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敬接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顶头上司身上散发的不满。他在零三呆的时间不短,也清楚宁刃的脾气,队长同志能够通过手底下人一个眼神儿一个动作,了解他的想法。而显然在战场上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发楞不是什么让上司欣赏的行为。
瞄准镜里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三个人的身影。叶昔紧跟在殷墨身后,列昂尼德在他们们前面停下脚步。他在说着什么。
距离让对话很难被听到。
“我想刚才殷先生的问题是应该被讨论一下了。”俄国人竟然在火光熊熊的公司总部跟前好整以暇地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叶昔慢慢握起了拳。列昂尼德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列昂尼德哼笑了一下。他慢慢道:“徐子敬似乎并不是这里唯一的c国特工呢。”俄国人眼神扫过殷墨,然后停留在叶昔身上:“叶,我们似乎喝不成那香槟了哪。”
叶昔笑了一下,就好像他真的为此感到遗憾。“公司最后也没能查清不是么?”
列昂尼德道:“知道殷先生今天回到的,只有你我二人。”
叶昔眉梢一挑:“就凭这个?”——这的确算得上一条怀疑的理由,但如果通过这个列昂尼德便可以确认,为什么不再地下便解决掉他这个身份暴露的间谍呢。
列昂尼德晃晃脑袋:“当然不是。”他道,“只不过,现在并不是个给您解释的好时候,叶处长。”ssLc锁定了两个怀疑对象。而就在几个小时以前,王祥在列昂尼德的办公室里说出了一个交易。
——叶昔保证不让国内继续紧盯着王祥这个叛逃者不放,而王祥帮他调开囚室附近的守卫,以及,伪造实时的监控录像。这似乎合情合理,虽然他隐瞒了自己不只是个叛逃者还是个双面间谍,以及当时是谁抹掉了闯入ssLc基地复制了芯片的监控。
而证明便是即将在今晚发生的一场突袭。若是俄军,针对的应该是ssLc的人员,而若是c国的人,冲着来的,恐怕便是那些机密的资料了。
而方才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枪声冲着存放资料,以及关押着c国特工的地下室去的。
叶昔的眼神终于不加掩饰地锋利起来。
殷墨的手指轻轻扣住扳机。
列昂尼德微笑起来:“叶昔,今天这一个突袭,就算能够逃出生天,回到总部那里,我恐怕也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了呐。”俄国人的眼睛里冷静而漠然,他的语气也很平静,几乎让人难以听出来那里面的蚀骨的疯狂。他将手伸进衣袋。
列昂尼德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殷墨。“让我来猜猜,殷先生又是哪边的呢?”他舔舔嘴唇,慢慢道:“这笔生意失败,车臣那边,应该也会很不高兴吧。”
殷墨淡淡道:“那不是你操心的事情。”
列昂尼德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了一秒,他似乎在估量着什么。叶昔没有武器,而殷墨的阵营他已经不想费心去猜。
也许与已经确定的敌人同归于尽的确是一种算得上壮烈的死法。然而显然所有人都低估了列昂尼德最后的疯狂。他只有一颗子弹,而选择击发的目标并不是叶昔。
三个人都是特工出身,反应时间上几乎没有差别。
钢笔发射出的小口径子弹没有声响。只有殷墨的手枪冒出可以辨识的枪口焰。从徐子敬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举起枪的殷墨在下一刻和列昂尼德一起倒下去。
55叶昔的命令
后一秒有人从暗影里猛地扑出来,乌黑手枪顶在叶昔背心。
徐子敬在枪响的一刻猛地眯起眼睛。他扭头看了一眼宁刃,对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一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知生死。他瞧见王祥从阴暗处忽然冒出来,然后是叶昔猛地僵硬的身形。徐子敬咬牙。
王祥声音暗哑,他的眼睛里能看到某种阴暗浑浊的黑色,“叶处长,现在的情况还在你的算计里吗?”
王祥“哈哈”地笑了。“现在还说这些,叶昔你说你这是冷静呢,还是自欺欺人?”
叶昔忽地笑了。他能感觉到身后建筑物燃烧的热量。他道:“今晚的突袭,是你和列昂尼德说的。”他接着道:“有没有想过这突袭针对的不只是情报而已?”
王祥安静了一秒,重又大声笑起来:“便是冲我又怎么样,叶昔,现在你的性命正捏在我手里。”
叶昔很清楚地听见他语气中的那一丝惊疑。他眯了眯眼睛,道:“别把自己看得太轻,叶处长。”
叶昔扯了下唇角。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毫无焦距地在虚空中移动,对面几幢低矮的建筑物顶端没有反光。
徐子敬沉默地捏紧了手指。他可以从瞄准镜里看到他,看得清晰无比。他一寸一寸地观察着那个人,在几百米开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他瞧见叶昔漆黑漆黑的瞳孔,以及背后颜色艳丽的,熊熊的火光。
宁刃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找射击角度。”
徐子敬没动。
他知道零三的原则。为了最大的利益他们将可以,必须,被允许,牺牲任何人。
任何人。
叶昔不是那个“任何人”。
叶昔并不知道狙击手的位置。他不知道瞄准镜后面会是怎样一双眼睛。而徐子敬从瞄镜里可以看见他的眼神在自己的位置周围游移。他知道有人会在这儿。徐子敬深深呼吸。他将手指搭上扳机,努力地找那个合适的角度。王祥将自己隐藏在叶昔身后,露出的部位无法实现有效杀伤。叶昔现在已经成了他最有利的盾牌和砝码。此时他们只有两个人,相隔数百米,而其他人从建筑物前方绕过来将消耗掉至少一分半钟。时间。变数。这些他们无法承担。
王祥必须死。而这是日蚀最终的目的。他们不能放王祥离开这里,着几乎是唯一解决掉他的机会,而他们更不能让王祥带着叶昔离开这里。那个人不可以成为敌人的砝码或者诱饵。
而徐子敬知道叶昔他自己也不会允许。
徐子敬听着自己有些参差的呼吸。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枪时唯一的选择。
宁刃扭过头来,淡淡看他一眼。
徐子敬忽然想起零三的大队长难得的那句文艺腔。他说,士兵你记住,枪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而他从来没忘记过很久以前被教过的,狙击手的准则。
心坚如铁。
王祥也是特工出身。换句话说,这里的玩家都是职业的。没有谁快谁满,只有谁豁得出去,或者,谁输不起。
徐子敬苦笑起来。——这回可真的掐中他的软肋了。他就在乎这么一个人啊。他就在乎这么一个人,可他必须开枪。他知道开枪的后果。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想着也叫人难受。
他第一次这样痛恨着瞄镜的精确,让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叶昔的嘴唇缓缓开合。唇语无声,而他可以读出命令的语气。
——“开枪。”
他说开枪。
他们都是军人,而叶昔是这次行动的指挥,他们都将按照他的命令行事。徐子敬低声地笑起来。
徐子敬对狙击步做着轻微的调整,呼吸重新恢复悠长。终究是要回到理智上的。冷酷什么的,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这样疼。
十字分划板慢慢套上目标,他呼吸平缓,如同一次酣甜的睡眠。
战士都不应该害怕噩梦。
“当执行人出现变节或受到控制,即将威胁到任务的情况,由另一执行人行使处决权。”
徐子敬在心中慢吞吞地计算着风速,方位角,两秒后算出结果精确到o.o1,七百米,准星压在致命部位。他很熟练。他习以为常。他想起那个时候,行动处那个漂亮精致像带着面具的女官员在办公室里的询问,他想起他的回答。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一切我心甘情愿地领受。
枪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呢。这子弹从我心道你心,我们算不算在一起。
手指慢慢搭上扳机。
瞄准镜里的人眉目清晰,右手食指忽然失了力气。徐子敬不知道自己的瞳孔里是否能映出那边跳跃的火光。十字线牢牢钉在心脏,他就那么看着。
疼痛一波一波,不知道是肩膀上的那处伤口,还是某个,正从左边肋骨往上数,一下一下跳动的东西。徐子敬苦笑。原来真的不能太相信自己。
他看不到自己。他知道他在。
叶昔也在等。
真是不可置信的冷酷啊。他等待着他的死亡。他知道执行的人在准备着扣动扳机。他甚至亲口下了命令。干净简洁,不带半点感情的命令。
“开枪。”
……
“开枪。”
……
徐子敬趴在那,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那是一道军令。他说,“开枪”。
然后徐子敬听见“砰”地枪响。然后巨大的后坐力顶的肩膀生疼。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重新从那刚刚凝结的伤口里留下来,蜿蜒的湿意。然后徐子敬看见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扳机。
狙击子弹,高穿透高毁伤。徐子敬从瞄准镜里看到血色。
开枪的那一秒心跳骤停。他大口呼吸。他知道这是个错误,可错误令他平静。
他看见叶昔和后面的王祥一起倒下去。
旁边的宁刃已经动作起来,女人迅速地翻身爬起,向徐子敬做手势示意。——撤离。
徐子敬飞快地一骨碌爬起来,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去往撤离的方向。已经迈出两步的宁刃听着动静不对扭回身手疾眼快一把扯住徐子敬的后领子把他拽住。而后者在前一秒的方向正和她相反。
“叶昔在那儿。”
宁刃声音冰冷:“他死了。”
徐子敬摇头。他的神情和对方一样平静,但眼睛里有急迫的情绪:“他没有。”
宁刃抿起嘴唇,这让女人的表情显得冷酷而强硬:“这是战场,少校。”
“我知道。”
后一秒徐子敬一个反手,拧住宁刃的手腕向外拖出,整个人瞬间脱离了对方的控制。而女人似乎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她在两秒后反应过来,上步要追,徐子敬已经从这两层的建筑物顶上径直跳了下去。
“该死!”一直冷静的指挥官终于低声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她抬枪瞄准,只看见徐子敬的身影在落地之后就地一滚,整个人在蒿草中几个起落,直奔七百米外倒伏的那几个人。宁刃眯着眼睛,她已经瞄准,终究又把枪放了下去。女人不再停留,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撤离,整个人隐入黑夜之中。
一片寂静。只有大火哔哔剥剥地烧着,窗玻璃发出爆裂的声音。徐子敬跑向叶昔。
叶昔的身量比王祥微高一些。徐子敬是个狙击手,他清楚每颗子弹打出去命中的部位和效果。王祥倒卧在地上,胸前一个血洞,子弹没有穿出。徐子敬在零点几秒后将目光移向叶昔。
男人躺在地上没有声息,胸前一片红色正在不断地扩散蔓延。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看上去削瘦而单薄,那血色并不明显,而徐子敬发现自己按到那个人伤口上的手都是抖的。
徐子敬解开叶昔西服的扣子。白色衬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他将男人半翻转,手指蹭过他后背上子弹穿出的地方。他知道那个伤口惨不忍睹。徐子敬拍了拍叶昔的脸颊,对方并没有反应。检视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偏离心脏两厘米左右。他咬牙,然后用力撕下那人衬衫干净的部分,动作利落地将那伤口包扎起来,然后勒紧。
有车轮压过地面沙砾的声音传来。徐子敬举枪警戒。
“放下枪,现在!”
对方说的是俄语。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越野车上跳下来,他们的作战服和刚才宁刃的装束完全一样。徐子敬放下枪,“请救救他。”
他只用俄语说了这一句话,语气似乎有点生硬,然后便彻底沉默下去。
俄国士兵上前查看了倒在地上的几个人,看到列昂尼德的脸孔的时候似乎怔楞了一下,然后指挥后面的人将叶昔和殷墨抬上了另一辆车。徐子敬看着两幅担架离开。殷墨似乎被击中了腹部,不知道是否伤到了内脏,陷入昏迷,而叶昔看上去惨白如同死人。
徐子敬慢慢攥紧手指,重又松开。男人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两手抱头。血液从他的肩膀上汩汩地留下来。长时间被囚禁在那阴暗的地下室里让他显得狼狈而邋遢。徐子敬的眼睛盯着地面,他看着那些在泥土上慢慢蔓延开的血色,深色的,流动缓慢而浓稠。他闭了闭眼睛。
如果叶昔死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平静地去估量这个问题。如果叶昔死了,他肯定会难过。然后他将继续把这份终身制的职业继续下去,然后他将死于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又或者不知从哪里来的流弹,然后他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人再记得他们。
不过就是死别。不过就是战斗。不过就是孤独。
他向来清楚自己的心意。
冷静的人从不撕心裂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爱了。
56谁的救赎
审讯室里大灯亮着,白惨惨的灯光将不大的房间照无遗物。
“来处。”俄国军官站在玻璃隔窗旁边,冷冷地发问。这是第三遍。而被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的亚裔男人依旧一言不发。
“回答问题!”军官提高了声调。
徐子敬眼睛看着那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俄国人并算不上客气,但这条件已经比在ssLc的地下室里要强得多。至少他们给了他一针止疼。
军官的愤怒显而易见,俄国人踩着极重的步子摔门走掉,徐子敬看着玻璃上的人冲自己眨眨眼睛。他知道时间将会很漫长。漫长的等待,坚持,以及煎熬。
灯光刺眼,徐子敬闭上眼睛,黑暗里一团一团的白影。
典型俄式风格的办公室里,几个军人看着屏幕上模糊不清的录像。其中一人开口:“列昂尼德的身份已经确认,另一人应该是车臣武装的参谋,其他三人身份不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起初推测交火是因为ssLc与车臣武装交易的破裂,然而显然这里还有其他的隐情。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两个人保持着倒下的姿势。弹道分析反追踪到狙击手的位置。后一刻他们看到一个人从狙击位纵身跳下。
灯光刺眼,徐子敬闭上眼睛,黑暗里一团一团白影。
俄国军官冷冷地道:“是中国特种兵。”
电话铃刺耳地想起来。
徐子敬昏昏沉沉地睡着,他耳朵里嗡嗡地不知响着些什么,一会儿是狙击步悠长的尖啸,一会儿是沉默得如同深海的死寂。沉重的军靴踩在地上的声响仿佛来自天外。
“醒醒!”俄国人依旧生硬腔调,毫不客气地拍打徐子敬的脸颊,他说的是中文。
徐子敬慢吞吞地抬起脑袋,他睁开眼,又被炫目的灯光刺得瞳孔一阵紧缩,几欲流泪。男人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俄式迷彩上的版块,意识迅速地回笼。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对方冷冷地盯着徐子敬,然后开口:“说出你在我国境内的行动目的。”俄国人停顿了一下,慢慢地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你同伴的情况。”
徐子敬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突兀而转瞬即逝,但并不虚假。而这一点让对面的俄国人惊异又恼怒。徐子敬重新闭起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俄国人也没有讨价还价的兴趣,只观察了他两秒,道:“你将被关押在此处知道贵国军方给出合理的解释为止。”他接着道:“至于在其他国家从事非法间谍活动的罪名会带来什么,这才是你该担心的。”俄国人说完转身出去。
而徐子敬并不在意他后面两句话里明确的威胁。他此刻满心喜悦。——俄国人用叶昔的“情况”来作交换,如果叶昔已死,他们不会将这当做筹码。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偌大的审讯室里四壁空旷,只有他一个人,一把椅子,固定的姿势。而徐子敬看上去心情愉快。
头顶上的高瓦数白炽灯不分昼夜地亮着,审讯室没有窗户,徐子敬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对面玻璃上自己那清晰的,愚蠢的影子。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这一点让徐少校颇为懊恼。俄国人再没来过,能知道的他们必然已经都知道了。
徐子敬挺喜欢这样的清静。他很少有时间想些自己的事情。在零三的时候整天琢磨着训练,累得像狗一样,出个任务从来没哪次不是神经高度紧张,他没那个闲心思。
而现在徐子敬知道他得想点儿事情。避免总想着同一个人。
王祥死了。徐子敬并没有感到喜悦。那个人堕落到这样的地步,让开枪杀他的人只觉得乏味。他想到徐子修。几年前王祥的出卖让他的兄长殒命异国。这么些年他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关于徐子修的一个字。那个永远比他高大,走在自己兄弟前面的优秀的军人。他不止把徐子修看做追逐的目标。
而显然他不说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不知道。情报部清楚他和徐子修的血缘,他们不能忍受王祥作为一个双面间谍将偌大的机构玩弄这么些年的耻辱,而零三打着联合行动的算盘,他们想要ssLc的情报,他的顶头上司想要一石二鸟地解决他的心结。而那个人,一直执着于天狗任务的真相。
而他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真相,复仇,或者只是单纯的能和叶昔并肩战斗。
徐子敬被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搅得头疼。而更奇怪的是叶昔的态度,他忍不住去想这个。他曾觉得叶昔还顾忌着当年寝室同步有难同当的那份儿情谊,而他借着这两分情意得寸进尺步步靠近。可眼下徐少校不敢再这样确定。他能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带着一种被深埋已久的,在冷硬的壳子下面重新燃烧起来的感受。
叶昔的眼神,动作,细微的表情,徐子敬发现自己开始追溯所有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慢慢地发现满心的不可思议。
也许叶昔爱他。
这是一个太令人惊讶的假设,让徐子敬即使列举了所有的证据也无法将前面不确定的定语去掉。
他想起在很久以前,叶昔的一个眼神。那个时候他们在黑漆漆的旅馆里,拉掉灯糊弄隔壁的监视,他趁机占便宜地把叶昔扯紧怀里,他说,叶昔,我对你都是真的。那会儿叶昔的眼睛在黑夜里带着一点点光芒。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想着只要这样就好。
而那样的眼神,不像是透过他在看着谁。那个眼神太过真实。
他想起来不久前他问,“你会利用我么。”叶昔沉默一会,然后他们碰了杯,他说不会。
他在俄国雇佣兵的包围圈里远远地看到叶昔,那个时候男人的表情模糊,可徐子敬确定自己看到他的眼神。只有风声呼啸的寂静里他听见心跳,他想爱情真让人深陷不拔。
——以至于,你不怕继续活着,也不怕明朝死去。
因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屋子里的气温渐渐下降。应该到晚上了,徐子敬想。
门被打开,两个俄国士兵走进来一言不发地给他开了手铐。徐子敬挑挑眉梢,他也没说话,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咧着嘴揉揉手腕,然后把袖子放下来没事儿人一样走出去。
宁刃站在不远处和之前审讯他的俄国军官交谈,见徐子敬出来,扭回身,面无表情。
徐子敬站定,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上司肯定在火头上,现在开口只能让后面更惨。
宁刃冲俄国军官点头示意,对方似乎也不怎么愉快。女人转身便走,徐子敬从后面跟上。
走出挺远了,徐子敬终于清了清嗓子:“宁队。”
女人停下脚步来看他:“有什么想说的?”
徐子敬笑了笑:“麻烦你了。”
宁刃眉梢一挑,她倒笑了:“我以为你要问叶处长的情况呢。”女人眼睛里神色淡淡。
徐子敬脸上笑容不变,道:“他死不了。”
宁刃目光从徐子敬挺狼狈的脸上扫过去,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徐子敬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信心”。他知道叶昔不会死,再危险再绝望都不会。这职业的孤独他们都已经习惯,可没有人会愚蠢到放弃得到温暖的机会。他和他说,人总得有个念想。他和他说,你别死。
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继续信仰,才能找你要的真相。
你知道我的一枪会击中哪里。你知道你得活着我才能被自己原谅。
叶昔的冷酷从来都对我无效。徐子敬这么想,有点儿好笑。虽然夸张了点,但似乎也算是事实。
因为叶昔知道除了那些太威严太宏大也要求他们太多的信仰和精神,他就是徐子敬的信仰。
总有人在不自觉间,就成了另一个人的救赎。
宁刃目光冷冷扫过徐子敬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怎么愉快。两个人已经在汽车上,外面俄罗斯的街景不断倒退,边陲小镇逐渐变得荒凉。她不知道徐子敬对叶昔的相信从何而来,并且也不打算把自己的兴趣表现出来。
车子经过边境检查线。俄国士兵抬手示意放行,车里的气氛似乎略略松懈了一些。而这个时候徐子敬又开口:“队长,我想知道对日蚀行动的判定。”
宁刃低低哼笑了一声:“日蚀行动已经结束,所有人员撤离。”她向徐子敬道:“他们没折腾你?”
徐子敬小幅度地耸了耸肩膀,“挺客气,大灯照了两天,多一句话也没问。”他笑了笑,没再把话接下去。那个俄国军官和宁刃大概是旧识,零三从前和阿尔法有过交流,宁刃在俄罗斯呆的时间不短。而这同样意味着他所有的反应,宁刃全都会知道。
宁刃淡淡“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驶入中俄边境的东北小镇。街上没什么人,大排档油腻腻的招牌底下老板娘搬弄着腌菜的缸。
宁刃把车子靠边停下。徐子敬手已经扶上车门,动作停住。他的上司坐在驾驶位上并没有动弹的意思。
徐子敬侧过头去看宁刃,对方面无表情。
“关于你的处理意见——”
徐子敬松开握在把手上的手。他感觉有一块冰沉沉地坠在胃里。
女人语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道:“记过处分一次,离开零三。”
徐子敬呼出口气。他想到了这个结果,而显然想到和接受还有那么点儿差距。
宁刃终于扭过头看他,笑了笑,虽然看上去并没有宽慰的意思:“调离原因是因伤。”
徐子敬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谢谢队长。”他将离开给他使命教他战斗的地方。他的部队。他的最初,以及最后。而战场抗命并不是其他部队可以接受的调动理由,这算是老部队的几分情意。
宁刃因为他的称呼笑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徐子敬的肩膀。“吃饭吃饭。”
外面阳光刺眼,徐子敬忽然很想抽烟。
57返回情报部
回到情报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徐子敬在楼下的小摊上吃了一碗油腻腻的馄饨。他稀哩呼噜喝汤的时候才想起来刚刚被换回来的手机。男人摁了开机键,看着样式有些古老的手机屏幕慢慢变亮。单调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徐子敬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未知的来电显示,徐子敬由于两秒然后接起来。
在然后他就后悔了。
女孩声音冰冷,也许她想表达的是某种愤怒或者平静,而徐子敬却听出那里面的紧张与恐惧。
“——徐子敬,我要见你。”
叶夏。
胃里莫名其妙地紧缩,他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徐子敬不知道该不该挂断这个电话。他们回来的事情,叶夏怎么会知道。现在她不该跟自己有任何联系,一旦沾上了,怕就会给卷进来。他若开口,便是违规。
电话那边的女孩沉默两秒,重又开口,“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回来了,我每天打你们的电话,每天打,每天打,今天你终于接通了。”
女孩还要说什么,徐子敬按了挂断键,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她说,“你们”。徐子敬不知道等叶夏下一个问题问出来他应该怎样回答。
——为什么这么多天以后,那个人的电话依然不同。
手机没有再想起来过,知道徐子敬不会接,叶夏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全部只有几个字。
“——阿昔呢?”
“——阿昔呢?”
“——阿昔呢?”
徐子敬一条一条地看,然后一条一条地删。过来结账的小摊老板对他全然没有印象,只是笑着问道,“和女朋友吵架啦?”
徐子敬愣一下,然后笑:“不,是我妹妹。”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按下发送键。
“——小夏,对不起。”
然后男人抠下电池,把手机卡扔进国安大门旁边的草坪里。
他上楼的时候没有遇见任何人。下班时间,楼道里只有声控灯随着男人的脚步声做出回应。他和叶昔任务之前封闭的房间并没有被上锁。徐子敬推门而入。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两张写字台,桌上没有东西。徐子敬深深呼出口气。他走向角落里的衣柜。木制的简易家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徐子敬拉开衣柜门,然后愣了一下。尘土随着他的动作飞出来,让男人打了个喷嚏。
“徐子敬,过来一下。”有人在门口出声。
徐子敬扭过头,宁刃正站在门边看着他。徐子敬并不想问对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情报部,也不想知道她怎么找到自己。他跟在宁刃身后出门。
衣柜里并没有他的军装。
宁刃脸色凝重。她一直到两个人都进入了办公室关上门,这才开口说道:“叶昔刚刚受袭。”
“什么?!”徐子敬听见自己的声音冲口而出。他猛地抬眼看向宁刃。
女人看上去还算冷静,但眼神之中已经带上了焦虑:“军区医院刚刚通知过来。”她示意徐子敬坐下,“闯入者是从医院住院处后面进入,叶处长的心电监视触发了警报,袭击者很快逃走了。”
徐子敬没动,他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叶处长的情况怎么样了。”
宁刃道:“叶处长还在危险期。”
徐子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宁队的意思?”
宁刃忽然冷笑了一下。她慢慢道:“如果我现在要你拿着调令去你的新部队报到,你意下如何?”
徐子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不会。”
宁刃“哼”了一声。她道:“今天出了这事儿,日蚀就还不算完。主要执行人在咱们自己的医院让人暗算,未免太猖狂了点。”她忽然问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徐子敬看着她:“百分之百。”
宁刃听到这话笑了一下:“你该知道你这‘百分之百’等同于军令状了吧。”女人看着徐子敬:“军法不是说着玩的,少校。”
徐子敬声音平静,他道:“我清楚,中校。”
女人弹弹手指:“好。”她说道:“日蚀行动相关报告和书面移交尽快完成。”宁刃停顿了一下,忽然一笑:“在交接期间,我不会干扰你的工作。”
——只要报告没有彻底移交,徐子敬就是日蚀行动的负责人。他有两个星期的时间。
徐子敬说谢谢宁队。
而宁刃似笑非笑,问道:“你肩膀上的伤谁处理的,缝得很蹩脚啊。”
徐子敬微笑了一下,他道:“是手艺不太好。不过人不错。”从俄国一回来就被扔进医院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肩膀上的伤疤宁刃是见过的。
女人眉梢一挑,她淡淡道:“人好?值得你把命舍出去的好么?”
徐子敬歪了歪脑袋然后说是。
宁刃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似乎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了,起身离开。临走的时候又想了想扭回身来,一串钥匙迎面飞过来,徐子敬手疾眼快地抄住。是叶昔办公室的钥匙。
“这两天我在队里,没事别过来。”女人扔下这么句话走了。徐子敬苦笑一下。
他掂了掂手上的一串钥匙,然后决定现在就过去。
叶昔的办公室没变样子,徐子敬轻轻开了桌上台灯,光线柔和。两个月以前,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盯着电脑屏幕直到天亮,可却不觉得累。
“——白天是杀人的鬼,晚上是体贴的情人。”
他自己这么想着,一个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笑出声来。
徐子敬开始翻看叶昔关于日蚀的档案袋,一切与当初无异。他不经意瞥见旁边的一只证物袋,然后愣住。——棕色皮夹,右下角磨损。
底下压着几页打印报告,包括案发现场的具体情况和法医部的尸检报告。
死者男,年龄在23-25岁之间,惯偷,绰号“黄毛”。死因,颈部骨折。报告的时间是他们动身的那天。送来的时候徐子敬和叶昔大约已经身在异国。
徐子敬拿起电话拨出去,内线。“给我接法医处。”
……
“23号的案子,死者尸体有家属认领么?”
……
“我要看一下尸体。”
那边好像终于从迷惑和震惊中反应过来,声音里睡意全无:“你是谁?为什么在叶处的办公室里?!”
“我是徐子敬,行动处的。”
挂断电话,等了两分钟后徐子敬打给了温秋岑。“现在到停尸房,我有点事问你,温副处长。”
男人伸手关了屋里的灯,一切陷入黑暗。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右手手心里钉子留下的圆形疤痕,轻轻呼出口气。
——不管你是谁,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五分钟以后,停尸房的冷气让人有点胃里抽筋。法医处的老邢在徐子敬耳朵边上絮絮叨叨,“大半夜的,没反应过来,看到叶处办公室的来电显示,我还以为是叶处又有事找我。他老是一宿一宿的不睡……”
徐子敬说老邢咱先看尸体成吗?
所有人都还没习惯那个人不在。情报部封锁了所有关于日蚀和叶昔的消息,甚至叶昔呆的病房都是高度保密的。就那么几个人知道。徐子敬的身份在任务之前一直保密,部里也没几个人见过他,而现在突然冒出来,还扛着军衔,来历由不得人们不多想。行动处处长牺牲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毕竟这是搞情报的地界。
而徐子敬奇怪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平静。大概已经忘了怎样疼吧。
偶尔难过也是一种奢侈,而他现在没有那个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他在做叶昔没做完的事情,也许等那个人回来会轻松一点儿吧。至少不用一宿一宿地不睡了。
他知道他会回来。徐子敬不想深究这样的确信到底有什么依据到底从何而来。他就是知道。
冰柜被打开,有白气缓缓冒出来。老邢进入工作状态,严肃得判若两人。
——“死者男性,年龄在23-25岁之间,被发现时横卧于人行道上。胃内溶液无毒性物质,血液中含有高于正常的酒精含量。致死原因为颈椎骨折插入气管,但无钝器击打痕迹。”
徐子敬看着那个没了生气的年轻人。发现尸体时已是早上八点,血液里还有酒精残留,看来他那天喝了不少。徐子敬带了手套去检视“黄毛”的头颈,只一碰到尸体的头部便软软地外到一边。——脖子断的够彻底。
“——没有钝器击打?”
老邢点点头,然后将尸体颈部几近黑子的痕迹指给徐子敬,“凶手的手劲和臂力都很厉害,使的也是专业手段,应该是个行家。”
徐子敬眯起眼睛。的确,看得出是个杀过人的老手,一击即得,二十来岁年轻力壮的被害人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近身格杀。徐子敬甚至想象得出那黑暗巷子里杀戮的情景。
有人敲门进来,温秋岑。
看到徐子敬温秋岑并不怎么惊讶。径直走过来,“有什么问题吗少校?”
徐子敬看她,“这个案子是刑警队直接移交给你们的?”
温秋岑点头,道:“他们接警后到了现场,觉得蹊跷,又打电话通知了这边。”
“我们有什么发现么?”
温秋岑点了下头,“死者身上发现一个皮夹,但里面只有部分现金,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能确定施主身份的东西,怀疑凶手是冲着那个失主去的,我们准备先从这条线入手。”
徐子敬看她一眼,“不用了。那包里的东西没少,原本就只有那些。”
温秋岑一愣。
徐子敬摘掉手套往外走:“别费那劲。”
女人跟在他后面追问,“为什么?”
徐子敬脚步没停。“——因为我就是失主。”
58线人
值班室一个小姑娘从走廊那一边的屋子里探出头来喊道:“诶,那个,徐少校,电话找你。”
徐子敬跑过去接。昨天他半夜把法医处的人折腾起来在停尸房呆了半宿,散的时候看见老邢打哈欠这才想起来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行动处的人差不多都已经知道有他这么一号,却不清楚来路。借调过来,本就身份不便,只知道徐子敬是军方来的,于是用军衔称呼。
徐子敬苦笑。他琢磨着自己挂在那封闭室里又不翼而飞的军装,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抽动。
军人。
荣誉啊热血啊什么的,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吧。可这两个字终究还是记得。烙在脑子里头,抹不掉了。他和叶昔,这里的这么多人,哪个不是这样。
职责所在,奋不顾身。
电话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徐子敬么?”
徐子敬道:“我是。”电话上没有来电显示。他转了个方向,注视着走廊里的动静,然后问道:“你是谁。”
电话那边似乎是个中年男子。对方犹豫了一下,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道:“今天下午三点,在茂达四层,蓝色棒球帽。”
徐子敬眉梢一挑,他的脸上并看不出惊讶的神情,只是略微压低了声音,“你是谁。”
“我是叶昔的线人。”对方在说过这一句话之后立刻挂断了电话。徐子敬皱了一下眉头。他停了两秒,然后快步离开。
茂达是这城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场。
徐子敬穿了身普通不过的夹克,坐在商场四层靠近入口的休息区,他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手里的一杯可乐,听见冰块发出卡啦卡啦的碰撞声。
约定的时间过了将近两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在自动扶梯出出现,头上戴着个蓝色的棒球帽。
徐子敬眯了眯眼睛,对方似乎努力做出悠闲的逛街的样子,慢慢地浏览着橱窗里的内容溜达过来。男人站起身来,从戴蓝色棒球帽的中年身边擦过去,嘴唇几乎没动。“跟着我走,动作快些。”徐子敬用了命令语气,虽然声音还算得上温和。
对方整个人略一僵硬,但似乎并没有被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和声音吓到,只是沉默地跟在徐子敬后面迈开脚步。徐子敬看着两侧玻璃橱窗映出的影子,确定那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拐进了员工通道处,然后停下脚步。没一会儿,那个神神秘秘的中年男人跟了过来。
“你是徐子敬?”中年男子压着帽檐,低声问道。他的样子很镇定,但也透出明显的小心和谨慎。
徐子敬应了一声。“你可以放松一些。”他道,“你说你是叶昔的线人?”
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相貌普通,眼神里带着些审视,而徐子敬的模样似乎让他略微放下心来。然后他反问道:“你是军人?”
徐子敬一挑眉。他倒也坦诚,点头道:“是。”
中年男子的神经似乎紧绷了太久,他狐疑地看了徐子敬一眼,却终于呼出口气,道:“我姓张。”他停顿了一下,道:“情报部的。”
徐子敬扯扯嘴角,他看着这个自称情报部成员的男人:“那么,你和叶昔是什么情况。”
男人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已经不是部里的人了。”他慢慢道:“所以只能算是叶处的线人。”
徐子敬不出所料地点了下头,他等着对方的后文。这个中年男人显然对他们这些搞情报的套路有些了解,但并不是特工。他的谨慎让人感觉到接下来的事情的严肃性。
姓张的男子继续道:“在离开部里之前我在监听技术处。”他道:“之前部里有检测到过不明信号和可疑人员的通话,这条线从徐处在的时候就一直在往下追,进度并不快,后来,”他耸了一下肩膀,“部里经费紧缩,我就被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