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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痴槐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1

不过寻桑的意思,却是叫他什么也不要管。

云渊无法理解寻桑的冷眼旁观,也无法理解眼前之人一心求死的如扑火飞蛾一般的作法。他身为妖,按理不该参与这般俗世之事,然而让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迈入死亡,他终究是狠不下这份心来。

云渊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叶修筠:“你做这些近乎于自虐的事,究竟是图的什么?”

叶修筠愣了一下,随即凄然笑道:“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与惟弈之间的情感太复杂,他是我幼时的玩伴,少时的恋人,今生唯一的知音,我离不开他,同时也知道他离不开我,就像是两棵树木,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同的个体,而土下的根茎早已完全交缠为一体,无法分开。但我却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这比杀了我还难受,然而当时的局势却令我不得不做。我心中有愧,过了十年心如死灰、生不如死的日子。等到惟弈自冥府归来,他虽对我做出种种残忍的事情,我心中不觉害怕,反而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叶修筠的神情无比平静,带着安详的气息,他继续道:“若真要拿出一个词来,那便是——心安。”

云渊嗤之以鼻,道:“既然图的是心安,那你早干嘛去了,还说什么局势不由人,分明就是借口。”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若是别人的话,面对那个局势,又该如何的抉择。”

叶修筠手一请,叫云渊先坐下来,淡淡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收藏与留言的亲们,爱你们=^_^=

☆、往事

“在遥远的边城荒漠,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的恋情不为人知晓,只因他们皆同为男子。然而即使这份感情不被他人祝福,他们小心翼翼的互相珍惜着,仍是过得十分的幸福。

“他们中,一个是将军府的独养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无虑。另一个则是身世成谜的凄苦孤儿,因被将军夫人怜惜,收养入将军府之中,长大后,被将军带入军营历练,小小年纪便是当地有名的少年将领,前程似锦。

“然而,孤儿心比天高,断断不愿屈尊降贵,做那一小小将臣。

“他的身世不一般,乃是先朝太子的嫡长儿子,若非先朝变故,他定是一个拥万里江山,展雄图霸业的千古帝王。”

听至此,云渊便已明白故事中的主人公所指何人。他忍不住插嘴问道:“当时的你知晓他的身世吗?”

叶修筠道:“我知道。他的举止言谈、资质气韵皆远远越于常人之上,再算到他出现在将军府的时机,加上他携带着的信物,完全吻合。而且他当时全然信任着我,并没有要瞒着我的意思,因此这并不难猜。”

解释之后,叶修筠的心念又继续回到往事其中。

他永远忘不掉,少年时王惟弈望着他,带着依恋与信任的眼神,温柔和煦如同太阳的光辉,在那人死去之后,每每回想,就如同利刃割心一般。

王惟弈追随将军前往军营的前一夜,府中的人都在庆祝。只有他们,一想到以后聚少离多,就似身边升起了个屏障,将外界欢笑完全隔绝,令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深夜与王惟弈独处时,王惟弈将一样东西交到他的手中,道你以后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一般,守候在你身边。

掌心的物件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是王惟弈自小珍藏着的铜铃,铃身金色腾龙栩栩如生,呼啸欲出。

叶修筠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王惟弈握着他的手,道军营内诸多不便,你就当作是代我保管。

叶修筠点了点头。

记忆转换,几年之后,同样的人,同样的房间。王惟弈一身轻甲,挟带着寒风冲进门来,他皮肤与从前相比略微黑了些,长期兵戎杀伐的生活给他的面上增添了几分风霜,使他的俊美更带了一股深邃成熟的味道。

修筠,跟我走,修筠……

少年特意压低了声音,仍是掩藏不住语气中的焦急慌乱。他眉头紧锁,动作紧张,叶修筠甚至感觉自己被紧握着的手腕隐隐生痛。

叶修筠没有任何表示,任由王惟弈拉着,好似一个无知无觉的提线木偶。

窗外烈风呼啸,恍若百鬼夜泣。门扉随风拍打的吱呀声响不绝于耳,门外的世界漆黑得深不见底,如同鬼魅的血盆巨口一般徐徐吞噬着。

“他想复仇,想要夺回所失去的一切——权势、地位、富贵、荣华,他想要得到全天下人的仰视,他想要宣告天下,他才是正统的真龙天子。”

叶修筠面色凄然的继续说道:“后来,他寻到了机会……”

当年太子一脉惨遭灭门之时,王惟弈的舅父——勇冠三军威名赫赫的征西大将军见时局不利,通敌叛国。西族人本就骁勇善战,得大将军更如猛虎添翼,短短一个月内连夺王朝十几座城池,西北前线顿失屏障,边陲告急,直到新帝亲征死守边城,破敌十数万,这才压制住了西族攻势。此后王朝连年兴兵,劳民伤财,均因西族得大将军镇守,王朝军讨不到任何便宜,次次惨败,多年已过仍是无能收回失地。

王惟弈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暗中联络舅父,以里应外合夺回江山。

“可惜,他还太嫩……”,叶修筠如此叹息着。

其实他们的命运,一开始就被掌握在了他人手中。

甚至包括他们之间的爱情。

叶修筠还记得,当年父亲面色阴鸷,大骂着他孽子,令他跪在阴森空寂的祠堂中。

而他只有流泪,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反复道我不能那么做,这会害死他的。

祠堂地砖冰寒坚硬,他跪了数个时辰,膝盖冰冷麻木得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灵台上叶氏先祖的灵位层层叠叠的耸立着,如同一座座巨石重重压在他的头上。

叶将军骂他孽障,道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一将功成万骨枯,血里火里挣出来的江山万代,岂容得下你一人儿女情长。为家族为王道为百姓,王惟弈都必须要死。

叶修筠辩驳,道王惟弈有帝王之才,又有着皇族最正统的血脉,为何你们不能拥戴他,帮他夺回那本属于他的东西,而却要助纣为虐,为了那些卑鄙无耻篡夺皇位的乱臣贼子而伤害他。

叶将军摇头,道你已经长大了,如此浅显的缘由,你应该看得出来的。

叶修筠流泪道我不懂。

叶将军反问,你能够保证不费一兵一卒,就助他夺取江山吗?你能保证征伐过程中,没有任何百姓伤亡吗?帝王的宝座,本来就是要踏着鲜血和白骨才可登上的。若是现今帝王庸碌残暴,民心所向,他兴许能将伤亡减至最低,但如今的帝王勤政好民,不论这皇位来得是否正当,他仍旧是一难得的得道明君。新帝根基在短短几年中已然稳固,王惟弈若兴兵,只会造成双雄割据的局面。他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上位者的一举一动左右着数万人的生死,而你要明白,最无辜的往往是百姓。

一边是王惟弈一人性命,一边是万人生死,孰轻孰重叶修筠自然知道。然而他是人,不是个用来衡量利害价值的器具,他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虽然伦常站在了另一边,而他的心,却容不得任何人左右。

叶修筠咬着牙,狠下心道自古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惟弈不争,自会有别人去争。再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命卑贱如士兵足下践踏的尘埃,而后世之人只会仰慕先人流传下来的赫赫战功,那些流逝的生命则不值一哂。父亲,是人总会死的,或死于非命,或老死家中,都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叶将军沉声问他,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叶修筠坚定答是。

前一刻还平静着的叶将军突然盛怒起来,如同疯了一般,拳头劈头盖脸的揍向叶修筠。咆哮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太令我失望了。

叶修筠没有躲,结结实实的受了那些拳。他的身体倔强着,而面上却早已泣不成声:

杀了我吧,你还不如杀了我……

叶将军道,如果杀了你能解决问题,我断不会多留你一刻性命。

叶修筠道,那就维持原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劝他放弃皇位的,只要能留他一条生路……

叶将军无声的站着,古井深潭般不为所动。

叶修筠绝望了。他不断磕头,不管不顾即使额头被粗粝的地砖磨出血迹也没有停歇。他反反复复哀求着,求求你,父亲,求求你……

叶将军叹息一声,制止住叶修筠的动作将他扶起,握紧他的手,道你是我的儿子,而惟弈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是我半个儿子。你们之间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你再怎么求我也都是没有用的,若是我有能力左右的话,我……

叶将军正值不惑,还处于壮年。然而此刻,叶修筠第一次注意到,父亲双鬓竟不知不觉中已经爬满了风霜。他神色疲惫而无奈,眼角额头上的纹理深如刀刻,老人一般。

不是他死,就是大家都要死,修筠啊,你要明白,你要明白啊……

“我是饵,王惟弈同样也是。年少而手无实权的正统皇位继承人对帝王而言不足为惧,要引出的,不过是屡屡使王朝受挫的投敌将军而已。这场局摆了这么多年,王朝一直都掌控着王惟弈的动向,而我们竟没有一丝察觉。对于这件事,我的父亲一直都知晓,然而他也是一枚棋子,只能眼看我们一步一步落入陷阱,而无可奈何。”

不知不觉中时辰已近黄昏,阴霾雨天之下,室内更暗得不见五指。叶修筠起身掌灯,烛火摇曳,映出他苍白消瘦的面容。平静到近乎凝固的表情,也是心痛至极致的表情。

云渊听得入迷。他终于理解了叶修筠的抉择,他想着,即使是自己,落入那般境地中,也不见得能够超脱多少。

叶修筠继续讲着:“其实王惟弈后来也知道了,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能逃过他的双眼呢。他虽是杰出的少年将领,上位者却始终不予他掌握实权的机会,这令他生了警惕。然而即使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也聪明不过感情……”

孤灯如豆。叶修筠依偎在桌边,如同依偎着室内唯一的微弱温暖。

灯火照不到的床上,一片冰冷漆黑之中,一个朦胧影子静静坐着,也在专注聆听着叶修筠口中的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看得人好少,动力缺缺_(:3」∠)_

☆、白骨黄沙

少年时的叶修筠做过一个梦。

他站在被深褐色血块凝固的焦土之上,身旁被血浸透了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舞动,入鼻的空气血腥而冷冽,犹如一把铁锈的刀在他的咽喉慢慢研磨着。

四周无数肢体不全、四分五裂的尸身被残存的人们聚在一起焚烧,无处不在的尸臭黑烟弥漫在大战后沉寂而绝望的战场之上。

他看见王惟弈正向着他的方向冲来。

身骑乌黑战马,死亡使者般,飞扬的玄色披风是乌鸦不祥的巨大羽翼,遮天蔽日。

他向叶修筠伸出了手——一只染满血污的手,顺着指尖流淌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叶修筠的脸颊上。

修筠,跟我走,修筠……

叶修筠惊醒了。

床头的黑影笼罩全身,不留一线光明。少年正向他伸着的双手白皙而有力,完美无瑕,而叶修筠却仿佛在其上看到了洗不掉的血迹与泣泪悲嚎的死灵。

王惟弈很焦急,因此没有注意对方惊恐的眼神与异常的状态,匆忙给叶修筠裹上衣物后,马上扶起他离开。

感受到叶修筠全身剧烈的颤抖,王惟弈以为他紧张,便微笑了一下,附在他耳边安抚着:

放心,一切交给我……

音色悦耳直穿人心,如艳魔的沉吟一般,魅惑而醉人。

十年后的叶修筠继续向云渊讲述着他的故事:“他知晓自己的身份泄露,欲连夜潜入西族境内,途中转道叶府将我带出。他避开无数眼线,逃过无数关卡,却独独漏下我,是他最终而又最致命的劫。”

逃亡的日子里,成日的奔波劳累,叶修筠终究是病了。王惟弈便抱起他,与他同骑一匹马,自然也耽搁了行程。

而叶修筠的任务,就是牵住他的脚步,并将行程路线偷偷送出,包括最终与大将军在边境会合的地点时辰。

叶修筠的病其实不重,并没有虚弱到非要共乘一骑的程度。但他倒是希望自己真的病得很严重,能够自此一睡不醒的,逃过他的责任也逃过他的背叛。

可惜该做的还是要做。

如何往外传递消息的事轮不到他费心,只要他暗地里留下特殊记号,自然会有人发现。然而当他白日里与王惟弈骑马赶路,整个身子都偎依在王惟弈怀中,感受着对方温柔的怀抱与暖人的温度的时候,心中的愧疚与难过几乎要吞噬了他。

……惟弈,别再向西走了。不如我们一路往南,放下权力与仇恨的包袱,到你一直梦想着的江南。我们在那里寻个依山傍水的钟灵之地,一起隐姓埋名的过完一世,如何?

王惟弈听后神色略有吃惊。这一路上,不知是因为不安还是病弱,叶修筠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没想到突然间却讲出这样一番话来,极不寻常的样子。

王惟弈道,你明知道这是我一生最为执着之事,为何却要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让我放弃。

叶修筠道,那我换个说法,我与雄图霸业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这两者并不冲突。王惟弈道,都是即使我死了,也永世不会放手的东西。

闻言叶修筠的手颤抖了起来,痉挛地抓着王惟弈的衣襟,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来,道尘归尘,土归土,死了就什么也得不到了,还说什么永世不会放手的话,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呢……

王惟弈握紧他的手腕,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叶修筠脸埋在他怀中,道没什么。

王惟弈不信,扳起叶修筠的身体,却发现叶修筠已经开始哭泣了起来。

你以后恨也好,怨也罢,都找我一个人就好。或者现在,直接杀死我吧……

“这倒不用你再讲了,摆在我眼前的又不是鬼,他定是没忍心下手”,云渊忍不住说着。

身为局外人,云渊觉得这书生背叛爱人的行为又可耻又可恨,但一想起此人背后的苦衷,却又怎么也恨不起来。

想起之前寻桑一直吩咐他不要管不要管,定是看穿了他们之间的纠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他一棒子j□j来,当真好生无趣得很。若说起来,其实妖精也会有道行深浅一说,他不像寻桑,有读遍三生的能力。当时他才粗略的了解一下书生与书妖之间的事情,就兴冲冲的跑来参合,真是怪不得寻桑会说他幼稚呢……

叶修筠道:“当时他也是顾不及了。在他们约定的地点,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就等大将军入内擒捉。他欲阻止,快马加鞭一路向西,却并没有见到大将军踪影。”

“那将军没有来?”

“没有来。许是消息泄露,或是早已察觉苗头不对,亦或是王惟弈落拓皇族的身份不值得他亲涉险境,总之为了明哲保身,他没有来。”叶修筠面色苍白道,“而我,则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模样……”

王惟弈在笑。

与叶修筠初识他之时一样,面上在笑,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依靠任何人,相信任何人。那样的话,我如今至少不会输得一败涂地。果然啊,与父亲同样的盲目重情,和他一样,终究是逃不掉成为弃子的命运。

王惟弈如此说着惨绝的话,语气却是超乎寻常的深沉,带着不详的平静,令人听着不寒而栗。

远远可见身后追兵铁蹄践踏的浓浓沙尘,想是用不着半炷香的时间,便会追上他们了。

现在即使想逃,恐怕也来不及了。

叶修筠感觉颈间一片寒意,王惟弈的剑指他,剑尖紧紧贴着他的咽喉,再往前半分便会见血。

而叶修筠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对王惟弈吐露了一切,他背叛的缘由,他身后的责任。他知道他对不起他,但一个人往往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为了家人,为了苍生,即便眼前是修罗道,他也要踏进去。只有他死了,才能确保更多的人能够活下去。

王惟弈眼内一片空茫,道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排在了最末的位置。

叶修筠道,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接下来的路,我会陪着你。

说着,叶修筠向前迈了一步,然而预想中的血溅三尺并未发生,王惟弈的剑已经抢先一步落了下来。

你……

王惟弈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的样子,最终却是沉默了下来。叶修筠便去看他的眼睛。曾经,王惟弈想着什么,不用说,叶修筠自能从他眼神里读懂,然而如今那对精雕细琢般的漂亮眼睛中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黑洞洞的,深渊一般。

叶修筠心痛无比,想要握住王惟弈的手,却被他挥开。

王惟弈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纵使我做了什么不被世人所容之事,也总有你能够理解我。现今看来,是我错了。

你以为死便能结束一切吗?白骨黄沙,生生世世,死能斩断我的血肉,却永远斩断不了我对你的执念。

我要你活着,要你失去我,孤独一人留在这世间。我死后,或许还会有人爱你,然而再也无人会如我这般懂你……

“我活着,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这便是他留给我的最大的惩罚。”

叶修筠对云渊凄然笑着。

“虽然没能成功擒捉大将军,然计划泄露并非我与父亲过错,因此叶氏九族得以保全。而对帝王而言已毫无利用价值的王惟弈被一刀斩首,行刑当日天生异象,边塞飞雪多日不绝,他的尸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入风雪而消失。之后父亲挂印辞官而去,不久在家中郁郁而终。而我则拖着病体残身孤独的活到了今日,这便是那个故事的结局。”

故事结束了,云渊听得意犹未尽。之后新的故事他听寻桑讲过,就是王惟弈魂灵寄体在《牡山杂记》之上,但因书中尚蕴含着前主人的巨大力量,他被困在其中而不得出。十年之后,魂灵与妖气成功融合成为书妖,他得以接触外界的第一步,便是复仇。

云渊问道:“你求死不能,因此才对书妖的复仇甘之如饴?”

叶修筠道:“彼之砒霜,吾之蜜糖。我惟求一个解脱。”

“解脱吗?我冷观世事千年,望尽人间爱欲纠缠。在我看来,爱的本质并非美好,而是代表着占有与毁灭,爱得越深,越是可怖。你不考虑如何挽回,如何才能再得到对方,而是一味的求死求解脱,这只能说明你对他的爱不够深沉。”

“我爱他的确是没有他爱我那般的深”叶修筠望了一眼窗外连绵夜雨,淡淡道,“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薄情寡义到了极致,如同无心亡者一般,亦或许我本就是一名亡者,是惟弈使我短暂复活了一段时间而已。在我的心中,谁都能装下,同时谁也都能够舍弃掉。我能亲手毁灭掉在这世间最在意的人,又还有什么不能够抛弃掉的。”

云渊忍无可忍道:“那他现在分明回来了啊,既然你并没有真正毁掉他,那么一切还是可以挽回的。”

“回不去了。就像破碎的镜,即使再如何精心修补,也无法回复原状了。竹马之情,知己之情,挚爱之情,全都回不去了。”

“……”

云渊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就是颗顽石,如何说都说不通。还不如直接敲死,啊不,直接敲晕了,来得痛快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更新得慢,所以请尽情的鄙视我吧_(:3」∠)_

PS:此人是不抽就码不出字来的M星人

☆、告别

云渊回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有渐歇的趋势,而他的心情却并不那么好,简直就是郁闷透底。

“我记得人界有句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是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一个紫衣身影自门后慢悠悠走出,冷面艳容,眉心一点血泪朱砂,正是寻桑。

“寻桑啊,咱们分明彼此彼此”云渊举起手中的《牡山杂记》,无奈道,“若是不管闲事,咱们大可直接将书带走,而书妖等有了新的肉身后也不会再需要此书。这样一来,咱们此行的目的达成了,书妖也没有任何损失,一切看起来皆大欢喜,只是可怜了那个自愿作为牺牲品的书生。我知道这不会是你想要的结局。”

寻桑冷冷回道:“一个是披着虎皮的猫,一个是披着猫皮的虎。你觉得他可怜,而真正可怜的却又不仅仅是他一人而已。”

“好好好,你洞察世事观尽三生,什么都是你占理。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这么一路看戏下去吧。”

寻桑悠然道:“你沉不下气来,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与你同样。”

云渊颇为无语的抬手揉起眉头道:“寻桑啊,我已经够头痛的了,拜托你别再腹诽我了,听你讲话真是累得慌……”

看着云渊被自己捉弄得抓狂的模样,寻桑原本冷漠的唇角隐约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道:“在牡山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叫嚷着无聊吗?如今有现成的好戏看,怎么就不懂欣赏了?”

“……涉及人命的戏,算得上是好戏么……”

寻桑对云渊的话如过耳轻风般毫无在意,他行至窗边,手肘搭在窗框上面,支着下巴眺望江边景色。此时天已大亮,雨也停了,江上支起了一道彩虹桥,斑斓炫目。

“若无昨夜狂风暴雨,又怎可见今晨这耀目天虹,所以说,你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欣赏吧。”

寻桑转头对云渊如是说道。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知生,不知死,虚无缥缈,仿佛灵识融入了天地间,化为自然的一部分。

无光阴,无心魂,无情,无念。

原来十年一梦,他竟还未醒。

他想起少年时的曾经,他被恋人出卖,五花大绑的跪在刑场中。狂风吹着他凌乱的发,面上一片冰冷寒意,刽子手的大刀抵在颈后,如冰一般,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紧接着就是利器切断血肉骨骼的摩擦闷响,血液喷洒出来的急促声音,与躯体倒在沙土之中的无声沉寂。

他的头颅滚了几圈,面容仰天停在血泊中,天此时竟下起雪来,雪花落在他死尤不甘闭合的眼眸上,融入他泪中。

后来他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他醒来,是在一片如死般寂寥绝望的白中。

没有,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只有白,无尽的白。

他像是被千年白雪冰封住了的雕像一般,连动也无法动一下,只能默默承受那刻骨的寒冷以及无边的孤寂。这般痛苦令他觉得不如死去。

而他终究还是没有死。为保住他的生机,认他为主的《牡山杂记》将他困入书中,境内冰寒妖气弥漫,他凡体难以承受,然而如若不承受,那股妖气反而会令他神飞魄散——那是比死去还要悲哀的结局。

在那个时候,他想到了叶修筠。

短暂的人生,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恨往往要比爱更能使人坚强。

若无父母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惨死的恨,年幼的他不会一路流浪乞讨,艰难的一步一步逃进叶府;若无被最信任最亲近的恋人背叛的恨,他也不会忍受着与妖气融合的痛苦,逃过魂飞魄散的悲惨后果。

只有想着如何再见那人,如何对那人复仇,他才能够坚持下去。

书中幻境除了他之外,什么都没有。后来随着与境中气息融合的程度,他能够看见一些景物了,但也都是一片白雪皑皑的雪顶之景,过去的他从未目睹过,就书中文字内容而言,恐怕是前主人留下的残念之象。再后来,他有了掌控妖法的力量,能够将景色转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叶府宅院、边城市井、荒漠孤烟,然而即使他想要什么都能够得到,却唯独见不到任何的人迹。书中只有他一个生灵,其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等到他能够走出来的时候,长久的寂寥令他花费不少功夫,才找回了言语的能力。

修筠啊,你说你痛苦,那你又何尝体会过死亡的绝望滋味与十年生不如死的孤独寂寥。

你说你为了天下苍生,那当年残害我父母,使王朝落入腥风血雨的人们,又何尝顾念过苍生,更何况,我也是你口中的苍生的一份子啊。

为何他们能够逃过天谴,而我却要被埋葬被遗忘,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吗!

你却说你要一力承担我的恨意,而我又该如何恨你,你明明知道,我即便恨遍天下人,也唯独对你……你明明知道……

想到此,他心中的不甘汹涌澎湃,好似要将他吞噬。强烈的意念驱动下,他的指尖动了动,终于清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心心念念之人的侧脸,这才发觉自己正被那人抱在怀中。

叶修筠的神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淡然,王惟弈曾一度十分迷恋过这般安宁静谧的气质,如今看来,却只觉得伪善。

叶修筠看样子已经是守了他许久的,见他终于醒来,很突兀的问道:“惟弈,我们是不是许久都没有谈过心了。”

他想着的确如此,然十年已过,他们的心境皆不同于以往,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叶修筠见他不讲话,便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在你走后,我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了,我想你也一定同样。”

王惟弈挣脱出他的怀抱,背对着不说话。

而叶修筠只是默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

最后是王惟弈忍无可忍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说对不起我请我原谅之类的废话吗,这你大可省下口舌。”

“我要说的东西很多,但看到你醒来,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好,其实只是希望能这么一直看着你,可是若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叶修筠温柔地对他笑了笑,道:“有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你,也没机会说,现在终于可以讲给你听了:我叶修筠这一世唯一的意义,就是结识了你——王惟弈。”

听此话,王惟弈一开始是十分诧异的,随即他便意识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

“叶修筠,你!”

“是我请求云渊在我身上布下结界,从此你只能留在我的意识中,再也无力控制我了”叶修筠从身后拥着他,情深至极的在他耳边轻喃着,“而在我体内,你的肉身会安全成形长大,然后就像破茧的蝶一样,腐朽终究会化为腐朽,留下的只有这世间最完美无缺的造物。”

叶修筠吻着他的颈项道:“惟弈啊,我会还你个新生。是我自己想死,这不怪你。你安心等待,安心等待就行了……”

王惟弈愕然的连忙转身去抓叶修筠,看到的却只有那人如雾般消散的身影。

“叶修筠!”

在数次动用妖力想要逃出禁锢,却又数次失败之后,王惟弈痛苦的倒在地上,手指深深掐入泥土之中,直至双手血肉淋漓。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的狠心,不是你的背叛,而是你的自以为是!”

可惜此刻的叶修筠,已经听不见他的话语了。

多日长途跋涉,叶修筠与小禾主仆二人终于行至西北边城。

三年未归,叶府宅院破败甚多。小禾上前敲门,不一会门扉打开,怯生生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脸庞。那少女见到他们二人,立刻惊喜得难以自持。

小禾看到多年未见的心上人,也是激动非常。叶修筠看此场景欣慰的笑了笑,拍拍小禾肩头道:“先入门再叙旧也不迟。”蕊儿这才反应过来,轻拭眼角热泪闪身让他们进入。

叶夫人早已年华不再,双鬓微霜,眼角难掩的细小纹路,但举手投足间仍是依稀可见当年的倾城模样。一见到叶修筠忙拉着他进入内室,抚着他的手安心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叶修筠疑惑,问:“母亲,您令我尽速返家,究竟所为何事?”

叶夫人勉力笑道:“近期噩梦连连,总是会梦到你发生不幸。不过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叶修筠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当真是母子连心,所幸自己身体的异常变化,在外是看不出来的。

“三年在外一事无成,孩儿终究令母亲失望了。”

叶夫人握紧他的手道:“我又怎会失望呢。修筠你要明白,莫让长辈白发送黑发,那便是对父母所尽到的最大的孝道啊。”

叶修筠无奈转身,在叶夫人看不到的角度暗自叹息。

叶夫人继续道:“你自小就是一个好孩子,性情温润善良,从来不叫我与你父亲劳心,也因为如此,我们对你的关注很少,甚至或许还不如惟弈,但人活一世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无奈。我病体深重,没能给留下你一副强健的体魄,而你的父亲……他在临去世的时候,还和我反复说对不起你们……”

“母亲,请不要再说了……”

叶夫人反应过来,忙拭去眼角泪水,撑起笑容道:“啊,我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些来了。应该是看你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叶修筠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轻柔的拥住母亲,就像他小的时候,母亲所给过他的温暖拥抱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_(:3」∠)_

☆、不归

母子团聚理应是无比欢喜的,而叶夫人的不祥之感依旧如蛆附骨。她小心翼翼对叶修筠道:“你多年难得回家一趟,以后就留下来吧,别再走了。”

叶修筠回道:“我答应您,无论怎样,您的儿子会一直留在您的身边。”

言罢,他转换话题,又继续道:“母亲,有件事,我一直期望能得到你的准许。”

不等叶夫人回应,他起身将小禾与蕊儿招入堂中,叫他们向叶夫人跪下。叶夫人坐在首座,不明所以,只能疑惑的望向叶修筠。

叶修筠笑道:“在外漂泊多年,小禾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简直就如同我的亲人一般。现请母亲能够准许我,收小禾为义弟,承嗣叶氏族脉。另外,再一起将他们的婚事办了,这样同时蕊儿也将会是您的儿媳,岂不是双喜临门。”

下首二人听罢是又惊又喜,然而尚不等叶夫人作出回应,小禾却是强压住内心喜悦道:“公子,毕竟主仆有别,怎可——”

“又有何不可?”叶修筠打断他的话语道,“你六岁入府,是我自路边将你捡回来的,又是看着你长大,这份缘分与情谊若是不做兄弟,就当真可惜了。更何况有你协助照顾母亲,我会更加的安心。”

听闻叶修筠说要他协助照顾叶夫人的话,小禾脑中瞬间电光火石,他想起了之前叶修筠近乎于遗言一般的托付,不祥之感又满溢心中,但望向首座一脸欣慰的叶夫人,却又不忍做声。

小禾的入嗣与结亲便这样定下来了,倒也应了之前云渊给小禾算命,道他即将双喜临头的话。而小禾的心情并不是那么喜悦,更是十分担心急切的准备要拉着主人深谈一番。但叶修筠明显猜出了他的心思,几乎寸步不离的侍奉在叶夫人身侧,完全不给小禾单独讲话的机会。

叶府已然落败,府内众人原想简单操办婚宴就好,然而边城曾受过叶将军恩惠的居民听闻之后,纷纷不约而至,前来送礼道贺,热情得几乎要将叶府大门的门槛踩烂。

更有媒婆前来,道怎有大公子尚未成家,二公子就先行娶妻的道理。缠着叶修筠非要为他牵线说亲,被叶修筠微笑着委婉拒绝。

媒婆不死心,笑道:“哎呀,十年前公子你就以考科举的理由搪塞大伙,现在这招可不行了。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身旁娇妻美眷,红袖添香,家事自有少夫人去打理,免去后顾之忧,公子你就更能安心考取功名去啦。”

叶修筠不为所动,淡笑道:“你来见我之前,定是事先见过家母,不知她对此事如何评说。”

媒婆竟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这……令堂的回答与当年不同,只让我询问公子意见,由公子一人全权决定。”

“那咱们的对话,恐怕是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叶修筠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为上。就连家母都称只听我自己一人意见即可,你又何苦强求。”

媒婆顿时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悻悻然的走了。

时光转逝,随着叶府婚事的逼近,叶修筠越来越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不过他原本话语就不多,再加上人们关注点都放在即将成为新人的小禾与蕊儿身上,因此对他的变化并没有任何发觉。

婚宴当日叶府非凡热闹,众人满面喜色,都在闹哄哄的探头去看新人。叶修筠也在看,不过与众人不同。他唇角带着淡淡的、欣慰的笑意,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座上的叶夫人与正在拜堂的小禾蕊儿,就像要把他们永远看入心中一般。

好不易等到夜深,众人散去,新人入洞房之后,叶修筠回房取出之前早已备好的包裹,到马厩牵出匹马来,蹑手蹑脚准备自后门离去。

“你要去哪里?”

门已半开,背后突兀的声响令叶修筠吓了一跳,略微平复一下心神,叶修筠转身道:“洞房花烛夜,你理应陪在新娘子身边的,小禾……”

背后小禾一人站在夜色中,一身艳红喜服,看样子是来不及换上日常便装便匆忙赶来此处的。

小禾没好气嚷道:“你还要教训我吗!我即便有错,也是因为你的原因。若不是看你反常,我也没必要大半夜在这里蹲守着你。”

“嘘,小禾。”叶修筠食指掩唇,紧张道,“别吵到母亲,她应该已经就寝了,而且……我也不想让她发觉。”

小禾道:“你若真顾虑夫人,就根本不应该走。你叫我入嗣叶家,分明就是想自己撇下为人子女的责任,你当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叶修筠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尽孝道,照顾母亲直到她寿终正寝,但是——”他猛然止住了话语,在心头默然纠结道:我不能让她亲眼看到我的死亡,这绝对不可。

小禾见他沉默,怒道:“但是什么,说啊!你要说你有什么苦衷,这都是借口。为了个已死的人放弃实实在在留在自己身边的亲人,这种做法真的对吗?在你离开的三年时间里,夫人有多担心,头上新增了多少白发,你难道都没有看见么?”

叶修筠叹道:“母亲还有你,还有蕊儿,还有边城千百名敬重她的百姓,而那个人,除了我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了。”

小禾摇头:“可是那个人……他分明已经不是人了啊。你为他抛弃所有,他也不一定会被你感化,否则他怎会这般毫不留情的伤害你。”

“我所做一切,并非求他感化,只为赎罪,只求心安。”

“那你现在一走了之,便能心安了吗?”

叶修筠欣然对他微笑:“你不知道,虽然这段日子病痛交加,却是我十年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小禾怔了一下,嘴唇嗫喏着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下眼睛,带着哽咽道:“你这么一走,还能再回来吗?”

叶修筠心一颤,一时间甚至不敢直面小禾殷殷望向他的眼神,他手指紧抓住斗篷滚边,尚未等情绪平复,话语却已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我会……”

“说定了啊,你若不回来,我就把你家吃光败光,叫夫人跟着我们一起喝西北风去,我才不管你看着难受不难受。”

叶修筠了解小禾的脾气,知晓他说的都是气话,便笑道:“还叫夫人呢,该和我一样称她为母亲啊。”

小禾被噎了一下,不服气的别开脸道:“……叫了十几年了,一时改口还不习惯。”

叶修筠宠溺的摸了下他的头,笑了笑,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对小禾道:“你的性子自小就是又直又硬,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为人处事最好还是要圆滑变通一些,这样才不会惹上麻烦。”

小禾马上一副“要走便走别再来烦我”的表情不客气的回敬:“我也不想做黑脸的啊,谁叫自家主人这么没用,是人都能欺负得了,若不是我强硬些,出门在外这三年恐怕连一天都过不下去的。”

叶修筠又是笑:“是啊,总比我的性子要好,指不定你这样的,才是最有福的呢。”

言罢抬头看了下夜色,便是策马疾驰而去。

等到叶修筠的身影遥远到再也望不到的时候,小禾这才收回视线,后退几步欲关上宅门,不期然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他转脸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夫人……啊不,义母……您怎么……”

叶夫人一脸的了然,显然已在暗中旁观甚久,她的眼一直望着叶修筠消失的方向,出乎小禾意料的是,叶夫人见爱子离去并无激动,却是一副凛然无波的模样。

她慢慢开口:“自小一直就是这样,修筠这孩子看起来温顺,其实最是固执的一个人,只要是他决定好了的事,几头牛都拉不会来的。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义母……”

“那个人死后,我儿的魂也就没了,我以为随着时光流逝能慢慢淡下去——之前为他张罗亲事就是为了让他淡忘那一切,然而……他终究还是随他走了……”

吐露的话语愈多,叶夫人浑身愈是颤抖。小禾连忙扶住她,不忍道:“快要入秋了,夜风凉,义母还是早些回屋吧。”

“让我再看看,让我再看几眼吧。”叶夫人依旧死死的望着叶修筠离去的方向,不愿收回目光,“入秋了,天凉了,不知他可记得加衣……”

风中有振羽声响,紧接着是乌鸦的羽翼划过月色,带着幽灵般的不安阴影落在叶夫人的脸上,犹如一道不祥的阴云遮蔽整个天空。

仿佛突然预料到了什么,叶夫人顿时崩溃了一般,衣袖掩面,默默哀泣。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是赶上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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