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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夕青兮/叶凝遥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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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游子吟

作者:叶夕青兮

文案

被花朵铺就而成的林间小路的尽头处,一株巨大的白花树下。

男子静静地坐着。

他正仰头看着头顶的白花,悠然地滴落。

然后男子转过头来,对着带着愕然归来的游子柔声道。

欢迎回家。

他忍不住又哭了。

掩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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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

他在仰头望着那望不见的孤清朗月。

他事实上望不见那月,也望不见那一缕孤清。他扬起头来,能望见的只有那参差斑驳的树影。

望不见月,却能感知到月光的存在。

正如他白日里也望不见太阳,却能看到树的影子,和那虚弱疏离的日光。

事实上,他也望不见风。

但风的声音就在他耳旁,不容他怀疑。

他还能隐约瞥见自己翩起的白色衣袂。那衣袂是白色的,他看不见,但清晰地知晓。他从不穿白色以外其他颜色的衣裳,甚至从不允许自己的白衣被其他颜色所玷染。若是有人不小心溅落了脏水在他的衣襟上,他会用剑将那片衣襟割去,甚至,直接将这件衣服脱掉丢弃,无论是在哪里。

尽管此刻,在充溢着黑暗的丛林的映衬下,他的白衣也变成了深灰。

被黑夜浸染的衣衫要不要弃?

从他踏入这片树林中起,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终究还没有疯狂到这种地步。

只是他在不久前,还刚刚割下自己的袖口,被溅落了两滴血迹的袖口。

如今两只袖子参差不齐地耷拉在身体两侧,被割断的那一只下面冒出一段剑尖,剑尖下还在滴着血。

风是无端掠起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包围着他看似削弱的身体,不断撕扯着他那一衾薄衫。寻找每一处有机可乘的角落,似乎也在争着抢着钻到他衣服里取暖。

树林中除了他这个过客之外,都寻着温暖的角落躲了起来。

只有他不怕冷。他已有许久不曾感知到寒冷的感觉了。

尽管许久,在他仅十八年的岁月中,不过短短两年而已。

但他真的感觉已经过了许久。

他少年的时候是很怕冷的,很怕很怕冷。

没有棉被,没有暖炉,他只是裹着破庙里的帷布,躲在墙角中瑟瑟发抖。唯一温暖的地方,只有那个人的怀里。

不知有多少年,他一直都是那样被那个人抱在怀中,躲在石像的身后,相互依偎着,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唯一感知到的便是彼此的温度,和那个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他依赖这个气息,也依赖于这个温度。

只要贴在那个身体上,他很快便可入眠。

无论外来的风怎样摇晃着破败的栏杆,击打着老旧的门栓。身子底下岩石的冰凉,也被那个人带走了。

他如此地依赖,以至于在他离开那个人很多年之后,他依旧会在夜里失眠。

失眠是一种病症。

这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出来的。他也相信了这句话。

所以他想尽办法来治愈自己的失眠,为此他不惜翻看了很多医书,拜访了很多名宿,所得的答案只有一个。

既然睡不下,那就不睡好了!

以他如今的内功修养,两天两夜不眠也不会觉得疲倦。

他当真就两日两夜未眠,但他也是真的有些困意了。

从他走入这片树林中起,他就一直在走路。不停地走路,不间断地走路,喝水吃饭也都是走着完成的,未曾有过一丝休息。如今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他同时也知道,树林里的另一个人一定也和他一样。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并没有休息,只是停下脚步站着。

风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消弭殆尽,如同它的掠起一般毫无预兆。

树林中立时静地出奇。

他能听到他手中的剑滴血的声音。

他手中的剑仍在滴血。但那并不是他的血,而是残留在他剑上的,另一个人的血。

这树林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过客,他是追随着另一个人闯入这片树林中来的。他在树林中不急不缓地行走,他走了两天两夜,都是为了追上那个人。

他剑上的血自然也是从那个人身上留下的。

他的剑尖贴近那个人的喉颈肌肤,甚至能够感受到从冷剑上传来的随着那个人呼吸心跳的些微震动。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跑不掉了,至少那个人是以为自己是跑不掉的。那个人甚至已经闭上了眼,引颈受戮,等待剑锋划过。

他的剑没有刺下不是因为他不想刺,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最担心的是他的衣服,会不会被喷溅而出的血污染到。这是他最讨厌的事情,为此很多想杀的人都在他的一个迟疑间从他剑下逃脱了。那个人也没有例外。

那个人本来是不想逃的。

他两日前追着那个人闯入这片树林。这个树林立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狩猎场,他自得其乐地进行着自己的狩猎游戏。

只可惜他的猎物只会跑,而且跑得很快——轻功远胜于他——却从来不做抵抗。

不知是因为明知抵抗无用,还是原本就不想抵抗,他出剑的时候,这个人手中明明持着剑,却丝毫没有抵御或是反击。

仿佛认命了一般。

即便如此不代表这个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谁都想活着,再想死的人,还临近死亡的那一刻,许多还是会被那一丝生的信念勾勒住,尽管多数已是为时晚矣。

他不想和他交手,不代表他不想逃命。

眼看着他的剑中显露的迟疑,他立刻侧身夺路而逃。

他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猎物将要逃脱,剑锋一转,已将那人的肩臂刺穿。

他的剑向来很快。他也努力追求更快。

更快的剑越不容易溅出血来,他的衣服也更不容易被弄脏。

他几乎已被公认为江湖里最快的剑,但这还远未达到他的期望。他在追求完全不见血的剑。这样他在每次出剑之时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

目标虽远,他亦年轻。

他总是相信着自己的目标可以实现。

但至少目前还是实现不了。

刺进那个人肩头的剑还是溅出血来,他在血溅在他的衣服上以前及时躲闪掉了,同时也让那个人有机可乘逃掉了。

他首先做的事情不是去追逃掉的那个人,而是先将自己带有血迹的袖子用剑割掉。待他做完的时候,早已望不见了那个人的人影。

让猎物跑掉了,他也没有失望或是懊恼。

仿佛狩猎于他原本便是一件消遣的事情,便和吟诗作画是一般的。可惜他既不会吟诗,也不会作画,他却会弹琴,也弹得一手好琴。他在狩猎之前首先学会了弹琴,他的第一次狩猎却是在一边弹着琴,一边进行的。

他的极端的洁癖也是从那时形成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

他一直以为琴是风雅的物事,是只应弹于知己以及心上人听的。

他却一度不得不在一群丑陋粗鄙的俗世之徒面前弹奏本是他最心爱的,是他最想在那个人面前弹奏的调子。那短短的两个月时间,让他对指尖下的琴弦深恶痛绝。直至他用手指将琴弦一一碾断,在挨了一顿痛责之后,也终于得以解脱。

两年后,重返故地。

他本不想再在昔日旧地重拾那份痛苦幽恨,却被那忽疾忽缓的琴音所缠绕住,勾勒着他,不准他离去。那琴音中的苦楚与偏执聩愤,唯有他能他读懂。

他踏入昔日的锦阁绣毯,如他昔日一般大的少年便如笼中妖宠一般,被众人围在中央。

少年神情认真,似集中精神于指尖。

只有他能品出少年的厌恶与愤怒,不是望出来的,而是品出来的,从少年的琴声中品出来的。

这个本应当被当做画一般欣赏的少年,如今却成了一群野兽手中的玩物。

少年是想反抗的,只是他没有力量,就如他当年一般。

他拨开人群,走到中央,忽然一把夺下了少年的琴。

众人错愕,那少年也错愕。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少年走开,然后自己坐到了少年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手指伏在琴弦上。

围观错愕的众人开始喧哗起哄起来,却随着他琴音的扬起安静了下来。

他那年十六岁。在围观众人眼里看来,他比之之前的那个少年的更加年轻,模样也更加好看。

连那个他曾经服侍过的老板也没有认出来他。他已经为他招揽到了更多生意,那个老板还没有傻到要阻拦他。

熟悉的音调从指尖响起。两年未触,亦不曾有丝毫生疏。

这依旧是那首曲子,他想在他面前弹奏的那首曲子。但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弹,因为他依旧没有机会见到他。

他破天荒地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弹起了这首曲子,本就不期望有人听得懂。

当然不会有人听得懂,众人都在起哄,根本没有人听。他们望的并不是他的琴,而是他的人。

他们望向他的眼神就好像望向笼子里的猴子一样。他就是一个卖艺供他们观赏的宠物。

琴音尚未停歇,手中忽然剑起。

他的手中是一柄短剑,一柄可以在手中肆意流转的轻薄短剑。

因为剑很短,所以溅出的血他总是躲不开。但也因为剑很短很轻很薄,他可以将它藏在袖中,不被任何人发现。

所以但他剑起的时候,很多人完全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喉间已经被割裂开了一道口子。剑回落之时,琴声依旧未绝,他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弹奏自己的曲子。

直到人群中发出哀嚎,围在内层的一干人纷纷颈中溅血倒地。很多人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中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许多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杀的。

溅出的血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白色的衣衫瞬间被染成了红色。

一曲终了,他按下琴弦,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那间琴舍。也丝毫不理会身后传来的惨叫呼号。

他在日光下凝视着自己衣服上的血,浓郁的红色在白纱素衣间绽开艳丽的花朵。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红色是这般的迷人,尤其是血的红色。

但那腥红的气味却让他恶心欲呕。他跑到河边,猛地将衣服撕扯下,抛到河里,又扶着树干,呕吐不止。

他喜欢血的颜色,但厌恶它的气息。

这样的一种矛盾使得总是毫不犹豫地出剑,出剑后又总是会有迟疑。

他曾经杀过不少人,都是他认为比血液的气息还要令人发呕的人。

这些人会让他觉得与见到这样的人相比,把血溅到衣服上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尽管还是会觉得讨厌。

唯一例外的却是他在这个树林中的猎物。他并不讨厌他,亦不喜欢他。既无喜亦无愤,本就该以路人相持。而且他是目前为止,唯一真正懂得他的琴声的人。

事实上,他也正是教会他弹琴的人。

但他却要杀他,并没有任何原因。

他就是要杀他。

他不能让他活着,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片树林。

他要在这片树林中展开捕猎游戏。他已将他视为囊中之物,在这树林间所做一切不过茶余饭后的休闲而已,就同吟诗作画一样,也同弹琴一般。

他不能让他活着。这是从踏足这片树林之前起便已决定的事情。

这想法已是如此坚定,就如同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般天经地义。

他甚至已忘了要去问为什么。

他既然要吃饭,又要睡觉,同时也要杀人。

他这样想着,便觉有些困了。

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他是真的困了。

人终归是要睡觉的。人可以两天两夜不睡,却不可两年两月不眠。那样就真的会一睡不醒了。

若是那样,却也不错。

他有时会这样觉得。

但是现在他必须要睡了。

凭借着那一丝困顿地也要睡着了的月光,他打量着四周,寻了一株看上去比较粗壮的大树。走过去坐下,倚着树干,闭上眼,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他要睡便睡得很快。

睡觉的时候,即便在这样一个阴森孤寂的丛林中也没有丝毫防范。

他睡觉的时候便抛开一切只想着睡觉的事情。睡觉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不容外力侵犯。

但他的睡眠还是不免受到了侵犯。

正如他可以很快入眠一般,他也很容易苏醒。哪怕身旁有一丝声响,他也会被吵醒。

因为这个缘故,他很珍惜每一次完整的睡眠。

尽管常常不能如愿。

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着他的脚踝。

弯腰看去,却是一只红彤彤的小狐狸。小狐狸在他脚蹭啊蹭的,他直勾勾地盯着看着,那小狐狸忽然抬头,黑溜溜的眼珠子冲着他望了一眼,又低头蹭去。

他看得有趣,不禁笑出了声音。

却将小狐狸惊吓到了,缩起了身体。

他将小狐狸抱在怀里。狐狸很聪明,牠能知道抱着牠的这个人没有恶意,牠因此安静地趴着,不会挣扎。他喜欢安静的动物,也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他喜欢将带有温度的东西放在怀里。前提是牠要可爱,且不会乱动。

狐狸的身体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暖。许是因为这树林太寒冷了。

他将牠抱在怀中,为牠取暖。他不久却又睡着了。

这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自己变作了一只狐狸,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

那个人的身体很温暖,他自己的身体却是冰凉的。

他嫌牠(他)太冷,于是将他扔掉了。

他将他扔到了草丛里,他跑着追上了他。

然后他发现他树林里所有的狐狸都杀死了,只留下他一个。

他惊吓地醒了过来。他自己的身体没有变冷,怀中的狐狸的身体却变冷了。

他把牠的头抬了起来,牠的头却又垂了下去。

他强迫着把牠的眼皮扒开,牠的两只眼皮却又合到一起去了。

牠的身体软了,骨头也断了。

他本是想为牠取暖,却在梦中将牠掐死了。

然后他哭了。

他抱着小狐狸的尸体,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恸哭不止。

眼泪都快将小狐狸浸湿了。

他特别容易哭,一哭起来便像极了女孩子。

但他绝不容许别人说他像女孩子。

若是谁敢当着他的面这般说,他多半会毫不犹豫将那个人杀掉。

他杀人已有些杀得累了。

待结束此次狩猎,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像只狐狸一样地生活。

狐狸的生活蛮好的,除了吃饭喝水,其他的时候就在树林里跑来跑去,不时可以对过路的行人使个小坏,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往他们的行李上撒泡尿;或是趁他们去小结的时候,把他们随性的马的尾巴剪下来。剪下来的马尾可以用来做琴,他便又可以弹琴了。

狐狸当然不是无拘无束的。狐狸要小心猎人。

但他不怕。当今江湖之中,敢将他作为猎物的,估计还没有几个人。

人们都是在小心翼翼,不要成为他手中的猎物。

这个年轻又极端嗜血的猎人,玩弄猎物的手段已是出了名的了。

只是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匹凶猛残恶的俊狼,会躲在树林里,为了一只小狐狸的死而哭成了小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三

他哭着哭着便不哭了。

眼泪还没有擦,自动就干了。就好像它们没有存在过一般。

他站起身,随手将小狐狸的尸体仍在一边,便继续走着他的路。

好像刚才抱着狐狸哭着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他继续赶着他的路。

天亮了。他已经能看得见阳光的影子。

但他却找不见他要追的人了。

他望不他猎物的影子,但是他知道他的猎物仍在这个树林里。

他是走不出这个树林的。

他不会让他走出这个树林的。

怀抱着这个信念,他却不急不慢地在丛林里行走。仿佛他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悠闲地散步。

他的确很悠闲。步履一行一止,衣袂在摇曳的枝桠间翩飞。

剑尖的血早已流尽,他遂连那一小段剑头也隐藏在袖中了。

他在树林间悠闲地散着步子,就好像过路的游者、诗人。

忽而,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眼望着身前一株高木,枝头悬挂着的秀色白花。

这白花半绽半羞地伏在枝头,似有悄然离去之意,则又恋而不舍。加之林里日光残缺,又略余病痒之感,白色也非那般通透,却惹人怜惜。

他叫不出这花的名字,却莫名地对这花起了感情。

他喜欢白色的花瓣,在枝头弥散,仿若天际碎云,自空中宕然而下,悄无声息。

他第一次见过的白色的花,是从人家庭院高墙边,探头而出的海棠。

他对花本无兴致。但听得旁人说了那花的名字,他便欢喜上,硬要那人爬上树来,帮他取下一枚来。

只因这花的名字有了他名字的一个字。

那人迟疑了一下,见附近无人,果真徒手爬上树端去了。口中却有些不情愿地念:“真是的,喜欢这种东西,像女孩子似的!”

他本来的欢喜热情被这一句话立时浇灭了,见他爬得那样高,又有些危险,遂大声道:“我不要了,你下来吧!”

树上那人好不容易够到那朵花,方捏在手心里,见他这般说,愤然将花摔到了地上。

“一会儿说要,一会儿又说不要,你究竟想怎样!”

他很少对他发火。尽管自幼流浪漂泊街头,尝尽了世间冷暖情涩,对人总是摆出一副冷漠乖张的面孔,以掩盖对他人的不信任以及内心的惶恐。唯独对他,一向都是极尽温柔之能。如这般愤语呵责,极为少有。

他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像是一个做错事情准备受罚的孩子一般垂着头。

他本已对他的任性感到不耐烦,见他这般模样又心软了下来。方要暖语安慰,猛然听见高强之内传来叱音。他“腾”地从树上跃下,抱起他迅疾地跑了开去。

待那户人家追出之时,早已不见二人身影。

那时他年方七岁,他恰是他双倍的年龄。

他被他养着,被他宠着,吃穿都由他,还总要对他撒娇。

他喜欢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喜欢看他被他纠缠地不耐烦,却又不忍呵斥的模样。

他喜欢被他抱着,被他抱在怀里,躲在庙堂的小角落里,躲避墙外的飓风。

他一度以为,离了他,他自己是活不了的。因而他总是有些担心他哪天不耐烦了,会真的将他扔掉。他本就是被他捡来的,再被他扔掉也不该有所怨言。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靠着他活着。

他曾经以为离了他,他定是活不了的。

事实却是,他离了他这些年,他一个人依旧活得好好的。

从昔日流离于街头的坑脏小童,成长至今日,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这一切都是靠着他自己得来的,并没有依赖于他。

尽管,他还是渴望着依赖于他的。

即便过着衣不添暖,食不果腹的生活,他并没有可为之烦恼的事情。他并不觉得烦恼,一切有他担待。有的吃他边吃,有的穿他便传,生活有他安排妥当,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烦心的余地。

直到他不得不离开他,就像长大了的鸟儿不得不离巢一般。他才知道,这世界本是有风雨的,只是他为他将风雨挡住了。

当他自己的羽翼终于丰满了,终于能够独挡一片风雨了。他却又想着要回巢了。

他有些年没见着他了。他本是不重名的人,他四处打响自己的名气,唯恐天下人不认识他,唯恐江湖中没有他的消息,便是想让他知道,这鸟儿还在飞着,它还没有落下。既没有自己飞累了落下,也没有被别的鸟吃了或是被猎人击落。

但这鸟儿却是想回巢了。

它虽飞得不算久,却足够累,比普通的鸟飞得都要累。

因为这是一只好看的鸟。好看的鸟总是会遭人嫉妒——同类都想把它从天空挤下去,大一点的鸟都希望它能够成为它们盘中的晚餐,地上的猎人们也都觊觎它五彩斑斓的羽毛。

好看的鸟更易引起钦羡,也更不容易活下去。尤其是在这杂鸟丛生的恶林里存活下去。

这鸟的好看俨然已成了它的罪过,它为了摆脱这种罪过便不得不躲起来。

这恶林子里却是躲到哪儿都不安全的。唯一安全的地方便是他为它筑的巢穴里。有他守护着,这巢穴既安全又温暖。

他想归巢了。

只是他并不清楚,这温暖的巢穴里是否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呢?

他爬到树上,将那朵摇摇欲跌的白花攥在了手心里头。他将它揪成一片一片的花瓣,从树上扬了下去。

花瓣飞舞的样子很美,却是他的残忍造就的。

他从前是不舍得蹂躏花的。如今却是看见花的美丽总要将其破碎,为了那刹那的芳华,不惜令其永久地凋谢。

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残忍了。他的残忍便如同发泄一般,其实是在等待着那一缕足以化解他的温暖。

他便和那个人少年时一般,以残忍和寒冷来粉饰自己内心并不以为然的温纯。那个人的温纯全部给了他,他却不知道该留给谁。

他不是能够给予别人温暖的人,却是始终等待着他人给予他的温暖。

所以他想回去。他想回家。

他仰起头来,想望那见那轮暖日。哪怕几缕阳光也好。

他却怎么望也望不见。

他甚至在树丫上站了起来,将双手伸向天空。还是感觉不到太阳的温暖。

他随即又坐了下来,像小孩子一样荡着双腿。

他似乎已然忘记了自己要狩猎的事情,要杀人的人也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上方的枝头有一朵花瓣落了下来,贴在了他的脸上。

他又一次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四

这树林的深处是有花的。

那花开在树林深处,一丛丛,一排排的,锦簇着的。

这花是人栽种的,而非野生的。野生的花总有一股孤傲自强之意,又掩映不住心底的自卑茫然。虽是饱经风霜,却是在认清这世道之后,更徒增一袭自顾自怜之意。由人栽种的花却是不谙世事的,也是任人摆弄的。它们由着人的意愿生长排列,人要它如何,它便如何。既无力选择,也不想选择。反正它是由人栽种的,也是给人看的。它由人抚育培养,成熟了之后,它的美丽便与它自己无关了。

这花是什么颜色都有的,红色,蓝色,黄的,绛紫的。但开的最多的却是白的。

这花的主人似乎极其偏爱白色,道的两旁都开满了白花。树上是白花,树下的草丛里也仅是白花。就连那些其他颜色的花,因这林中日光稀少失了颜色,也极尽向着白色靠拢似的。

这树林里唯一能和白色抗衡的便是绿色了。这绿色本就是树林的主体,是树林的王者,任何外来的都无法挑战它的地位的。然而便是因这绿色太过普及,太过顺理成章了,它反而不惹眼。从这一点看来,却是被那白色压下了。

这花虽多,与那树相比仍旧是稀少的。除了花与树外,这里还有几间茅屋。

这里既然有花,这花还是人栽的,必然就有人。这人不但栽花,他还种菜。堂前堂后那一片片绿油油,又参差不齐的,便是那人种的菜。秋日种下的,如今已然全绿了,可以摘了吃了。

乍眼看上,这就像是最寻常的过日子的人家。你还可以想象这茅屋里便住着一对新婚年轻夫妇,或许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趴在炕头上哭着,母亲抱起他哄着,那男的却在一旁嘀嘀咕咕地抱怨个不停。

你也可以这样候着,等着,等着那孩子哭闹的声音

然而就算你等得再久,你等来的也只能是静谧。仿佛天地初开,万物混沌一般的静谧。

静谧不代表这茅屋里没有人,最前端的茅屋里便走出一个男人来。

这男人一般寻常素衣打扮,面容也是安静宁和的。这安宁却是尝尽了酸甜苦辣,将一切悲欢荣辱合二为一的安宁。它掩盖了男子的冷酷与果断决绝。它把带刺的那一面藏到了下面,给人一种可亲近的假想。这使他轻而易举便可让人遍体鳞伤。

即便是伪装出来,这男人还是有他温柔一面的。他提了个篮子,将成熟的菜叶摘了下来。这菜是他种的,花也是他栽的。他好像居家一般在这里过日子。

他的手下都无法理解。

那所住的茅屋后面的几间房子里,住的都是他的手下。

他把他们当做弟兄看待,也把他们当做孩子看待。

他们都是他捡来的。

他捡来他们不仅是为了养活他们,他也需要他们来养活他。他们这是一种相互交换的关系,他们为他出力,他为他们提供一个联系,一个支撑,没了他他们活不下去,没了他们所有人,他也很难存活下去。他们是这样一种相互依赖相互支撑的关系,也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他把他们捡回来便是为了利用他们,他们也真切地知道这一点,他们也在利用他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他们听他的话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们遵从他的命令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很好地存活下去。

如今这种利益的纠葛却是越来越浅淡了。

他们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买卖,因此才要躲藏在这密林深处。

买卖是见不得人的,是无法抬到场面上的,只能在暗地里交易。暗地里的生意是有暗地里的门路的,往往不是你去找见他们,而是他们找见你来。平常的时候他离你们很远,远到让你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当你有需求的时候,他们却又会自动找上你来。

他们要的是钱,交的却是人命。

这便是江湖上名为杀手的一类人。这个男人不是杀手,却是经营杀手的商人。

但他曾经也是杀手,是江湖上最令人恐惧的杀手。

他十四岁的时候便做了杀手,十五岁的时候已然扬名。但他二十岁便已不做杀手了,杀手的任务都转给了那些年轻人,他接手了这个杀手组织,成为这个组织里最年轻的首领。他手下的杀手不过十几人,年纪最长的不过二十出头,都是比他小的。

他现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在这些小孩子面前已是饱经风霜的长辈了。

他的经历,他度过的年华,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了一个传说。背着他的时候,暗地里总是在交谈着的。那些阅历尚浅的,对生活总是充满遐想的,甚至认为能有他一般的成就与名气便已不枉此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谓的荣耀,所谓的成就,都是别人捧出来的。那是别人的成就,不是他自己的成就。他们是把他当做偶像来培养着的,即便是杀手这样的行业也是需要你偶像的。因为有了这偶像,有了他的光辉耀眼,他们甚至都忘了这职业的坑脏黑暗,甚至还有些自豪,引以为荣着的。

但那也是只有在盛世的时候才有着的一种幻觉。

如今世道萧条了,生意也随着萧条,这些少年青年们的心也跟着萧条了。

太平盛世的时候,因有那浮华的外衣掩盖着,地底里暗涌着的坑脏污秽便可肆无忌惮。人人都为那光鲜富丽的外表迷晕了眼,将那泥泞的污秽踏在足下竟也丝毫不知。当着官的也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填饱了他们的肚子,他们便可任由你们在地下胡来。只要不大张旗鼓,不跑到集市上大摇大摆地招摇撞骗,他随你地下如何肮脏,他们只管将地上装饰地光鲜亮丽,留给上边看便足矣。

世道衰落的时候,生活惨淡,谁还有心思理你这些烦心琐事。能保住自己小命便足矣,谁还有心思去理会那些云里雾里的,与己无关的命,生着死了也无关紧要了。

男人的生意近来是十分不好的。也跑了不少弟兄,这些大多都是有家有亲人的。他放他们离开,并未阻拦,他甚至是希望他们走的。其余的则都是无家无业,了无牵挂,离了这里便无处可去的。他既然将他们拉到了这个世界中来,便要负责到底的。他最终是任凭他们选择,要走便走,要留便留。虽说近来无甚生意,以往存留下来的继续还是有一大把的。

他其实早就倦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便是从心底里厌恶这一行的。

他当年跨进这一行只是为了钱。和他如今一样,当年也是这样一个男的拉他进来的,他那年十三岁,却已在城市的街头巷尾晃荡了七八年了。他从小就没爹没娘,都是靠自己一个人生活的。为了生活他已经什么都做过,或偷或抢,或在街头行乞,有人要他的时候,他也能感谢苦工,当仆役。但那城市却是不屑于要小孩子的,他没有办法,只能另谋出路。

若是单只他一人,这样的生活混着混着也就过去了,他也从没什么追求,勉强活着就可以了。

偏生他还养了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五

他养了一个比他小了七岁的男孩子。

他捡来那男孩子的时候,那男孩子只有四岁。也不知是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故意扔下了,还是自己家人走失了。他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马路牙的沟子里,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样的小孩子这城市里的每个角落都有的,多数都是随着这城市一起腐烂了。

腐烂的尸体围着一群苍蝇,惹得行人纷纷躲避,却没人去帮上一把的。就连收尸也没人去收的,最终慢慢便被流浪的野狗叼走了。

他也见过不少的,都是无动于衷,走过看一眼便算了的。

但这天他也不知怎的,许是感到一个人生活太无聊了。许是因为发现这男孩子还是活的,还没化成令人作呕的腐尸。他便将那男孩子救了起来,把他手头仅剩的能吃的能喝的都给了他。

他这才发现,这男孩子竟是平常人都虚弱的。

不单是被人弃了的缘故,原本的身子便是弱了许多的。

连着几天,男孩子都是半昏迷的。眼睛也没睁开过几次,他喂他吃的他才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整个一副垂死的状态,眼看是活不了的了。

他原本也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玩够了说不定就扔了的。

此番他却是铁了心将男孩子救起了的。

他在郎中的店前徘徊了几日,偷了不少滋补的药回来,煎了为他服下。男孩子这才慢慢有了生机。

等男孩子病好了以后,开始活蹦乱跳起来,围着他跑上跑下。他走到哪儿都要在他屁股后跟着。他嘴上总是在喊饭,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开心。他原本是混日子的,感觉活着死了都没什么区别。有了这个男孩子他才开始有了活着的感觉,感觉到了他是真的在活着。

他开始为了两人的生计奔波劳碌。如他从前一般养活他自己是没什么问题,养活这个男孩子却是有些困难。

他先后干了不少活,到酒楼餐馆里当小厮,到码头搬东西,勉强能够两人填饱肚子。小男孩却总生病,又一次病得已是垂死了,他和他说着话,他只是从喉间勉强发出一些声音作为回应,眼睛睁不开,头也抬不起来。

他抱着他跑遍了城里的郎中都被撵了出来。人家一看他便知是街头的小乞丐,拿不出钱来的,连看也懒得看的。有些随意瞟了一眼直接说道活不了了,别白费力气了。

他仍是不死心,又去偷药。这次却是被人发现,被打了一顿。

他所有办法都想遍了,那男孩子还是没后好转,眼看着是要死了。

他也最终是死心了,同时也觉着这男孩子若是死了,他自己活着也是没什么意思的。

他活也不干了,饭也不吃了,就坐在男孩子身前等着死去。

却在这时那个男人出现了。他对他说他能救得了这个男孩子,前提是要他给他干活。

他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直到那男人将男孩子救活之后,他才知道这男人是做什么的。

男人没有强迫他,给了他第二次选择。只要他肯跟着他做,他保证不担可以养活他们二人,还能让男孩子过上很好的生活。

他想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如今已是觉得自己怎样都是无所谓的,但这男孩子他一定要让他过得好。只要他过得好,他自己就会开心地很,其他一切都不在乎了。

这男孩子名叫棠儿,海棠的棠。

他第一次从男孩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像极了女孩子,男孩子的容貌更像女孩子。却是比女孩子多了一股英气,比男孩子多了一份秀气,总之是很好看的。

他足足养了这个男孩子十年,从他四岁到他十四岁。

棠儿十四岁的时候却还是离开了他。是他让他走的,他总觉得他所在的这个地方不适合他,虽然吃好穿好,却是一个黑暗见不得人的地方。若他留下来,恐怕只会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这是他极不想的。因他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他知道这条路走上便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因此他必须要他离开这里。也是铁了心将他撵走的。

棠儿不想走,怎么也不想走。

离了这个人,他在这世间便没有盼想没有依靠了。

他硬是要他离开,态度很坚决,一副绝然要将他抛弃了的架势。那时他已做了这组织的首领,他便将组织的驻地从城市的角落迁徙到了这个树林的深处。他由此成了这片树林的主人,成了这树林里的主宰。树林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闯入这片树林的,无论是猎人还是被狩猎的人,他们的生死其实都是掌握在他手中。只是他们不自知而已。

采好了一篮子的菜后,男人坐在鲜花簇拥的栅栏边的石头上。此时的他看起来就是农家里常见的那种年轻汉子,还是新婚不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那种温柔的男人。

干他这行的自然是不会有家的,他只有兄弟,甚至连兄弟也没有,他只有自己,有自己就够了。他唯一希求的是能有一个男孩子陪在他身旁,虽然这男孩子已经不再是男孩子了。

他已经有多年没有见过棠儿了。

他离开他时仍还是个小男孩。他本来长得就比普通的男孩都要小。十四岁却像十一二岁的。如今过了四年了,也不知这个男孩子有没有长高一些呢?

他虽然从来没有再见到过他。却一直能听到他的消息。

从他两年前成名起,直到如今。尽管他已不在他身旁,他依旧在看着他长大,一如他小时候一般。他修习剑术的时候,他是在看着他的;他与人决斗的时候,他是在看着他的;他出手如风,一战而成名的时候,他是在看着他的;他惹人嫉妒,受人恐惧,被人冷落,甚至被人找上门复仇的时候,他都是在看着他的。

他看着他,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好像在他身旁一般。

他一路走来的辛酸荣辱,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苦的时候,他也随着他苦;他得意的时候,他也为他开心,同时也小心地为他排除未来的隐患。

这两年来,他暗地里为棠儿做的事情,也不知棠儿知不知晓。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露出马脚。他不想让他知道,他的成就,他的名声,也是有了他一半的功绩在里面的。

他待他其实是像孩子似的。他注视着自己远方的游子一点点地成长,心里却是比他还要欢喜的。

如今这游子已经长大,羽翼已经丰满,已经能独当一面。他几乎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

他自己的仇自己会报,找上门来寻仇的,也无一例外横着回去了。

如今他武功比他高,名气比他响,虽然一直特立独行,还是有一些仰慕着追随着的,抢着为他排忧解难。这其中不排除某个或是某几个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或是名门的女弟子。

也有不少年迈的,有势力的想收他做女婿,未来让他继承或是辅助家业的。

这些里,男人知晓的,都会暗地里动些手脚,将事情挑黄。为此甚至不惜败怀他的名声。

他终究不是他的孩子。父母对孩子都是没有私心的,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儿女或嫁或娶,让他们有个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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