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哭出来了吧!
武藏虽然这么想,三之助却一点也不放手。最后树枝断了,他干脆对着武藏的腰撞过来。
"你这个笨蛋。"
武藏故意大声骂道,并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摔在地上。
"我才不怕。"
三之助跳起来又扑了过去。武藏再次抓住他的衣领,将他高高提在半空中。"怎么样?投降吧!"
三之助头昏眼花,手脚在半空中乱抓。
"不投降。"
"我如果将你摔在那块石头上,你准死无疑,这样子也不投降吗?"
"绝不投降。"
"好固执的小子。你不是已经输了吗?你就认输吧!"
"……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赢过大叔您,只要活着,我绝对不投降。""为什么你能赢我?"
"如果我勤练的话。"
"即使你苦练十年,我也一样苦练了十年呀!"
"但是大叔您比我年长,一定比我先死吧!"
"嗯。"
"如果您死了,躺到棺材里的时候,我就去打您。因此,只要我能活着,就是我赢。"
"啊!你这小子。"
武藏用力的将三之助抛在地上,不过并未扔到石头上。
武藏望着一骨碌站起来的三之助,愉快地拍手大笑。
17
"我收你为弟子。"
武藏答应三之助。
三之助欣喜若狂。小孩是不会隐藏自己的快乐的。
两人又回到三之助家。由于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三之助望着住了祖孙三代的茅草屋,彻夜思恋祖父、祖母和亡母的点点滴滴,并说给武藏听。
翌日清晨,武藏准备好了先走出屋外。
"伊织,快点出来,不必带东西,你别再依依不舍了。"
"是的,我马上来。"
三之助从后面飞奔出来。他的行李就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刚才武藏叫他"伊织",因为武藏听他说他的祖父在当最上家的家臣时,名为三泽伊织,因此世代都以伊织自称。
"你现在已成为我的弟子,将来有机会成为一名武士,所以承袭先祖的名字比较好。"
虽然三之助离加冠的年龄尚早,但是为了给他信心,武藏从昨夜便如此称呼他。
可是现在飞奔出来的三之助,脚上穿着马夫草鞋,背着装小米饭的便当袋,只穿一件盖过屁股的衣服,怎么看也不像武士的儿子,倒像是一只要出门旅行的青蛙。
"把马绑在远处的树干上。"
"师父,请您乘坐。"
"不,别多说了,快点绑到那边去。"
"是。"
直到昨日,三之助回答武藏时都是"嗯"。今天早上突然变成"是",小孩对于改变自己可也不犹豫。
伊织将马绑在远处,走了回来,武藏还站在屋檐下。
他在看什么呢?
伊织有些纳闷。
武藏将手盖在伊织头上。
"你在这草屋里出生。你那坚毅不屈的个性,是这草屋赐给你的。"
"是的。"
小小的头在武藏的手心下点了点。
"你的祖父节操高尚,不事二主,才躲到这荒郊野外的小房子。你父亲为了保全晚节,甘愿为农,年轻时克尽孝道,留下你而逝去。现在你已经送走父亲,从今以后必须独立了。"
"是的。"
"要当一名勇敢的武士。"
"……是的。"
伊织揉揉眼睛。
"你现在恭敬地为这带给你们祖孙三代遮风避雨的小屋道别和道谢吧!……很好,就是这样。"
武藏说完进入屋里,放火燃烧。
小屋一下子吞噬在火舌中。伊织热泪盈眶,眼眸充满悲伤。武藏对他解释说:"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去的话,强盗和小偷一定会来住这里,忠贞之家怎能为社会败类所利用呢?所以我才会把它烧了,你了解吗?"
"谢谢您。"
小屋就被烧成一堆小山,最后化为十坪不到的灰烬。
"好了,走吧!"
伊织急着赶路,少年的心对于过去的灰烬毫不恋栈。
"不,还有事要办。"
武藏对他摇摇头。
"还有什么事要做?"
伊织觉得奇怪。
武藏笑着。
"现在开始,我们要重新盖一栋小屋。"
"为什么?您不是才把小屋烧了吗?"
"那是你祖先留下来的小屋,现在要重建的是你我两人将来要住的小屋。"
"这么说来又要住在这里?"
"没错。"
"不出去修炼吗?"
"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我不是只教你而已,我自己也必须多锻炼才行。"
"您要怎么修炼?"
"剑道的修炼和武士的修炼还有内心的修炼。伊织,你把大斧头拿来。"
伊织顺着武藏所指的方向走去。不知何时,武藏将斧头、锯子、农具等藏在草丛中,没有让火烧掉。
伊织扛着大斧头,跟在武藏背后。
那里有一片栗树林,还有松树和杉树。
武藏脱去外衣,挥动斧头开始砍树,木屑四处飞扬。
要盖武馆?难道要在这荒郊野外盖个武馆来修炼?
无论武藏怎么解说,伊织的了解还是有限。不出去旅行,只逗留在这块土地上,让伊织感到非常无聊。
咚---一声,树倒了下来。武藏拿着斧头不停地砍着。
武藏黑褐色的皮肤充满热血,脏污的汗水淋漓,这一阵子的惰性、倦怠和孤愁,似乎都化成汗水流了出来。
昨日他埋葬伊织的父亲尸骸后,便从那座山眺望阪东平野未开垦的荒地,萌生今天做这件事的念头。
"暂且放下刀剑,先拿锄头吧!"
他下定决心。
在研习剑道上必须打禅,练书法,学茶道,甚至学画、雕佛像。
因此,即使拿锄头也有剑道精神在其中。
何况这片广阔的大地是最佳的武馆场地。再说锄头是用来开发这块土地的,这个福泽将会流传百年,甚至可以生养许多人。
一个侠士本来是以行乞为本则,藉由布施而到处学习,借人屋檐避雨露,这在禅家和其他沙门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必须亲自栽培才能了解一碗饭、甚至一粒米或是一棵青菜的尊严。就像有很多不曾开垦耕种的僧侣,他们的理论听起来只像口头禅一般,靠布施生活的侠士虽然研习剑道,却无法习得治国之道,而且又会偏离社会,只养得一身武骨罢了---此乃武藏领悟出的道理。
武藏知道怎么当农夫,因为从小与母亲在乡下种过田。
但是,从今天开始他要当的农夫,并非为了三餐温饱而已。而是寻求精神粮食。并且从行乞的生活一变而为靠劳动的生活学习。
更进一步的,因为很多农民都任由野草和沼泽杂草丛生,对洪水及暴风雨等自然灾害无力抵抗。再加上后代子孙也都延续这种生活方式,武藏希望能将自己的想法推展到这群尚未开窍的农民身上。
"伊织,拿绳子过来绑住树干,再拖到河岸去。"
武藏立着斧头,用手肘擦拭汗水,命令伊织做事。
伊织绑紧绳子拖走树干,武藏则拿起斧头剥树皮。
到了晚上,他们用木屑生了一堆火,并以木材当枕,睡在火堆旁。
"怎么样?伊织,很有趣吧!"
伊织老实地说:
"一点也不好。如果要当农夫,何必拜你为师。"
"你会觉得越来越有趣的。"
秋意日深,虫鸣渐稀,草木慢慢枯萎了。
这段日子里,两个人已经在法典草原盖好一栋小木屋。每天拿着锄头、圆锹,从脚下的土地开始种垦。
之前,武藏曾走遍附近一带的荒地。
为何人们不懂得利用天然的地势,而任凭杂草丛生呢?
武藏观察附近一带的地理形势。
因为缺水。
首先,他认为第一步要治水。
他站在高处放眼望去,这片荒野所呈现的刚好是应仁到战国时代人类的社会形态。
雨水在坂东平原汇集成河之后,各自四处奔流,造成这个地区的土质松软。
在此并无汇集支流的主流。天气晴朗时,可以看见有个大河流,像是主流。但是它不够大到足以容纳大雨期的洪水。这些河原原是自然形成,毫无秩序和规则可言。
这里缺少一条可以汇集各小支流,引导河水成渠的重要主流。大河流常常会因气象和天气变化而移动,有时泛滥大平野,有时贯穿森林,甚至摧残人畜,破坏菜园冲成泥海。
这可不容易啊!
武藏在第一次勘察地形时,便发现了这一点。
就因为困难,更加引起他的热心和兴趣。
治水和政治有异曲同工之妙。
武藏这么想着。
以水和土为目标,将这一带灌溉成肥沃的土地,吸引人群居住。这种治水开垦的事业,就像以人为目标,促使人文开花结果的政治观,其道理是相同的。
对了,这点刚好吻合我的理想和目标。
此刻,武藏有更深一层的体悟。武藏对剑道拥有更远大的理想。本来他以为剑是用来杀人,战胜对方,才是高手。可是以剑而言,光赢对手仍嫌不足。因此他常感到无端寂寞,无法满足胸怀的大志。
大约在一两年以前,他认为剑只是---
用来制敌取胜。
后来逐渐变成以剑为道---
超越自己,升华人生。
如今他对剑道所抱持的胸怀,并不认为仅只如此。
如果剑真有剑道,藉由剑法领悟到的道心,必定能够充实一个人的人生。
他从杀戮的相对观念来考量。
好,我除了要用剑让自己更臻完美之外,还要秉持这道理来治民治国。
青年的梦是伟大的。而且是自由的。但是他的理想以现在来说,也只不过是单纯的理想。
因为要实行他这个伟大的抱负,如果未踏上政途就无法完成。
但是在这荒郊野外,以土地和河水为对象,从中领悟出来的道理并不需要政治上的职位,也不需要华丽的衣冠和权力。这使得武藏更抱着热切的欲望和欢欣,内心不断燃烧自信的光芒。
他们挖去树根,筛去大石头。
就像愚公移山,他们挖掉较高的土堆,把大石头排列成行,做为堤防之用。
如此每天早出晚归,武藏和伊织孜孜不倦,不断地开垦法典高原的一个角落。有时,从河岸对面经过的土著会停下脚步。
"他们在干什么啊?"
他们疑惑地望着这两个人。
"他们在盖小房子,竟然想住在那种地方啊?"
"那小孩是去世的三右卫门的儿子。"
渐渐地,这件事情传了开来。
不是所有的人都来嘲笑他们。其中也有特意过来,亲切地给他们建议的人。"这位武士啊!即使你们如此卖力地开垦还是没用的,只要暴风雨来,还是会被扫成一片平地的。"
说这些话的人过了几天又过来探望,看到伊织和武藏两人依然继续工作,这些和善的人也开始恼怒了。
"喂!你们干吗那么辛苦,做这么无聊的事,你们连小水洼都存不了的。"
就这样过了几天之后,他们又来了,看到这两个人像聋子一样继续工作。
"真是笨蛋啊!"
和善的人真的生气了。他们认为武藏是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的大傻瓜。
"要是这些杂草丛生的河原能够耕种粮食,我们早就在这里吹笛子,晒太阳了。"
"别再挖了吧!"
"别枉费你们的体力了,这里根本就是鸟不生蛋啊!"
武藏仍然继续挖土,只是对着土地笑着。
伊织有点生气,偶尔嘟着嘴巴。
"师父,好多人都在批评我们呢!"
"别管他们。"
"可是……"
伊织抓着小石头想丢他们,武藏以眼神阻止。
"干什么?不听师父的话就不是我的弟子。"
武藏责骂他。
伊织的耳朵麻了一下,心里吓一跳。但是他还不想丢掉握在手上的石头。"畜牲。"
伊织将石头丢向旁边的岩石上,那小石头迸出火花裂成碎片弹开来。
伊织不由得悲从中来,丢下锄头,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哭吧!尽量哭吧!
武藏就差没说出口,反正就让伊织哭个够。
哭得涕泗纵横的伊织,声音越来越高,到后来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哭得更大声了。
本来以为他是个刚毅的孩子,才会想到要把父亲的尸体截成两半好搬到山上坟场去埋藏。但是一哭起来,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爹啊!
---娘啊!
---爷爷、奶奶!
他的呼叫声划破天际,仿佛欲传给天上的家人,令武藏心里受到强烈的冲击。
这小孩实在太孤独了。
伊织凄厉的哭声,令草木同悲,使得夕阳下的旷野在萧瑟的寒风中,也开始跟着颤动起来。
嘀嗒嘀嗒真的开始下雨了。
"下雨了。好像是暴风雨喔!伊织快点过来。"
武藏收起圆锹和锄头往小屋方向跑去。
当他飞奔进入小屋时,天地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大雨。
"伊织,伊织。"
本来以为伊织会随后跟来,没想到却不见他的踪影,也不在屋檐下。
武藏从窗户眺望屋外,凄厉的闪电划破云层直击向原野。武藏下意识地捂住眼睛,还来不及捂耳朵,就已经听到轰隆隆的雷声了。
"……"
从竹窗流下的雨水打湿武藏的脸庞,他恍惚地望着这一切。
每次看到这种狂风暴雨的景象,武藏总会想起十年前的往事---七宝寺的千年杉和宗彭泽庵的声音。
今天自己之所以能达到这个境界,全拜当年那棵大树所赐。
现在自己至少已经有一名弟子伊织,即使他还是个小孩。然而自己到底有没有像那棵大树一样,抱着无限宏大的力量?是否有泽庵和尚的大胸怀?---武藏回首前程,想到自己的成长历程,只有满心惭愧。
但是,对伊织而言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扮演那棵千年杉的角色。还必须学习像泽庵和尚的慈悲为怀,这才是自己对恩人所该有的报恩吧!
"伊织,伊织。"
武藏对着屋外的豪雨一再高声呼叫。
没有回答,只有雷声和打在屋顶上的雨声。
"到底怎么了?"
武藏没有勇气出去,只能被大雷雨困在小屋里。雨势稍微转小,武藏忙出外寻找。一看,才了解这小孩是多么地倔强,原来伊织一直站在刚才的耕地上,一步也没离开。
他是不是有点痴呆啊?
武藏甚至如此怀疑。
因为武藏看到伊织张着大嘴,维持刚才嚎哭的表情。全身湿透,像一个稻草人般插在泥地上。
武藏跑到最近的小丘上。
"笨蛋!"
他不觉大骂一声。
"快点进屋里,淋这么湿会生病的。你再不走的话,待会儿那儿变成一条河流,你可就回不来了。"
伊织四处张望寻找武藏的声音,然后微微一笑。
"师父,您太紧张了。这种雨很快就会停的。您看!不是已经雨过天晴了吗?"
他用一只手指着天。
"……"
武藏被自己的弟子这么一说,哑口无言。
伊织非常单纯。他不像武藏心思绸密。
"过来吧!趁天尚未黑,还可以做很多事呢!"
伊织说完又低头开始工作。
18
这四五天来,天气晴朗,到处传来小鸟和伯劳鸟的啼叫声。准备用来耕种的土地,也渐渐干爽了。可是,原野的尽头,乌云密布,不一会儿,阪东一带笼罩在黑暗中,就像日蚀般全暗了下来。伊织望着天空。
"师父,这次真的来了。"
他非常担心。
话才刚说完,一阵像墨一般的强风吹来。来不及归巢的小鸟,啪嗒一声被扫落地上。草木被吹得不断摇晃战栗,叶子翻转露出白色的背面。
"是否要下雷阵雨了?"
武藏问伊织。
伊织回答:
"才不只阵雨呢!这种天空啊---对了,我到村子一趟。师父,您快点收拾锄具,赶紧躲到屋里去吧!"
每次伊织观察天空所做的预测,几乎言无不中,他跟武藏说完,像飞过原野的候鸟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海中。
真如伊织所料,这场狂风暴雨果真异于平常。
"伊织到底去哪里了?"
武藏回到小屋,不时抬头看窗外。今天的豪雨的确不同往昔,雨量大得惊人。而且下过一阵之后,便停了,本来以为雨已经停了,接下来又比先前下得更凶。
到了夜晚,雨势增大,附近一带都快变成湖底了。才刚建好的小屋,屋顶快被掀开来,而盖在屋顶内层的杉树皮已被吹散落地。
"这小家伙真令人担心。"
伊织还没回来。
天亮了,仍不见人影。
天色渐亮,武藏望着从昨日下到现在的豪雨,更加确信伊织回不来了。
白天的旷野成了一片泥海,有些地方的草木几乎被水淹没,宛如一处浮舟。
这栋小屋因为是盖在高处,很幸运地避开洪水侵蚀。在小屋下方的河边,浊流汇集变成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会不会出事了?"
武藏突然闪过念头。他看到很多东西被这条浊流冲走,便联想到伊织昨夜摸黑回来时,不小心溺毙了。
但是,就在这时,天地之间充满洪水咆哮声的暴风雨当中,传来了伊织的声音。
"师父,师父。"
武藏看到远方一个像鸟巢般的沙洲上有个像伊织的身影,不,那一定就是伊织。
到底去了哪里?武藏看到他骑着牛回来。牛背上除了伊织之外,好像还用绳子绑着一大摞东西。
"哦?……"
武藏看着伊织骑牛走入浊流。
当牛踩进充满漩涡的泥淖中,它和背上的伊织几乎全都泡进水里了,他们顺着水流,好不容易爬上这边的河岸。伊织和牛抖去身上的泥水,往小屋走了过来。
"伊织,你去哪里了?"
武藏喜怒参半的问他。伊织回答:
"您还问呢!我不是到村子里去准备食物来了吗?我猜想这场暴风雨可能把这大半年的雨全都下完了。何况即使暴风雨停了,洪水一时也无法消退呢!"
武藏惊讶于伊织的机灵。但话说回来,并非伊织伶俐,而是自己太迟钝了。眼见天气转坏的征兆,便该立刻想到准备食物。这是一般野外求生的人的常识。伊织想必打从幼年时期便常经历这种情形。
不但如此,看看从牛背上卸下来的食物也不在少数。伊织解下草席打开桐油纸。
"这是粟米,这是小豆,这是咸鱼。"
他把好几个袋子排整齐。
"师父,有了这些粮食,即使这场洪水一两个月都没退去,我们也可以放心度过。"
泪珠在武藏的眼里打转。要说伊织勇敢也不是,要说自己惭愧也不是。想到自己对于开拓这块土地时,所寄予农田的只是孤高的气概,竟然忘了饥饿,甚至连自己的民生问题也全仰赖这个小孩,今后纵使他再怎么艰辛也忍耐下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村子的人都叫这对师徒疯子,为什么会施舍食物给他们呢?想来村子里的人一定也被这洪水所困,也必须面对饥饿。
武藏感到奇怪,伊织则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拿我的钱袋去德愿寺换来的。"
"德愿寺?"
武藏这么一问,伊织便回答,离法典草原约一里路远的地方,有座德愿寺。他父亲生前经常对他说:
"我死后如果你碰到困难,拿钱袋里的碎金子去用吧!"
伊织想起父亲的话,拿着随身携带的钱袋到寺庙里换了这些食物来。
"这么说,那是你父亲的遗物啊!"
武藏如此问他。
"没错,因为旧屋子已经烧掉了。父亲的遗物只剩钱袋和这把刀了。"
说完,手抚摸腰际的野大刀。
这把野大刀,武藏曾经见过。它原本并非一把野大刀,虽未刻上刀名,确称得上是把名刀。
看来,这孩子的父亲交代给儿子随身携带的遗物,除了一些碎金子之外,还有这把意义深远的大刀---伊织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去换食物,做法的确还像个小孩。但是武藏又觉得他境遇堪怜。
"你父亲的遗物不可随便交给别人。我一定会想办法到德愿寺去要回来。以后你就别再让它离开你了。"
"好的。"
"昨天晚上你在寺里过夜吗?"
"是的,因为和尚叫我天亮之后再回来。"
"早饭呢?"
"我还没吃,师父您也还没吃吧!"
"嘿!有没有柴火。"
"柴火啊!有一大堆呢!这下面全都是柴火。"
伊织剪开席子,把头伸到架高的地板下,里面储存着平日开垦土地时运回来的树木根瘤和竹子根等等,堆积如山。
连这么年幼的小孩都有经济节约的观念,这是谁教他的呢?在未开化的大自然里,稍一不留心,或走错一步路都可能会饿死。自然法则便是他们生活上的教师。
吃过小米饭之后,伊织拿了一本书到武藏面前。
"师父,水未退之前也没办法工作,请您教我读书吧!"
伊织恭敬地说着。
这一整天,门外依旧是呼啸不止的暴风雨声。
他拿的是一本《论语》。听说这也是从寺里拿来的。
"你想求学问吗?"
"是的。"
"你以前也念过书吗?"
"念过一些……"
"跟谁学的?"
"跟父亲学的。"
"都学了些什么?"
"文字学、训诂学。"
"你喜欢吗?"
"喜欢。"
说着,伊织心头燃起求知的欲望。
"好,我尽我所知来教你。我不知道的,将来你再去请教其他良师吧!"暴风雨中,只有这间屋子洋溢着朗读和讲课的声音。即使屋顶被吹走了,这师徒二人似乎也不为所动。
第二天还是下雨,再过一天,还是下雨。
最后,雨终于停了,原野变成一片湖泊,伊织照常兴奋地拿出书来。
"师父今天也来念书吧!"
"今天不念书。"
"为什么?"
"你看那个。"
武藏指着浊流。
"河中之鱼不见河之全貌。如果你困在书中,便会成为一只书虫,无法看到活生生的文字了,人类的社会也会变得昏暗。所以今天就畅快地玩乐一番吧!我也要一起玩。"
"可是,今天还不能出去啊!"
"你看我的。"
武藏躺在地上以手当枕。
"你也躺下来吧!"
"我也躺下来吗?"
"随你喜欢,就算脚任意伸展也可以。"
"做什么呢?"
"我跟你聊天。"
"好棒啊!"
伊织说完趴在木板上,双脚像游水中的鱼一样啪嗒啪嗒地拍着。
"跟我谈什么呢?"
"这个嘛……"
武藏心头浮现出自己年少时的光景,便跟伊织谈少年都喜欢的"合战故事"。
他所说的大部分都是《源平盛衰记》里面自己所记载的故事。讲到源氏的没落以及平家全盛的时候,伊织充满了忧郁。当武藏讲到下雪之日在常盘御前的时光,伊织眼光闪烁。接着武藏又说到鞍马的遮那王牛若在僧正谷时,每天都得到天狗传授的剑法,最后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高手。武藏一说到这里,伊织跳了起来,又重新坐好。
"我喜欢义经。"
然后又说:
"师父,真的有天狗存在吗?"
"也许有吧……不,世界上不可能有的。但是,教导牛若剑法的应该不是天狗。"
"那是谁教他的?"
"是源家的残党。这些残党无法公然出现于平家的社会中,因此大家都隐居山林原野,等候时机。"
"就像我的祖父一样吗?"
"对,对。你的祖父最后抑郁而终。但是源家的残党却孕育了义经,掌握了时势。"
"师父,我也代替祖父,现在等到了时机。您说对不对?"
"嗯,嗯!"
武藏颇欣赏伊织这句话,他抱住伊织的头,并用四肢把伊织举高到天花板。
"嘿,小子,立志将来当个伟人吧!"
伊织就像婴儿般喜悦,被武藏弄得其痒无比,呵呵呵地笑着。
"危险啊、危险啊!对了,师父您就像僧正谷的天狗一样。对了,天狗,天狗,您是天狗。"
伊织从上头抓武藏的鼻子,两人嬉闹成一团。
又过了四五天,雨仍未歇。最后好不容易雨过天晴了。整个原野被洪水吞没,浊流不易消退。
在这自然的法则下,武藏只好浸淫诗书了。
"师父,可以出去了。"
今天早上,伊织就跑到太阳底下叫嚷着。
又隔了二十几天,两个人终于可以扛着锄具来到耕地。
他们站在那儿,放眼望去。
"啊!"
他们表情茫然。
原来他们孜孜不倦所开垦的土地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一些大石头和泥沙,本来这个地方没有河流,现在多出几道小河流,正使尽吃奶的力气奔窜过这些大小石头。
---傻瓜、疯子。
武藏脑海里浮现土著们嘲笑的声音。
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伊织抬头望着武藏,不知从何下手,默默地站立在那里。
"师父,这里不行了,我们不要管这里了,到别的地方找寻比较好的土地吧!"
伊织说出自己的看法。
武藏并未答应。
"不,如果能将这里的水引到它处,仍可以灌溉成良好的农田。从一开始我就观察地形,既然决定了这个地方---"
"可是如果再来一场大雨呢?"
"我们利用这边的石头,从小山丘那里往这边筑堤,就可以预防下次的洪水。"
"这很费力气的。"
"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武馆。我在这里尚未目睹小麦结穗之前,绝对不会退缩任何一尺地的。"
他们引水改道,筑起堤防,搬开岩石。几十天之后,终于开垦出几十坪的田地。可是又下过一阵大雨之后,一夜之间又变回河床地了。
"不行啊!师父,这浪费我们的精力,绝非上上之策。"
连伊织都对武藏有意见了。
但是,武藏并不想改变耕地移往它处。
他继续与接踵而来的浊流奋斗,不断砌筑相同的工事。
到了冬天,下了几场大雪。雪融化时,这片耕地又泛滥成灾。过了年的一月、二月,两个人的汗珠和锄头,并未成功开垦寸土之地。
食物吃完了,伊织又到德愿寺去拿。看来寺里的人并无好脸色,因为,伊织回来时神情黯然。
不只如此,武藏也完全投降了。他不再拿锄头,只站着看数度被浊流泛滥的耕地,终日默不作声,独自沉思。
"对了!"
武藏好像发现新大路一般,喃喃自语说:
"我以前秉持政治观来面对土地和水利,完全依循自己的策略,只想到移山倒海。"
他又继续说:
"这是错误的。水有水性,土有土性,人们应该顺性疏导才行。我只要当水的仆人,当土地的保护者即可成功。"
他改变以往的开垦法。一改征服自然的态度,变成自然的仆人。
因此,在下一次融雪时,虽然有巨大的浊流聚集,但是他的耕地却躲过了灾害。
"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政治上。"
武藏领悟到这个道理。
同时,在他的旅行手册上记载了这幺一句话。
---凡事勿逆道而行。
19
长冈佐渡是常在寺庙出现的大人物之一。他是名将三斋公---也就是丰前小仓的城主细川中兴的家臣。因此,他来到寺庙里大都是为了帮亲戚命名,以及在繁忙的公务中抽空来此休闲度假的。
此处离江户约七八里路远,有时他也在此过夜。随从一直是武士三名和小仆一名,以他的身份来说,算是非常简朴的。
"大师啊!"
"是。"
"别太煞费周张了。你们盛情款待,我的确很高兴,可是我不想在寺庙里享受奢侈的生活。"
"诚惶诚恐。"
"请让我们自由自在地休息吧!"
"悉听尊便。"
"请原谅我的无礼。"
佐渡手枕在白色鬓发上躺上来。
江户的藩邸事务繁忙,令他毫无喘息的机会。说不定他是假藉参拜之名跑来此处的。在这儿他可以泡泡野趣十足的温泉,喝一杯乡下土酿的美酒,以手当枕,轻松无杂念地聆听远处的蛙鸣,这都可以让他忘却世俗的烦恼。
今夜佐渡也在寺里住宿,正听着远处的蛙鸣声。
寺里的僧侣悄悄地收拾碗盘,深怕吵到他的休息。佐渡的随从坐在墙边,每次风一吹进来,灯光摇曳,他们便会细心留意,怕主人着凉。
"啊!好舒服啊!好像在世外桃源呢!"
随从的武士趁佐渡换手枕头的时候,说道:
"晚风带着寒气,请您小心,别着凉了!"
佐渡回道:
"别担心。我这身体历经战场的锻炼,不必担心会受夜露风寒。这晚风中飘来了茶花香,你们闻到了吗?"
"根本没闻到啊?"
"你们这些鼻子不灵光的男人……哈哈哈。"
可能因为他的笑声震耳,顿时四周的蛙鸣都停止了。
就在此时。
"嘿!小孩,怎么站在那里偷看客人的房间呢?"
远处传来僧侣的斥责声,比佐渡的笑声还要大。
武士们立刻起身。
"什么事?"
他们四处张望。
听到一阵轻悄的脚步声,细碎地逃往仓库方向。刚才斥骂的僧侣低着头留在原地。
"很抱歉,他是土著的孤儿,请您见谅!"
"他在偷看我们吗?"
"是的,那孩子就住在离此一里远的法典高原上,原是马夫的儿子。他祖父以前也是位武士,所以他老是嚷着说他以后也要当武士。这会儿看到您的威武模样,才会好奇偷看,真伤脑筋!"
本来躺在床上的佐渡听到这些话,便坐起来。
"大师。"
"啊!长冈大人,吵醒您了。"
"不、不!我不是责备你……那名小孩看来颇有意思,刚好可以来陪我聊聊天。你叫他过来,说我要给他糖果。"
伊织跑到仓库。
"阿婆,我的小米吃完了,请您把小米装在这里。"
他打开大约有一斗容量的米袋说着。
"什么口气啊!你这饿鬼好像来讨债的。"
寺里的阿婆从大而昏暗的厨房里大声斥骂。
一旁帮忙洗碗的小和尚也附和地说:
"我们住持说你可怜,叫我们拿小米给你,这可是施舍给你的。别以为你的面子大。"
"我的面子很大吗?"
"想跟人要东西,就得低声下气。"
"我可不是乞丐。我是拿我父亲遗留给我的钱袋和师父交换的,里面还放着钱。"
"住在荒郊野外的马夫能留多少钱给你啊!"
"小米到底要不要给我嘛!"
"你是天下第一笨蛋。"
"怎么说?"
"你竟然甘心受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子驱使,到头来还得由你替他张罗食物。""谢谢您的忠告。"
"你们竟然在开垦无法种田的土地,村子里的人大家都在嘲笑你们呢!"
"我才不管那么多。"
"你好像也有点疯了。那个浪人像挖宝似地开垦那片荒土,只怕到头来是曝尸荒野。可是,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现在就开始替自己挖坟墓,不嫌太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