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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爱恨交织 .12

作者:日-吉川英治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8:02

武藏一径笑着:

"要选哪一样比较好呢?"

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夹去面条上像是灰尘的东西,丢到窗外。

"……"

武藏全然漠视对方的存在,使得这只大熊怒不可遏。他瞪大眼睛。武藏依然自顾挑拣面条上的灰尘。

"……"

忽然,这只大熊注意到武藏的筷子。那一刻,他几乎快要窒息,七魂八魄全被武藏的筷子给震慑住了。

原来面条上无数黑色的小东西是苍蝇。武藏筷子一夹,苍蝇根本来不及飞走,便像黑豆一样被夹住丢往窗外。

"苍蝇太多了,伊织,帮我把筷子洗一洗。"

伊织拿着筷子走到门外,马贩熊五郎趁机逃到隔壁房间去了。

隔壁传来一阵骚动,过没多久,他们的声音消失了,看来是换了房间。

"伊织,痛快吧!"

他们相视而笑。吃完面,太阳已西下,一轮明月高挂在磨刀店的屋顶上空。"前面那家磨刀店看来似乎很有趣,我们去请他磨刀吧!"

武藏腰上佩带的是一把伤痕累累的无名刀,这会儿他拿着刀正准备出门。

"客官,有一名武士叫我送信给你。"

客栈的老板娘从黑梯子下递上来一封信。

是哪里送来的?

武藏看到信封背后只写着:

"送信的人呢?"

武藏问道。客栈老板娘回答已经走了,便回到柜台后面。

武藏站在梯子上打开信封,明白"助"就是今天在马市遇见的木村助九郎。

今早与您巧遇,回去禀报主人之后,但马守大人很想见您,请您尽速回信告知,何时来访。

助九郎

"老板娘,请借我一支笔。"

"这种笔可以吗?"

"可以……"

武藏站在柜台边,就在助九郎的信纸背面写:

身为一名武士并无特别要事待办,但若能与但马守大人一较高下,随时候教。

政名

政名是武藏的名号。武藏写完后,又用刚才那信封的反面写上:

柳生大人府邸

助先生

他从梯子往楼上瞧。

"伊织!"

"在。"

"你帮我送封信?"

"送到哪里?"

"柳生但马守大人的府邸。"

"遵命。"

"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边走边问。"

"嗯,很聪明。"

武藏摸摸他的头。

"可别迷路了。"

"知道了。"

伊织穿上草鞋。

客栈的老板娘听见了便亲切地说:

"谁都知道柳生府邸。但我先告诉你,你从这条大马路出去,直走过了日本桥,沿着河边靠左边走,然后问人木挽街在哪里就行了。"

"我知道了。"

伊织能够外出,好不高兴。何况是要到柳生家,使他更兴奋。

武藏也穿上草鞋来到街上。他目送伊织幼小的身影消失在贩马客栈和打铁铺的交叉路口。

"他实在太聪明了。"

武藏来到客栈斜对面的"灵魂研磨所"磨刀店。

虽是店铺却无店门,有如一般住家,也无陈列商品。

一进去便是一个工作场连着厨房的泥地房。右侧是一间地板高出一段六块榻榻米大的房间。店面与屋内之间立着一扇屏风,武藏便站在泥地房向内喊:

"有人在家吗?"

他看到光秃秃的墙下,有个人正托腮靠在一口坚固的刀箱上打瞌睡,宛如画中的庄子。

他就是店主厨子野耕介。他的面颊削瘦如粘土般苍白,丝毫没有磨刀师应有的锐利表情。从额头到下巴,长长的一张脸,再加上口角挂着长长的口水,武藏真不知他要睡到何时才会醒来?

"对不起?"

武藏朝他的耳朵大喊一声。

24

似乎听到武藏的声音,厨子野耕介这才从春秋大梦中悠悠醒过来,他缓缓地抬头。

"……?"

一脸不解地望着武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欢迎光临。"

他这才想到自己打瞌睡的时候,客人上门,于是赶紧以手擦去嘴角的口水。

"有什么事吗?"

说着,坐直身子。

武藏心想,这男人未免也太悠闲了。虽然招牌上大言不惭写着:"灵魂研磨所",可是,真让他研磨武士的灵魂,恐怕再好的刀都会被他给磨钝呢!

不过,武藏只说了一句:

"就是这个。"

便从腰间取下佩刀。

"让我看看。"

对方说着,削瘦的肩膀更加耸立,单手扶膝,另一只手接过武藏的佩刀。并恭敬致礼。

这个男人对于上门的客人一脸冷淡,惟独面对刀剑时,不论它是名刀或钝剑,必定慎重敬礼。

接着,他用棉纸握住刀柄,拔刀出鞘,静静地将刀刃举在眉尖,从刀柄到刀锋,仔细端详,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神突然一变,仿佛镶进另外两只眼睛,炯炯发亮。

耕介把刀收进鞘中,望着武藏。

"请坐。"

他保持坐姿往后退,并递给武藏坐垫。

"打扰了。"

武藏不推辞。

虽然武藏是来磨刀的,实际上是因为他看到招牌上写着本阿弥门流,心想必是京都出身的磨刀师。说不定正是本阿弥师的门下徒弟,也许可以打听到久无音讯的光悦是否平安,而且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光悦的母亲妙秀是否依然健在。

耕介当然不知武藏的来意,只把他当成一般的客人,但当看到武藏的刀之后,态度一变。

"你这把刀是祖传的吗?"

他问武藏。

武藏回答此刀并无特别来历。耕介又问:这是一把战刀?还是日常使用的刀?武藏回答:

"没在战场上用过。只是聊胜于无,经常带在身边,是把平凡的廉价刀。"

武藏如此说明。

"嗯……"

耕介看看武藏。

"你想要我怎么磨?"

他问武藏。

"你说的怎么磨是什么意思?"

"你要我磨得锐利或是不锐利呢?"

"磨刀本来就是要磨得锐利啊!"

耕介一听,面露惊叹之色:

"啊!那我没办法。"

磨刀本来就是要磨得锐利,而把刀磨得锐利不就是磨刀师的本分吗?

武藏也一脸狐疑地望着耕介。耕介摇摇头,说道:

"我不能磨你的刀,你拿到别处去磨吧!"

他把刀推回给武藏。

这人好不莫名其妙,为何说不能磨呢?武藏被拒,心里有点不悦。

武藏沉默,耕介更不说话。

这时有人走到门口。

"耕介先生。"

好像是住在附近的男子走进来说:

"你有没有钓竿?有的话借我一下。现在河边涨潮,好多鱼浮出水面,可以钓很多喔!要是我今晚丰收,一定送来给你当晚餐。可不可以借我钓竿啊?"

耕介刚好心情不悦。

"我家没有杀生的工具,你到别处去借吧!"

那邻居吓了一跳赶紧走开。接着,耕介面有难色地看着武藏。

武藏渐渐觉得他颇耐人寻味。倒不是欣赏他的才能或机智。若用陶器来比喻,他就像一尊朴拙的茶碗或陶瓶,让人想一探究竟。

耕介鬓发微秃,头上长了一粒好像被老鼠咬过的肿瘤,贴着膏药。就像窑变中自然形成的变化,更增添几分古趣。

武藏越看越滑稽,却不形于色,表情也转为和悦。

"老板。"

隔了一会儿武藏才开口。

"什么事?"

耕介懒懒地回答。

"我这把刀为什么不能磨?难不成我的刀再怎么磨也是一把钝刀吗?"

"不。"

耕介摇摇头。

"你是这把刀的主人,比谁都了解它。它是肥前的好刀。但是,你要我磨得锐利有违我的本意。"

"哦?为什么?"

"每个拿刀来的人都是要我把刀磨得锐利,他们都认为只要磨得锐利就行,这令我很不满意。"

"但是既然磨刀……"

耕介用手势阻止武藏继续往下说。

"你先到门口再看一次我的招牌再说吧!"

"你的招牌上写着'灵魂研磨所',其他还有什么吗?"

"对。我的招牌上并未写着磨刀店。因为我要磨的是武士的灵魂---而此事鲜为人知,却是我磨刀师父的教诲。"

"原来如此。"

"我秉持师父的教诲,绝不研磨杀人用的刀。"

"嗯!也有道理,请问您师父是谁?"

"我已经写在招牌上了,我的师父是京都的本阿弥光悦。"

耕介说出师父的名字时,整个人昂首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武藏回道:

"我也认识光悦先生,还曾受过他母亲妙秀的照顾。"

武藏并说出当年与光悦交往的情形,这令耕介好不惊讶。

"这么说来,您就是那个在一乘寺下松击败吉冈一门,轰动一时的宫本武藏喽?"

说着,瞪大眼睛望着武藏。

武藏觉得他的话有点夸张,浑身不自在。

"是的,我就是武藏。"

耕介一听,有如面对贵人大驾光临,立刻卑躬曲膝地说道:

"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献丑了!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不,听了老板您所说的话,在下也受益匪浅。光悦先生所教出来的弟子的确不同于凡人。"

"师父从室町将军以来,便以磨刀为业,连皇宫的刀剑都是他研磨的。我师父经常说:本来,日本的刀并非用来杀人或害人。而是为了维护治安、保护社稷善良百姓、消除邪恶,可说是降魔之剑。而且站在人道的立场,上位者更该自我警惕,把随时佩戴在身的刀剑看做是武士的灵魂---因此我们磨刀的人也要秉持这种精神来磨刀。"

"嗯!的确有理。"

"因此,师父只要一看到好刀,就像看到这个国家的希望之光。如果拿到恶剑,便满心厌恶,更别说拔去刀鞘了。"

"哦!"

武藏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在下的佩刀让老板您感到厌恶喽?"

"不,不是这个原因。我来到江户也受很多武士磨刀之托,却无一人能明了刀剑真正的意义。只会卖弄他们的刀如何把人切成四断,或从甲胄砍到脑门等等,认为刀剑就是必须磨得锐利以便杀人。我对这些实在厌恶极了,几乎想要放弃这行业。几天前我改变心意,将招牌重新更改为'灵魂研磨所',可是,上门的客人还是要求将他们的刀磨得更锐利,真令人沮丧。"

"所以你看到在下提出同样的要求而拒绝吗?"

"不尽然。老实说刚才我看到你的刀刃伤得严重,上头还沾着无数死者的血迹---还以为你是那种夸耀杀人无数的浪人,才会心生厌恶。"

从耕介口中犹如听到光悦的声音,武藏不禁低头俯听。接着,他说:

"您所说的我都了解了。请您放心,今后我一定会将此大义铭记在心。"

耕介一脸和悦地说:

"那么我为您磨吧!不,应该说能为您这样的武士研磨灵魂之刀是我们磨刀师的光荣。"

不知不觉间,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武藏交代过后,正要离开。

"对不起,您还有其他的刀吗?"

耕介问道。

武藏回答没有。

"那么我这里有几把刀,虽然不是什么好刀,但在磨刀期间,您可以借一把去用。"

耕介带武藏到外面房间。

耕介从刀架和刀箱中选出几把刀,并列在地上。

"请选一把您中意的。"

耕介亲切地说。

武藏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要选哪一把。虽然他也希望能拥有一把好刀,但他向来一贫如洗,根本不敢奢望。

好刀必然有它的魅力。武藏光是握着刀鞘便可以感受到刀魂。

拔刀出鞘,果然是吉野朝代的名作。虽然武藏认为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地位不配拥有这么高级的刀,可是,在灯下他还是凝视良久,不忍释手。

"那么我选这把。"

武藏说出自己的希望。

武藏没有说要借,因为他根本不想把刀还给耕介。一把名匠冶炼的名作,自有一股吸引人的强烈魅力,不等耕介回答,武藏内心已要定这把刀。

"不愧是好眼光。"

耕介把其他刀收起来。

武藏因一时的贪念而感到烦躁,若是出价,那必是把昂贵的刀……武藏满心迷惘,却压抑不住拥有它的欲望,便脱口而出。

"耕介先生,这把刀可不可以让给我?"

"可以。"

"多少钱?"

"只要我开的价就行了。"

"那是多少?"

"金币二十枚。"

"……"

武藏非常懊悔不该有此贪念,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些钱。

"我还是还给您吧!"

他将刀放回耕介面口前。

"为什么?"

耕介觉得纳闷。

"如果您不买,我可以借给您,您拿去用吧!"

"不,我根本不想借。我第一眼看到它便想拥有它,心里面受到这种欲望的煎熬,虽然明知道无法拥有,却又要借来用,将来还的时候一定会很难过。"

"您这么喜欢它吗?"

耕介将刀与武藏相比较。

"好吧!既然您如此迷恋这把刀,我就把它配给您吧!不过,您也得送我一样东西。"

这太令人高兴了。武藏不客气地收了下来,又想到自己一贫如洗。只拥有一把剑的浪人,身无长物足以回报。

耕介说道:

"我师父光悦曾说您会雕刻,如果您有自己刻的观音像,我就用这把刀跟您交换。"

本来愁容满面的武藏听完之后,顿时心中的压力全都烟消云散。

武藏随身携带的手雕观音像留在法典草原,这会儿身边连半尊佛像都没有。

于是武藏要求耕介给他几天时间。

"不急。"

耕介毫不在意。

"您住贩马街的客栈不如住在我这里,我二楼有一间空房,您就搬来住吧!"

武藏求之不得。

武藏告诉耕介,明天便搬来此住,并雕刻观音像。

耕介非常高兴。

"那么您先来看看那个房间吧!"

耕介带武藏入内。

"好的。"

武藏尾随其后,这房子并不怎么宽敞。茶室外的走廊尽头架着一个梯子,爬五六阶便可看到上方有一间约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窗前可见杏树树梢,嫩叶上布满夜露。

"那是我的磨刀房。"

老板所指的小屋,屋顶是用牡蛎贝壳铺盖成的。

耕介不知何时已经吩咐妻子准备饭菜。

"来喝一杯吧!"

这对夫妻向武藏敬酒。

几杯下肚之后,主客已经不拘小节,敞开胸怀高谈阔论,谈的话题全与刀剑有关。

一谈起刀剑,耕介几近忘我。原先苍白的脸颊变得像少年般红润,口沫横飞,口水喷到对方脸上也不在意。

"大家只是口头上说着,刀剑是我国的神器,是武士的灵魂。然而,无论是武士、商人或神官,大家都不爱惜刀剑。我曾经怀抱志愿,花了数年走遍各地神社和大宅第,去寻找古刀中之精品。但是我发现,很少人能因为拥有自古以来著名的刀剑而心满意足,甚至没有几人能好好收藏。这使我感到非常悲哀。譬如说信州的诹访神社拥有三百多把历史悠久的俸纳刀,其中只剩五把没有生锈。另外伊予国的大三岛神社的藏刀是出了名的。我花了一个多月调查的结果,发现虽然几百年来所藏的三千把以上的刀剑,也只剩十把还闪闪发光,实在令人遗憾。"

接着他又说:

"大家对古时候传下来的刀剑和密藏的名剑,只认为它很珍贵,却不知如何爱惜它。就像盲目溺爱小孩,却不知如何教养的双亲一般。不,人类的小孩将来可能再生出优良的孩子,在多数当中,一些愚笨的小孩尚不碍事,可是刀剑就不一样。"

说到此处,耕介吞了一口口水,眼里重新燃起光芒,削瘦的肩膀耸得更高。

"除了刀剑本身之外,好像任何事都随着时代每况愈下。从室町到战国时代,冶刀的技术日趋退步,将来可能会越来越差。我认为我们必须保护古刀,因为这些是日本祖传的名刀,即使现代技术再好,也仿造不出第二把刀了。这实在是一件既可惜又令人遗憾的事。"

说完,他好像想起什么事,突然站起。

"您看这把也是别人托我磨的刀,很可惜全都锈了。"

他拿出一把很长的武士刀,放在武藏面前,证实他刚才所说的话并不假。

武藏原本轻松地流览那把长刀,蓦地,他大吃一惊,这不是佐佐木小次郎的"晒衣竿"吗?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这里是磨刀店,当然会有人寄刀剑于此。

但是,武藏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看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刀,不禁令他想起往事。

"哦!这把刀好长啊!带这把刀的人一定是个不寻常的武士。"

武藏说着。

"没错。"

耕介同意武藏的说法。

"多年来我看过不少刀,却鲜见像这么长的刀。不过……"

耕介把"晒衣竿"拔出刀鞘,刀背对着武藏,交给武藏看。

"您看,很可惜有三四处生锈了。不过还是可以使用。"

"原来如此。"

"幸运地,这把刀是镰仓以前名匠所冶炼的。虽然要下点功夫,但是生锈的部位能磨掉。古刀即使生锈了,也只是表面薄薄一层。可是近世的新刀,若是生锈,恐怕就不能使用了。新刀一生锈就像长了恶性瘤一样,会侵蚀到刀心的部分,光凭此点便可辨别新刀的冶炼技术根本无法和古刀相比。"

"请收起来。"

武藏将刀刃面对自己,刀背向耕介还给他。

"请问这把刀的主人是否亲自来此呢?"

"不,有一次我到细川家办事时,细川家的岩间角兵卫先生要我在回家前顺便到他家去。我去的时候,他便将刀托给我,说是他客人的。"

武藏在灯下对着刀看得入神,他自言自语说:

"它的刀质非常优良。"

"因为这是一把大刀,必须扛在肩上才能携带,刀主人委托我将它改为佩在腰上的刀。若非身材魁梧而且手法高明的武士,是无法将此长刀佩戴腰上的。"

耕介望着刀,自言自语。

看来这主人在酒酣耳热之际,似乎也累了。武藏趁机告辞离去。他一走到屋外,发现街上灯火已熄,到处一片黑暗。没想到他在那儿逗留这么久的时间,现在一定是半夜了。

由于武藏的客栈就在斜对面,很快便回到客栈,他从门口摸黑走上二楼。本来以为伊织已经睡了,不料房间里铺着两床棉被,却不见伊织的踪影,枕头也整齐无人睡过的痕迹。

"难道还没回来吗?"

武藏有点担心。

伊织对江户城并不熟,也许迷路了。

武藏下楼摇醒门房。那门房睡眼惺忪地回答:

"好像还没回来,他不是跟先生您一起出去的吗?"

门房看武藏一脸的迷惑。

"……奇怪了。"

武藏睡不着,他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屋檐下等待。

25

"这里是木挽街吗?"

伊织有点怀疑。

对于路人指点他来此更加生气。

"这种地方哪有大将军的府邸?"

他坐在河边堆积的木头上,用草搓揉发痛的脚掌。

圳河水面上浮满木材。离此处二三公里的地方便是入海口。黑暗中,只看到白色的浪花。

除此之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新填埋的土地。远看点点灯火,走近一瞧,原来是一些木材工人和石头工人住的工寮。

河边堆积着山也似的木材和石头。原来江户城大事修筑,市街上房舍林立,当然到处都是伐木工人的工寮了。但是柳生但马守是何等人物啊!他的府邸怎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呢?不,根本不可能---这种事连伊织小小的头脑也会判断。

"真是伤脑筋!"

草地上布满夜露。伊织脱下僵硬的草鞋,炙热的双脚放在冰凉的草地上,全身才逐渐凉爽下来,汗水也干了。

不知道将军的府邸在哪里?夜已深沉,伊织又回不去。何况师父交代的事情没办妥就回去,连小孩都会感到可耻。

"都怪客栈的老板娘随便报路,才会走错。"

但是,他却忘了是因为自己在界街的闹区贪玩才会搞到这么晚。

无人可问路了,伊织想到必须在此等到天亮,不禁悲从中来。他的责任心使他想叫醒木挽工寮的人,希望能在天亮之前完成师父交代之事。

他往灯火方向走去。

这时,有一名肩上披着蓑衣的女人,在小屋前徘徊,并不断窥视屋内。

她学猫叫想引出屋内的工人,结果失败,便在屋前徘徊不去。她是个卖春妇。

伊织本来就不了解这种女人为何会在此徘徊。

"阿姨。"

他毫不犹豫地叫那女人。

女人回头,她的脸擦得像墙壁一样白,还以为伊织是附近酒馆的小弟,因此瞪着他说:

"刚才丢石头逃走的就是你吧!"

伊织面露惊吓。

"不是我,我不住这附近。"

"……"

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伊织之后,嘿嘿地笑起来。

"什么事?你怎么啦?"

"请问一下。"

"你长的真可爱。"

"我是替我师父办事的,可是我找不到地方。阿姨,你可知道?"

"你要去哪儿?"

"柳生但马守大人家。"

"你说什么?"

女人听完不知为什么突然捧腹大笑。

"你可知道柳生大人是一位大官啊?"

女人瞧伊织这样大的小孩竟然要到官邸去找人,就嘲笑他。

"就算你找到了,人家会给你开门吗?他可是将军的兵法教练,你认识里面的人吗?"

"我是去送信。"

"送给谁?"

"木村助九郎。"

"他是柳生家的家臣,你这么说我就了解了,可是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你是要去见柳生大人呢!"

"别提这些了,请你告诉我柳生家到底在哪里?"

"就在河的对岸。过了那座桥是纪伊大人的仓库,接着便是京极主膳大人的房子,再过去是加藤喜介大人,然后是松平周防守大人的家……"

女人指着对岸的河边仓库和围墙、房舍说给伊织听。

"再过去便是柳生大人的家。"

伊织问道:

"对岸也叫做木挽街吗?"

"没错。"

"哦!"

"向人问路不能这么没礼貌了。看你长得挺可爱,我就送你到柳生大人家门口吧!"

女人说完走在前面。

她披着蓑衣的样子好像雨伞妖怪。当她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一名醉汉擦身而过。

"唧!"

男子学鼠叫逗着女人。

这一来女人追上男人,把伊织的事抛在脑后。

"哎呀!我认识你,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

她抓住男人想把他拉到桥下,男人说:

"放手。"

"不行。"

"我可没钱啊!"

"没钱也无所谓。"

女人像牛皮糖粘着不放,忽然看到伊织傻眼的表情。

"你知道路了吧!我跟这个人还有事,你先走吧!"

女人说着。

但是伊织仍然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对男女互相拉扯。

最后不知是女人力气大还是男人故意被拉走,他们一起走下桥去。

"?……"

伊织感到奇怪,便从桥栏杆往下瞧,浅浅的河岸杂草丛生。

女人抬头看到伊织正在偷看他们。

"笨蛋。"

女人非常生气,拣起石头丢过来。

"你这小鬼,人小鬼大。"

伊织吓破了胆,拔腿就跑。在荒野中长大的伊织从来没见过比那女人的白脸更恐怖的东西。

伊织背对着河川,边走边看路边的房子。有仓库有围墙,接着又是仓库然后又是围墙。

"啊?就是这里。"

伊织自言自语。

河边仓库的白墙壁上画着二阶笠的家徽,连晚上也看得清清楚楚。伊织突然记起一首歌谣,当中说柳生大人也叫二阶笠。

仓库旁有个黑色的门,伊织猜想这一定是柳生家了,便站在门前大声敲门。

"谁啊?"

门内传来斥责声。

伊织也大声回答。

"我是宫本武藏的弟子,带信给你们。"

门房嘀咕了两三声,最后还是来应门。

"有什么事?挑这种时间来。"

伊织把信交给门房。

"请转交此信。如果有回信我就带回去,如果没有,我这就离去。"

门房拿着信:

"喂,喂,小孩,这不是要交给我们木村助九郎先生吗?"

"是的。"

"木村先生不住这里。"

"那么他住哪里?"

"日洼。"

"可是大家都告诉我,他住在木挽街。"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不过这里不是住家而是仓库。里面全都堆放一些筑城用的木材。"

"那么,大人和家臣们都住在日洼吗?"

"没错。"

"日洼很远吗?"

"有一段路喔!"

"在哪里?"

"在城外近郊的山上。"

"什么山?"

"麻布村山。"

"我不知道。"

伊织叹了一口气。

但是责任感又驱使他不能就此罢手。

"门房先生,你能不能画一张日洼的地图?"

"你现在要赶到麻布村,天就亮了。"

"没关系的。"

"别去了。麻布那里有很多狐狸出没。要是被狐狸拐走了可怎么办?你认识木村先生吗?"

"我师父认识他。"

"反正都这么晚了,你就到米仓去睡一觉再走吧!"

伊织咬咬指甲,考虑了一下。

这时,又有一名管仓库的男子走过来,问明原委之后也说道:

"这么晚了,一个小孩怎能独自到麻布村?而且还有强盗出没呢!你可真行,一个人从贩马街过来。"

两人都劝伊织天亮再走。

伊织像老鼠般窝在米仓的角落里睡觉。这么多的米对贫穷的伊织来说,就好比躺在黄金上睡觉一样,他沉沉地入睡了。

从伊织的睡姿看起来他还是个单纯的少年。

仓库的负责人和门房都忘了这回事。伊织躺在米仓中,一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啊?"

他一觉醒来,整个人跳了起来。

"糟了!"

他立刻想起师父交代的任务,一脸狼狈。揉着惺忪的眼睛,从米糠和稻草中飞奔而出。

他跑到阳光下,太阳刺得他眼睛睁不开。昨晚的门房正在小屋中吃便当。

"小孩,你醒了?"

"大叔,请你画一张去日洼的地图,好吗?"

"你睡过头,心慌了是不是?你饿了吧?"

"我肚子饿得两眼昏花了。"

"哈哈哈,这里还有一个便当给你吃吧!"

吃便当时,门房为他画了往麻布村的地图以及日洼柳生家的位置。

伊织拿着地图急忙赶路。他心里只惦念师父交代的任务,忘记昨晚没回客栈,武藏正焦虑万分。

他按照门房所画的地图走过许多街道,转了几个弯之后,终于来到江户城下。

这一带都是壕沟,壕沟旁新埋的土地上有许多武士的住宅,以及大官的豪门巨苑。壕沟里有无数船只载着石头和木材,来往穿梭,远处的城墙和石壁上架着许多施工用的鹰架,就像牵牛花的竹篱笆。

日比谷的原野上传来工作及斧头的砍伐声,有人歌颂新幕府的威势,伊织对这一切都充满好奇心。

花开堪折直须折

武藏野草原上

遍地桔梗花林投花

花色迷人

令人想起那姑娘

下不了手啊

花上的露珠儿

沾湿了我衣袖

石头工人边修筑城墙边唱着有趣的俚曲。伊织停下脚步,看着工人运石伐木等施工情形,不觉又耽误了时间。

新石墙、新房子,充满创新的气息。这景象吸引了少年的心,令他年轻的心为之澎湃不已,还有满心的幻想。

"啊!真希望快点长大,去修筑城墙。"

他望着监工的武士,看得出神。

不久,水面被夕阳染成红色,耳边传来乌鸦回巢的啼声!

"啊!太阳快下山了。"

伊织又急忙赶路。

今天醒来时已过中午。伊织耽误了一天的时间,这才警觉到时间紧迫,赶紧照着地图找路,终于来到麻布村的山路上。

山上的坡道在树阴遮盖下一片黑暗。伊织穿过这段路,来到山上,还可以看到夕阳。

一来到麻布山上,住户变得稀少,只有在山谷里还能看到农田和少数的农家。

很早以前,这附近也叫麻生里或麻布留山,出产很多麻。天庆年间,平将门直捣关八州时,曾经在此地与源经基对峙。之后过了八十年,也就是长元年间,平忠恒叛乱,源赖信担任征夷大将军,授赐鬼丸剑,张旗讨伐,在此麻生山布置阵营,曾于此招集八州兵马。

"累死了……"

伊织一口气爬上山来。站在山上俯瞰芝海、涩谷、青山、今井、饭仓、三田等附近的村落。

在伊织脑中毫无历史概念。可是,望着千年老树和山涧流水,险峻的山谷使他体会出在麻生时代,平氏与源氏等人出生在这片原野---也就是武家的故乡,以及当时的景象。

咚。

咚、咚、咚。

"哦?"

不知何处传来击鼓声。

伊织眺望山下。

从苍郁的树阴间,他看到一座神社的屋顶。

刚才爬上山时,一路上都看见这间饭仓大神宫。

这一带所产的米都为官用,所以也叫官田。此处也是伊势大神宫的厨房用地,饭仓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大神宫里供奉什么神呢?这个伊织很清楚,在拜武藏为师之前,他就知道了。

因此,最近江户人口中突然开始喊着:

德川万岁,德川万岁!

伊织对于江户人如此崇拜德川感到不解。

刚才也看到江户城大规模的修筑工事,以及金碧辉煌的大官门第。再看看这间寒酸的宫殿,虽然屋顶上的枥木与屏风比较特殊,但外观却与一般农家毫无两样,这使得伊织更觉奇怪。

难道德川比较伟大吗?

他单纯地感到怀疑。

对了,下次问武藏师父吧!

最后他终于将此事暂搁一旁,又想起重要的柳生家到底在哪里呢?

该怎么走,他毫无头绪。于是他又拿出门房所画的地图。

---奇怪?

他歪着头。

因为自己所在的位置跟地图上一点也不符合。他一看图就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再看看路更不知如何对照地图。

---真奇怪!

夕阳渐渐西沉,周边反而愈明亮,就如同隔着格子门更容易感到阳光的闪耀一般。薄暮袭来。无论他如何搓着眼睛,彩虹般的亮光仍然照着他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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