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啰嗦!快点给我小米,快点嘛!"
"不要说小米,要说白米。"
"白---"
"白痴!哈哈!就是你。"
小和尚得意忘形,瞪大眼睛扮鬼脸、嘲笑伊织。
突然,啪嗒一声,一块像湿抹布的东西贴到小和尚的脸上。他惊叫一声,脸色铁青。原来贴在他脸上的,是他最讨厌的大蟾蜍。
"好啊!你这小鬼。"
小和尚冲出去抓住伊织的衣领。迎面正好遇上替长冈佐渡跑腿的另外一位和尚。
"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啊?"
连住持都担心地跑过来问个究竟。听跑腿的和尚说,佐渡先生想找这个小孩聊天。
"还好只是这件事。"
住持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有些担心,因此拉着伊织的手,亲自带他去见佐渡。
书房隔壁的房间已经铺妥被褥。老态龙钟的佐渡横躺在那儿。他似乎很喜欢小孩。当伊织坐在住持身边的时候---
"你几岁了?"
佐渡问伊织。
"十三,今年十三岁。"
伊织颇得他的欢心。
"你想当武士吗?"
伊织听对方的问话,便点头回答:
"嗯。"
"你可以到我家里来,如果你勤于应对洒扫、倒水、拿草鞋的话,将来我一定可以培养你成为一名武士。"
伊织听完默默摇头。佐渡说:
"你不可能不想去,是不是不相信我?明天我就带你回江户。"
伊织却模仿小和尚装白痴的面孔,学他的口吻讲话:
"大人殿下,您刚才说要给我饼干,不给的话就是骗人,快点给我,我马上要回去了。"
住持一听脸色大变,啪---的一声,打在伊织的手上。
"别怪他!"
佐渡不管住持。
"没错!武士不应该骗人,快点去拿饼干来。"
佐渡立刻吩咐随从。
伊织一拿到糖果,立刻收到怀里。佐渡看到了,便问:
"为何不在这里吃呢?"
"我师父还在等我。"
"哦?你师父是谁?"
佐渡脸色讶异。
伊织一副已经办完事的模样,来不及回答,便飞奔出去了。长冈佐渡边笑边躺回床铺,而住持一再频频致歉。然后跟着伊织身后,追到仓库里来。
"那小鬼,跑哪儿去了?"
"刚才背着小米回去了。"
仓库里的人回答。
外面一片漆黑,寂静中传来叶笛声---
皮---皮斯
斯---斯---
可惜伊织不谙音律,因为用叶笛子根本吹不出马夫驮马歌谣的韵味。
而且叶笛也吹不出复杂的中元节的土风舞歌谣。
所以,伊织只能拿着叶子含在嘴唇吹一些神乐杂耍的单调旋律。吹着吹着,他忘了路途的遥远,最后来到法典草原附近。
"咦?"
他口中的树叶随着口水一起吐出,同时赶紧躲到旁边的草丛里。
这里有两条河流在此会合,流往村落的方向。而河流的土桥上有三四个大男人,正交头接耳不知在谈什么?
伊织一看到那些人心中不禁暗叫:
"糟了,他们来了!"
他想起前年晚秋时,发生的一件事。
住在这附近一带的母亲们,经常会吓唬孩子:
"你再不乖,我就把你丢到山神的轿子里,送给山上的鬼。"
这种恐惧感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伊织无法忘记。
很早以前,听说山神的白色轿子每隔几年就会到此巡回一次。当轿子抵达离此八至十里路远的山上神社,土著们便四处张罗五谷,甚至连自己的宝贝女儿都妆扮得非常美丽,让一群带着松柴火把的人,把她们进贡给山神。不知过了多久,当土著们知道山神也是凡人之后,他们便不愿意再进贡。
因此,战国以来所谓山神的党徒即使把白色轿子抬到山上的神社,居民仍不肯奉献。于是他们便带着射山猪用的长矛,猎熊的弓箭、斧头和手枪等土著们最畏惧的武器,每隔三两年,就会出现于各村落。
这群土匪曾经在前年秋天来此抢劫。当时的凄惨光景,仍深深烙印在伊织幼小的心灵里,所以他一看到土桥上的人影时,这种恐怖的记忆立刻浮现他的脑海里。
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另外一群人组成队伍从别的方向跑过来。
"喂!"
他们呼叫土桥上的人。
"喂!"
原野的另一端有了回音。
这种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也流向夜晚的雾气当中。
"……?"
伊织屏气凝神,瞪大眼睛,从草丛中窥视这一切。不知何时,约数十名的土匪黑鸦鸦地聚集在土桥四周,一群一群地交头接耳,商议对策,最后似乎达成了共识。
"进攻。"
一名看来像是首领的土匪举手做讯号,这群人便像蝗虫般往村落方向奔去。
"糟了!"
伊织从草丛中露出头来。
在这寂静安详的夜里,正在睡梦中的村子突然传来令人胆寒的鸡飞狗跳声以及老人和小孩的哭叫声。
"对了,快点去通报住在德愿寺的武士大人。"
伊织从草丛中一跃而出。
他直觉地想去通报这件事,便往德愿寺飞奔而去。本来以为空无一人的土桥,竟然传来人声。
"嘿!"
伊织吓了一跳,赶紧拔腿就跑。却敌不过大人的脚步,原来在那里把风的两个土匪抓住了伊织的衣领。
"你要去哪里?"
"你是干什么的?"
本来伊织可以大声哭叫,也许就会平安无事,可是他哭不出来。因为他虽然被对方整个人提起来,却还是勇敢地奋力抵抗,所以土匪们对他起了疑心。
"小鬼,你看到我们的事情了,是不是要去通风报信?"
"把他的头栽到那田里。"
"不,看我怎么处理他。"
他被土匪踢下桥,另一名土匪立刻从后面飞奔过来,把他绑在桥墩上。
"好了。"
那两名土匪说完又跳回桥上,不管他了。
当!当!寺里的钟声响了,想必寺里也知道土匪来袭。
村子里起了大火,土桥下的河水映着火光染得一片通红。而婴儿的哭泣声和女人的悲鸣不断传来。
不久,车轮声喀啦喀啦地经过伊织头上的土桥。四五名土匪将掠夺来的财物满载牛车和马背上,从这儿经过。
"畜牲。"
"要干什么?"
"把我老婆还给我。"
"你不要命啦!"
原来是村民和土匪在桥上缠斗,加上凄厉的呻吟声和脚步声,混杂不清。
就在此时,满身血迹的尸体一个接一个被踢落在伊织面前,甚至还有血迹溅到他脸上。
尸体被河水冲走,有些尚存一口气的死命抓住水草爬上岸去。
被绑在桥墩下目睹惨况的伊织,大声叫喊:
"快解开我的绳子啊!帮我解开绳子,我替你们报仇。"
被砍伤的村民好不容易爬上岸,也只能趴在水草中,动弹不得。
"喂!快帮我解开绳子啊!我可以去救村子里面的人啊!快帮我解开啊!快帮我解开啊!"
伊织稚嫩的心灵忘了自己的年幼,不断大声喊叫,好像在责怪无力的村民并指挥他们似的。
昏迷不醒的人还是毫无知觉,于是伊织用力挣扎想挣脱绳子,这徒然是困兽之斗,挣脱不了。
"喂!"
伊织扭动着身体,尽量伸长脚,终于踢到昏倒的负伤者肩膀。
那村民抬起沾满泥巴和血迹的脸,干涩的眼神望着伊织。
"快点,帮我解开绳子,快解开啊!"
受伤的村民挣扎着爬过来帮伊织解开绳子后便断气了。
"走着瞧!"
伊织咬牙切齿地望着桥上。土匪把村民赶来此处杀戮,但是载满财物的牛车车轮却陷在土桥腐朽的地方,动弹不得,这时正为了要拉出轮子引起一阵骚动。
伊织藏身河岸边的阴影处,沿着河水拼命跑,渡过浅滩,爬到对岸。
他开始在原野中狂奔。在无住家又无田地的法典草原一口气跑了半里路。最后终于跑到与武藏所住的小屋附近。看到有人站在屋外凝视天空---那是武藏。
"师父。"
"喔!伊织。"
"快点去!"
"去哪里?"
"村子里。"
"那片火海是什么?"
"土匪来袭了,他们前年也曾经来过。"
"土匪?"
"有四五十人。"
"原来钟声是在示警。"
"快点去,快点去救那些人吧!"
"好。"
武藏回屋内换着武装出来。
"师父,您跟在我后面,我来带路。"
武藏摇头。
"你在屋里等待。"
"咦?为什么?"
"很危险的。"
"一点也不危险啊!"
"你会碍手碍脚。"
"可是,师父您不知道往村子的捷径。"
"那片火海就可替我带路。知道吗?乖乖地在屋子里等我。"
"是。"
伊织无奈地点头回答。本来正义贲张的小心灵,霎时失去劲道,沉默下来,一脸的落寞。
村子陷在一片火海中。
只见一个身影像鹿一般矫捷地奔向火红的野地里,他便是武藏。
20
野地里有一群女子被土匪像串念珠般地绑在一起,她们被迫骨肉分离,失去孩子,有人的丈夫已被残杀,在号啕大哭中被土匪强行押走。
"吵死了。"
"走不动吗?"
土匪扬鞭抽打。
女人尖叫一声,仆倒在地。串绑在一起的其他女人也随着倒在一起。
土匪提绳把她们拉起来。
"真是不知好歹。你们吃粗茶淡饭,还要下田做苦工,与其跟那种瘦得皮包骨的老公,不如跟着我们,包你们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哪!"
"真麻烦,将绳子绑在马上让马来拉吧!"
马背上堆满掠夺来的财物和谷类。土匪把绳子绑在一匹马上,然后用力鞭打马屁股。
女人们在不断的惨叫声中被狂奔的马拖着跑。有个女人跌倒,头发拖在地上。
"我的手要断了,我的手要断了。"
她大叫。
"哇哈哈,哈哈哈!"
土匪们见状大笑,群集在后面跟着前进。
"嘿,这次跑得太快了。慢一点吧!"
有人说着,马匹和女人都停了下来。可是刚才负责鞭马的土匪,根本没吭声。
"你看!这马可停下来等你们了。"
后面的土匪嘿嘿嘿地笑着走过来。他们的嗅觉特别发达,一闻到血腥味,立刻提高警觉。
"谁?谁啊?"
"……"
"谁在那里?"
"……"
一个人影从草地上漫步走来,手握大刀,白刃上沾染一片雾般的血迹。
"……哎、哎呀!"
前面的人不觉往后退,踩到后面人的脚尖。
武藏目测出大约有十二三名土匪,他盯上其中一名看似武功高强的男子。
土匪们立刻拔出山刀。有一个拿着斧头的土匪冷不防从旁攻击,猎猪矛自斜前方朝武藏腹部刺去。
"你不要命了。"
有一名土匪大叫。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流浪汉,竟然想抢我们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
"哇!"
在右边手拿斧头的男子仿佛咬掉舌头似的发出一声,在武藏面前踉跄几步后,倒了下来。
"你们不知道吗?"
武藏在血泊中高举着大刀。
"我是保护良民的守护神派来的。"
"放屁!"
武藏将夺来的猎猪矛丢在地上,挥动大刀,攻向手持山刀的土匪群中。
虽然土匪过于自信自己的力量,但是武藏采取各个击破的手法,也必须一番奋战。
土匪眼见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也开始乱了阵脚。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看我的。
虽然土匪奋力抵抗,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
武藏采用各个击破的方式杀入敌阵,不一会儿土匪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种攻击方式不在敌人的数量,而是要瓦解他们的团结力量。以少击众的剑法,虽然不是他的得意手法。却只有在生死之际才能真正体验这种战法,使得武藏更加兴趣高昂。因为与众敌对决时可以学到单打独斗时无法习得的剑法。
在这种情况下,一开始,他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先杀死拉着成串女人的土匪。当时他所使用的是敌人的山刀,完全不使用自己佩戴的大刀、小刀。
这并非因为杀这些鼠辈,会玷污自己的爱刀。事实上是基于爱护自己的武器的想法。对方有各式各样的武器,如果用自己的刀与对方搏斗,可能会伤及刀刃,说不定还会折断。他曾经有过几次经验,在关键的时刻因身上没有武器而险些送命。
所以他不轻易使用自己的大刀。无论任何情况,都先夺下敌人的武器杀敌。不知不觉中,这种技巧已经发挥到神乎其技了。
"哼!你等着瞧。"
丢下这句话后,土匪纷纷逃跑。
十几名土匪当中,现在只剩五六人,大家都往原来的方向逃。
想必村子里一定还有很多他们的残党,正在欺凌剥削村民。这些人一定是逃回村子纠结其他土匪,准备卷土重来对付武藏。
武藏这下子得以喘息片刻。
他先替被绑成串的女子们松绑,并叫比较有力气的搀扶站不起来的人。
这些女子吓得连道谢都忘了说,只是跪在地上仰望武藏,不断地哭泣。
"你们可以放心了。"
武藏说着。
"想必你们的亲人、丈夫和小孩都还留在村子里。"
"是的。"
她们点点头。
"我必须赶去救他们。就算你们获救,若是老人和小孩遇难,你们还是无法活下去吧!"
"没错。"
"你们应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但是因为你们不懂得如何团结一致、抵抗敌人,才会被盗贼蹂躏,现在我会帮助你们,你们各自拿着刀剑吧!"
说着,武藏拣起土匪掉在地上的武器交到每个女子手中。
"你们只要跟在我后面就行,照我的话做,我们去救陷在火海和土匪手中的村民,去救你们的亲人吧!你们的头顶上有守护神庇佑,不必害怕。"
武藏说完越过土桥,往村子跑去。
土匪放火烧村。幸好民家散落各处,火势并未蔓延开来。
路上映着通红的火光,地上窜动着火焰的影子,武藏带着这群女子回到村子附近。
"喂!"
"我们回来了。"
"你们在哪里啊?"
这时,躲在隐密处的村民们听到她们的呼叫声,都陆续聚集过来,一下子出来了几十名村民。
女人一见到自己的亲人、兄弟、孩子,立刻相拥而泣。
然后,她们指着武藏。
"是他救了我们。"
她们描述获救经过,浓厚的乡音中掩不住喜悦。
当村民看到武藏,大都露出异样的眼光。因为自己平日经常嘲笑他是法典草原的疯子。
武藏将刚才教导这些女子的方式也教导这些男人。
"大家遇上事情时---任何东西都可当武器,棒子或是竹子都行。"
武藏命令他们。
没有一个人违抗。
"掠夺村子的土匪总共有多少人?"
"大约五十名。"
有人回答武藏。
"村子里有几户人家?"
他们告知有七十户左右。由于这里的村民仍保存大家族的遗风,因此每个家族至少有十户人家。看起来应该有七八百个村民,扣掉老弱妇孺,健壮的男女大约五百名以上,可是整个村子却被土匪抢去全年的收获,并且年轻女子和家畜等都受到蹂躏。
"我们毫无办法。"
村民束手无策,武藏简直难以相信这个理由。
虽然与执政者欠缺完善的政策有关,最主要还是村民欠缺自治和自卫能力。
无自卫能力者只有惧怕武力。如果了解武力,便可明白武力并非可怕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和平而存在的。
一个村子如果没有维护和平的自卫武力,那灾难必然永无根绝之日。武藏的目的并非只为讨伐今夜的土匪,而是在于建立这种自卫的力量。
"法典草原的浪人先生,刚才逃回的盗贼正呼朋引伴,朝这儿攻过来了。"
有一名村民急忙飞奔通知武藏和村民。虽然村民手上已经拿着武器,但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使他们认为土匪是可怕的。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开始浮躁起来。
"是吗?"
武藏为了让他们放心,吩咐他们---
"快点埋伏到道路两侧。"
村民立即躲藏在树阴或田沟里。
只留下武藏一个人。
"有我独自迎战这些土匪,然后我会先逃跑。"
武藏环顾埋伏在四周的村民,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但是,你们还不必出来,过一会儿,追我的盗贼一定又会逃回来,那时你们可以众声高喊,趁其不备偷袭他们。然后再躲起来,再偷袭,如此反复交替,杀得盗贼片甲不留。"
武藏话刚说完,远处一群魔鬼军团般的土匪已经扑杀过来了。
土匪们的打扮和阵式,简直就像原始时代的军队。在他们的眼中无德川、亦无丰臣的世代。山川是他们的天地,而乡里便是满足他们饥饿之处。
"啊!等等。"
带头的人停住脚步,制止后面的土匪。
大约有二十多人,有的拿着稀有的大斧头,有的扛着生锈的长矛,背对着红色火光,黑鸦鸦的一群人停住脚步。
"在哪里?"
"是不是那一个?"
其中一人指着武藏。
"喔!就是他。"
武藏在离他们约六十尺远的地方挡住去路。
这群土匪看到武藏一副视若无人地站在路中央,这群猛兽不禁怀疑自己的威势。
"哎哟,这小子是谁啊?"
他们对武藏的神态开始起疑,不由得停下脚步。
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接着两三名土匪走向前。
"就是你这小子吗?"
武藏目光炯炯,逼视靠近的土匪。土匪似乎被武藏的眼神吸住,也直盯着武藏。
"来找我们麻烦的,就是你这小子吗?"
武藏只回一句。
"没错。"
话声甫落,武藏的剑已经砍到土匪身上。
哇---的一声,土匪群中立刻引来一阵骚动,跟着一场混斗。几乎无法辨视敌我,这些土匪有如一群被吹动的蚂蚁,围成一个小漩涡开始乱打。
可是,道路的两旁,一边是水田另一边是街道路的堤防。地形对土匪非常不利,却有利于武藏,再加上土匪虽然凶猛,并无统一的武器也未受训练,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拿上次在一乘寺下松决战来相比较的话---武藏并未如上次那般陷于生死决斗的困境,所以他想到以退为进的策略。当他与吉冈门下一大群人决斗的时候,根本未曾有后退一步的念头。现在和上次相反,因为他根本不想与这群土匪缠斗,他引用兵法上的策略,诱敌入瓮。
"啊!那家伙。"
"他逃走了!"
"别让他逃走啊!"
土匪紧追逃走的武藏。武藏最后将他们引到野地的另一端。
依地形来看,比起刚才狭窄的场地,此处空旷的原野看起来对武藏相当不利。但是武藏在这空旷的原野跑东跑西,分散土匪们的武力,然后突然转守为攻。
"喝!"
一击。
又一击!
武藏的身影从一个血柱跳往另一个血柱。
用"快刀斩乱麻"来形容武藏的砍杀,最恰当不过。被杀的人狼狈不堪,几近半死。而砍杀者几乎进入无我之境,这群土匪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哇---的一声,回头鼠窜。
"来了!"
"他们来了!"
埋伏在路旁的村民听到土匪逃过来的脚步声。
"冲呀---"
大家蜂拥而出。
"可恶的土匪!"
"衣冠禽兽!"
村民们挥动竹矛、棒棍等各种随手取得的武器,向土匪冲过去,把他们打得半死。
"再躲起来!"
他们又趴低身子,远远看到零星逃来的土匪,大伙儿又群起攻之。
"混蛋!"
"可恶!"
这群村民集合力量,将盗贼一个个打死。
"这些盗贼也不怎么样嘛!"
村民突然信心大增。看看躺在地上的土匪尸体,原先还以为自己毫无反抗的力量,现在重新发现自己竟然拥有自卫能力。
"又来了喔!"
"只有一个。"
"一定要把他干掉。"
村民们严阵以待。
跑过来的是武藏。
"喔!不对,这位是法典草原的浪人先生。"
他们有如迎接大将军的兵卒一般,分站道路两旁,望着武藏那沾满血迹的身子和手上的血刀。
那把血刀的刀刃已经裂得像把锯子。武藏把它丢弃,并拣起一把土匪掉在地上的长矛。
"你们也快点拣大刀和长矛。"
武藏这么一说,年轻的村民立刻俯身拾起武器。
"各位,现在正是时候。你们团结合作,把土匪赶出村子。去救你们的家人吧!"
武藏鼓励他们,并跑在最前面领路。
村民中已无人有惧色。
就连老弱妇孺也都拣起武器,跟随武藏身后。
他们一到村子,发现古老的大农家仍在燃烧着。在火光的映照下,村民和武藏以及道路和树木,全都一片通红。
燃烧屋舍的火焰似乎蔓延至竹林,不断传来青竹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啼声。牛只看到火而发出狂乱的叫声,令人心惊。然而在这一片燃烧的灰烬中,连一个贼影子也没有。
武藏突然问村民。
"酒味是从哪里传来?"
村民们被燃烧的烟呛到了,根本没闻到酒味。经武藏这么一问,大家才恍然大悟。
"只有村长家里才存放很多酒。"
武藏告诉他们,土匪的大本营一定就驻扎在那里。又告诉大家一个对策。"跟在我后面。"
武藏又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从各处回来的村民已经超过百名。本来躲在地板下和草丛中的人,也陆续爬出来,他们团结的力量越来越强大。
"村长的家在那里。"
村民遥指。那房子四周围着土墙,算是村子里的大户人家。大伙儿一靠近屋子,迎面飘来酒香,犹如酒泉自此流出一般。
村民尚未躲到附近暗处的时候,武藏已经越过土墙,单枪匹马闯入土匪的大本营。
土匪头子和几个大头目,正在房间里饮酒作乐,捉弄年轻女孩。
"别慌。"
土匪头子好像在生气。
"对方才一个人,根本不必劳驾我出面,你们自行解决吧!"
首领说的似乎是这类的话,并且斥骂赶来禀报情势的手下。
就在此刻,那首领突然听到外面发出异样的声音。其他正在吃烤鸡饮酒作乐的土匪也说着:
"什么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并抓住手边的武器。
一瞬间,他们摸不清状况,不知如何应对。全被发出声音的大门口吸引了注意力。
武藏趁此时连忙跑向屋子侧面,找到了主屋的窗口,并用长矛撑住身体跳入屋内,站在土匪头子的背后。
"你就是土匪头吗?"
那头子循声回头的瞬间,已经被武藏的长矛刺穿胸膛。
面目狰狞的头目大叫一声。
"哇……"
他的胸膛鲜血如注,仍抓住长矛,试图起身。但武藏的手顺势一放,被刺穿胸膛的首领连带长矛,摔倒在地。
接着,武藏又从攻过来的盗贼手上夺下大刀,连砍两人之后,那群土匪蜂拥而出,冲到屋外。
武藏将刀掷向那群土匪,又从另一具尸体的胸前拔出长矛来。
"别动。"
武藏横举长矛的威势凌人,犹如一座铜墙铁壁,挡住土匪的去路。而土匪就像被竹竿拍打的水面,立刻分散开来。这里是屋外,非常宽广,可以自如使用长矛。武藏耍着黑木长柄,对着土匪挥、刺、扫、扑,毫不容情地攻击。
土匪一看无法抵挡,便逃往土墙的大门。在那儿守株待兔的村人,将逃出来的土匪一个个打倒在地。
大部分的土匪都被村人打死。侥幸逃跑的人,可能都已经断手断腿了。男女老少的村民一齐发出有生以来首次的欢呼,为他们的胜利而疯狂。过没多久,他们找到自己的父母、妻子,更是欣喜若狂,大家相拥而泣。
有人说道:
"土匪会来报复,很可怕的。"
这么一说,村民的信心又开始动摇了。
"不可能再来这个村子了。"
武藏向他们保证,村民们才又放下心来。
"可是,你们也别太过于自信。毕竟你们的本分不是武器而是锄头,如果过于骄傲,炫耀自己不成熟的武力,恐怕会受到比土匪掠夺更严重的天谴。"
"你们查看过了吗?"
投宿在德愿寺的长冈佐渡,彻夜等待家臣的回报。
从这里可以看到村子里的火焰出现在原野和沼泽的对岸,不过火势似乎已被控制。
两名家臣一起回答:
"是的,我们去看过了。"
"盗贼逃走了吗?村民的受害情况如何?"
"我们才跑过去没多久,村民们便自己打死大部分的盗贼,把他们赶得四处逃窜。"
"咦?这可就奇怪了。"
佐渡几乎无法相信。果真是事实的话,佐渡就必须重新思考自己的主人细川家的领土和他治民的方式。
无论如何,今夜已经太晚了。
佐渡想着,便上床睡觉。可是想到明早必须动身回江户,他又改变主意。
"我要去看一下出事的村子。"
说完骑马往村里去。
德愿寺的一名寺僧为他带路。
佐渡一到村子,回头问两名随从。
"你们昨夜看到什么?刚才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躺在地上的盗贼尸体,不像是老百姓的刀法。"
佐渡觉得奇怪。
村民连夜处理被烧的房舍和尸体,一看到佐渡骑马过来,大家都躲到屋子里。
"哎呀!大家好像误会我了,你们去找一个知道实情的村民过来。"
德愿寺的僧侣不知从何处带来一名村民,由他口中佐渡得知真相。
"是吗?"
他听完点点头。
"那浪人叫什么名字?"
佐渡这么一问,那村民侧着头答称不知其名,佐渡坚持非知道不可,因此寺僧四处打听,回来之后说:
"听说是叫宫本武藏。"
"什么?武藏?"
佐渡立刻想起昨夜的少年。
"那么他就是那位小孩口中的师父了。"
"平常那个浪人与小孩在法典草原开垦荒地,学农人耕种,是个奇怪的人。"
第三部分:
当代的主公细川三斋公,并没有镇守在江户的藩邸,而居住在丰前小仓本地。江户是由长子忠利驻守,加上辅佐的老臣,负责裁断一切事情。忠利处事英明。年约二十有几,非常年轻。与新将军秀忠移驻到此新府城的天下枭雄豪杰、大将军们为伍,一点也不失父亲细川三斋的面子。甚至可以说他那种新进的锐气以及对未来有先见之明的睿智,虽然在诸侯中属于新人,但是比起战国时代孕育出来那种只会夸耀的老将军却更为出色。
"真想见见这名男子。"
佐渡自言自语。又想起藩邸尚有要事待办。
"好吧!下次再来。"
说完,驱马回程。
他们走到村长家的大门口,突然有一样东西吸引佐渡的目光。那是一张墨迹未干的字条,看来是今天早上才贴上去的,上面写着:
村民谨记在心
锄头是剑
剑是锄头
在乡土不忘乱世
在乱世不忘乡土
将分散的力量汇集合一
不可
背世道而驰
"嗯……这告示是谁写的?"
村长出来,跪着回答:
"是武藏写的。"
"你们了解其意吗?"
"今早村民聚集在此,武藏为我们解说内容,我想大家都懂了。"
"大师。"
佐渡回头对寺僧说:
"辛苦你了。你请先回吧!很遗憾我有要事在身。我会再来拜访,后会有期。"
说完,策马离去。
21
当代的主公细川三斋公,并没有镇守在江户的藩邸,而居住在丰前小仓本地。
江户是由长子忠利驻守,加上辅佐的老臣,负责裁断一切事情。
忠利处事英明。年约二十有几,非常年轻。与新将军秀忠移驻到此新府城的天下枭雄豪杰、大将军们为伍,一点也不失父亲细川三斋的面子。甚至可以说他那种新进的锐气以及对未来有先见之明的睿智,虽然在诸侯中属于新人,但是比起战国时代孕育出来那种只会夸耀的老将军却更为出色。
"少主人呢?"
长冈佐渡在找他。
忠利不在书房也不在马场。
藩邸非常大,有些庭园根本尚未整理,一部分是林子,一部分则砍伐之后做为马场。
"少主人在哪里?"
佐渡从马场回来的路上,询问一名路过的年轻武士。
"他在弓箭场。"
"啊!在练箭啊!"
长冈佐渡穿过林间小路,往弓箭场走去。
---咻。
这儿已经可以听到从弓箭场传来射箭的声音。
"啊……佐渡大人。"
有人叫住他。原来是同藩的岩间角兵卫,他是个务实且手腕辛辣的人,极受重用。
"您要上哪去?"
角兵卫走过来。
"我正要去晋见少主人。"
"少主人现在正在练箭呢。"
"我有些事情必须向他禀报。"
说完,佐渡正要走开。
"佐渡大人,如果您不急的话,我有事与您商谈。"
"什么事?"
"站着不方便说。"
角兵卫环顾四周。
"我们到那边去谈。"
角兵卫邀佐渡到林中的一座亭子。
"不是别的事,而是希望在您与少主人聊天的时候,能够帮我推荐一个人。"
"是想要到主公家任职的人吗?"
"我想,佐渡大人您那儿应该也有很多人登门求教,希望能来此任职。但是,我所要推荐的这个人,可能在您的藩邸是比较特殊罕见的人物。"
"喔……主公家里也一直在延揽人才,但大都是一些只想混个一官半职的人。"
"我要介绍的这个男子与这些人的气质完全不同。老实说,这个人与内人有亲戚关系,从周防的岩国来此已有两年,目前正住在我家,我觉得他应该是主公需求的人才。"
"岩国来的,那是吉川家的浪人吗?"
"不,是岩国村一个乡士的儿子,名叫佐佐木小次郎。年纪尚轻,却从钟卷自斋那里学到富田流的刀法、拔刀术则是传承吉川家的食客片山伯耆守久安。虽然如此,他并未因此而自满,更自创一派叫严流的刀法。"
角兵卫极尽口舌之能,想将此人推荐给佐渡。
任何人听到这番纳言,一定会采用。可是佐渡并未热心倾听。因为他心中早有理想人选。这一年半来,由于诸事繁忙,几乎忘了此事,现在他突然想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