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个S:对于有妹纸一直提出我第一章的那句话.......5
说来,贺正之去年也是这芸芸考生之中的一员,没料今年竟是变成了主考官。这不同的身份,自然有着不同的心境。
会试分三场,三日举行一场,总共要耗费九日的时间。今日是第一场,每一场所考的,都是不同的。
这科举总是会有些人想要动点小心思,因此,考官经常随处走走,为的就是看看是否有人想要作弊。
第一场进行的还算顺利,并未发现有何端倪,也未出什么岔子。
会试监考得严一些,一般来说,都不会出什么问题。而真正出问题的事情,贺正之这日的晚上便是遇到了。
贺正之的屋子简陋,虽然众臣知晓他目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但也鲜少有人来造访。既然没有所求,那又怎么会来攀交情?
再说了,贺正之也不过个四品侍郎,平日有何事寻他顶头的那个,哪里有人会想到求他?
平日就算是要谈交情,也就只是邀来喝个茶,在茶楼里坐坐。再不行就给他搭把手,大家同朝为官,日后指不定会有何事要相求的不是?但是,还真没人愿意到这般简陋的屋子里坐上一天的。
今儿个算是破天荒的,有人来造访了。
这也是在贺正之的意料之中。既然苏长策任他为主考官,那么,有人登门造访,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打开门扉,见外头站着的人,贺正之半点惊讶都无,轻轻柔柔的笑着,“原来是刑部的尚书大人,请进。”说罢,邀了这人进来。
刑部尚书林向峰是个已然五十知天命的人了,这年龄,想必已是儿孙满堂。在这时候来访,贺正之怎么都能够猜出个七八分来。
林向峰刚走进大门,想着这贺正之府邸从外头看的确是有些不济。不过,里头不至于也是这番光景罢?
可这才刚进来,抬起头一看,没料里面跟外头的模样是一等一的搭,林向峰都要以为,自己进的不是当朝工部侍郎的府邸,而是寻常百姓家了。
“寒舍简陋,让林大人见笑了。”贺正之当然看得出林向峰眼底的惊讶,任谁到这个地方来,都会是这番神情。
贺正之邀林向峰坐下,自己去沏了一壶茶过来。
这刚一坐下,林向峰便是道,“贺大人这屋舍的确简陋了些许,何不换个亮堂点的地方?”末了,又是续道,“若是银两不够,老朽这里倒是有些许,不如就给贺大人置办府邸罢。”
“此处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清静些。”贺正之都在此处住了一年了,就算一开始真的有不习惯的地方,如今也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贺正之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住的地方有甚么不好之处。
“这四品侍郎住的这等地方,旁人看了怕是会笑话。听闻繁陌那儿有一地不错,正巧那富贾换了个新的府邸,原先的府邸就空了下来,贺大人若是觉着可以,老朽回去就托人去办了。”林向峰慢条斯理的说着。
繁陌算得上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地段了,不少富贾官员都将自家的府邸落于那里,对上贺正之的身份,繁陌那里算是衬得上了。
“怎好意思让林大人破费呢?繁陌那闹了些,卑职住不惯的,也不劳大人费心了。”贺正之婉言拒绝了。
二人又是说了些许话语,林向峰就等着贺正之问他此行的目的,可贺正之也不知怎么的,半点都没有提及此事。
待他倒像是故友来访,不必询问目的似的。
林向峰在这官场里也摸打滚爬几十年了,此时再谈什么清风傲骨,不在小辈面前低头等等的,就显得过分矫情了。
若真的会作出如此举止,他现如今就不会坐在这里,与贺正之相谈。
林向峰已然按捺不住,但也不好单刀直入,便是拐弯抹角的开口道,“说来,老朽膝下有三儿两女,这几名儿子,都与贺大人的年纪相仿。”
“哦?如此说来,林大人如今也算是儿孙满堂了罢。”贺正之一笑,应道。像他这般还未娶亲的,少见得很。
“说来也巧,小儿正是今年春闱之中的一员。”林向峰又是提点了贺正之一句,岂料这贺正之仍旧是笑着,“是么。”看样子似乎半点都没上心。
“贺大人还要给老朽装傻么?”林向峰被贺正之的态度弄得有些不满,他这说得也够直白了,傻子都应该知晓他此行来的目的是什么。
更何况,这贺正之并不傻,不然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
“林大人莫要生气,只是卑职觉得,这件事连卑职也无能为力。”贺正之清浅的一笑,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个忙他帮不了。
林向峰却是笑了,“你想要什么,老朽若是能办到的,定然会办到。只要让小儿进了殿试,都好说。”
“林大人便这么不相信自己孩子的能力么?”贺正之抿了一口热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而且,这事卑职也无可奈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贺正之是怎么当上的状元么。”林向峰冷冷一哼,此话一出,大有威胁贺正之的嫌疑。
“呵,殿试是由皇上出题亲自选的,卑职并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够买通得了当今皇上。”贺正之微微弯了弯眉眼,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你当真不愿帮忙?”林向峰眯起眼来,凛冽的看着贺正之。
“请恕卑职无能为力。”贺正之朝林向峰作了一揖,似乎他也十分无奈。
林向峰一听,顿时就是吹胡子瞪眼的,随后将自己藏在身上的银票如数的拿出,“此处有十余万两,若是事成,金银财宝自然少不了你的。”
这年头有谁见了钱财不两眼放光?林向峰以为是因为自己没什么表示,才让这贺正之对他如此态度。
结果,他却是听到贺正之说,“林大人费心了,正之不缺银两,还请收回罢。”
贺正之怎么会缺银子?他独身一人住在此处,也不必置办府邸,也没有家丁丫环照顾,这哪儿都没有花银子的地方,这月俸每每都能剩下许多,又怎么会需要钱?
更何况,苏长策想要赏赐他的东西多了,只是他分毫未取罢了。
“好,好,你很好!”林向峰气得半死,没料这贺正之竟是如此反应,对钱财也没半点上心。目的没有达成,这林向峰能够不气不恼?
他将银票又重新收回了怀里,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的就起身走人。贺正之却仍旧遵守礼数,朝他作了一揖,“恭送林大人。”
林向峰一听,更是甩袖扬长而去。
贺正之望了林向峰的背影一眼,低低的一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便是将大门给关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月殿试
林向峰后来也没有再来找过贺正之,也不知是知难而退了,还是在打着别的主意。
三日后便是会试第二场,其余几名考官兴许是收了林向峰的礼,在开考前想着法的给贺正之做思想工作。
可贺正之此人,乍看下去与平日接触起来,以为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恐怕除了苏长策以外,没人知晓贺正之固执如斯,认准了死理就不松口了。
结果就是没一人能够说得动贺正之的。
开考之时见着这贺正之似乎注意了一下林向峰的小儿子,以为这有望呢,可没料想这贺正之分明是盯得更紧了。
这不摆明了和林向峰对着干么?想想觉得这贺正之平日温柔如水的,也不是个好事者,怎么现如今竟是惹祸上身呢?
这场会试之后,林向峰的儿子自然没少将这贺正之编排一顿的,这摆明了就是成心有意为之。
春闱三场过后,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待到名次出来之时,能参与殿试候选者四十名,林向峰的儿子落第,若算名次,在这一百五十二会试人员之中,一百名后都不算委屈。
若不是有个在刑部任职尚书的爹,也不知这乡试能不能过了。
林向峰本着是想一举让自家孩子进入官场的,结果拜贺正之所赐,这殿试进不了,又是要再努力一把。
三月之后的殿试,为皇上亲自出题,亲自审核。这及第者分为三甲,一甲为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若干名。
这任谁再怎么神通广大,买通皇上这件事是绝对办不到的。若是个昏君,使点小手段倒还可能些,不过对着苏长策,此事便是犹如登天一般难。
殿试之后,苏长策将一甲前三名给选了出来,公示于众之后,刑部尚书林向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此排名的。
“林爱卿对此有何看法?”苏长策当然知晓林向峰的儿子今年也参加了春闱,如今这前三名定下,这林向峰却说其中有猫腻。
“皇上,慕容雪并不能成为状元。”林向峰说道。原来是对今年的状元慕容雪颇有意见,只是,这慕容雪家世清白,祖上也未有当官的,与这林向峰又有什么怨怼了?
不过,苏长策却是让林向峰继续说下去。
“皇上,微臣查到,慕容雪与贺大人为故友,春闱之前,慕容雪曾去贺大人府上拜访过,这其中必定有些蹊跷。”林向峰将他所调查到的事实,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矛头仍旧是指向贺正之,慕容雪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贺卿,可有此事?”苏长策将视线转到贺正之的身上,只见贺正之仍旧是唇角勾着清浅笑意,站出来朝苏长策作了一揖,回道,“皇上,确有此事。”
众臣听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的。这别人都想着怎么辩解,怎么这贺正之竟是承认了?
只听贺正之续道,“慕容雪与臣是故友,到京城之时,的确来拜访过微臣。”
旁人一听,就觉得这贺正之是傻的,哪里有人就这样当场承认的?
“既然你承认确有此事,那你是否徇私舞弊,让慕容雪通过会试?”林向峰或许没想到贺正之会承认,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计划。
“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贺正之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这话罢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笑若春风。
这众臣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行了,先将贺正之押入大牢,待朕调查清楚之后,再作打算。”苏长策轻飘飘的一句话下来,让众臣都住了嘴。
贺正之倒是风轻云淡,所谓清者自清,他自然不必因为此事而纷扰。
苏长策虽然并不希望贺正之被打入大牢,可若不是如此,又如何能够服众?这该赏的时候便赏,该罚的时候就罚,若赏罚不分,他还如何坐稳江山?
贺正之锒铛入狱,第一个觉得畅快淋漓的人是林向峰。只要这贺正之进了牢狱,估计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苏长策从正殿里出来之后,张福来就一直跟随在其后。主子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他还是知晓的。
所以,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的跟在身后。
这贺正之被打入大牢一事,张福来也是知晓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贺正之要直接承认?这不摆明了就是让主子将他押进大牢么。
不过这贺大人向来都不按常理出牌,任凭他怎么想,兴许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长策没有半点懈怠,立即就派人去着手调查此事。就算他相信这贺正之是清白的,可若是没有证据证明,除了他还有谁会信?
这一百五十二名参加会试举人的卷子还在,苏长策让人如数呈了上来,自己亲自一张一张的看了。若真有猫腻,从这卷子之中就能看出些许来。
可是,除却慕容雪以外,其余人的卷子都没有问题。
慕容雪的卷子,看上去文采平平,实在不具有前四十名的资质。可是,通过殿试苏长策知晓,慕容雪的才能并没有如此简单才是。
这殿试的题目是由他所出,若是慕容雪没有真才实学,他也不会将此人选为一甲状元。
很显然,这慕容雪的卷子被人动了手脚。
“张福来。”苏长策将卷子放下,唤了一声。
张福来一直在外头候着,听到自家主子的传唤,他便是赶忙走进御书房,恭敬的问道,“主子,有何吩咐么?”
“去将慕容雪带进宫里来,朕有事要问他。”苏长策道。张福来应了一声,照着吩咐去做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慕容雪才到了御书房里来。
“草民见过皇上。”慕容雪毕恭毕敬的朝苏长策行了一礼。他此时身着一袭月白青花纹理长衫,双眸灰暗的就如黑夜般深邃,眉目如画,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倒是秀雅绝俗。
只是这人清清冷冷,骨子里有着一股傲气,好似刻意与人疏远一般。看到此人,苏长策倒是想到那梅园里的寒梅来。
“慕容。”苏长策瞥了他一眼,“你与贺正之可是旧识?”
“皇上,草民姓慕,名容雪。”慕容雪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姓氏被认为是“慕容”,就算面对着的是当今圣上,态度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只听他续道,“草民与贺大人的确是旧识。”
贺正之入狱此事还未传开,按道理来说,慕容雪应该不知晓才对。可他竟也是承认自己与贺正之是旧识,没半点避讳。
苏长策并没有心思计较慕容雪态度的问题,只是道,“你且过来看看这卷子。”
“是。”慕容雪应道,才缓缓走了过去。接过苏长策手中的卷子,看了之后却是丝毫不留情的道,“此人文采平平,倒没甚么出众的地方,不知皇上让草民看这个是何意?”
“你且看署名。”苏长策说道。
慕容雪这才注意到这卷子末了的署名,可这署名竟是他自己。
只见他的眸子一沉,神色并未有多大起伏,还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这笔迹仿得好,皇上若说是草民的,草民也无话可说。”
“朕此次让你进宫,便是为了这事。”苏长策说来倒也算是赏识慕容雪此人,乍然之下,觉得此人和贺正之性子迥异,可如今又觉得有几分相似。
只是,贺正之言辞温和一些,而这慕容雪并不会拐弯抹角,总是单刀直入。
苏长策让慕容雪将会试之时写的文章再写一遍,自然是能记得多少,便写多少。慕容雪也并不含糊,执笔而书,洋洋洒洒将三场会试的文章一字不差的写了出来。
这时再一看,这字迹确实是仿得极好,不过,仍旧是有些不同。
看来,这林向峰的确是想要置贺正之于死地,才准备得如此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人足矣
贺正之此时正坐在牢房里的草堆里,在这牢房里,最多也就只能闭目养神和发呆。蓦地听到一旁铁链相击响起的清脆声,他才缓缓的睁开了眸子。
只见是一名狱卒将牢房门给打开了,随后,这狱卒似乎恭恭敬敬的对后头的人说了几句话,便是退下了。
然后,贺正之就是看到苏长策稍稍弯了腰,走了进来。
他这时才缓缓站起身来,拂去自己衣摆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且细腻,并没有丝毫的慌乱感。
待到苏长策走近之后,他才长长的作了一揖,“罪臣见过皇上。”
苏长策似乎不喜欢贺正之的这个自称,因此微微蹙了蹙眉尖。随后他抬起手来,将留在贺正之身上干枯的草叶拿了下来,“你没事罢?”
“臣还好,不妨事。”贺正之似乎也察觉到苏长策的心思,并未再自称“罪臣”,只是清清浅浅的笑着,回道。
顿了顿,他又是续道,“就是在此处颇为枯燥了些,若有本书籍也算是好的。”可他被关押进来的时候,身无长物,更别说是书卷了。
“朕便知晓你会如此道,来之时顺手拿了本书册。”苏长策这时倒是笑了,从自己的袖里拿出了本书卷。说来他倒是和贺正之想到一块去了。
随后他递了过去,贺正之便是接过手来一看。
“论语?”贺正之一笑,“这倒是修身养性得很,这字……”他翻了翻,却发现这《论语》的字迹好似有些熟悉。
“这是朕年少时曾犯了点小错,太傅罚朕抄写论语一遍,后先皇为了让朕时时审视自己,便命人装订成册,放在书房里。方才朕走得急,也并未太过注意。”苏长策这般一说,就想到自己年少时候的事情来。
如今都过了多少个年头了,往事竟还是历历在目。
“皇上这般一说,这《论语》也算得上是孤本了。”贺正之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这当今皇上抄写的《论语》,别说,还真就只有那么一本。
如今这给了贺正之,苏长策也没有想要回来的想法,估计就一直放在贺正之那里了。
这两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相处起来就犹如好友一般,哪里像是一个君一个臣。
不过,在贺正之话音落了之后,苏长策并没有回话,而是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你若是当初否认此事,兴许也不必受这牢狱之苦。”
就算他事后查到确有此事,便替这贺正之瞒着,到水落石出之时再说,贺正之便也不必受如此之苦。
说来,他苏长策仍旧是有私心。
贺正之听了之后,却是笑了,“确有此事,臣又为何要否认?况且,臣心昭然,清者自清。若臣否认了,岂不是显得臣心虚,更让旁人有可趁之机么。”
缓了缓,他又是续道,“旁人不知我贺正之,那倒无妨。只要皇上懂臣,那即便天下人都不知我贺正之,又何妨呢?”
也不知贺正之是否是有意说出这番话语来,虽然他兴许觉得自己这话是将皇上当做自己的知心好友,可在苏长策听来,却不这般想了。
就宛若在这普天之下,他贺正之只要有他苏长策一人便已足矣。
虽知晓自己的满心欢喜最终并不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可苏长策仍旧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再说了,臣若是徇私舞弊,让慕容雪成了殿试候选者,又为何不顺手让林大人的儿子也一并进了殿试,非得惹下这个祸端不可呢?”贺正之笑道。
他与林向峰无冤无仇,又何必要和林向峰对着干?
“林向峰在春闱之前,也寻过你是么?”苏长策微微眯了眯双眸,眼神有几分凛冽。他早就料到这林向峰针对贺正之的意图,只是贺正之恰好提到,他便是顺口问了。
“臣好似没这般说。”贺正之柔柔的笑着,也不知他是故意装傻,还是想要袒护林向峰。
苏长策觉得前者居多,聪明些的人一听就能知晓贺正之方才那句话里有话,更别说是苏长策了。可如今他又没直接的将林向峰的举止说出来,看来是不想有正面冲突。
所以说,别看这贺正之平日温顺无害的样子,实则城府深得很。
“更何况,这慕容雪能成为状元,是由皇上亲自出题,亲自选的人,臣还不敢自诩有这么大的本事,连皇上都买通得了。”贺正之又是说道。
这个苏长策自然知晓,况且,要查清这件事情,并不是一件难事。
再说了,他也并不想贺正之继续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这三月开春,天气才稍许回温,可这牢狱之中仍旧冰冷彻骨,他便是生怕贺正之受不住。
等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他自己满脑子都是生怕贺正之受寒了之类的等等,虽然知晓这般发展下去并不好,却仍旧止不住去考虑这一切。
“这牢狱之中有些许凉意,你莫要因此染了风寒才是。”说罢,他就是将自己的披衣脱了下来,动作轻柔的替贺正之穿上了。
和在梅园那时并无二致。
可贺正之这次却似乎有些讶异,可看苏长策一脸认真的神情,他便收敛了自己的神色,眸里带着笑意,“多谢皇上。”
从这些举止来看,他知晓苏长策待他极好,这倒是一点都不想君对臣下的关心了。不过,贺正之却没多想。
“慕容雪此人……”苏长策欲言又止,也不知他接下去要说什么。贺正之眨了一下眼眸,望着他,似乎在等候下文。
“罢了,待到你从这牢狱之中出去之时,朕有事要与你道。”苏长策止住了话语,却是说的其他事情。
也不知他是有何事不能在这牢狱中说的,贺正之并不知晓苏长策心里藏着何事,笑着应答,“好,臣知晓了。”
随后,只听贺正之道,“慕容雪此人,文采要比臣高上一等,若是皇上不介意,待到皇上将事情调查明白之后,在朝廷之上,大可直接出题再让他现场作出文章来。”
“哦?贺卿如此相信此人文赋?”苏长策不禁轻挑着眉尖,虽然他知晓慕容雪文采不差,但竟能得到贺正之如此赞赏。
不过,他虽然这般问,心底却是相信贺正之的判断。
贺正之见苏长策似乎有些不相信,轻柔一笑,“到时候,皇上自然知晓为何臣对慕容雪的文采如此甘拜下风了。”
“贺卿这般一说,朕倒是越发的想要看看的慕容雪有多大的能耐了。”苏长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回道。
随后两人便是相视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论语》是定情信物【点头
是小策得到小正之亲手绘的丹青围屏的回礼【灭哈哈哈
我自个儿在自娱自乐个啥?
☆、何为天下
苏长策并没有懈怠,很快便是将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
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这一切都是苏长策一手策划的。既然那林向峰能够计划着一切,连慕容雪的卷子都能找人替换掉,他苏长策又为何不会如此做?
只是,他苏长策找的是慕容雪自己本人。慕容雪的卷子,自然就是那日在御书房里写出来的那些。
其实这些事本应交由刑部处理,可偏偏关系到林向峰,更何况,苏长策觉着此事交由他人处理实在让人不放心,便由自己一手操办了。
说他苏长策私心也好,偏袒也罢,他怎么可能会容许贺正之因这点小事就被罢官?他与贺正之本就只有一层淡薄的君臣关系,而且贺正之的才能,他苏长策是知晓的。
这日早朝,苏长策便是将此事告知众臣。
“关于贺正之徇私舞弊一事,朕已然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苏长策神情淡然,更确切的说,还带着些许冰冷,“张福来。”
他唤了一声,一旁候着的张福来转过身来,朝他作了一揖,“奴才在。”
“命人将春闱一百五十二人的卷子呈上来。”苏长策抬起手来一挥,轻轻落落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张福来恭敬的应了一声,随后转过身去,用着他尖细又有些沙哑的嗓音高声喊着,“将卷子呈上来。”
很快,三名侍卫各自捧着一沓卷子便是走进了正殿。
朝中众臣纷纷让出中间的一条道来,这三名侍卫便是将卷子给放在了地上,朝苏长策单膝下跪,抱拳道,“皇上,臣等已将卷子呈上。”
张福来望了苏长策一眼,随后衣袂一挥,示意这几名侍卫可以退下了。
苏长策这时又是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似他在看下边上演的一场戏一般,“各位卿家,这卷子各有署名,你们大可都瞧瞧。”
听了苏长策的话语,众臣才有了动作,纷纷都凑到那些卷子前头,一人拿了一张,随后草草扫了一眼,便是低声议论起来。
只听有人道,“这慕容雪的文采确实是好,春闱之时拿到会元也不为过。”说此话的正是曹侍郎,他曾受过贺正之帮助,虽说有些偏袒贺正之,不过这时再看慕容雪的卷子,便觉得这慕容雪是当之无愧的状元郎。
听了曹侍郎这句话,他身旁的大臣们纷纷都凑过去看,大都都是啧啧称赞,鲜少有人敢说这慕容雪的文章不好的。
林向峰这可惊了,他分明命人将慕容雪的卷子给换了,还找了仿字迹一等一的好手来重写了卷子,怎么这慕容雪还被人称赞?
他抬起眸子来看了几眼那几名会试的考官,那些人也是一脸迷茫的样子,似乎也不清楚到底是如何回事。
林向峰这才也凑上前去看慕容雪的卷子是如何个模样。
苏长策当然将林向峰的这一些举止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仍旧是静静看着,等着这些大臣们得出个结论来。
随后没多久,以曹侍郎为首的臣子们都纷纷说道,“皇上,臣等以为,慕容雪是状元郎,当之无愧。”
“哦?是么。”苏长策挑了挑眉尖,又是续道,“不过似乎有人并不这么认为。”他语气很平淡,暗指的是何人,众人心里都有数。
“朕也不这么认为。”蓦地,苏长策竟是淡然一笑,说出这话来。顿了顿,他朝着一旁的张福来道,“张福来,传慕容雪。”
“是。”张福来应了一声,又是高声喊道,“传慕容雪。”
慕容雪早就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听到这声传唤,他便施施然的朝殿内走去。
“草民见过皇上,吾皇万岁。”慕容雪恭敬的作了叩首的大礼,他现如今还未为官,自然还是自称草民。
“慕容雪,虽说众臣都称赞你文赋极好,可朕却不这么认为。”苏长策说道,“兴许是有人替你代写,你若真有文赋,那朕现出题于你,你也理应能写出篇文章来罢?”
“请皇上赐题。”慕容雪半点惊慌失措的神情全无,十分坦然的说道。
张福来这时将笔墨纸砚准备好,撩起衣袂,替慕容雪磨墨。
“听好了,何为君子之道,君子之德风?”苏长策与殿试之时一样,即兴出题,想到什么,便是出什么题。
慕容雪听了之后,稍作迟疑了一会,随后便是挽起衣袂,执笔而书。
与贺正之的字迹不同,慕容雪的字迹坚毅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容得有半点疏忽。可见此人行事认真严肃,不许自己犯下错误。
不知这样子清冷认真之人,是如何与贺正之成为好友的。也不知是否此人在贺正之心里的地位,是否与他这个又是君王又是好友的地位一样。
没料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这点小事,苏长策顿时觉得可笑。不过,他面上仍旧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在下边的众臣也没看出自家皇上有什么端倪。
慕容雪似乎并不介意被众人围着,他专心致志的奋笔疾书。或许应该说,他已然处于一种超然的境界,就宛若此时四周就只有他一个人一般。
待到慕容雪将文章写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有些臣子早就连连打着呵欠了,已然对此事兴致缺缺。
有些人则是惊叹慕容雪的文采,道此人极有天赋。
慕容雪写完之后,将笔放在砚台上,双手将纸捧起,交到一旁的张福来手中。张福来接过之后,便是让众臣们过目一眼。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六百七十五个字,怎能让人不惊叹?
待让众臣过目之后,张福来捧上去苏长策过目,“主子。”
只见苏长策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让张福来站到一旁。他道,“慕容雪,朕再出一题,你不必写,简洁明了的回答便是。”
“是。”慕容雪朝苏长策作了一揖,应了一声。
“朕问你,何为天下?”苏长策此话一出,下边就立即低声议论了。
慕容雪轻轻蹙了蹙眉尖,没有半刻迟疑,拱手回道,“百姓为天,君为下,此为天下。”
谁会料想到慕容雪竟是作出如此回答,此等回答是如此大不敬,当朝便有人站出来训斥道,“放肆!皇上为天子,坐拥天下,你竟口出狂言,犯大不敬之罪!”
“君在百姓之下,官在君之下,请众位大人将心思多放在天下百姓身上,莫要想着这般旁门左道,诬告陷害,勾心斗角,贪赃枉法才是。”慕容雪顺带讽刺几句。
蓦然,只听到有人朗声一笑,众人纷纷转过脸去看发出笑声之人,只见竟是当今圣上。苏长策笑道,“说得好。”
就如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慕容雪此言,亦是此理。
“慕容雪为状元,当之无愧,这下可还有人有异议?”苏长策说罢,扫了下边的众臣一眼。个个噤若寒蝉,哪里还有人敢再站出来说有异议?
半晌,曹侍郎便是站出来了,朝苏长策行了一礼,跪了下去叩首,“圣上英明。”
这时,众人才纷纷跪下,齐呼“皇上英明”。
“很好。”苏长策颇为满意的颔了颔首,“朕现任慕容雪为太子太傅,择日上任。”语毕,他朝张福来使了个眼色,张福来就立即知晓,那位贺大人总算是能够从牢狱之中出来了。
至此,慕容雪金榜题名,为今年状元郎,此事告了一段落。
而林向峰,因被查到他私下买通官员让其子过了乡试,苏长策念在过错不大,将其贬到兖州为知县。其他被买通的官员或多或少都被降职了,而刑部尚书一职,由贺正之任之。而贺正之仍旧兼作翰林院学士。
结果这一贬一升,众臣不敢有异议。
贺正之此刻又称为了众臣私下议论的对象,果然皇上一直在找机会让贺正之升迁,如今这贺正之成了刑部尚书,成了三品官员。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还有一更~~
我是个这么勤奋的娃子
你们潜水的不出来激励我一下QAQ?
祝各位国庆快乐哟~~
☆、礼贤下士
贺正之从牢里出来之后,也不知怎么的,还真染上了风寒。
这夜里,慕容雪便是到他屋舍前来造访,见他时常轻咳,当下问道,“你这病可瞧了大夫?”
“不过小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进来罢。”贺正之一笑,甚是不放在心上,随后请慕容雪进屋里来。慕容雪知晓贺正之的性子,便不再多言。
两人坐下之后,贺正之替慕容雪斟了一杯茶,语气里颇为调侃,“日后同朝为官,还请慕大人多多关照了。”
“这阔别一年,如今听着你的话,倒是觉得不顺耳得很。”慕容雪瞥了他一眼,神情似乎颇为不满。
贺正之轻咳了几声,随后笑道,“如今你贵为太子太傅,指不定日后便是天子帝师。”
“呵,什么帝师不帝师的,我慕容雪又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慕容雪清冷的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将这个放在心上。
“太子如今年十三,言行举止稳重,天资聪颖,与当今皇上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可塑之才。”贺正之虽鲜少与太子殿下接触,但还算是了解了一些。
“哦?正之你是太子一派的么。”慕容雪拈起瓷杯来,垂着长睫,神色仍旧清冷,问了之后便是抿了一口热茶。
“怎么?这明日才上任,今日就有人寻上你了是么。”贺正之一笑,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太子是储君,慕容雪如今为太子太傅,太子一党自然是要马上拉拢的。
“罢了,不谈此等闹心之事,”慕容雪并不愿回想起白日的事情,便是转了个话锋,“我日后要将父母接到京城里来,可对京城地段不太熟悉,若是无妨,正之你便带我随处看看可有满意的府邸。”
慕容雪身世不差,父亲是个商贾,与贺正之并不同。
他如今在京为官,自然是要将父母接到京城里来定居。只是寻不到个较好的府邸,倒也是有些发愁。
本按照道理来说,他如今为太子太傅,多得是人想要拉拢他,不该愁烦此事。可偏偏这人是个不喜欢与人拉党结派的主儿,为人又清冷凉薄,少于人太过亲近。
“我听闻繁陌那儿倒是有,只是京城有名有望的官商大都定居在那,并不清静。择日我再替你打听打听罢。”说罢,贺正之又是轻咳了几声。
一听官商大部分都住在那,慕容雪秀眉便是蹙了起来,显然并不满意。而后又听贺正之道不清净,要重新寻个地方,他神色才算是缓和了一些。
两人又是聊了一会,慕容雪突然道许久不曾与贺正之对弈,贺正之这才笑了,起身去将棋盘给拿了出来。
这棋才下到一半,却蓦然响起敲门声。
贺正之与慕容雪纷纷抬眸互看对方,只听慕容雪道,“这夜深了,不知还有谁来拜访。”他当然并不知晓,除却他以外,还有一人经常在深夜来访。
贺正之似乎心中已有数,笑着站起身来,“兴许你见到此人,会十分讶异。”
从慕容雪的眸子里能够看出来,他有些疑惑。
果不其然,贺正之去将门扉打开之时,站在外头的,正是苏长策。
只见苏长策一笑,眉目间似乎透出几分柔和,“朕方才听到里面似乎有谈话声,莫不是那少年又来了?”
他口中的少年,指的是小谋。
贺正之也知晓他说的是谁,微微摇了摇首,轻笑道,“皇上这可猜错了。”说罢,他便请苏长策进来。
苏长策走入之后,立即就看见了慕容雪,他有些讶异,但又很快收敛了自己的神色。
慕容雪是贺正之的好友,来拜访也是正常的。
这倒是让苏长策蓦然觉得,与贺正之亲近的,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皇上?”慕容雪这时才显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并没有料想到当今皇上竟然会到此来,便是急忙站起身来,朝苏长策行了一礼,“臣见过皇上。”
苏长策微微颔首,随后走近看着棋盘上的棋局,“你们二人对弈么。”
“是。与正之一年未见,倒发觉他棋艺见长了。”慕容雪瞥了一眼棋盘上的黑白纵横,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清清冷冷的,没半点笑意。
“呵。”贺正之轻声一笑,并没有否认慕容雪的这句话。
说这两人性子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倒也不是假的,比如现在这二人就继续对弈,将苏长策这个当今的皇上,万人敬怕的人物晾在一旁了。
苏长策倒也不恼不怒,径自的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将三尺之地化为战场。
一场厮杀下来,贺正之略胜一筹。其实他的棋艺见长有很大的功劳都要归属在苏长策身上,当然,慕容雪不知晓此事。
苏长策在此期间,时常听到贺正之轻咳,待到这对弈结束,他才开口问道,“贺卿莫不是染了风寒?”
贺正之这才抬起眸来一笑,“不妨事,兴许是夜有些凉意,小病罢了。”
“难不成……”苏长策这话刚到一半,却是止住了。想想也应该知晓是在牢狱之中染上的罢。
不自觉的就是伸手去握住了贺正之的手,传来些许凉意。
慕容雪很快就将这个举止收入眼底,想的是皇上如此关心臣下,倒是位仁慈的君主。他也并未往歪处去想,兴许是因为性子正直认真的关系。
随后。他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的灰尘,朝贺正之和苏长策作了一揖,“夜已深,容雪先行告退了。”明日便要去东宫传道授业,他自然是要早些歇息。
“好,我送你罢。”贺正之不经意间将手从苏长策那里收了回来,站起身,送慕容雪出门。
待到慕容雪离开之后,贺正之转身回来,问道,“皇上今日有何事么。”
“怎么?”苏长策挑眉看着贺正之,以往从未听过贺正之问过此话。
“臣想了一天一夜,蓦然觉得有些事情豁然开朗起来。”贺正之重新坐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点一点拨开来。
只见他眉目微微弯了弯,好似那月牙儿一般。本是柔然似水,待他说出那些话之后,苏长策才觉得似乎有些添了几分清冷之意。
“皇上又是将臣当做幌子,为的是借机处理了林大人罢。”这话一落,他便是抬起眸子来盯着苏长策看。
林向峰其子参加春闱,说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换做别人,定然会顺手做个人情,可若是遇上他贺正之,却不是如此了。
苏长策是猜到了,贺正之不给林向峰这个人情,林向峰定然伺机报复,恰好就是碰到了慕容雪和自己是故友,才给了林向峰这个机会。
而这个正巧,也是给了苏长策一个机会。
“贺卿因此事恼了么?”苏长策这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兴许从未对人用这般语气说话过。他是皇帝,坐拥天下的皇帝,又如何会对别人的态度小心翼翼的?
“不,臣没有生气。”贺正之笑着摇了摇首,随后又是反问了苏长策一句,“皇上莫不是想要臣恼怒么?”
“朕并没这般道。”苏长策回道。虽说从未见过贺正之恼怒的模样,可他并不希望如此。
“呵,君臣不便是这般的么,臣又能因此而生气。”贺正之语气淡薄,虽还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有几分生疏了。
他贺正之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理应与别人不同呢?再说了,皇上不便是利用臣子才能顺利的治理这个天下么,他又怎么会有怨怼?
苏长策怔然,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本以为自己与贺正之已然成了知己,如今这一下,却又回到了原点,仍是君臣关系,连慕容雪都不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小盆友也是个迟钝的娃啊【灭哈哈哈
嘛嘛,我可是双更了哇!
快来夸奖我【挺胸
☆、欲言又止
张福来近几日发现自家主子似乎经常闷闷不乐,与前几月前的心不在焉不同了,倒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这旁人没看出来,他张福来伺候了自家主子十余年了,这主子的情绪还是懂的一些的。
“主子,这外头桃花开了,此时若是不看,怕过几日就都谢了。”张福来想着让自家主子散散心,兴许就会好一些。
“桃花开了么。”苏长策似乎兴致缺缺,淡然的应了一句罢了。
想到这桃花,便又是不禁想起贺正之来。这几日他都未曾再去见过贺正之,时而从早朝上看他一眼,发现他与平日无异。
“是啊,主子去瞧瞧,此时开得正好,好看得很呢。”张福来哪里知道自己戳到自家主子的心窝子去了,还笑着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