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觉醒来,已经是下午4点多。起来敲敲箫史的门,没人,看来是早就兴冲冲地上课去了。中级风系魔法我们都有选,但由于我们风系魔法已经超越中级的境界,呵呵,上课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所以常常不去听课。现在这么晚了,我更加不能去了。反正人多,不去老师也看不出谁没来;去了被抓住迟到反而更惨。
我走出金风楼,在校园里散步。如今已是深秋,一阵秋风吹过,地上厚厚的落叶翻开一层,五彩斑斓,十分美丽。我不知不觉顺着贯穿校园南北的主干道又名北斗路的迎宾大道向北走去。校园中部是我们学院最壮丽的建筑——北斗神殿。
北斗神殿的形状是在地上平放着的一个巨大六角星,高三十三米,整个学院除月映湖边的镇妖塔外以它为最高。大殿用大理石建成,呈银白色,显得高雅大气,庄严肃穆。大殿共三层,第一层主要用来接待比较高贵的客人,或者举行大型宴会之用。第二层是学院老师或者特别优秀的学生闭关修真的地方。柳七就曾经在这里修炼过。第三层则珍藏着一些神兵利刃、仙器魔杖、武功秘籍以及灵丹妙药等。据说这里藏有东大陆的无冕之王、号称凌驾诸神的一代英雄杨色的真容画像和他手书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部。画像当然珍贵,但更令人向往的还是《般若心经》,因为在经文的间隙处写有杨色对真气、对魔法和对生命之秘的见解。三层也有几个小室,除昊天长老和拜思弗长老以外的其他五位长老在此闭关。昊天住圣光阁,拜思弗也另有住所。五长老固然是为了修炼,更是为了护卫三层的宝物。
我遥望大殿,突然心中升起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大殿中好像有一种魔性的气息存在,让我心神一阵悸动,这感觉和我昨天晚上感到的那个遥远的声音非常像。以前经过大殿时从没有这种感觉,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在神殿里呢?突然想起箫史中午说的话。桑美人?
我强摄心神,走过神殿,继续沿路北行,来到我们整个校园最美丽的地方——北部的月映湖边。我负手绕湖徐行,欣赏着湖里行将凋落的荷花。正在入神之际,一阵悠扬动听的琴声传了过来。循声行去,来到红树掩映中的一所红色小楼前,我轻轻踏上楼梯,辨出琴声是从最尽头的一间教室里传出的。我走到后门朝里张望,发现是一帮学生正在上音韵课,每人桌上都摆放着一张琴。我悄悄走进去,坐在最后面的一个空位上。讲台上的女老师正低着头用心弹琴,琴声清雅高妙,感慨悲凉。由于跟出身器乐世家的箫史走的近,我在器乐上也具有了不俗的造诣。箫史虽然吊儿郎当,但先天遗传加上幼时熏陶和过人的天分,他在北斗还是称得上是音乐大师的。这种课他箫大师自然是绝不会来。不过据我观察,今天这个女老师的琴艺绝对称得上是一流,箫史未必就能及得上。
耳中听着清新洒落、雅量高致的绝妙琴音,眼睛往左窗外看去则全是萧瑟红艳、悲凉凄美的枫叶,心中岂能无感?一曲既终,众人掌声不绝。我也轻轻鼓掌,微微叹息道:“好琴啊。琴音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琴调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妙啊。”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那女老师却像听到我的话似的,猛地抬头向我望来。那是一双温馨热情中深深埋藏着冷漠清傲的眼睛。她非常年轻,最多二十四五岁,长发飘飘,长得很美,嘴角微带笑容,看起来温和可亲。但是我凭自己敏感的直觉却看出她骨子的自负和冷傲。冷雪晴是外冷内热,这个女老师则是外热内冷。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诧异,随即移走目光。
我问了坐在我前面的学生,得知这是一年级的音韵课。这门课去年没有,今年新开,估计老师也是新来的。关于老师,前面的学生只知道她姓伍,别的一概不知。伍老师扫视着教室的学生,最后目光定在前排一个女生身上道:“林惜惜,你上来给大家弹一曲。”
那个叫林惜惜的女孩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一身紫衣,披肩长发,看起来有些熟悉。她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会。”伍老师唇角的笑意更浓:“没弹怎么知道不会。上来,上来,别那么害羞。来,大家掌声鼓励一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很多男生还起哄:“上、上、上!弹、弹、弹!”在如此热烈的气氛下,林惜惜终于走上讲台,不过身子侧对着老师。我看着她的侧脸,这不是昨天我和箫史追赶的紫衣女孩吗?叫林惜惜,恩,应该是巫山林家的没错了。
伍老师让她侧过身子,正面对着全班同学。她转过身,一抬头看到满屋灼灼的目光,顿时吓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身子微微颤抖。好羞怯的女孩子!这种受惊小兔似的情态实在让人心下怜惜,不负惜惜之名哪。
伍老师让她在讲台上坐好,道:“就弹上堂课教的《考槃操》吧。”林惜惜细长的手指一触到琴弦,顿时镇静下来,不再紧张颤抖,不过仍旧低着头。“铮铮”琴音响起,我顿时一怔。她手法熟练,琴音清扬婉转,居然弹得极好。没有七年八年功底的人哪有这个水平?大概自幼在家里学过。
林惜惜弹着弹着渐渐沉入到美妙的琴音中,不再害羞了,到动情处,她突然曼声唱了起来:“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歌声悠扬清脆,百转千回,动听之极。林惜惜弹奏唱歌都十分用心,眼眸中笼罩着一层迷蒙的云气,如雾起时。听着听着,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苍白憔悴的少年在空谷中孤独地走来走去,思慕着心中的姑娘却无法表白。那少年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眸里蕴满痛苦、无奈、伤心、渴望,那正是我的脸。我心有所感,不觉长身站起,手敲桌子打着节拍,纵声而歌:
“请把我的衬衫洗得洁白,
洗得没有褶皱,没有尘埃。
如果我走进你的房门,
你是否还会把我当作客人招待?
请你把窗户打开,
请你看看他们抬着谁到来。
我是因为爱绝望而死,
他们怎能把我草草掩埋?
我是高山上的雪花,
我不愿在太阳下融化。
请你们把我埋在树阴下,
我将不会消融,
我将不再害怕……”
众人开始都一副不屑:“唱的什么啊?”“什么破嗓子也敢在我们的歌坛天后林公主面前卖弄?”“这小子唱些什么啊?”也难怪,这些都是新生,大都不认识在北斗赫赫有名的我。伍老师和林惜惜则一脸惊异地望着我。尤其是林惜惜,她显然认出我正是昨天骚扰她的两个无赖中的一个,神色有些羞涩,又有些好奇,还有些神不守舍,眼中的云气还是那么迷蒙,她已经停下歌声,但琴音却没停下。她在想着什么?
我唱了一遍又一遍,感情越来越深沉,声音越来越凄凉。我用心在唱,这是我的心歌。眼前所有的景物全化作那张千万次梦见的脸、那双清澈忧郁的眼。小谢啊!痛苦、无奈、伤心、绝望一时都涌上心头。小谢啊!心中的妖魔、心中的相思、心中的大志一时都现在眼前。小谢啊!
众人听到后来,都是心中感触,不觉潸然泪下。
我轻轻离开座位,推门而去。林惜惜大大眼睛里的雾气已经化作晶莹的泪水,站起身来道:“哎,你……”我头也不回,纵身跃下小楼没入亭阁林树之间不见。留下满屋子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人们。
我并没有回宿舍。我来到月映湖边。由于这块地上发生过月夜妖魔杀人的血案,所以游人很少,既便是胆子大的情侣们也极少驻足。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放在掌心,一颗一颗往湖面上漫步目的的投掷。愣愣地看那涟漪在碧蓝的湖面上漾开,看它慢慢溶入粼粼的夕阳中,心中若得若失,似喜似忧。
这里是当年我拦截小谢却说不出一句话的地方,这里也是我凌迟杀死人面兽心的老师田少英的地方。记得这地上还曾有我用田少英的鲜血写的斗大的字“七郎”。对于田的死,很多男生欢欣鼓舞,但看到他的死相却再也笑不出来。
那时我还是一年级学生,田少英并不教我们课,但他自告奋勇担任了我们新生的辅导员,于是便经常找女生进行沟通。他动别人也还罢了,谁知他竟然意图勾引小谢。我心中早存杀机,只是因为不是他的对手才隐忍不发。等到拥有了妖魔的力量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机会。六月十五日夜,我居然发现他在月映湖畔、我拦截小谢的地方,想诱奸一个我们级的少女。机会就在眼前,而且正是我拥有力量的时候,杀机怎能遏制?于是田少英被凌迟。他的死我一点都不内疚,他应有此报。使我内疚的是那个女孩由于胆子太小,被我残酷的杀人手法惊吓而死。她的脸上充满恐惧和不信,因为她认出了我。但人们却将她恐惧的眼神解读为七郎的恐怖。
往事在心中缓缓流过,我轻轻叹气。抬起头来,夕阳已经落下,留下了满天的红霞,映得湖心岛上的枫叶更加红艳美丽。往对岸看去,树阴遮映的小道上有对对情侣徜徉。我却是孤单单一个,自伤复感叹:为什么我在别的任何美女面前都可以谈笑自若、挥洒自如,在她面前就不可以?我的自信和勇气到哪儿去了?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了起来,静静地照在湖面上。夜凉如水。
我望着天边明月,心情烦躁,不由挥掌向湖中击去,激起漫天水花。我仰天长啸。
回到宿舍,我重重将自己扔在床上,长长叹息。不过还没等我闭上嘴,房门就被“光”地撞开,箫史冲了进来。我心情正不好,不由怒道:“你就不能敲一次门吗?”箫史道:“不……能。”
我这才定睛看清箫史的样子。他身子歪歪斜斜,眼睛通红,怀里抱着个大大的酒坛,满身都是酒气。难道冷雪晴的事?我忙起来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箫史推开我的手:“你别管我!是好兄弟就陪我喝酒。”我见他醉了,已是不可理喻的状态,人说过对于醉汉只有顺着他的性子,当下抱过他的酒坛,“咕嘟嘟”喝了一大口。好烈的酒!胸中顿时一团火烧了起来。箫史赞道:“好兄弟!够意思!走!去我屋。”拉着我去了他的房间。
举目一瞧,霍,地上倒着一个空坛,酒水四洒。还有两坛没开封的酒放在那儿。箫史今天走上前去,又揭开一个酒坛的封口,指指我怀里抱着的,指指自己的,比个手势,仰天喝了起来,酒顺着嘴、脖子流了一身。我也学他的样子高高举起酒坛往嘴里倒,酒水流溢,进我口中的不到一成。不过这酒实在是辣,我几乎呛出了眼泪。箫史把酒坛一放,在地上盘膝坐下,拍着鼓得象青蛙的肚子傻笑道:“呵呵,过瘾,真他妈的过瘾!”我手按在他肩膀上,也顺着他道:“过瘾,确实过瘾。好酒啊。喝酒就是为了开心嘛。兄弟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说给我听听,别闷在心里。”箫史红红的眼睛直勾勾地蹬了我片刻,好像终于才认清了我是谁,突然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小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恩?怎么说话这味?感觉透着别扭。
“呜呜……雪晴姐姐有心上人了。她明明白白告诉我了……她……”箫史把鼻涕眼泪都抹在我身上,“她不要我了!”我心道:人家什么时候要过你了,你本来就是一厢情愿嘛。有了芸芸,还要搞婚外恋,真是贪得无厌。
我把箫史的头从怀里挖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象哄小孩子一样安慰道:“啊,乖,不哭,不哭。她不要你不要紧,还有我嘛。”呵呵,别看这话恶心,但对于一个醉鬼来说效果却出奇的好。箫史平静了许多。
我赶紧抽空从他房间里翻了些吃的出来,垫垫肚子。光喝酒哪行?
此夜,我陪箫史纵情喝酒,开始是为了安慰他,后来我渐渐也放开了。借着这酒将小谢忘个干净吧!
箫史则纵情谈他的志向和梦想。他直直的眼睛中放着炽热的光芒,呓梦般地道:“小洋,你知道吗?我的命是大福大贵哪。那个什么来着……对了,是自吹大陆第一神算的……文知机,他说我以后会权倾四海……哈哈哈哈,到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要女人有女人……她冷雪晴那样的女人多的是……多的是……”箫史仰天长笑,眼中隐有泪水。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印象中也是最后一次。
不过,尽管女人多的是,尽管像自己喜欢的女人的也有很多很多,像归像,但她们毕竟不是,毕竟不是啊。在箫史眼中,普天之下,冷雪晴只有一个;在我眼中,小谢也只有一个。
箫史从墙上摘下父亲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名琴凤歌,咚咚地弹奏起来,乐调凄凉幽怨,激越愤懑,含着无穷的心酸和伤痛。我们合着拍子,纵声而歌: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
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
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
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
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
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
伫立吐高吟,舒愤诉上苍。
伫立吐高吟,舒愤诉上苍,诉上苍……
我们又唱又笑,借歌曲寄意,借烈酒浇愁,醉得一塌糊涂。其实年轻的少年哪里懂得真正的忧愁,只把这些儿女之情当作要死要活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