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乌云密布,雷电疾闪,不下片刻,便落起了豆大般的雨点。地上的鲜血与雨水混合,颜色渐渐变淡,顺着地势低洼处流去。这一刻檀天门似乎成了地狱修罗场,而在整片触目惊心的血海中,有一个穿着蓝色长袍手持着碧蓝宝剑的男子傲挺地站着,他脸上的表情另人无法揣测,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之气却让人惊恐万分,他是地狱派来的魔鬼,为了仇恨而生。颜渊,这个名字从此刻起,就代替了魔鬼。
而在天空的另一边,好不容易从魔掌中逃脱出来的莫槊、小雅以及秋霜带着余下的弟子日夜兼程赶向大凡寺,他们顾不上身体上的疲惫,只是马不停蹄地向前走着,惟有如此才能护住檀天门这剩下的最后一点命脉。
一路上所有人都神色紧张,除了秋霜之外。自从谈冬一个人留守在石门处准备牺牲之起,秋霜的神情就一直恍惚着,若不是这一路上有小雅照顾着她,恐怕以她的精神状态很难支持到现在。虽然她没有看到谈冬死在自己的面前,可当时的情形任谁都明白,九死一生。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终于,上天怜悯,天空不在飘下雨滴,而且还给众人指明了一条通往大凡寺的捷径。
不远处,大凡寺门前门内的香火依旧旺盛,仿佛是为这些历经灾难却又坚持不怠的人们点亮了一盏希望的明灯。
乔奇风以及禅空大师早有预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群身心疲惫的赶路人,心中不禁一阵叹息。小雅一见到乔奇风也顾不着身旁虚弱的秋霜,顿时扑进了乔奇风的怀里,埋头大哭起来。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一路风尘,就让老衲为各位添上一盏茶水,安上一碗热饭,好好休息休息吧。”说完,禅空大师双手合十,他不用多问,因为他早就从风尘仆仆的众人身上看出了前因后果。
“多谢住持大师。”莫槊竖起右掌置于胸前,接着由智明、智德将他身后的一行人带走。
安顿好众人之后,禅空大师、乔奇风、莫槊以及大伤初愈就立刻赶来的凌介书四个人面对面地坐在相悟房内,各自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清烟,或叹气或无语。
风吹茶凉,良久之后,凌介书首先放送开握着茶杯的手,开口说道,“莫兄弟,你可否告诉大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你们?”
莫槊一声叹气,抽回飘离的思绪,缓换道,“那日血云蔽空,颜渊持着他的冷泉宝剑震开大门,顿时轰鸣声四响,惹的众位师父闻声迅速赶来。颜渊见到这么多人涌来,二话不说立刻就动起手来,与众位师父和师兄弟们一番激战。冷泉剑在《乱魔经》的催动下威力倍增,令师父和师兄弟们难以估计他的力量,于是不下片刻,门前就倒下许多人,其中包括我们的四位师父,他们为了保住一丝命脉已然牺牲。我们按照师父所说的逃生密道先送走了一些守门弟子,接着又去助七侠七位师兄。好不容易又带走了一些弟子,可是这些却是我们用七侠七位师兄以及,”莫槊又忍不住一声叹气,“谈冬师弟的性命换来的。”
谈冬也牺牲了?难怪方才乔奇风看到秋霜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神竟是如此空洞,仿佛受了什么打击被抽走了神。
“那,岑掌门呢?”凌介书问道。
“掌门他……”莫槊打顿道,“掌门他赶走了我们,然后一个人独自呆在白须居,没有出来。”
“什么?”凌介书大惊,这么说,岑随然极有可能已经……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阿弥陀佛,老衲想岑掌门能一直守着自己毕生的心血也算能够安心了,至于结果,老衲想已不那么重要,而且也非我等凡人所能左右。”禅空大师言下之意就是在告诉其余三人岑随然已经仙逝。
凌介书重重地叹出口气,他不知道等会要如何将这件事情告诉飘灵月,已是身怀六甲的她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吗?
看着另外三人的叹息与不安,早已知晓结果的乔奇风凝视眼前的杯子,反复回想当初岑随然对他说过的话。檀天门命中注定要经历这样的劫难,虽然遇到此番变化,可是却没有被完全消灭,乔奇风他还在,他是岑随然的继任者,檀天门唯一的希望,从现在起,他不可以再陷入悲伤,以为这一切都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他必须振作起来,必须开始筹备如何重建檀天门的计划,为仙逝的掌门,为无辜死去的师父以及师兄弟们报仇,这是他如今唯一的目标。
屋外碧空蓝天,却始终让人觉得有一抹乌云在笼罩着他们。
万伏谷,小筑别苑。
手中盛着血糯红枣粥的碗碎落在地上,原本在一心安胎的飘灵月忽然双手颤抖,泪水直流,弄得在一旁照顾她的琴兰神色慌张起来,不禁喊道,“凌夫人,你怎么了?”
“檀天门,檀天门!”飘灵月颤抖着声音,双手紧紧抓住琴兰的肩胛。
“凌夫人,檀天门怎么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一直身处谷中的琴兰自然不知道檀天门内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一脸茫然的看着飘灵月,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凌介书从大凡寺匆匆赶来,一进到小筑别苑听到飘灵月的叫声后就立马来到她跟前,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月儿,月儿,你怎么了?”
“介书,你告诉我你这几日去大凡寺为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檀天门出事情了?”飘灵月泪如雨珠,沾湿了凌介书的衣襟更刺痛了他的心,他要怎样才能将整个事实说出口?
凌介书的犹豫被飘灵月看在眼里,灵动如水的她又怎会猜不到那个结果?飘灵月从凌介书的怀里坐起,不眨眼地看着他,最后得到了他的回答,一个轻微的颔首。
“那,那师父和师兄弟们呢?”飘灵月的声音有些沙哑,更多的却是无助。
“你那几位师父全都牺牲了,剩下的就只有一直留在大凡寺的乔师兄和死里逃生的莫兄弟、秋霜、小雅以及一小部分弟子。”凌介书一五一十地告诉着飘灵月。
什么,天香夫人也牺牲了吗?那个将自己视如己出的女子也随风而去了吗?飘灵月不敢置信地看着凌介书,似乎希望她所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老天为何要对她如此残忍,总是要带走她身边的人,从红素、顾展云到养育自己多年的师父,除了凌介书和腹中的胎儿外,她一生中重要的人几乎都离去了,她,她要怎么办?因为迷茫和不安而哭吗?可是当泪流尽时她又要如何才好?
凌介书见飘灵月目光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神,急忙摇了摇她的身体,唤着她的名字,生怕她会因此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月儿,月儿!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那些死去的师父、师兄弟们并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啊,要知道他们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们幸福所以选择牺牲的,月儿你懂这个道理吗?”
为了让活着人们幸福?是啊,飘灵月将头埋在凌介书的胸膛前,一手抱在他的腰间,一手抚着尚未高高隆起的小腹,闭上双眼,让泪水流淌。
看来这武林上不再会有安宁了,既然颜渊已经侵袭了檀天门,那么下一步他的目标就该是整个正派。《乱魔经》横空出世,天下必定大乱!凌介书搂着飘灵月,开始思索对策。
夜晚凉风无情,刺得人心头微痛。它似无情判官,冷眼看待这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鲜红的血液无法让它感到恐惧,冰冷的黑夜无法让它堕落。或许是不屑吧,这滚滚红尘岂能由自己做主?每个人不过都是命运的一颗棋子。
万伏谷的后花园内,树叶摩挲,还有一个人在把酒问月,他就是凌介书。凌介书很少饮酒,一旦他饮了酒,又是独自一人的话,那就必定是有什么大事在困扰着他,令他心神不宁。身为天下第一庄庄主的他,要如何做才能来平息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波呢?
轻纱漫舞,风吹动的是凤罗仙子青白色的衣裳。凤罗仙子捧着她的白玉瓷瓶来到凌介书身边坐下,开口唤了声道,“凌庄主。”
“仙子。”凌介书见身边坐下了人,便放下酒壶,挥去一脸酒意。
“凌庄主这么晚了还不去陪凌夫人,可是在想什么烦心的事情?”凤罗仙子问道。
“聪慧如仙子,我想仙子已经明了介书心中所想之事。”凌介书看着未剩一滴的酒壶瓶底回答道。
“那凤罗猜测凌庄主正在担忧《乱魔经》出世之事。”凤罗仙子淡淡道,“不知凌庄主此时可想到什么对策?”
“介书只想到一点,那就是联手,以我龙吟山庄、大凡寺及仙子的万伏谷之名。”凌介书道。
“没错,只有龙吟山庄、大凡寺和万伏谷三 ?联手才足以证明当前形势的严峻,在提醒众人的同时召集更多的盟者。”凤罗仙子点点头赞同道。
“这么说来,仙子也早有此意?”凌介书问道。
“这是自然,魔教复出,我等又怎可掉以轻心?只怕现在魔教已经有所行动,若是再让他们找到《乱魔经》的修习者,天下的局势就非我们所能预料了,到时候再要掌控一切就相当困难。”凤罗仙子分析道。
“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乱魔经》的修习者颜渊能够对从小养育自己的门派痛下杀手,就不会对与他无关的人们手下留情。”凌介书再次颔首,随即看向天空上的那轮明月,喃喃自语道,“不管发生多少事情,只要有你陪在身边我就一定能够挺过去。”
“对了凌庄主,不知你打算何时前往大凡寺?”凤罗仙子扶了扶手中的白玉瓷瓶继而问道。
“明日一早便就动身,这件事情绝不能有半点耽搁,毕竟我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凌介书收回飘离的目光道。
“如此,那么凤罗现在就去做些准备,好明日一早就与凌庄主同去。凌庄主也请好生休息,如今我们谁也不能倒下,因为我们输不起。另外,凌夫人现在的身子很虚,凤罗建议凌庄主最好还是将凌夫人接回龙吟山庄去调养,以确保母子健康平安。”凤罗仙子边说边起身。
“多谢仙子提醒,仙子也早些歇息吧。”凌介书点头道别,随着青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自己收好酒壶朝着小筑别苑走去。
一盏红烛点亮,将身旁单手支着脑袋的女子的倩影映照在白墙之上,俨然成了黑夜中一道别样的景致。
吱呀一声,木门随着来人轻启,白色的衣摆扫过漆红色的门槛,凌介书拿着披肩悄悄来到飘灵月身旁,为她添上一层温暖。凌介书的动作格外温柔,他看着自己的娇妻,心疼不已。上一世,她对世间的一切都绝望了,于是一跃抛尽红尘烦恼,可是这一生,她却坚强地活着,去面对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难道上天不能让她过幸福的生活吗?
两眼惺忪,飘灵月感到身侧有人便睁开轻轻耷拉的眼睛。“介书。”她轻轻唤了声,一手拉住差点滑落的披肩。
“月儿,你怎么睡在这里?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千万不能着了凉啊。”凌介书关切道。
“我知道了,介书,下次我会注意的。”飘灵月一边抚摸着小腹,一边向凌介书怀里靠去。
“月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你也要顾着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啊。外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去做就好了,既然我是你丈夫,你的仇就是我的仇,而我就有职责为你承担和付出一切。红素的仇我会报,顾展云的也会,还有檀天门上上下下那么多条人命,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总之月儿,相信我,或者就当是为了自己,就别再去想外面的那些纷纷扰扰了,让自己好好休息休息吧。”凌介书疼惜搂着飘灵月说道。
“可是……”飘灵月似乎还有什么要说。
“不要去可是什么了,月儿,听我的话,回龙吟山庄去好好修养自己的身子,凤罗仙子说你现在的身子十分虚弱。”凌介书阻断飘灵月的话劝道。
“好,我回山庄去修养,但介书,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啊,别为了帮我报仇的事情而累坏了自己,不然那样我一样会心神不宁。”飘灵月从凌介书怀里抬起头,不舍道。
“月儿你放心,为了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语落,凌介书再次搂紧飘灵月,把她的头靠回自己胸前,而自己侧首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皎洁的月光倾泄在大地之上,缓缓向四周延伸,仿佛洞悉了小筑别苑内两人的忧愁。
次日一早,凌介书便同凤罗仙子各自乘上一匹快马赶向大凡寺,待次日太阳西落之际抵达。禅空大师和乔奇风早在相悟房等候两人,一见面就进入了正题。
一张红如警钟的纸铺展在四人面前,禅空大师以浑厚的内力写下“契盟令”三字,然后交由凌介书挥笔写下正文。
“斗转星移,万物变迁,吾为凡体,岂能所料?而今不平之事蠢蠢跃起,暗藏多年之身终于显露。毒蛇行动,扰人安宁,各家各户,惊恐不已。如朝龙吟、大凡、万伏三者把手,共契同盟,愿与尔曹一同歼灭蛇患,望家中安宁者于月圆之夜在大凡寺外一聚。”
契盟令写完之后就该向武林各正道人士发出告急帖,这件事情就交给凤罗仙子门下弟子去完成,其实万伏谷除了医术精湛之外轻功也堪称第一,最高境界就是能在水面上缓步前行,因此此事由万伏谷去做实在合适不过。
既然决定向天下发出联盟书,那么魔教必定会在几日之后就得知此事,看来到那时所有人都必须紧绷神经,随时随地准备迎接正邪之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为主动,便只有挨打。没有人希望武林是如此血雨腥风,可是如果不经历这次的血雨腥风,武林将永久得不到安宁。
人在江湖飘,只能靠牺牲来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