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职位的报到时间还在一周之后,而情报部已经明确“行动处的行动和日常任务已经不需要徐少校参与,还请少校同志在调离之前将工作彻底移交清楚”,这是原话。
徐子敬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是真的无处可去了,零三已经成了过去式,情报部也没有他的地方,新部队甚至还没给他空出个放行李的地方。
离开零三对于徐子敬来说很难受,他知道这个,在习惯了某个地方,某群人之后,在习惯了那么一种无尽的磨打和淬炼以至于只剩下精神的生活之后,离开的确不容易接受。而他强迫自己把这当做新的,需要去习惯的“习惯”。
与此同时。宁刃一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懒洋洋地对着电话听筒道:“不愧是行动处的处长啊,心思缜密。”
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起来,“只怕你不回来呢,文件快要发霉了。”她歪着脑袋夹住电话,在一份报告上刷刷地签上名字:“还有,他现在没地方去,我想你是想问这个,对吧?”
那边似乎对宁刃的“直白”猝不及防,停顿了几秒。
宁刃放下手里的笔,表情终于变得严肃:“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处境我想叶处长比我更清楚,零三现在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她听着电话那边的回复弯了下唇角,半开玩笑似地道:“我还以为情报处的都是无心无情的家伙呢。”气氛终于又变得轻松起来。
而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平淡。“怎么会有人没有感情。”
零三还是老样子。徐子敬走在营区的柏油路上,在来来往往穿着数码迷彩双人成列三人成行的军人中,他的夹克衫和运动裤显得格外醒目。不认识的在一瞥之后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而认识的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微笑颔首。徐子敬保持着他75cm的步幅,四点钟方向的靶场传来枪响,轻重武器混杂。徐子敬心不在焉地辨别着种类,嗅到空气里淡淡的火药的味道。他深深呼出口气。
副队长并没有单独的宿舍,室友不在,徐子敬动作利索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零三的人基本上都是“身无长物”的,天天被血里火里地折腾,谁也没那个心思和功夫。——谁知到他们哪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呢?
总共就一个提包的衣服和杂物,几本书。徐子敬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扭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显得有些空荡,床上的被子还是标准的豆腐块,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只是桌子上空荡无一物。他最后看了两眼,然后轻轻合上了门。
再见,零三。
大门口的岗亭给他敬了个礼,徐子敬没穿军装,只得笑笑,将手举到眉际示意。
“收拾完了?”
一辆越野在他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宁刃脸上带着点莫名的笑意。
徐子敬看了自己的“前上级”两眼,然后点了下头,“宁队怎么回来了?”
宁刃笑了:“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不是么。”她观察着徐子敬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狡黠地眨了下眼睛:“抓到你啦!你小子是巴不得我回零三来给你那老同学吧?”
徐子敬笑笑:“随你怎么说。”他拎着行李,看上去漫不经心。
宁刃终于良心发现收起了她的坏笑,道:“我只是回来办点事情,叶处长没那么快恢复工作。”女人又道:“不过他确实向我问起过你。”
徐子敬眉梢一挑。
宁刃像是在等他追问,过了几秒,见徐子敬不开口,只得悻悻道:“你有地方住么。”
徐子敬咧开嘴:“怎么,队里打算给安排下?”
宁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一扬手将什么东西扔给了徐子敬,“你临时的新住处。”
徐子敬抄手接住从车窗里飞出来的小物件,是把钥匙。
“这是叶处长在情报部的单身宿舍钥匙,鉴于他现在人还在医院,所以委托我把这个给你。”宁刃闲闲道,她脸上伪装出来的无奈终于全部转变为促狭的调侃:“很惊讶?”
徐子敬捏着那枚钥匙假笑了一下:“还好。”然后转身就走。
宁刃从他身后的汽车里探出头来:“下周过新部队报到,别给零三丢人。”
徐子敬随意地挥了挥手,没回头。
情报部的单身宿舍区就在大楼后边,看上去和普通的单位家属楼没什么两样,有些破败的旧楼,老式地砖,缝隙里长出的草叶被人踩来踩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徐子敬一边上楼一边想,情报部竟然让一群危险的“国家利器”住在这样的公寓里,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叶昔的宿舍在四楼,楼梯很陡。徐子敬掏出钥匙来开门,有人从对面出来,正好碰见。“您是?”
徐子敬回过身。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并不认识。——这可有点尴尬了。他笑了笑,然后扬扬手里的钥匙:“我是叶昔的一个朋友。”
对方反应了两秒,礼貌地冲他点头示意。“叶处很长时间没有招待过朋友了呐。”
徐子敬微笑:“是么。”
对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匆匆下楼去了。徐子敬眨眨眼睛,他忽然感到好笑,对于他自称“叶昔的一个朋友”这件事儿。
他自己清楚,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朋友”。
钥匙j□j锁孔的声音让徐子敬傻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
男人站在房间门口呼出口气,然后四下环视。单身宿舍空间不大,一卧一卫已经是全部,简单的单人木板床靠墙放着,旁边是写字台,上面干净得好像离开零三时他那桌子的样子。沙发很旧了,带着那种可笑的老式海绵扶手,靠窗的地方立着个书架,书并不多,都是些同他们的营生无关的杂书,外加两个相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徐子敬放下行李慢吞吞地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已晚,但路灯还没有开,天空呈现出暗淡的蓝色。他想起叶昔桌子上摆着的那个蓝天白云绿草地的照片。男人扭过头瞧了一眼,书架上的相框都是一样的风格,看上去像是十块钱三个从夜市摊点上买来的玩意。
一张里头是叶昔和妹妹的合照,另一个相框空着。徐子敬拿起来看了看,相片里的叶昔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那种有点幼稚的严肃,小夏搂着他的脖子笑得肆无忌惮。徐子敬微笑了一下,将相框放回原处。
徐子敬的手指蹭过床单。这是叶昔的房间,他站在这儿便觉得那些被控制的,不被理智允许的私人情感扑面而来。
徐子敬想,也许他应该为了这而欣喜如狂的。接纳一个人进入你的私人空间总归是意味着一些什么的,不是吗?更何况是对于叶昔这样的人,他简直想不到什么别的解释。而他却出奇地平静。也许是因为医院里的那个真相,也许是因为这么些年来守着某种感情太久,他知道也许还要再等待。
不过终归是好的。
男人自顾自地笑了笑,念叨了一句:“谢谢收留啦,叶昔。”
徐子敬在叶昔的宿舍睡了三个晚上,破旧的沙发在晚上让他的颈椎发酸。情报部用不着他天天报道,他们自然知道他在哪里,离去新部队报道还有些日子,男人有些无所事事。
也许看一两本书不算是对那人个人感情的窥探?徐子敬一本正经地想着,忽略掉他现在已经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叶昔的私人领域这个事实。
他从书架上找到一本儿写二战的书,美国人的宣传物,几个士兵在云翳和天光下奋力地将他们的旗帜插上岛屿。徐子敬随手翻了翻,全是英文。男人咧咧嘴,打算把书放回去——他目前没什么重温英语的意愿。
然后有什么从书里掉出来,飘飘忽忽地往下落。
徐子敬伸手接住,翻过来看,然后一怔。
是张照片,边角有焦黑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火燎过,照片右边已经缺掉一角,遮掉半张脸孔。
徐子敬眨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自己在照片上灿烂的冒着傻气的笑容,以及旁边垂手站着的表情平淡的叶昔。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将近五厘米的距离,而徐子敬看到自己的右手努力地搭在另一个人的肩头。
他们都很年轻,带着还不曾被磨平的棱角,眼睛里的光芒和笑意没办法用严肃的表情遮盖。
徐子敬。叶昔。
男人轻轻笑起来。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合影了,为了“配合”教导员“试验”区队新买的相机。
他竟然还留着。
徐子敬看了那张照片很长时间,他看着照片里他和叶昔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然后想象着那个宣誓将自己永远隐没于黑暗的年轻的军人,在这间狭j□j仄的屋子里取出相框里的照片,然后打着火机。
太阳已经落下去,光线晦暗,男人站在窗口,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坚硬的轮廓。
他想着叶昔的样子,想着那小小的火苗舔舐照片的边缘。
外面的路灯在一瞬间亮起,橘黄色,像个奇迹。
那光芒让他想起在俄罗斯的冰天雪地,小旅馆的黑暗里,那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睛。
67安慰
“徐子敬?!”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她看着某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站在叶昔的公寓里,甚至忘记应该在脸上做出愤怒的表情。
徐子敬杵在玄关处,不着痕迹地放松了身体,他慢慢从门扇的阴影中走出来打了个招呼:“小夏。”徐子敬绕过女孩关上房门,扭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夏。
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开门的动作险些被人条件反射地袭击的女孩狠狠盯了徐子敬一眼,道:“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徐子敬摸了摸鼻子,摆了个“请自便”的手势,自己走回到沙发重新捧起看到一半的书。
叶夏沉默地走进房间。她知道哥哥在这里有一处单位分给的单身公寓,却没怎么来过。叶昔工作太忙,很少回这里休息,她也不愿来打扰。反正哥哥总是要回家的。女孩环视着叶昔的房间,眼圈有些发红。她的哥哥在这里生活过,没有太多的痕迹,却正是他的风格。
徐子敬眼睛盯着书,一只手从小破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纸抽扔上桌子。
叶夏抽了抽鼻子。
女孩走向书架,她看着那张自己和兄长的合影,目光流连片刻,终于转开。
她重重跺着脚步走向沙发,坐下来抽出两张纸巾。
“你不问我?”叶夏问。
徐子敬从书本上方抬起眼来:“问什么?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叶夏没理会他,径自说道:“我妈还不知道他的事儿,前些天和我说起来,在医院实习的事儿也没告诉我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徐子敬放下书。他忽然道:“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规矩,”他看着女孩的侧影:“有时候要写遗书,遗书都是留给战友转达家里,写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说,就说,来转交遗书的人,从今天他就是你们的儿子。”
男人微笑了一下,“知道为什么?我的战友和我经历过一样的事情,他们知道什么样的事实能让父母有那么一点点安慰。”
叶夏打断他:“哪怕那‘事实’是挑选过的?”女孩的目光瞬间锋利:“有些事情我们‘没必要’知道,是吗?”
徐子敬看着她,停顿了两秒后道:“是。”
叶夏猛地扭脸盯着男人,她的语气拔高了一些,带着嘲讽:“知道我们爱的人经历了什么,我们没有这个权利是么?这算得上是什么安慰?!不过是你们自欺欺人!”
徐子敬弯了弯唇角。他道:“小夏,你有这个权利,你有。”他慢慢地把手放到了叶夏的肩膀上,感觉着那女孩瞬间的僵硬,却并没有将他的手甩开。
“叶昔同样爱你,小夏。而他希望你快乐。”男人轻轻呼出口气,“不管你认为这是不是安慰。”
叶夏的肩膀在男人的手掌下颤抖着,她咬紧了嘴唇。“如果他爱我,爱这个家,他为什么、为什么……”女孩闭起眼睛,她似乎在找着更具攻击性的词语,又似乎已经无法强迫自己吐出多一个字来。
徐子敬的眸色深沉,他只是沉默着将女孩的肩头向自己带了带,如果全世界都没资格指责他,也只有这个姑娘可以。她有那个权利和资格。男人的手安抚地拍着叶夏的后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想着,丫头,你哥哥他用生命捍卫的东西,就是站在我们身后的人,就是你。所以才能在所不惜。而这让他对上女孩充满泪光的眼睛时才能不那么难受。
“可他不会回来了啊,不回来了……”女孩终于开始抽噎:“这,这算什么安慰,我只想要他回来啊……”她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了小小一团白色,手指神经质地痉挛。
徐子敬慢慢掰开叶夏的手,将纸巾扔出去。然后男人握住了她的手:“小夏,小夏,我还在这儿,我还在。”
男人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点坚硬得,硌着手心的粗茧,却莫名地教人心安。
徐子敬就这么沉默地听着叶夏哭泣,在抽噎之间吐出些模糊的字眼,然后将女孩揽向怀里。叶夏有些倔强地抗拒着,但最终还是抵不过男人温和却又不容挣扎的力道,将头靠在了徐子敬的肩膀,泪水簌簌地掉下来。
有个人还在这里,这便是安慰。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叶夏在两分钟之后停止了哭泣,徐子敬肩膀上已经湿了一片,衬衫有些滑稽地贴着皮肤,他的手安慰地搭在女孩的肩头,然后被对方甩开。叶夏直起身子,手摁在男人肩膀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坚实和温暖。女孩红着眼眶瞪了眼徐子敬,男人只是笑了笑,他知道这意味着牟中国原谅。
手机的来电提示音响起来,是保密号码。情报部。徐子敬接起来。
“今天下午来部里一趟,关于日蚀行动期间你的行为最后讯问和审查。”宁刃的声音,命令语气。
徐子敬苦笑了一下。他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却没想到这样快。男人应了一声。
宁刃在电话里接着道:“叶处长的质询安排在你前面,还没开始,但结果已经定了。”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假设你还不知道叶昔已经出院了?”
徐子敬不由得弯起唇角。他只道:“谢谢你的消息。”
宁刃在那边哼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现在日蚀收尾,叶昔也该官复原职,剩下的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
徐子敬说了声“明白”,然后挂断了电话。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叶昔没事。
叶夏瞧着他,徐子敬忽然笑了一下,“小夏,帮我个忙。”
女孩倒是一愣,似乎还没适应话题的转变,她警惕地看着徐子敬:“什么?”
徐子敬从一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套瑞士军刀来,又从身上摸出一只打火机放在桌上,特别阴险地露齿一笑:“检验一下你的手艺,——我记得你是学临床的?”
女孩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徐子敬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身上的衬衫。“你你你——”
几秒钟之前还特别严肃显得格外可靠的男人现在正光裸着上身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看她。
徐子敬耸了耸肩膀,他似乎对于自己吓到了小夏这一点还挺得意。男人将刀子打开塞在女孩手里,眼睛里还带着些笑意:“帮个忙而已,叶医生。”
两分钟以后叶夏一脸严肃地给刀子消毒,打火机的火苗舔舐着锋利的刀刃,光芒闪烁。女孩有些紧张地咬咬嘴唇,“你确定?”
徐子敬笑笑:“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啊丫头?”
叶夏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知道这人和兄长的工作性质,便也知晓,他们这样的人,总是更习惯于疼痛。
也许还有失去。
徐子敬舔舔嘴唇。下一秒灼热的刀锋划过右肩皮肤,他一句话噎住。
男人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叶夏察觉了他肌肉的紧绷,手下动作一慢。徐子敬飞快地调整了呼吸,然后笑得露出牙齿:“我说小夏你动手之前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吗?”男人故意做了个扭曲的鬼脸,接着道:“动作快就不疼,快点儿。”
女孩不说话,紧了紧手里的军刀。
男人右肩上有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皮肤微微隆起,泛着白色,相比他胸前凌乱伤痕,看上去还是新伤。缝合的手法干净利索,却依旧看得出当时的仓促。他说那伤口里有个什么东西?叶夏抿紧了嘴唇,刀子在那伤口上重新划开一个十字,刀尖开始慢慢探入。
徐子敬还在和她嬉皮笑脸插科打诨,说着什么“你可别紧张啊你的手要一抖我就全白干了。”之类的话,而叶夏的动作逐渐快了起来,她的手很稳,就好像没看到对方在每一个动作后有意识掩饰的握拳。
鲜血像开了闸的热水一样从男人的右肩上冒出来,滴滴答答地顺着光裸的胸膛流下去,叶夏甚至感觉到那黏腻灼热的液体沾满自己的手指。
而令她惊讶的是徐子敬还有工夫斜着眼睛看着那些血流,然后小心翼翼地往沙发外面挪了挪。
“你干什么?!”险些因为徐子敬的动作而划出一个更大的伤口,叶夏咬牙切齿。
徐子敬似乎咽下了一声喘息,然后笑道:“快滴下去了。”
叶夏几乎是在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徐子敬指的是那些血液快要滴到叶昔的沙发上了。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刀尖顺利抵到硬物,然后往外挑出。
一个小小的玩意儿掉出来,徐子敬手疾眼快接住,呼出口气。
男人从桌上抽出两张面纸,熄掉那上面的血渍。他在俄国的时候甚至都没机会好好看看这个他和叶昔豁出命去搞到的东西。平淡无奇的一小块芯片,被叶昔缝合在他的伤口里,就这么带回国来。
徐子敬捏着那小玩意看了两眼,笑笑。他想起不久前在ssLc阴冷的地牢里头,叶昔把这东西摁进自己新鲜的伤口里面,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在冰冷的空气里交换一个吻。
“你在流血。”叶夏的声音传过来,打断男人的出神。
徐子敬笑嘻嘻地放下手里的芯片,任由女孩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纱布将他肩上的伤口包扎严实。
叶夏看着徐子敬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不露痕迹地舒了口气。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徐子敬笑笑:“很重要的东西。”
叶夏抿了抿嘴唇。徐子敬以为女孩不会再问,不想对方却再度开口,“阿昔是为了这个么?”
徐子敬一愣。他停顿了一下,点头道:“是。”
叶夏淡淡笑了一下,但那笑容看上去分外凄楚。徐子敬觉得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鉴于刚刚得到的消息,这姑娘的兄长此时大概正在情报部的会议室里站得笔挺,也许脸色还没那么好看,精神头该是不错的。徐子敬也就格外地愧疚起来。——他不希望叶夏再多一秒钟的煎熬。那不是她应得的。
女孩看着徐子敬神色如常地穿起那件儿刚刚被自己哭湿的衬衣,然后随手拿起他放在沙发上的那本书。叶夏一瞥之间看到那上面的一点红色,正落在几个穿着二战军服笑得很愉快的美国青年中间。她看到男人将什么书签一类的东西夹进那一页里,然后合上书。
“我得走了,小夏。”男人说道:“你在这儿等一会,还有人回来。”
叶夏迷惑地抬头看他。
徐子敬微笑了一下:“今天你靠着我哭的事情我会保密的,虽然叶昔可能会想知道他妹妹有多么想念他。”
68辩护
“……徐少校向你开枪,是否是在你自己的命令下?”
“是。”
“那么在日蚀行动期间,我方与ssLc的情报交易是否全部得到了部里批准?”
“为了获得ssLc的信任,交换的情报需要一定的真实性。”
“叶昔同志,请正面回答问题。”
“是。相关情报交易得到陈副部长的批准,在具体执行中由我甄选。”
……
徐子敬皱起眉头。他现在正坐在会议室外头,里面质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宁刃之前的意思,叶昔恢复工作是确定无疑,可他却在对话里听出上头人的意思。情报的事情可大可小,决定权攥在上头手里,叶昔今天可以官复原职,明天就可以因为“向国外军火商出卖情报”被拉下马来。
一群食腐动物,闻到一点点味道就扑上来,虎视眈眈地等着分食不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徐子敬闭了闭眼睛,他知道他的事情即将成为叶昔的软肋。
果然。
“在外潜任务中,徐少校是否有不服从指挥的情况?”
“没有。”
“根据军方的任务报告,徐子敬在执行你的开枪命令之后并没有马上撤离,最终导致你们二人全部被俄国军方掌握,情况是否属实?”
“徐少校执行了我的命令,不存在犹豫。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抢救战友。我认为这属于正常情况。”
“在第一执行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他并没有服从在场的最高指挥员命令撤离,而是选择和你一起等待俄军救援人员到达,叶处长不认为这是战场抗命么?”
“第一执行人失去自主意识,任务应由次级执行人继续执行,在当时的情况下,徐少校才是日蚀任务的最高执行人。我不认为那是抗命,他有权利自行选择应对方式。”
徐子敬听着那个人的声音,还是理智,冷静,不卑不亢,他听着那个声音在为他辩护,有些惊诧地眨了一下眼睛。
问话的人似乎终于不耐烦了,直接道:“叶处长,注意你的态度,这很容易让我们觉得,你在有意地维护徐少校。”
叶昔的声音像是轻轻笑了一声。这对于那个人来说并不常见,——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中笑出声来?未免太不符合叶昔的性格。
“这不是有意,这是事实。”
徐子敬捏紧了手指。他在脑海里消化着叶昔的话,那几乎不是一句解释和回答了。——那是回击,或者,宣布。
他苦笑起来。叶昔啊叶昔,这种情况下,你非要把自己和我绑在一起么?
叶昔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坚定:“徐少校在日蚀行动中的行为并无为例,并且,他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做了最大的努力,我想这是值得我阐述的事实。”
徐子敬无声地笑笑。现在那群坐在会议桌后面的老家伙脸色一定很难看吧。不是人人都领教过叶处长的强硬,而刚才的话已经近乎指责。
“叶处长既然在任务上对另一执行人评价这么高,那么不妨说说,你个人对徐处长的评价?”
——在盘问叶昔上占不到便宜,对方终于开始转移视线了。
叶昔淡淡道:“徐少校在任务中尽了他的职责。”他的声线没有起伏,而徐子敬不知道为什么,觉着自己听到那里面充盈着感情,坚定而干净。“我个人认为,徐少校是个优秀的军人,也是一个可以交托后背的战友。”
对方冷淡地哼了一声。
徐子敬忽然有些害怕。他怕那些人继续追问下去,追问叶昔他是不是仅止于“优秀的军人和战友”。他怕叶昔说,他们仅止于这些,没有更加私人的关系——叶昔只能这么说。
索性对方并没有再问下去,大概叶昔的言辞也让他们没有了那个耐心。“叶处长,你可以离开了。”
徐子敬听到皮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他知道有人正朝着门口走来。男人呼出口气,决定站起身迎上去。
门把手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徐子敬看见叶昔的脸。叶昔看上去还有些憔悴苍白,但很精神,受伤之后的削瘦让他的面部线条少了几分柔和。男人表情平淡,抬眼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光芒闪了一下。
徐子敬相信自己没看错。
于是他向叶昔咧开一个笑容,虽然他知道那只能让自己看上去傻得透顶。
叶昔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他匆匆从徐子敬身边走开,两个人仿佛擦肩而过,而事实上叶昔自己清楚,他在徐子敬冲着自己傻笑的时候弯了一下唇角。
而显然,这个事实让对方振奋不已。
叶昔觉得自己疯了,疯到看见徐子敬冲着自己傻笑竟还好心情地回复了一个微笑,疯到他真的准备,在那些随时准备抓住一个破绽便死死咬住直到给他定个什么罪名永远无法翻身的审核人员问到和徐子敬的关系时,承认那些。
那些他隐匿的感情,那些他可能不再有机会说出来的事实,那些不应该存在的,“私人情感”。
他的确是疯了,他疯了才会觉得,记忆里什么时候,有人在自己耳边下过一个关于原谅的命令。而那该死的,并不像之前无数冰天雪地里的梦境一样模糊。
它清楚得就好像他真的有了什么资格。
徐子敬就这么以一种不合时宜的,介于欣喜和平静之间的心情走进了那间会议室,标准军人步伐,立定,左转,然后敬礼。
“报告。……徐子敬奉命到来,请首长指示。”徐子敬身份挺尴尬,于是啥定语也没给自己加,倒是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吼完了听见满屋子都是他的回声。
然后徐子敬便看见坐在最边上的宁刃一个眼刀狠狠戳过来,他只是平静地会是回去。
对面的会议桌后边坐了足足一排人,星星杠杠晃得人眼晕。情报部陈志先副部长和两个情报部高层参谋,零三大队长卫和平,中队长宁刃、简越,军区田参谋长外加两个机要人员。——三堂会审啊。
徐子敬标准跨立姿势,他沉默地等着对方发问,不去想这中间有多少暗流汹涌。
田参谋长清了清嗓子,道:“徐子敬同志,你知道今天请你到这来的目的吗?”徐子敬听出他便是刚才那个一直追问叶昔的人。
徐子敬立正,“报告,知道。”
——“战场抗命问责。”
大概是没想到徐子敬这么直接,那个参谋愣了一下。徐子敬看见坐在旁边的宁刃不加掩饰地弯起唇角。
田参谋长一脸严肃:“我希望对调查组的问题,你能如实回答。”
他还要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忽然j□j来:“日蚀行动执行过程中,在对执行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况处理后,你并没有服从宁中校的命令从战场撤离,而是选择返回现场,并和叶处长一起被俄方带走,我希望你能解释原因。”是卫和平。
徐子敬怔了一下。这问题问的倒是不偏不倚滴水不漏,可为什么是由零三的头子在一开始提出来?
然后看见田参谋那几个人黑下来的脸色,他心中明了。
——这问题是人家准备用来定罪的撒手锏吧。如今却被对手在谈话伊始提出来,失掉了先机。
徐子敬道:“在行动人出现变节或失去行动能力而威胁任务完成时,应由另一人形式处决权。”他的眼神扫过田参谋长微微好转的脸色,接着说:“在执行叶昔的命令后我应该随部队撤离,”
田参谋紧紧盯着徐子敬:“但你没有。”
徐子敬笑了一下,“田参谋长,请让我把话说完。”
“——前提是,已经没有挽回损失的可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方僵了一下,提高了音量。
阵脚已经乱了啊。徐子敬接着道:“在当时的情况下,叶处长生命出于危险状况,俄军部队对ssLc发起攻击并没有接到有我方人员在内的情报,我们的特工很有可能得不到救治。”他停顿一下:“我被俘虏可以使叶昔得到对方的注意。”
男人慢慢加上一句:“我不能让战友冒那个风险,做无谓的牺牲,而不去争取。”
田参谋长冷哼了一声,“徐少校还真是符合那个‘可以托付的战友’的评价哪。”
徐子敬并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他想到就在刚才,叶昔在这件屋子里对自己的评价,轻轻呼出口气。
田参谋长今天显然不怎么顺利,他显得有些急躁:“那么,徐子敬我问你,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徐子敬沉默了一下,道:“报告,服从。”
田参谋长冷笑起来:“徐少校还知道自己的职责么?据我所知,你并没有服从来自当时你的直属上级的命令,那么请问,作为军人,你服从的优势什么?”
徐子敬看着他,然后慢慢开口:“参谋长同志,——我服从国家的利益。”
两秒钟的安静,然后是孤零零的掌声响起来,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分外突兀。——宁刃笑眯眯地坐在那儿,鼓掌鼓得挺欢。
卫和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由着女人折腾,陈志先似乎在很努力地忍着笑意。
终于,女人自得其乐的掌声在持续了几秒之后停了下来,参谋长的脸色在掌声中涨成了猪肝色。
卫和平微微一笑,转向坐在左边一直没出声的陈志先道:“我部下的行动我不好评价,老陈?”
陈志先开口:“当然,在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徐少校做得不错,——当然,在整个行动中他有不少失误,并且有战场抗命行为,但是——情报部感谢他保住了一个出色的特勤人员。如果叶昔同志牺牲,将是我们巨大的损失。”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徐子敬反倒有些惊讶——情报部的副部长什么时候倒向零三这边了?!
局势逆转。
也许他违抗宁刃的命令返回战场的确是个错误,可他不后悔。他只是想不到,那个人竟然会站在这里,为他的错误辩护。
也许这世界真的是这样,我们所坚信的,就是真理。
69只是不敢爱你
质询结束的时候徐子敬觉得这甚至有点儿不真实,他知道零三和情报部背后一定又有什么交易或者协定,这并不令人惊讶。他只是想着擦肩而过的时候,叶昔唇角的那一点弧度。
也许他可以期待些什么,徐子敬想。他从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谨慎而不敢奢求。但战士终究无法畏缩不前。
从会议室出来楼道里没什么人,几个头头已经走了,挫败感让那个田参谋长在离开的时候很明显地心情不快,而零三和情报部两方倒是一片“老战友好久不见”的和乐气氛,陈志先和卫和平两个头儿愉快地决定大家一块出去吃个饭,带着几个机要人员和零三的两个队长离开了,似乎没人再关注他们刚刚的审查对象。只有宁刃在离开的时候对着他笑了一下。
徐子敬在空荡的走廊里站了几秒,似乎头一回为自己该去哪儿感到有些茫然。叶昔的办公室就在几步路开外。
叶昔把手边的一摞文件收进档案袋。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宁刃这个代理处长还真是“代理”,除了签了几份文件干涉了一番他们的任务以外,没多做任何事儿,叶昔挺满意这个。
办公室的门锁坏掉了,标准的零三手法,一个钢镚就能撬开,他确定那不是宁刃干的。
正想着,正主儿就来了。
“叶处长忙着呢?”
叶昔抬头瞧了眼倚在门框上的徐子敬,“不忙。”
徐子敬倒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这样爽快地表示他可以“逗留”一会儿,他眯起眼睛。叶昔的唇角带着一点笑容,一直传到眼睛深处。
徐子敬看着叶昔的笑,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弧度,在三个月以后,所有的枪林弹雨,疼痛和死亡之后,所有炽烈的心绪,恐惧与决绝之后,一切回归。
徐子敬端详了叶昔几秒,笑道:“你瘦了。”
叶昔瞧着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却并不坐下。他问道:“审查怎么样了?”
徐子敬道:“应该没什么事了。”他看上去满不在意,“调令我早拿着了。”
叶昔眉梢挑了挑,没说话。
徐子敬从兜里掏出个塑料小袋仍该叶昔,“东西给你,后边儿就没有我的事啦。”
叶昔看着那里面的一小块芯片。部里为这事明里暗里敲打过他很多次,甚至在他刚醒来的时候便已知道“徐少校的态度”有多令情报部恼火。——“他怎么敢威胁情报部。”简越和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不可思议,而叶昔想,他也许知道原因。那人总是做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在他敢于确定的事物前,悍勇得教人惊讶。
叶昔随手将那块芯片收进抽屉,他抬眼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徐子敬,丝毫不介意对方居高临下带来的压迫感,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徐子敬眨眨眼睛,他等着下文,而叶昔最终开口道:“谢谢。”
徐子敬胡乱地挥了挥手,险些打到桌上的台灯。他道:“叶昔,你用不着这样。”男人的声音里涌动着什么,而叶昔不确定那是愤怒抑或是别的什么。“我说过了徐子修的死时他自己选的路,我们都一样,选了就承担,是,没错,这样才他妈像个爷们。但你不能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你知道吗?!”徐子敬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你看到了温秋岑什么样子,叶昔,只有不够强的人才会被过去吞噬,你别忘了你是个军人!”
叶昔听着他吼,没打断,门口有个工作人员路过,好奇地往里探了一下头,被叶昔一个刀子一样的眼神扫过去,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快走掉了。
徐子敬盯着叶昔的眼睛,熟悉的深黑的颜色,但并不平静。他清楚地看到那里面翻腾的惊澜。
徐子敬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的立场,叶昔。”他道:“我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得不到的就保持等待,从来只有令人绝望的战争,而没有绝望的军人。”
叶昔依旧沉默。
徐子敬只是笑笑,他转开目光,“说了这么多——”他耸了下肩膀:“其实就是顺路,我过来说声再见。”他说这话,人已经走到门边,忽然又扭过头来道:“叶昔,有时候你得相信,自己是可以被原谅的。”看上去他并不打算得到回答。
然后男人在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听到后面人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
宿舍里看不出什么变化,卫生倒像是打扫过了。叶昔瞧着沙发扶手上的那一点凹痕,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到那个人因为他的个子不得不蜷缩起来把头枕在沙发扶手上的样子。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叶昔因为屋子里的温度摩挲了一下手掌,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是深冬。三个月过去,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是秋天,眼下连外面的树也掉光了叶子,天黑得早了。
——他睡在这里,盖的是什么?那身可笑的毛呢子大衣么?
叶昔走到窗口去拉窗帘,他目光扫过窗边的书架,挑挑眉梢。大概是徐子敬在这里唯一动过的地方了吧?男人手指划过一排书脊,他随意抽出一本,翻了翻。
有东西从书页之间掉出来,飘飘忽忽地往下。
叶昔伸手接住。他怔楞了一会,然后慢慢地笑起来。
他甚至忘了自己在这里面夹了张照片,他曾以为的,这个世界上他们最后的合照。
而这张相片看起来新的一样完好无缺,上面的人很年轻。
叶昔想起自己看着火机弹出的小火苗慢慢舔舐着相纸,看着照片里的背景慢慢卷缩发黑时的心情。倒不是绝望。
他一直麻木得理所当然。所有的执着和担负,所有的坚决和舍弃,都理所当然地让他选择无视另一个人的感情。有时候人并不是盲目,他们只是愚蠢地选择了为一个噩梦闭起眼睛。
男人收起微笑直到脸颊有些发僵。
几年前的俄罗斯,有人和他说,“他的心思我看出来了,小叶,他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别为了这个折腾你自己。”
“如果你不爱他,永远不要给他念想。如果你爱他,别让他绝了望。”
他从来就没能断绝所有的念想,叶昔捏着那张照片。如果他烧掉自己的那张,这便真的成了这世上他们最后的一张照片了呐。他只是没想到那人还留着这东西,多久以前的年少时光,有战友有兄弟,有肝胆相照,有并肩战斗。
没人能完全地舍弃。
叶昔屈指弹了弹那张相片,他决定不去多想徐子敬发现自己留着那张烧到一半的照片时是怎样的心情。
一个星期过去,行动处的工作回到正轨,零三的人似乎一夕之间从情报部消失,没人再提起之前几个月的紧绷肃杀的气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子敬应该到新部队报到了,叶昔瞧了一眼台历,合上文件关掉了桌上的台灯。下午六点,刚过了下班的点,外边的天已经黑头。行动处的处长结束了工作正准备离开,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折回了办公室的里间。里间是临时休息的地方,摆设简洁,靠墙立着个大衣柜。叶昔拉开柜门,有些恍然地笑了一下。
徐子敬的常服就挂在里面,平整如新。旁边挂着叶昔的几件衣服,衬衣,制服,长长短短的风衣和夹克,东西不多,放得挺整齐,国防绿的制服夹在中间竟也不觉得突兀。
有股人间烟火的味道。
“喂。你的军装在我这里,过来取吧。”
……
“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