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就是在葛饰的法典草原从事垦荒的宫本武藏。
从那次事件以来,他内心始终铭记着武藏这个名字,无法忘怀。
这种人才是主家想要延揽的人才啊!
佐渡一直把这件事隐藏于内心。
他本来打算再次造访法典草原,亲自与武藏会面并将他推荐给细川家。
此时回顾---当初产生这个念头,而从德愿寺回来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由于公务繁忙,从德愿寺回来之后,就无暇再次造访。
那个人不知如何了?
佐渡从他人的谈话当中,突然想起这件事。然而眼前的岩间角兵卫正极力推荐佐佐木小次郎。他详细说明小次郎的旅历和作风,希望征求佐渡的首肯。
"您如果晋见少主人,希望能为他美言几句。"
角兵卫再三拜托之后才离去。
"我知道了。"
佐渡回答。
但是在他的心里,武藏的名字比起角兵卫所提到的小次郎更教他心动。
佐渡来到弓箭场,看到少主人忠利与家臣在练箭。忠利射出的每支箭都命中靶心,动作中流露着高雅的气质。
他的随从有时候会建议说道:
"现在战场上的武器大多使用大炮和枪,至于刀和弓箭都已经落伍了。弓箭逐渐成了武家的装饰品,平常只需稍做练习就行了。"
忠利听了便说:
"我的箭是以命中心脏为目的。你看我的练习方式只是为了上战场对付十几二十个人的吗?"
细川家的家臣们对主人三斋公当然是由衷地佩服。但他们并非因为三斋公的余光而侍奉忠利。忠利的贴身侍卫也不受三斋公的影响,他们对忠利忠心不二,那是因为忠利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这里有一段谈到忠利晚年的插曲,便可明白藩臣是如何敬畏忠利了。
当细川家由丰前小仓的领地移往熊本时,忠利于熊本城门口下轿,衣冠整齐地跪在新坐垫上,对着即将进驻的熊本城行跪拜礼。行礼时,忠利头冠上的带子碰到城门的门槛。从此以后,忠利的家臣们及其世代的家臣将军们,每当通过此门时,绝对不敢从门槛正中央跨过。
由此可见,当时一国之君对城池抱持何等肃穆之心,以及家臣们是何等地尊敬城主。忠利从英年时代已拥有此等气势,所以要推荐家臣之事亦大意不得。
长冈佐渡来到弓箭场,看到忠利,立刻想到自己刚才与岩间角兵卫分手时,随口答应:
"我知道了。"
此刻,他为自己竟然如此轻率答应对方,好不后悔。
站在年轻武士群中,比赛射箭而汗流浃背的细川忠利,远远望去他就像个普通的年轻武士,毫无矫揉做作。这会儿他休息了,与家臣们边走边谈笑来到弓箭场的讲台,擦拭身上的汗水,突然看到老臣佐渡。
"老太爷,你也试着射一箭吧!"
"不,你们年轻人在练习,我这老人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佐渡开玩笑地说。
"你在说什么?你老是把我们当成小孩。"
"当然,因为我的弓法无论是在山崎的那场战争或是韭山城的困城之战,全都仰赖主人的指引,已经落伍了。可能无法迎合你们这群小孩的口味。"
"哈哈哈!佐渡大人又开始谈他的得意往事了。"
其他的武士和家臣也都笑了。
忠利也在一旁苦笑。
忠利套回袖子正经地问道:
"你有何事?"
佐渡先禀报公务,然后问道:
"听说岩间角兵卫想推荐一个人进来,您是否看过推荐函了?"
忠利似乎忘了此事,他先摇头后又想到什么似的---
"对了,对了,他经常向我推荐佐佐木小次郎,但是我还没看到他的信函。"
"您见见他如何?有才能的人其他各家应该也是高薪争聘。"
"不知他是否真如此优秀?"
"总之,先请他来吃顿饭。"
"佐渡。"
"是。"
"你是不是受了角兵卫之托。"
忠利苦笑,看了一眼佐渡。
佐渡心里清楚这少主人的英明,也知道自己受人之托一事,铁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正是。"
说完也笑了出来。
忠利重新拉弓,从侍臣手中拿过箭。
"我虽然想见角兵卫推举的人,但是,我更想见有一天晚上你对我提到的武藏这号人物。"
"少主人您还记得此事?"
"我当然记得,难道你已经忘了吗?"
"不,因为从那以后一直没空再造访德愿寺。"
"延揽人才,再怎么忙也要拨冗处理。顺道去办事的方式,看来也不是老太爷你的作风。"
"因为有很多人申请在此奉公,也有不少推荐来的人,再加上少主人似乎只将此事听过就算了,所以我也不敢贸然进行。"
"不、不,别人的眼光我不相信,但如果是老太爷认为优秀的人物,我也由衷地等待。"
佐渡内心非常惶恐。从藩邸回到自己家里,立刻骑上马,只带了一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到葛饰的法典草原。
今夜不能在德愿寺过夜。他打算当天往返。长冈佐渡心急如焚,未去德愿寺,驱马直奔法典草原。
"源三。"
他回头看着他的随从。
"这附近不就是法典草原了吗?"
他的随从佐藤源三回答:
"我想应该是的。而且这一带如您所见的,到处都是青翠的农田。从事开垦应该是更往内地去。"
"是吗?"
这里离德愿寺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夕阳渐渐西下。绿油油的田地里,成群的白鹭鸶忽高忽低飞翔着,河边及丘陵上遍植麻树,小麦如波浪般迎风摇曳。
"主人。"
"什么事?"
"那里聚集了一群农夫。"
"真的。"
"我去问他们吧!"
"等等!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轮流在地上磕头跪拜。"
"先过去看看吧!"
源三抓住马口轮,踩在河边的浅滩,将主人的马拉到对边。
"喂!"
农夫们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立刻散了开来。
仔细一看,那是一栋小屋。小屋旁边有个像鸟巢大的小佛架,这些农夫们便是在此膜拜这尊小佛像。
经过一天的辛劳之后,有五十几名农夫聚集在这里。看来大家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他们带着已经清洗干净的农具,吵吵嚷嚷,此时有一名僧侣从人群中走出来。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呢!原来是施主长冈佐渡先生。"
"噢!你是去年春天,当村子里出事时,为我带路的那名德愿寺僧侣。"
"正是。今天您是来参拜的吗?"
"不、不,突然想起有急事,赶紧过来。我是直接往这儿来的。想请问当时那位在此开垦的浪人宫本武藏及小孩伊织,是否还留在此地呢?"
"武藏先生已经离开这儿了。"
"什么?"
"是的,大约半个月前,突然不知去向。"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才离开?"
"不……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大家都放下工作,为了庆祝这块久经洪水泛滥的荒地,终于能够开垦成青翠的田地,还举行了丰年祭。不料隔天早上,武藏先生和伊织竟然悄悄离开这间小屋了。"
那僧侣还说,感觉上武藏先生依然在此。说完,他又告诉佐渡事情的始末。
自从那时以来。
村人击退土匪,村里治安强固,大家又恢复昔时的祥和生活,可说此地无人不晓武藏的大名。
他们尊称武藏为---
法典的浪人先生。
或是,
武藏先生。
以前视他如疯子,或说他坏话的人也都来到他的垦荒小屋,请求他:
"也让我来帮忙吧!"
武藏对大家一视同仁。
"想来帮忙的人就来吧!想要丰收的人便来吧!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太自私自利了。想要为子孙留下自己勤奋成果的人,全都来吧!"
武藏如此一说,大家都异口同声。
"我要来,我要来。"
在他开垦的土地上,每天都有四五十个已经做完分内工作的人们聚集在此,农闲期更有数百人之多,同心协力开垦荒地。
这样的成果在去年的秋天时就已经可以遏阻自古以来的水患。冬天耕耘,春天插秧播种,并且开垦灌溉用的水利。今年初夏,已有一些新田地长出绿油油的稻田,麻树或小麦也长了一尺多高。
土匪再也不敢来犯。村民团结一致努力工作,年轻人的父母、妻子们都如神明般敬仰武藏。只要有糕饼或新鲜蔬菜,便立刻拿到小屋来。
明年不管是水田或旱田都会增加一倍喔!后年可能会增加到三倍。
村民们深信土匪不再来犯,对村里的治安产生信心,并且对开垦荒地也信心十足。
村民们对武藏充满感激之情。有一天工作完毕,大伙儿带着酒壶到小屋里来,围着武藏和伊织,敲锣打鼓庆农收。
那时候,武藏说:
"这不是我个人的力量,是靠你们大家的同心协力才达成的。我只不过身先士卒,激发你们的潜力罢了。"
又对一起来庆祝的德愿寺僧侣说:
"我是一介漂泊武士,无法长期与大家为伍。为了永远保有我们共同的信念,就拿此当成我们心中的鹄的吧!"
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尊木雕的观音像,送给那僧侣。
翌日清晨,村民们来到小屋已不见武藏踪影。连带旅行包袱也不见了,看来是带着伊织在天亮之前不告而别。
"武藏先生不见了。"
"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村民们有若失去慈父般失落,整天无法工作,只是议论纷纷,互相惋惜不已。
当时那名德愿寺的僧侣忆起武藏的话。
"我们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不能让绿油油的稻田再枯萎,让我们来开垦更多的田地吧!"
僧侣鼓励大家,然后在小屋旁边搭了一个小佛架,将观音像供奉起来。村民们自动在早晨上工之前和傍晚下工之后,来此膜拜,仿佛是在跟武藏打招呼似地。
听完僧侣的叙述,长冈佐渡内心好不后悔。他痛心地说:
"哎呀!我来迟了一步。"
卯月的夜色笼罩着草上一片薄雾,佐渡黯然地骑马踏上归途。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
"太遗憾了……我的怠慢如同不忠……我来晚了,一切都太迟了。
22
"两国"这个地名是桥造好以后的事。在当时也没有两国桥的存在。
从下总领地延伸过来的道路和奥州分支都在此处的桥边成了尽头。
渡船口有两个严守的栅门,俨然是个关卡。
江户城的县府制度制订之后,青山常陆介忠成当了第一任的县太守。他的手下驻守于此关口盘查来往旅人。
"等等。"
"可以通过。"
每一个人都要接受检查。
江户越来越敏感了。
武藏感受到这一点。
三年前,当他从中山道经江户转往奥羽时,出入这座城池尚未如此严格。
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戒备森严呢?
武藏带着伊织站在木栅前排队时,想了很多。
一个城市在都市化的过程中,人口势必增加,而人有形形色色千百种,善恶杂陈。都市要有制度,钻营法律漏洞的小人也会日益活络起来,因此,在上位者在促使繁荣的过程中,必须重整新文化。然而在此新文化底下,人们为了肤浅的生活和欲望开始明争暗斗,甚至互相厮杀。
这也可能是原因之一吧!
而且这是德川将军的大本营,对于大阪方面的警戒日增,才必须如此严密看守。无论如何,武藏隔着这条大河,看到江户城新增建为数不少的房屋和逐渐稀少的绿地,跟以前武藏印象中的江户相较之下,恍如隔世。
"这位浪人---"
武藏听到有人叫他,这些穿着皮袜子的官吏已经搜查过武藏全身上下。
另一名官吏在旁厉声质问。
"你要到城里做什么?"
武藏回道:
"我并无特别目的,只是一个四处游走的武者罢了。"
"没有目的?"
对方责问他。
"修行不是你的目的吗?"
"……"
武藏苦笑。
"出生地呢?"
官吏继续追问。
"美作吉野乡宫本村。"
"主人呢?"
"我没有主人。"
"那你哪里来的旅费盘缠呢?"
"无论走到何处,我都靠一些技术,如木雕、绘画、写字营生。有时住在寺庙里或教人习武,都是承蒙众人的帮助,才能四处旅行的……如果这些方法都行不通的时候,便露宿荒郊野地,啃树皮吃草根。"
"那你曾经到过哪些地方呢?"
"我在陆奥住了半年,在下总的法典草原过了两年农夫生活,但我并不想一辈子耕种,才会来到此地。"
"你带的小孩呢?"
"他是我在下总收的徒弟,名叫伊织,快十四岁了。"
"在江户可有落脚处?无落脚处,一概禁止入城。"
盘问没完没了,武藏眼见后面的旅人已经大排长龙。若是据实回答,后面的人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因此武藏便说:
"有。"
"在哪里?住在谁家?"
"柳生但马守宗矩大人。"
"什么?柳生大人家里?"
官吏脸色一阵惨白,不敢作声。
武藏觉得好笑,因为柳生家是刚才自己突然想到的。
虽然与大和的柳生石舟斋并不相识,但曾透过泽庵而彼此有印象。因此即使官吏前去查问,柳生家也不可能回答说:
"我们不认识此人。"
说不定泽庵也来到江户了。虽然武藏并未达成宿愿,与石舟斋面晤,请益其刀法。但是他的长子---即柳生流的嫡传者,目前任职于秀忠将军的军事教练但马守中矩,武藏极希望能与他一较上下。
他平常即惦念着此事,以至于方才官吏质问落脚处时,自己竟然脱口说出柳生家。
"原来你与柳生家有交情……刚才非常失礼。但是因为上级规定必须严密盘查,阻止一些不入流的武士进到城内。"
官吏的态度和语气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接着只做了一些例行性的调查。
"请过。"
甚至还亲自送他们到栅门口。
伊织尾随于武藏身后。
"师父,为什么官吏那么啰嗦?"
"可能是在提防敌人的间谍潜入。"
"可是间谍怎么可能装扮成浪人模样通过呢?这些官吏太不聪明了。"
"小心被他们听见了。"
"哎呀!渡船已经走了。"
"那就只好等了。我们来欣赏富士山吧!伊织,从这儿可以看到富士山哦!"
"富士山一点也不稀奇,从法典草原还不是可以看得到。"
"今天的富士山不一样。"
"为什么?"
"富士山每天的风貌都不一样。"
"全都一样啊!"
"富士山会因时因地和四时的变化,以及欣赏者奇妙的内心变化,产生各种不同的风貌。"
"……"
伊织拣起河边的石头打水漂,突然跳过来。
"师父,现在我们是要到柳生家吗?"
"嗯!怎么办呢?"
"可是您刚才在栅门口是这么说的啊!"
"我是打算去拜访,但对方可是个大人物呢!"
"能当上将军家的军事教练想必很伟大!"
"没错。"
"我长大也要像柳生家一样。"
"别只抱这么小的愿望。"
"什么?"
"你看富士山。"
"我不可能像富士山啊!"
"我们不必急着想当什么。先学习富士山屹立不动,不谄媚于世俗。如果受到他人的敬仰,自然而然的,世人自会评断你的价值。"
"渡船来喽!"
小孩总喜欢抢先。伊织抛下武藏,先跳上甲板去了。
隅田川河面宽窄不一,河中有沙洲也有浅滩,而两国正好位于此川的入海口。涨潮时,浊流侵袭两岸,河水比平日暴涨两倍,变成一条大河。渡船上的船桨喀拉喀拉地划着川底的沙石。
在万里晴空的日子里,河水一片清澈,从船舷上可望见鱼群及河底石缝间的生锈钱币。
"不知道从此是否能天下太平呢。"
渡船中有人聊天。
"可能没这么顺利吧!"
另外一个人回答。
"还会有场大战吧!即使没有,也会有一场混乱。"
那人的同伴也跟着搭腔。
谈话即将切入正题,却突然欲言又止。其中有人刻意望着水面,却又暗使眼色,要大家停止话题。因为害怕被官吏的耳目听到。虽然大家都有些忌惮,却又喜欢谈论这类问题。
"这个渡船口的关卡盘查,便可证明此点。来往行人的检查,最近才变得如此严格。听说这也是因为京城方面经常派间谍来此的缘故。"
"我还听说最近有很多盗贼闯入大将军的官邸。这种事情若传扬出去必然遭人耻笑,因此,被闯空门的大将军们都守口如瓶。"
"那一定要保密的。不管盗贼如何利欲熏心,都是赌上老命才能闯进大将军的官邸。可见这些人动机并不单纯呢!"
渡船上的客人简直就是江户的缩影。有满身木屑的木材商人和从京城辗转而来的艺人,还有耀武扬威的流氓、掘井工人、妓女、僧侣、苦行僧以及像武藏这类的浪人。
船一抵达港口,乘客鱼贯上岸。
"喂,浪人。"
一名男子从武藏身后追来。原来是同船的流氓。
"你掉了东西吧!这东西好像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我帮你捡来了。"
他拿着一袋红色锦囊,厚厚且发亮的油垢遮盖了它原来的光泽。
武藏摇摇头。
"不,这不是我的,可能是其他人掉的吧!"
话才刚说完,他身旁就有一个人说:
"啊!这是我的。"
那个人突然伸手抢去流氓手中的锦囊,收入怀中。
原来是伊织。他矮小的身子站在武藏身旁,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流氓生气了。
"嘿!嘿!即使是你的东西,也不该连一声谢都没说就抢去啊!快把锦囊拿出来,好好地跟我说三声谢谢,我才还给你,要不然我就把你丢到河里去喂鱼。"
那名流氓蛮横不讲理,但是伊织的行为也不对。武藏代为求情,希望对方不记小人过。可是那名流氓却说:
"无论你是他的哥哥或是主人,先报上名来。"
武藏降低嗓门。
"我是名默默无闻的浪人,叫做宫本武藏。"
那流氓一听。
"咦?"
他瞪大眼睛盯着武藏。
"你给我小心一点。"
他对着伊织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正想离去。
"站住!"
刚才武藏说话语气委婉,这会儿突然大喝一声,吓了那流氓一大跳。
"你,你想干什么?"
他意图甩掉被武藏抓住的袖口。
"你给我报上名来。"
"我的名字吗?"
"既然我已经报上名字,你怎能不吭一声就走呢?"
"我是半瓦家的人,叫做菇十郎。"
"好,你可以走了。"
武藏放手。
"你给我记住。"
菇十郎摞下话快步逃走。
伊织看到自己占了上风。
"活该,胆小鬼。"
伊织用钦佩的眼神望着武藏,跟在他身边。
他们来到街上。
"伊织。"
"什么事?"
"以前我们住在荒郊野外与松鼠、狐狸为伍,可以不注重礼仪,但是来到人群汹涌的大街上,可别忘了应有的礼节喔!"
"我知道了。"
"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够和乐地相处,那就是一片安乐土。但是人们与生俱来两种性格,神性和魔性,只要稍有差错,魔性就会使这个世界堕入地狱。因此,为了克制我们的魔性,在与人相处时就必须注重礼貌,学习尊重他人,在上位者必须立法、维持整个社会的秩序。你刚才不礼貌的举动,虽然是一件小事,但是在这种秩序之下会激怒他人的。"
"是的。"
"将来我们要去哪里还是个未知数,但是我希望你对人要有礼貌。"
对于武藏的谆谆教诲,伊织不断点头。
"我知道了。"
伊织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有礼貌了。
"师父,这个东西搞不好又会被我弄丢,可否请师父代为保管。"
说完,将刚才掉在渡船上那破旧的锦囊交给武藏。
武藏先前并未特别注意这个锦囊,现在拿在手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不是你父亲生前的遗物吗?"
"是的,我本来寄放在德愿寺,今天住持将它还给我,钱没动用过。所以师父如果您有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使用这些钱。"
"谢谢你。"
武藏向伊织道谢。
武藏这一句淡淡的道谢,却让伊织好不喜悦。连这小孩都会体谅自己的师父是多么的贫穷。
"那么我就收下了。"
武藏收下他的锦囊,放入怀中。
他边走边想着,虽然伊织还是个小孩,但从小生长在土地贫瘠的乡下,饱受饥困之苦,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无形中养成"节约"的观念。
相形之下,武藏发现自己对"金钱"漠不关心的缺点。
虽然自己会关心社会的经济政策,但是对于自己身边的财务却毫无概念。甚至反而让幼小的伊织担心自己的"经济"问题。
这少年有的才能是自己所欠缺的。
武藏深深地期待伊织的性格能磨炼出大智慧。无论武藏本身或已分手的城太郎都缺乏这种优点。
"今天晚上要住哪里呢?"
武藏毫无头绪。
伊织一向不为热闹的市街所诱惑,但此刻却一反常态,东张西望。最后如他乡遇故知般兴奋地说:
"师父,那里有好多马,原来在城里也有马市啊!"
最近马贩聚集在此地,专为赌博而设的茶馆和客栈,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增加且杂乱无章。武藏顺着伊织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无数的马匹并排在"贩马街"的十字路口附近。
一到热闹的城镇,马蝇四处飞,人声沸腾。这些噪音夹杂着关东口音的地方方言,因此武藏并不了解他们的语意。
原来是一名武家的人带着一名随从来此寻找名驹。世界上人才难觅,名驹亦复如此。那位武士说:
"好了,回去吧!根本找不到一匹好马能推荐给主人。"
丢下这么一句话,那武士正待转头大步离去时,猛然与武藏四目相遇。
"啊!"
武士一脸惊讶。
"你不是宫本先生吗?"
武藏也盯着武士的脸一样地惊叫出声。
"喔!"
原来是在大和的柳生庄曾经亲切招待武藏到庄里的新阴堂,并与武藏彻夜纵谈剑术---柳生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
"你何时来到江户的呢?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你。"
助九郎望着武藏,似乎了解武藏仍处于修行途中。
"我才刚从下总过来,大和的大师父别后可无恙?"
"他很好,只是年岁已大了。"
助九郎说完,又说:
"你可以找个时间到但马守先生家拜访。我会帮你引见。而且……"
助九郎望着武藏,笑容中隐藏玄机。
"而且阁下掉了一件美丽的东西,有人送到但马守官邸,因此请你务必前去拜访。"
---掉了美丽的东西?
"奇怪?到底是什么?"
武藏摸不着头绪,助九郎已经转身与随从大步走到对街去了。
23
武藏刚才在贩马街闲逛,现在来到后街。
小客栈鳞次栉比,街上过半数都是肮脏的小旅馆,但因消费便宜,武藏与伊织便决定在此投宿。这里每家客栈都附有马舍,与其说是人住的客栈,倒不如说是给马住的客栈来得恰当些。
"先生,靠路边的二楼,苍蝇会少一点,我帮您把房间换到那里去吧!"
由于武藏并非马贩,旅馆的人对他稍加礼遇。
比起以前住的恳荒小屋,这里毕竟还铺着榻榻米。但是,武藏却喃喃自语:"好可怕的苍蝇啊!"
客栈老板察觉到武藏似乎不太满意,便提议帮他换房间。
武藏接受好意,与伊织换到二楼面向马路的房间。可是那房间被夕阳晒得炙热难耐。才刚挑剔,武藏就发现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奢侈。
"好、好,这里可以。"
他赶紧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人们对于周遭的感触颇令人不可思议。昨天之前,住在恳荒的小屋才认为充足的阳光可孕育幼苗,每天都在期待晴朗的天气,觉得阳光是无上光明,也是他们的希望。
而当武藏在田里工作时,汗流浃背也不在意停在身上的苍蝇,甚至会认为:
你活着,我也活着辛勤劳动呢!
武藏视苍蝇为自然界中拥有生命的朋友。可是才一过了大河,身处闹市里,马上就变得神经质。
西晒的房子好热!苍蝇真讨厌!
同时也会想到:
真想吃点美味的东西。
不只武藏如此,从伊织的脸上更可瞧出人性的巨大转变。这也难怪,因为隔壁房间里有一群马贩正在大吃大喝,菜香四溢。住在法典的垦荒小屋,如果想吃面条的话,必须经过春耕、夏耘、秋割、冬藏的辛勤耕种,才能吃得到。可是在此只要招个手,不用一刻钟,店里便会送上热腾腾的碗面来。
"伊织,我们来吃面吧!"
武藏一说,伊织立刻高兴地点头。
"嗯!"
他已经垂涎三尺了。
于是他们叫来客栈老板,询问可否擀点面条。老板回答说:因为其他客人也都点了面条,可以一起擀。
武藏在等待面条的空当,撑着下巴从西晒的窗户眺望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他看到斜对面有个招牌,上面写着:
灵魂研磨所
本阿弥门流厨子野耕介
而伊织比武藏更早发现那个招牌,面露惊色地问道:
"师父,那上头写着灵魂研磨所,到底在卖什么啊?"
"如果是本阿弥门流的话,就是磨刀师了。因为刀是武士的灵魂。"
武藏回答完又自语道:
"对了,我的刀也该磨一磨了。待会儿我们去看看。"
此刻,隔着拉门传来隔壁的喧哗声。不,好像是因赌博而起了纠纷。武藏久等面条不来,以手当枕,正待入睡,又被这些声音给吵醒。他告诉伊织:
"你去请隔壁的人安静一点。"
本来伊织只要打开拉门便可以直接进到隔壁房间,但因为武藏横躺在拉门前,伊织只好绕到外面的走廊,来到隔壁房门前。
"各位大叔,请你们别那么大声,我师父在隔壁睡觉呢!"
伊织说着。
"什么?"
马贩们已经为赌博纠纷怒目相视,这会儿大伙儿都瞪着伊织幼小的身子。
"小鬼,你说什么?"
面对马贩们的无礼,伊织嘟起嘴又说:
"本来我们讨厌楼下的苍蝇才搬到二楼来,不料你们这么大声,实在吵死人了。"
"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人叫你来说的?"
"是我师父。"
"是他叫你来说的吗?"
"不管谁说的,你们太吵了。"
"好,跟你这种羊大便的小东西理论也是无济于事,等一下我们秩父的熊五郎会去赔不是,你们等着瞧吧!"
有两三位面目狰狞的人,不知哪一位才是秩父的熊还是狼。
这些人的怒视下,伊织跑回房间。武藏以手当枕已经沉沉入睡。他的袖子遮去了大部分的阳光,夕阳余晖照在武藏的脚尖和拉门一角。有一大群黑鸦鸦的苍蝇停在上头,伊织不敢吵醒武藏,独自默默地望着街道,可是隔壁房间依然喧闹,根本没法安静。
原先在伊织的抗议之后,隔壁的赌博纷争似乎平息下来。可是,接着他们竟无礼地在拉门上挖小洞,窥视这里,甚至口出秽言。
"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浪人,被风吹到江户。既然住在贩马街,还要嫌别人吵。我们生来就是要吵翻天的啊!"
"把他抓出去。"
"你看他还故意装睡呢!"
"也不去打听看看,我们关东可没有懦弱的赌徒会害怕一名武士。"
"光说不练没用的,把他抓到后面,用马尿洗脸。"
此时,方才自称秩父之熊或是狼的男子开口:
"好了,好了,我们不必为一两个讨饭的武士而劳师动众。我去叫他当众道歉,或用马尿给他洗脸。你们只要安静地站在一旁观看即可。"
"这太有趣了。"
马贩们全躲到拉门后静观其变。
熊五郎一副有众人做靠山的表情,扎紧腰带。
"失礼了。"
他打开拉门,趾高气扬地盯着武藏,并踏进武藏的房间。
客栈的人已经把面条送到武藏和伊织房间的桌子上。大盘子上装了六团凉面,伊织与武藏正准备开始吃。
"啊!师父,他们来了。"
伊织吓了一跳,身体往后挪。熊五郎在伊织后面大摇大摆地盘腿而坐,两手撑着狰狞的面孔搁在膝盖上。
"喂!浪人,等一下再吃吧!你明明心里害怕,却故做镇定,吃了会消化不良。"
武藏充耳不闻面露微笑,拿着筷子挑起凉面,吃得津津有味。
熊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住手!"
他突然怒斥一声。
武藏仍然拿着筷子和凉面酱的碗。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来到贩马街不知道我大名的家伙,如果不是间谍就是聋子。"
"在下的确有点重听,请你大声报上姓名。"
"在关东马贩当中,一提到秩父的熊五郎,连小孩都吓得不敢哭。我就是熊五郎。"
"哦!是贩马的啊!"
"我们做生意的对象是武士,卖的是活马,我们可是有一套的。你最好先有心理准备,好好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刚才你派小鬼到我们房间说我们太吵。这里本来就是吵杂的贩马街,不是大官住的旅馆,贩马街就是有很多马贩。"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何在我们玩乐当中还叫人来打岔呢?现在大家都很生气,掀了桌子。正等待你的解释。"
"你说解释什么啊?"
"除非你给我这个马贩熊五郎和其他人写一份道歉书,要不然我们会把你拖到后面,用马尿给你洗脸。"
"这太有趣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太有趣了。"
"我不是来听你胡说八道的。快点回答,你选哪条路?"
这只大熊白天喝多了酒,所以嗓门越来越大。他的额头冒汗,映着夕阳,连旁观者都替他觉得热。这只大熊可能认为威力不够,便脱去上衣露出胸毛。
"快点回答,否则我们不会走。快说,你要选哪一个?"
说着,他从肚兜拔出短刀,插在武藏的面条前,并重新盘腿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