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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浮生一梦解相思
作者:古攸兰
双倾;倾心!倾情!
楠榴之木,相思之树。
一尺深红蒙曲尘;前因旧事起重提。
合欢桃核终遗恨;此情断然作悲曲。
何逍云最会酿酒,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最爱,即是酒!
容月悦是神仙,单纯的神仙公子,他不知人事,却不想,要为了一位落拓的公子,尝尽人事悲喜。
☆、楔子 又一年红豆花开
雨后的羊肠小道,路边草木露珠滴落,没入尘土无声。
酒坛里的酒,清香醇厚,视野隐约含翠叠,红豆成熟季,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和往年一样,又一人独自来到这里,一处种满红豆的阔野间,徒步行至一颗高大茂密的大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已经不像前些年前牧羊经过此处,他见过我,给过我几锭银两。
他曾问,“小双,地里的红豆是你的吗?”
我当时摇头。
那块种红豆的地是黄大婶家,她除了种红豆,还养鸡鸭鱼鹅,她是村里的生活最充裕的一位,只是偌大的家院里,常常就她一个人在徘徊。
我常常去她那儿玩,赶过鸭抓过鱼和鹅游过泳。
黄大婶乐善好施,家中就我和奶奶,她即是特别代奶奶照顾过我。
如今,当年的孩童鬓角已除,总角宴宴的时光已过去,我记得大婶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女儿,可是,她殁了。
而今,我再次经过此道再次走向树下的公子。
他说,你是小双,我点头。
“何大哥,你又来这里等你那位朋友了麽?”
我也坐到树下,背靠身后的大树,面向坡下一片枯草,和一地结了累累硕果的红豆。
八岁那年,身边叫何逍云的大哥经过我们村落,他逗留的几日里,为了感谢村民们的热心招待,他教他们怎么酿酒,我那时小,实在有些不明白那喝起来感觉不是火辣就是惨淡的酒水和一般清水有什么不同?
我问他喝酒有什么用?
他说。“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
我说,“我已经不小了。”
他只笑笑。
那时,我觉得何大哥的笑很清爽,可是再过两年后,他的笑就变得很牵强了。
感觉里他很悲伤。
我问,“大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他牵着我走在乡间的路上,他站在一片绿油油的红豆前,他问:“小双,你知道,这些叫什么?”
我说,“它们叫红豆,也叫相思豆。”
我蹲下,我似乎感觉到他身子有瞬间的僵硬。
十二岁的我不知事,所以不知道他的感受,因为无从知道他的心事。
我说,“这是黄大婶告诉我,大婶有时候也会对着这些物种出神,好像是想什么事。”
直到现在,我才有点明白他们面对这些叫红豆的东西是在思索什么。
它叫红豆,也叫相思豆。
有诗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们对红豆失神,除了起相思之情,想必再无其它。
“何大哥,你,哭了?”
我站起来面对他的时候,他眼角有泪。
他拉我走到远处的大树下,他开始跟我讲关于容哥哥的事。
容哥哥,他说他有神仙一样的风姿,他说他在人间来去自如。
“可,最终却被我捆缚住手脚,他再走不得离不开。”
“那大哥你为什么要捆住他呢?”
我实在不解。
“因为,因为,.......”
他低头看着他手心的红豆,他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因为,他捡得了这颗红豆。”
他眉目敛下,我看不见他目光里的悲伤。
就在我云里雾里时,他仰头饮下坛中酒,我不敢再多问他其它问题,好奇的我也试试小尝了一口他酒坛里的酒;酒水很辣,我吐舌头不止,连泪都要流出来。
“大哥,这酒,这酒实在太辣了。”
我不敢再尝试,他只笑笑,我看着他的笑容。
他的笑里,感觉有点苦,那种苦是我十岁时奶奶离开我我所感受到的苦,那是一种失去的痛苦。
我感到有些难过,他则一口接一口的喝着,直到喝干了坛中的酒。
他喝得酩酊大醉,酒坛在他手中滑出,我及时帮他把酒坛拦住,我摇了他几次不见他闭上的眼睁开,无奈的我只好陪着他坐在树下直至黄昏后的月亮爬上来。
“月悦,月悦。”
他不停的叫着这个人的名字,我实在无聊至极,所以跑下坡去地里看了看那些叫红豆的树。
红豆开花的季节是在春季,开出的花是蝶形的花冠,花色是淡红或者是白色,它的种子鲜红光亮。
我所认识的红豆,其实就是这么一般而已,我不理解何大哥因它而深锁眉头的忧伤,也不能明白容大哥为何被它绑住了,这一直到我十六岁后,我遇到了倾绝。
我抬头看着昏暗的天色,当一刹那惊诧,十三岁,我看见了只有在书中描述的景象,神仙下凡。
他白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衣服飞舞在空中,长发纷飞在风里。
我呆呆的看着,他从月华之中走来,飘然而下。
有点暗蓝的天幕,星星很多,月亮很圆,明亮的月,还有璀璨的星光,他踏月而来,向他而去。
“容大哥。”
我惊呼而出,下一步奔跑上山坡。
我以为何大哥已经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得的大哥了,可是,我从未谋面而常常听说关于他的事的容大哥,他亦长得俊美;剑眉星目,是该用这个形容词形容何大哥,而容大哥,即是眉目如画了吧。
这是我在半步之遥里想到的词。
他转过身来看我,我震惊的看着他。
月色下的他宛如谪神,飘逸翩然。
这就是容大哥,何大哥一直等的人。
我再迈不开步子,再不能靠近他,他回头对我微笑,那笑,很温柔,好像只要一不留心就会看不见,就会失去。
他走向了树下的人,而我站在原地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一话 酒里醉半生轻狂
鹿峔村是个小村庄,村中大约有十来户人家。
其中,黄大婶家是比较大的住户,因她是村里最会勤持家务的寡妇。
黄大婶原来是还有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以及还有一位老实的丈夫,可她丈夫在一次意外中离去,她的女儿随后在一场高烧里陨殁,而今的她,孤独一人,守着一个冷清的家。
顾双是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孩子,他勤勉好学,四岁能文,五岁能武,至于教他文学传他武功的是何人,并无人知晓。
这孩子在村民们眼中是个好孩子,因此对于他懂得的知识,大人们都不曾怀疑。
有时候,顾双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虽然生来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在自己身边,就只有年过七旬的奶奶相伴,他亦觉得很快乐。
何况,后来他还遇见了一位叫何逍云的青衣公子。
他觉得自己更该庆幸,因为何逍云知道少年所不知道又很想知道的东西,比如知识,比如村外的有趣之事。
何逍云对这个单纯的男孩有点无奈,他到底没有把外面黑暗的一面说与这个少年听。
他只说了外面的世界的样子,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繁华如花开。
顾双从此便下决心,一定要到外面去看看,他说知道更多会使心智更开阔。
何逍云问这话谁跟你说?
少年道,“我师傅啊。”
顾双脱口而出后便后悔,他不好意思的借口跑开。
何逍云随步,他跟随孩子跑开的方向,他走入了那座宁静的村庄。
村里人都很淳朴,好心的村民们热情的招待了他几日,他也去了村里出名的家主,黄大婶家。
黄大婶面黄肌瘦,并不如人想象中的硬朗干练。
黄大婶仔细打量这身板笔直的来客,一身青衣,长相英俊,似乎骨子里有一种傲懒。
“在下何逍云。”
他拱手作礼,随后环顾大大的院落和满地的鸡鸭,这水中游鱼水上浮鹅,地上满是公鸡母鸡黑鸭白鸭的情景,果真还是农家人生活所特有。
何逍云看得不由笑了。
他的笑浮在唇边,黄大婶搬出凳子请他坐下。
“我听说村外那片红豆地是您种?”
“是啊,也不知是谁,在前几日踏损了一大片。”
何逍云低头正要喝清水的样子微恙。
“咳。”
他自己咳了一声干脆老实承认,“是在下不小心弄坏了大姐的红豆,在下今日特意上门请罪。”
何逍云诚恳的抱拳做赔罪状,黄大婶罢手笑道,“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即是公子无心,我也没什么好怪罪。”
何逍云适才释然歉疚,他走向水边道,“大姐的这些鹅,都是您一个人养的吗?”
“是啊,公子若喜欢,就买只吧。”
“啊?”
何逍云一时不知道自己买鹅能拿去干什么用,表高洁他又不是诗人,吃鹅肉他最喜的是酒。
还有,这村里,酒真的很平淡,白酒,客家酒,都不太好喝。
这几日他尝试喝几口,都找不到他平时喝酒时的的感觉。
“大姐可懂酒?”他转身随口询问,那边,忙着给鸡鸭丢食的大婶道,“你问这做什么?”
“这村里好像都没有什么酒肆?”
“一个小村庄,酒都可以自制的。”
何逍云思索,他思索片刻就道了心里的想法,反正闲着也无聊,不如就教这些村民酿造出一些美酒,以表谢意。
敢想便敢做。
何逍云当真动手去做这件事,他没想到此番好心,会让他再次沦落狱中还差点丧命。
这生生死死,经历过了好几十次了,似乎老天还觉得整他不够。
每一次,他都是能幸运的逃脱厄运,他逃脱后也时常自嘲自己福大命大,可依然继续发挥自己对酒与生俱来的浓厚兴趣。
当时闲来取酒且慰心,他总是这样让自己沉沦在酒味里,无法自拔。
一杯酒,可以闲闲的品,却要用尽全身心去酿造。
这一次,他认真的酿制,然后在离开时得到村民依依不舍的相送,然后过了这个村到了那个店,他的麻烦事接二连三上演。
先是,身上村民给的银两被偷,饿得他一顿饥肠辘辘;再后在酒馆招是非,人家肆意干酒粗口行酒令引起他不满。
他原本已是极力的指着自己淡定,却还是被人飞起的酒碗砸中并弄湿一身新买的衣裳。
再再后,他找人理论,平心静气滔滔不绝讲了相关酒肴常识竟然招人家一顿拳欧。
这,叫他有些恼火,想当初他可是京城里何家里出了名的何大公子,他那会可是要什么有什么要怎样就怎样。
所以,他亲自上门找人家叫人家道个歉,顺便,“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如是那般上了人家的门,坐了人家的位,再摇一把破扇子,他便是如此骄傲不可一世的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少年公子。
眼前长得细皮嫩肉的少年,他看起来还小,因此行事多鲁莽,肆意而为。
作者有话要说:
☆、二话 最是恨极当年怨
“啧啧,这还真是藩家无教养的公子哥的该有形象。”
何逍云实在忍不住称奇。
藩冉凉如此窘迫的站在阔别了三年的逍云哥哥的面前。
他昨天喝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时,他和那些不懂什么叫极品酒的好汉们干了几大碗,兴致高涨,喝喝喝,喝死他个晕头转向,昏天暗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兴奋异常的丢开一碗酒,他抽出手就喊着到我出了,“敏于事而慎于行,放.......。”
何逍云当时抖着自己的衣服恶狠狠的盯着少年的背,他打算上去揪住他,然后好好的教导教导他如何喝酒才显得高雅闲然。
可是,没待他何逍云动手少年就醉倒了,而且是后倒向他的怀里去。
何逍云的打算最后折成拖住那少年,他皱眉的时候少年笑着捞了他腰间的玉佩。
藩冉凉撇嘴拿出玉佩还给主人,他再次小声地问,“逍云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凉啊。”
何逍云觑了眼少年,他抬起眉头看向一只脚丫已跨入门槛的公子。
藩冉相,他大老远的拱手,“诶呀,何兄,真的是你,我听下人秉告,还以为他们认错了人。”
藩家藩大公子热情的上场,何公子拿回了自己的玉佩旋即下座,他准备走人。
委实是不想招惹是非,为此只能一走了之。
然而,他还是不知,打他决定再进这家门后,有关于那些过往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已再次蜂拥席卷。
说起来,追根溯源,藩家和何家,也曾辉煌过一世,即便是今时今日,藩家亦是名声响当。
他们曾是皇亲国戚奋力极力拉拢的商家,藩何两家的祖传酿酒业声名享誉几个朝代,他们本是商人,不料到了何逍云父亲这一代,何家成了朝堂之上人人迎面奉承的何大人。
想必如若不是名利所诱,尤其是权臣间的尔虞我诈的奸计百出,那么,所有关于何逍云曾经遭遇的悲,想来该是没有那般可悲的境地。
然而,世事从来没有如果可以假设回去。
何逍云想不到他这一生会遇上这个叫容月悦的公子,而且还跟他纠缠不清,当然,假如不是他先死‘死缠烂打’。
藩冉相前脚进来,后脚下人再通报,“大公子,老爷回来了。”
何逍云微微皱起的眉头有点纠得紧,他想趁机开溜。
可,他非常甚至是极其不幸的撞到了容月悦。
这个一身穿着清雅洁白飘然若仙的公子,他眉目温柔,面貌秀美,他手上拿一把剑,表情讶然。
“逍云哥哥,你没事吧。”
急忙追踪出来的藩冉凉,他赶上去扶住被某人撞得倒退几步的哥哥。
何逍云有点憋屈,这两日来遇上的事,真够让他感觉烦躁不安。
他讨厌藩家,他不喜欢和何家有关系的人见面。
“你没事吧。”
容月悦好心的上前问候,他不计较对方那匆忙逃离的相撞。
声音清澈如水的人,他的声音,让人听着,就是舒服。
“你是?”
藩冉凉扶住了手里的逍云哥哥,他仔细打量了面前比自己穿着还亮白的公子,他的衣服自然不比藩冉凉的华贵,清雅的只有几点淡淡的花纹,可他身上却散发出像是脱俗的君子兰的气韵。
“放开。”
何逍云甩开扶住自己的人的手,他瞪一眼惊讶的容月悦。
人一下子变得冷,冰冷的冷,他朝着大门走去,连落在地上的扇子也不要。
藩冉凉显得有些委屈,从一开始,似乎,何逍云就忽略了这个少年的存在。
当年两家频繁来往中,交接的对酒戏中,何逍云从不屑和藩家交流,特别是和藩冉相交识,他不喜欢这些惺惺作态的人,他看不惯藩冉凉总是故作沉稳的样子。
少年老成,学得来就让人失去一种真实感。
何逍云讨厌那些表面笑脸迎人背地里百般算计人的人。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当年陷害何家的人都有哪些人参与。
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的道理,他不是不懂,而是懂得根本不想再去弄懂。
“逍云,我爹想见见你。”
藩冉相把身负重伤的父亲送回房,他急追出来无非就是要叫住这个要走的人。
何逍云他不想停下,可他脚步仍是顿下。
他回头面带微笑的走向藩冉相,他走到他身边就说一声带路。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是想知道当年诬陷何家的人都包括哪些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三话 有意无意终不是
容月悦一直都是站在一旁,整一个过程里,他的目光都是随何逍云转移,他对何逍云的态度表示不满意,所以接下来的误会不可避免的加尽了他个人的情感。
藩冉相对容月悦提起过何逍云,因为何逍云对酒有独道的兴趣。
容月悦当时说真的很想结识这位朋友,可当真见了人家的面目,人家的面目不令人可憎,就是性情不太招人喜欢。
“藩叔。”
进门前,他一见多年未见的长辈,依样尤其像样的拱了个手。
藩席庸睁开迷蒙的眼睛招呼了年轻人过去。
他道,“逍云,这些年,你都到了哪里去?我曾答应过你娘,要...咳咳。”
“爹。”
藩冉相去扶住父亲,他代他父亲道,“逍云,我爹一直打听你的下落。”
“三年了,爹都以为你...”
何逍云没有说什么。
想到他三年来在狱中过的苦日子,苟活着,装疯卖傻终于逃过了死劫。
若是真的寻找,怎么会不知道他还在牢房里呆着过黯无天日的日子?
“我知道,你一定在怪我当年为何不帮你父亲一把。”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逍云谁也不怪。”
他淡淡的道来,视线扫视过藩席庸满身的伤势,“藩叔,还是处理你的伤势要紧,逍云就多在府上叨扰几日了。”
“真的吗,逍云哥哥?”
坐在床边惊慌于父亲伤势的藩冉凉听着心头一喜,他担心减了大半。
何逍云自个退出去,藩冉相命人叫来的大夫恰好来到。
“容弟,我爹的伤到底怎么回事?”随何逍云走出的容月悦,藩冉相随后也疾步出来问缘由。
容月悦大致说了情况,“我半路碰见大人遇袭,但是没能保护大人的周全,实在愧对藩兄。”
这边容少侠诚然又歉疚的说出事情经过,那边听着话回头瞧的何公子越发看人家行止不顺眼的转头要走。
藩冉相知道某人的习性,了然的先安排了一间房给他,“容弟就住在你隔壁。”这是藩大公子走出那院子说的话。
至始至终,何公子只静听着人家安排然后做出一个感谢的表情,他不快的表情做得越来越不耐烦后,藩大公子识相的离开,最后剩下何大公子一人站在院子中转个圈看看这院子的布局。
这院子和不一般的大户人家没什么差别,该有的都有,几棵树几株花,一片草地,都是这个景致了,其它的这里也不是什么闺房,自不用找出位闺中佳人然后描写她如何凭栏摇摇一把圆圆的团扇,做娇羞。
何逍云走进里屋,他躺到床上。
三年来,他地为席稻草为被,而现在,他这么舒服的一躺,心思飘到了曾经清闲自大的时光。
那时,吃喝玩乐有人陪;吃穿用度不用愁;喝茶倒酒有人周全伺候;
那时舒服的日子过得真是有滋有味,以致后来啷当入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当时就是自欺欺人的以为等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事了,可等他真的惊醒了他才发现,其实,梦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父亲真的是死了,家里的几口人,就只剩他一个人侥幸没有断头。
妹妹,父亲,母亲,自己的丫鬟,都真的不在了。
在他记忆里,隐约记得梦里有这么一个桥段,那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丫鬟苦苦哀求人家放过他,她的声音充满乞求。
他记得他当时有说:“鱼儿,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很颓丧,确切说,他已经打算放弃求生的渴望。
她则道,“公子,你绝对不能有事,你再有事,何家就真的完了。”
她说完,转身用力割头求高高在上的狱头放过他一命,狱卒伸出粗糙的手捏起她的下颚看了看说还真是有点姿色,就这样,她没有声音了。
何逍云之后便得以安静的死寂了好多天,等很多天过后,等他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堵得疼时,狱卒好心说,我答应鱼儿救你出去,至于你是生是死,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何逍云当时终于有点不是在做梦的感觉问道,“我父亲呢?”
“已经问斩了。”
何逍云失去知觉。
到现在,他还是不能知觉,因此,大半夜他走出了藩府,越走越远。
他父亲里拖梦过他,他说,“云儿,你一定要把何家的酒业发扬光大,爹已经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就当是帮爹赎罪吧。”
他曾问,“那么爹,你告诉我,卢太守真的是您送的酒毒死的吗?”
这黑沉沉的夜,无光的是地狱,遥远的是天上,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他惊醒于梦中,梦里,阴深的牢房就像地狱,他走到河边,捧水洒向自己的脸,后边,一路偷偷跟随的容月悦,他走上来,他道,“何公子,藩兄让我务必带你回去。”
何逍云似笑非笑回身看着阴魂不散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四话 有意随意待怎般
“容月悦,为什么每一次我看见你,就觉得我肯定会在近几日遇见白无常?”
容月悦嘴角抽蓄,他哪里像白无常了?
“噗,哈哈。”
何大公子看着人家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大笑。
他似乎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人家在他面前表示这么无辜的表情了。
以前,身边的随从都是这么被他捉弄,然后,等他被上天作弄了,人家就冷眼旁观了,那些无能为力,有心无力是他们最好的说辞和借口。
何逍云笑完潇洒的随人家回去,他知道,姓藩的留住他不过是为要个制酒秘方,可是,他们低估了何逍云,也可是,何逍云亦高看了藩席庸的意图。
容月悦转头看一眼沉默着随自己回去的人,他道,“何公子,既然你身怀一技之长,那为何这般落拓,不思进取?”
他以为,像何逍云这样,与其得过且过的走着每一天,还不如为这世间多做一些事,即便是酿制出一道美好的佳酿,也是一件好事。
何逍云摇着自己的扇子走着,他微微侧头看一眼身边白得出尘不染的公子。
“我怎般,亦是我一个人之事,可与你有关?”
他说得实在是无情,当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容月悦已经很和声和气的同这般顽固不化的人说,可他竟然这么不屑于身边人的好心劝告!
“你既然懂得酒之要领,那怎么说也是上天赋予你的厚爱,你心里不怀感激既罢,怎么还那般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屑于潘大哥甚至是潘老爷对你的关照呢?”
“即便,你曾经历过艰苦,可那些事,又不是潘大哥赐予,你怎么能这般不待见他人的好意?”
容月悦第一次对着这么一介凡人说出了这么多的话,并且是怒气冲冲的说出心里想要说的话。
他下凡来,本就是要找到懂得酒识的人,然后向他打听醉心酒秘方的来由,而旁边的这个人,显然绝对不是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像这种只想自己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是取一滴清水而造福天下人的后裔。
何逍云眼瞅着怒意顿生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有错,至于身边的这不经世事的白衣公子,他想必是未曾经历过时间疾苦,所以,把人家的伪善当成了至善至德!
容月悦道,“你看着我作什么?”
何逍云收回目光,他实话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女扮男装。”怎么会有男儿长得这么俊俏的人?
“你!”何逍云你个无赖!
不把人家的好心好意领了便罢,居然把他当成女人来怀疑!
何公子看着身边轻易跳脚动怒的人,他打从心里笑,似乎好久,没有这么肆意的捉弄人了啊,想不到,多年以后,自己竟然会这般捉弄起不谙世事的纤尘不染的公子,而他还面红耳赤的劝着自己该怎么做人。
他一定不晓得,别人的伪善,若是懂得的人还一味的逢迎顺意,到时,跟随着面目全非的想来就是他自己了!
“唉,你打从哪儿来,怎么会认识潘大公子?”
何逍云依稀记得,以前,曾见人家潘公子上青楼,他随意搂着俏美的少年跟其他所谓的之交公子探讨美酒与美人的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
“他曾帮过我。”
容月悦认定了潘大公子是好人,就像他凭借一眼或者何公子的一言一行认定了他的不好。
“哦!”难怪!
何逍云没把心里的难怪也说出来。
两人就这么执拗对答着走到了潘家的大门外。
容月悦道,“进去吧,这次,该改改你的态度,莫要那般不屑与人。”
何逍云转头看着单纯如三岁小孩的人,他只笑不言,终究是懒得再跟一窍不通的人多说那些毫无意义的教训。
他总觉得,自己的乌鸦嘴,会应验。
他适才说过,看见容悦月就觉得会在近几日里遭遇黑白无常。
他没想到世事的无常当真就一口气只管往他身上砸。
当几日过后,容悦月竟然很失望的对着那颓丧坐在那里的人道,“何逍云,本来,我也是相信你的为人,然而,那天,我也看见那几坛酒是你亲手调和。”
“你自己做过的事,若是男儿,你就坦坦荡荡的承认。”
容月悦无情无义的扔下了这么一句话,他走出牢房。
何逍云颓丧的目送渐行渐远的白影,他走得绝决,仿佛,两个人之间,就这么断了,即使才认识那么几天,即使,自己多半还是喜欢看着他单纯的心意当成笑话对待,可是,忽然之间,想要相信,这世间,其实还是有人的心,那般完好,只可惜,他到底是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认定是他在酒水中下毒。
这又是一件弄酒毒死人的事件。
何逍云真的很想仰天大笑,可是,他仰头,头顶是乌沉沉的牢房顶,地上退了一大推干草,他席地就坐下,面无表情。
这其中的蹊跷不是一般人能安排,他想不开,也想不明白,所以颓靡的睡了三天,等狱卒噼里啪啦的打开牢房的锁头,他看见了藩席庸和藩冉相。
二人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
何逍云头发凌乱,他呆傻的看着他们,他道,“你们是谁啊?”
藩冉相过来掰住何逍云的双肩,他沉着痛痛的心安慰道,“逍云,你不要丧气,我爹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何逍云坐在草席上饥渴难耐的喝了他们带来的酒,接着又一顿饿狼捕食,果断解决掉一碗丰盛的饭菜,两父子面面相觑,他们道,“他们难道不给你吃东西。”
何逍云全身有了力气,他冷笑,“牢房里的东西,比石头还硬,吃不消。”
他说得无关痛痒,仿佛他在说的不是自己,倒像是代那些深在牢房中的囚犯说。
“逍云,章尚书大人的千金死了。”
留下来说要陪何逍云说几句话的藩冉相,他很悲伤的说了因那件事而牺牲的人。
何逍云眼睛微微合上,他哈欠连连,藩冉相许是明白他的举动,他客套说几句要他坚强的话,然后叹一声离开,出牢房前他还特意的嘱咐了看守的狱卒要好生招待何逍云一把。
藩冉相的影子完全消失在牢房光亮的源头,何逍云双眸炯炯有神的睁开。
他躺到干草上,仔细回想着那日的过程。
他陪纯良无害的藩家二少爷去章尚书大人家中,藩冉凉说章家的大小姐也很精通酒肴。
何逍云不提防藩冉凉,他以为像藩冉凉这种只会花天酒地爱闹事的小公子哥,他不会有心计来计算自己,何况,这不懂世间情为何物的小孩,他还喜欢着自己的逍云大哥。
可,偏偏就是他对他的这份大意和随意,他这次可能要亲自害死自己。
何逍云和章镜见面,他和她一见如故。
两人坐在酒桌前,三言两语间的交谈,竟然发现彼此能谈到一块儿。
所以,从日三竿到夕阳西下,何逍云姿态高雅嘴唇含笑的津津乐道的向章镜道出他所知的名酒。
他道,“古往今来,名酒甚多,而我何逍云看上的酒就只有一种酒而已。”
章镜玉手托香腮,她道,“哦,镜儿倒很想知道何公子最喜欢的是什么酒呢?”
何逍云笑,他放下手中的第十个酒杯道,“七尹酒。”
章镜急切知道原因,她问,“为何?”
何逍云眼睛扫视一眼大理石桌上满满的一桌纯白灵巧的玉杯,他和她一起品尝了十几种酒,比如清香的桑落酒,比如味清凉甜美的菊花酒,还有享誉天下的新丰酒,他们都一一品评过,其间何逍云侃侃而谈,他说得天花乱坠,章镜小姐听得有滋有味。
她喜欢看着他入神的说着章镜喜欢的事的样子,他们都没有注意被谅在一边的藩冉凉。
作者有话要说:
☆、四话 未觉心事忽生变
藩二少爷很苦恼,他想问,何大哥,你们说了那么多到底意在表达什么?是想表达你们对酒有独到的看法品味吗?
何逍云转头看着昏昏欲睡的藩冉凉,他怔了一会儿,藩冉凉扒到何逍云的背上睡着了。
何逍云终于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他眉宇察觉章家的下属过来提醒自家的小姐好多次。
“小姐,要用午饭了。”
“小姐晚饭到了。”
“小姐,老爷明日才回到家。夫人已经吃完饭又坐禅去了。”
这些下人禀告的话,章镜都是挥一挥手让他们退下去。
那些下属们几乎都了解自家的小姐,她一旦沉迷于自己的事,她是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因此,他们都是顺从的退了下去,直到何逍云歉意非常道,“章小姐,很晚了,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再拜会章镜姑娘。”
何逍云身上背着藩冉凉,他脚步毫不留恋的急赶回藩府,他很想把背上大块条扔到地砖上,但是藩冉凉的纤纤小葱手紧紧勒在何逍云的脖子上,何逍云怕死。
他一路走一路思考要不要扔了身上的人?
直到走到藩府大门,迎面走上来的容悦月打招呼说你们回来了,何逍云才得以喘口气。
容悦月轻易的抱下藩二少爷,他看向何逍云,何逍云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左右肩,他们视线相对又快速分开。
夜月下的容悦月很好看,他白衣衬着他清瘦的身材,显得瘦小玲珑。
何逍云瞄了瞄人家白色衣摆下的简调花朵,他心里顿冒出这些能最好形容容悦月的形容词,清逸出尘,纤尘不染,体态翩然,似仙非凡。
容悦月见对方看完自己衣摆后又脸不红心不跳盯着自己的脸看,他不自然的转开眼走人,怀中抱着的大活人仿佛是死物,他抱着像是抱块木头走进了府里,等把藩冉凉放好带上门,他走出来见何逍云举头望明月。
月色清幽,晚风微凉。
容悦月本打算就要走回自己的房间,但是看了看何逍云仰头望明月的样子。
他以为人家待会儿低头思故乡伤心,他同情心泛滥,他走过去好声道,“何公子,很晚了,你还不去睡?”
何逍云眼色不友好的睨了没事过来找事的人一眼,他的那一眼,让容悦月看着感到憋屈。
他道,“你!”
何逍云问道,“你和藩冉相是什么关系?”
何逍云不是井底之蛙,他看得出藩冉相看着容悦月的眼神的含有情意之欲。
他也不想多管闲事,本来事情与他无关,但看容悦月的样子,肯定也是初涉江湖的小少爷,他不识人心险恶。
何逍云自觉得自己不是坏人,他想要提醒他小心藩冉相,不料容悦月不由人家分说。
他道,“何公子,相大哥待你以礼,你为何处处不屑于他的言行!”
容悦月窝了这问题好些天了,这下正好想起,他不得不提出来。
何逍云冷哼,他不想搭理死脑筋的人。
他想回去睡觉了,而他却不想就此放手。
“何公子,你刚才问我什么?”
容悦月后知后觉,他面红耳赤,面容上显现的显然是生气的色彩而非是害羞的颜色。
何逍云回头见人家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喷火了。
他投降,“还恳请容小公子恕罪,何某多话了。”
容悦月未曾遭人这样误会,他气愤的甩袖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在怒气渐渐平息后听闻外面突起喧哗。
“何逍云,你跟我们去一趟衙门。”一阵嘲杂和反抗,何逍云反问了几次你们干嘛,来抓捕他的捕快们很瞧不起的道,“你弄酒投毒害章家大小姐,连夜赶回府的大人命我们今夜务必把你抓获。”
何逍云眼前一黑,挣扎叫放开的他被其中一位捕快砍了颈背,他晕死过去,追随出来的容悦月不得不追着狱卒到衙门。
中午他陪何逍云去章府,不过他到了傍晚就回藩府了,藩冉相派人去叫他回来,匆忙说有急事要出去处理的藩冉相拜托容悦月照顾藩冉凉几日,还有叫他通知何逍云,现在何逍云因为陪章镜喝酒而导致她中毒,他逼不得已跑到衙门甚至是走进牢房去看何逍云。
何逍云很丧气,他脑子里很混乱,他没有做的事,为什么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栽赃于他?
他们要的难道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还以为只要他还没有说出何家独特的造酒秘方,他们就不会对他痛下杀手,到底是他还看不透人心的狠毒。
“何逍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容悦月站在牢房外咬牙切齿的问,他回忆了白天何逍云调和酒水的所有动作,何逍云的动作很利索,不留意的人很难看出他在其中做了手脚,而容悦月就抓住一个空隙。
何逍云在把两种珍贵的酒水混合调弄后,他停顿了半响方犹豫不决的把那杯酒递给章镜,容悦月灵光一动,他认定何逍云就是那个时候下了毒。
“你认为是我做。”
何逍云茫然的问着牢房栅栏外的白影,那样清尘的人,原来和他们一样,一口断定,他何逍云不是善类!
“不是你难道是二少爷不成?”
容悦月的反问句不置可否,他道,“二少爷性格单纯,他平日虽胡闹非为一些,可他不会恶毒到要下毒害人。”
这么说,也只有像何公子这样不懂得怎么做人的人,才会做出那种事!
何逍云听着牢房门外的人如此断言,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不想和他多费唇舌,而他容悦月也不想再和那样玩人命的自以为是的公子多说一句话,他丢下他走了,他看着又回到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狱,心里寒凉。
这夜很黑,也很冷。
何逍云冷得睡不着,他坐起,背靠冰冷的墙壁,睡意全消。
牢房外雨丝飘飘洒洒,夹带冷风,有那么一丝丝飘进那小窗口,打到他脸上。
这已经是第五天的雨,他被浓重的潮气包围,身上的霉味淡淡飘出,他意识慢慢变得混沌,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有人将他抱起,那人抱着他。
何逍云感受得到有凌厉的风擦过他的面颊,他忽然觉得很冷,所以不管不顾的挨近抱住自己的温暖,他想要索取更多的温暖,他在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有人颤抖的对他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五话 恶语伤人六月寒
阳光普照的时候,他的眼睛被狠狠刺了一下,睁开眼,看到蔚蓝明亮得刺眼的天幕。
何逍云抬手遮在额头上,他直起腰身,人还没有四处看看情况,他左转的头在看到倚靠着树的白影后扭着停住。
“是你。”
何逍云不可能不惊讶,容悦月望着远方的视线收回来,他回看何逍云。
他道,“是我。”
何逍云防备心起,他道,“你救我?”口中这么问,心里的肠子已经扭曲了十八弯,他在猜测容悦月救他的目的,是藩冉相的指使?
容悦月不再多看何逍云,他脸上满是愧疚歉意的神色,那种亏欠他人冤枉了他人的愧疚之情乱七八糟的交杂在他心口,他心里觉得沉。
何逍云看着人家那样五彩缤纷的脸色,心里不由冷哼。
“容月悦,你就不怕落罪?”说着欲站起来看看身处的境地,他人没有如愿站起,全身无力头脑晕沉的他感觉自己很虚弱。
容悦月赶忙移过来扶住他道,“你发烧了,病刚有所好转,还是别乱动。”
何逍云这会儿耍骨气,他抽开了被人扶的手,“用不着你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