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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爱恨交织 .13

作者:日-吉川英治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8:02

---嘿!畜牲。

伊织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一跃跳开,望着身后的草堆,拔出身上的小刀扑了过去。

"吱!"

一只狐狸跳出草丛逃走了。

红红的夕阳下,草上溅了一道血迹。

那只黄色的狐狸身上的毛闪闪发亮,不知是尾巴还是脚被伊织砍中,哀嚎一声,便像箭一般逃走了。

"你这只畜牲!"

伊织拿着刀穷追不舍。狐狸逃得快,伊织也追得紧。

受伤的狐狸有点跛脚,眼看它快要倒下去了,伊织往前一扑,狐狸又咻地一声逃之夭夭。

在野地长大的伊织,从小在母亲怀里就已经听过很多狐狸变成人形的故事,虽然他喜欢野猪和野兔,可是只有狐狸令他憎恶,甚至觉得恐怖。

因此,刚才看到在草丛中睡觉的狐狸时,他立刻联想到一定是这个狐狸迷惑自己,他才会迷路。不,应该说从昨夜开始,这只狐狸便缠着自己不放。

可恶的家伙!

如果不杀了它,它又要作祟了。

伊织心里如是想,更加穷追不舍,狐狸的影子突然跳下杂草丛生的悬崖。

但是伊织知道狐狸狡猾,故意用障眼法蒙骗人类,其实可能已经在自己背后了。

因此他便用脚踢踢附近的草丛,寻找狐狸。

草上沾满露水,伊织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他实在太渴了,便去舔薄荷草上的露水。

他坐在地上喘息,全身汗水淋漓,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

"……啊!畜牲,躲到哪里去了?"

虽说逃走就算了,但是受伤的狐狸令伊织觉得不安。

"它一定会回来复仇的。"

他不得不有这种觉悟。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耳中似乎传来妖怪的声音。

"?……"

伊织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以防再度被狐狸欺骗。

妖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听来好像是笛子的声音。

"……来了。"

伊织沾口水在眉毛上,小心地站起来。

定睛一看,有一名女子从晚霞中过来。女子身穿披风,侧坐在放着螺钿鞍的马背,马绳则挂在马鞍旁。

听说马懂音律,这匹马似乎听懂女人所吹的横笛,配合着笛声,缓慢地走过来。

狐狸变的---

伊织马上如此联想。

背着夕阳,骑马吹笛,缓缓走过来的美丽佳人,对伊织来说,绝对不会是个人类。

伊织像青蛙般蜷缩身子躲在草丛中。

此处刚好是往南边山谷的下坡道转角。伊织盘算着,等那骑马女子经过这里,便可趁其不备袭击她,把她的狐狸皮剥掉。

火红的夕阳正要西沉到涩谷的山边。朦胧的云雾笼罩整个天边,地上已是一片昏暗。

---阿通姑娘。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声。

"阿通姑娘。"

伊织口中学着叫,他怀疑刚才那呼声不是人的声音。

一定是另外一只狐狸。

一定是另外一只狐狸在叫这只狐狸---伊织坚信骑马的女人是狐狸的化身。

伊织从草丛中看到骑在马上的佳人已经来到上坡路的转角处。这一带树木稀少,所以马背上女子的身影映在地上,上半身笼罩在夕阳里,看得非常清楚。

伊织在草丛中想着。

她不会知道我躲在这里吧!

想到这里,他又握紧刀子。

那名女子往南方斜坡走去了。伊织正准备冲出去刺砍马屁股,从小伊织就听家乡村里的人说,狐狸变的人身在前面,而狐狸尾巴却藏在后面,因此伊织吞着口水准备偷袭。

但是---

骑马的女子来到路口突然停下马。她将笛子插回腰带中,用手遮着眉端。

"……?"

她在马上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阿通姑娘。

不知何处又传来同样的声音,马上的佳人白皙的脸庞露出笑容。

"啊!兵库先生。"

她小声地叫着。

伊织终于看到一名武士从南边山谷爬上来。

---咦?

伊织一阵愕然。

那名武士有点跛脚,一定是刚才被自己砍伤的跛脚狐狸变的。这么一想,伊织吓得全身发抖,连尿都撒了出来。

女子和跛脚的武士说了几句话之后,武士抓着马口轮走过伊织躲藏的草丛前。

---就是现在!

虽然伊织准备攻击,身体却无法动弹。不止如此,那跛脚武士好像发现伊织的动静,从马身边回头瞪了伊织一眼。

伊织感到他的眼光比火红的太阳还要刺眼,两道光直逼自己。

伊织下意识地俯卧在草丛中。打从出娘胎至今十四岁,从未感觉如此恐怖过。若不是怕被发现,恐怕他早已吓得哇哇大哭了。

26

这个斜坡很陡。

兵库抓着马口轮,侧身配合马的速度走路。

"阿通姑娘,你今天回来晚了。"

他望着马鞍又说:

"若说你去参拜,实在太晚回来。而且天色已黑,叔父非常担心呢!叫我来接你。你是不是又绕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的。"

阿通前倾着身子,并未回答兵库的话,只说:

"让我骑马太可惜了。"

说着翻身下马,兵库也停下脚步。

"为何下马?坐在上面就行了。"

兵库回头望着阿通。

"我一个女子,不配让你为我牵马。"

"你还是这么客气。不过,若我骑马让女人来牵马,那才更奇怪。"

"就让我们一起牵着马走吧!"

说着,阿通和兵库牵着马并行走在马的两侧。

他们往山下走,道路越来越暗。天空上已有星光点点。山谷里有些地方可见人家的灯火。而涩谷川流经山间,传来潺潺水声。

附近人称谷川桥这头为北日洼,对岸叫做南日洼。

从桥头到北侧悬崖一带,听说有一间看荣禀达和尚创立的和尚学校。

刚才他们走过一扇写着"曹洞宗大学林栴檀苑"的大门,就是那所学校的入口。

柳生家刚好在大学林的对岸,也就是南侧的悬崖。因此沿着涩川谷居住的农夫或小商人们,称呼大学林的僧侣叫北众,称柳生家的门徒叫南众。

柳生兵库虽为门徒,却是宗家石舟斋的孙子,也是但马守的侄子,所以身份特殊,来去自由。

相对于大和的柳生本家,此处又别称江户柳生。而本家的石舟斋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孙子兵库。

兵库于二十出头时,便受加藤清正征召,打破往例,授与高薪。曾被招到肥后,享禄三千石,并曾移驻熊本。但是在关原之役后---关东派和京城派互相斗争,兵库处于这种复杂的政治漩涡下,去年提出---

宗家大祖父病危。

以这为由回到大和。之后又说:

"我还得到各处修行磨炼。"

他便没再回肥后。花了一两年的时间走遍各地修行,去年来到江户柳生的叔父家,才在此停留。

兵库今年二十八岁。在但马守的家里经常会遇见阿通。两名年轻人很快就熟络了。但考虑阿通复杂的身世和背景,也畏惧叔父的反对,因此兵库从未对叔父或阿通表明自己的心意。

在此我们得说明,为何阿通会寄住柳生家。

阿通与武藏分散之后,已经有三年无武藏音讯。而事情是发生在当年阿通由京都经木曾街道往江户的途中。

前面提过,有一个坏蛋在福岛的关所和奈良井的客栈之间等待阿通,胁迫她骑马翻山越岭往甲州方向逃逸。

那名嫌犯可能读者记忆犹新---他就是本位田又八。阿通虽然受到又八的监视和束缚,她还是护住了自己的贞操。当时,武藏和城太郎也失去联系,各自来到江户的时候,阿通也到达了江户。

在哪里?

如果要仔细描述的话,就必须回溯到两年前,在此略过这一段描写,只简单扼要地描述她被救到柳生家的经过。

话说又八到了江户。

总之,得先找个饭碗。

他开始找工作。

不过又八在寻找工作时,一刻都未放过阿通自由。

我们是京城来的夫妻。

无论走到哪里,又八都如此向人介绍。

当时正在修建江户城,极需石匠、泥匠和木工。但是又八在伏见城已经尝过修城的辛劳。

"有没有夫妻一起工作的地方?或是在家里做些记账的工作也可以。"

又八仍是优柔寡断,原先想帮助他的人也都说:

"江户可没那么好混,能让你找到这么轻松的差事。"

最后,大家都感到厌烦不再帮助他了。

因此,几个月之后,阿通只要能保住贞操,凡事都顺着又八,希望能趁其不备逃跑。

有一天她走在路上,遇见画有二阶笠家徽的箱子和轿子的队伍通过。她听到路边行礼的人们小声说着:

"那就是柳生大人啊!"

"他是将军家的兵法教练但马守先生啊!"

阿通听了突然想起大和的柳生庄以及自己与柳生家的关系,便想着,此时若大喊救命,自己便能获救了。可是又八在身边,她只能茫然地望着队伍。

"啊!的确是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后面传来呼叫阿通的名字。

正是刚才走在但马守轿子旁、头戴斗笠的武士。仔细一看,原来是在柳生庄经常见面的人---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

阿通心想,这是佛祖大慈大悲派来救自己的使者,便赶紧跑过去。

"啊!是你!"

她不顾又八,冲到木村身边。

阿通当时就被助九郎救到日洼的柳生家。而又八就像被抢走猎物的老鹰,不可能善罢干休。

"有话到柳生家来谈。"

助九郎这一句话,令又八恨得牙痒痒。自己的无能加上柳生家的盛名,使他不敢吭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通随着他们一行人离去。

石舟斋从未到过江户。虽然远在本国柳生庄,但依然挂念担任秀忠将军兵法教练而移驻江户的孩子但马太守。

现在江户四处都在学习柳生流派的剑法。

"御流仪。"

只要如此一说,便知道指的是将军家所学的柳生流剑法。

"天下名人是谁?"

一谈起这个,首屈一指的便是但马太守宗矩。

即使如此,这位但马太守在父亲石舟斋的眼中仍然是个孩子。

"如果他没有坏习惯就好了。"

石舟斋会批评他:

"他那么随心所欲,能担当大任吗?"

他一直把但马太守当小孩子看。担心他的饮食起居。可见即使是剑圣名人亦如凡夫俗子,对孩子的关怀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石舟斋从去年开始生病,自己感觉来日不多,更加惦念儿子和孙子的前途。另外,他也挂念着多年来随侍在侧的门下四高徒:出渊、庄田、村田等人,并将他们推荐给越前家、神原家以及知己的大将军家里。

四高徒中的木村助九郎会被派到江户,也是因为石舟斋认为通情达理的助九郎将来必能辅佐但马太守。

这就是这两三年来柳生家的概况。江户柳生家虽然是个官邸,却充满着家庭温馨。但马太守身旁多了一名女子和一名侄子来此寄住。

那就是阿通和柳生兵库。

当助九郎带阿通回来的时候,但马太守想到阿通曾经侍奉过石舟斋,因此毫不考虑地接纳她。

"你不必介意,可以永远留在此地帮忙家务。"

后来侄子兵库来了之后,但马太守常说:

"年轻的一对。"

但马太守经常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他们。

然而兵库与宗矩性情不同。他生性乐观,不管叔父怎么个想法。

"阿通姑娘真好,我也喜欢阿通姑娘。"

他并不隐讳。

纵使他所说的喜欢含有更深的意思。

他却从来未对叔父和阿通表示过---

要娶她为妻。

或是---

我爱恋她。

此刻,

他们一起牵着马走在夕阳下的日洼谷,最后爬向南面的坡道,回到柳生家门前。兵库敲门大喊:

"平藏,开门!平藏,开门啊!兵库和阿通姑娘回来了。"

27

但马太守宗矩今年三十八岁。

他算不上敏捷刚毅,却是个聪明人。与其说他注重精神层面,不如说他是个理性的人。

这点迥异于年迈的父亲石舟斋,也与侄子兵库天才型的特质大异其趣。

当大御所家康命令柳生家:

"请推荐一人到江户担任秀忠的武术教练。"

石舟斋在儿子、孙子、侄子及门人当中,立刻挑选出宗矩。

"宗矩,你去吧!"

因为他认为宗矩的聪明和温和个性是最适合担任此职。

所谓御流仪剑术和柳生家的宗旨,便是:

治天下武学。

这是石舟斋晚年的信条。而能担任将军家兵法教练的,除了宗矩别无他人。家康招聘宗矩并非只为了教导儿子秀忠剑道。

家康自己也曾师事奥山某学习剑术。然而他主要的目的在于---

领悟治国的大智。

家康经常把这个理念挂于嘴边。

因此,御流仪剑法并非只是个人剑术高低的问题。它的大原则在于---统御天下剑法。

也是---

领悟治国道理。

这便是它的着眼点。

剑道始于求胜、求生存,这也是剑道最终的目标。因此御流仪不能接受在个人比武当中,输了也无所谓的想法。

不,应该说御流仪主张为了维持柳生家的威严,必须优于其他流派。

宗矩经常为此苦恼不已。表面上看来,他是光荣的被选至江户,是个幸运儿。实际上正受到最严厉的考验。

---真羡慕侄子。

宗矩经常羡慕兵库。

---真想跟他一样。

然而以他的立场和个性,都无法像兵库那般自由自在。

现在兵库正穿过桥廊,来到宗矩的房间。

这栋房舍豪华壮丽。不是京都的建筑师父,而是请了很多乡下的师父模仿千仓建筑而盖的。宗矩住在麻布山丘低矮的建筑中,至少可以慰藉他思念故乡柳生府之情。

"叔父。"

兵库看一看房内,在门口坐下。

宗矩已知兵库归来。

"是兵库吗?"

宗矩视线并未离开千庭的花园。

"可以进去吗?"

"有事吗?"

"没什么要事,只是想问您一件事。"

"进来吧!"

兵库这才推门进去。

柳生家家风严谨,十分注重礼仪。兵库虽受祖父石舟斋宠爱,平日与叔父不亲近,每次见面总是正襟危坐。

宗矩木讷寡言。他一看到兵库突然想起某事。

"阿通呢?"

宗矩问道。

"回来了。"

兵库接着解释。

"阿通说她到冰川神社参拜,回途时顺便四周闲逛,才会这么晚回来。"

"是你去接她的吗?"

"是的。"

"……"

宗矩望着蜡烛良久不语,最后终于说:

"我们无法将一名年轻女子久留在家里。我曾向助九郎提过此事,希望他找机会另外安置阿通。"

"话虽如此……"

兵库不太同意宗矩。

"阿通无依无靠,身世可怜,离开这里又能上哪儿去呢?"

"如果老是为她设想,就永远无法解决了。"

"祖父也曾说过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我并非说她不好,可是这宅邸里清一色是年轻男子,一位美女住在这儿,会招惹许多闲话,而且也会影响武士的士气。"

"……"

兵库并不认为宗矩是在暗示自己。因为自己尚未成婚,而且对阿通并无非分之念。

兵库认为叔父刚才那番话是在对叔父自己说的。宗矩奉父母之命,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室。但是这个妻子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不知和叔父是否感情和睦?她还年轻,又是个大家闺秀,对于丈夫身边有一名像阿通这么年轻貌美的女性,一定不好受。

今夜宗矩的脸色不太好看。

有时兵库看到宗矩心情不好,独自一人在房间默默沉思,便会猜想:

他是不是跟妻子不愉快了?

兵库以一个单身汉的心情揣测宗矩的感受。宗矩正直木讷,即使妻子有所抱怨,也不可能大声斥喝:

"你给我闭嘴!"

对外,他必须担任将军家武术指导之重任。对内,又必须应付妻室的要求。宗矩不易将心事形于色,总是独自一人沉思。

"这事我会和助九郎商量,不要再麻烦您了,阿通姑娘的事就交给我和助九郎来处理吧!"

兵库了解叔父的心情。宗矩听了,只说一句:

"愈快愈好。"

就在此时,木村助九郎刚好来到隔壁房间。

"主人。"

助九郎把一个信盒放到面前,坐在离灯火较远之处。

"什么事?"

宗矩回头望着助九郎,助九郎趋前禀报:

"本家派使者快马加鞭送信来。"

"快马加鞭?"

宗矩似乎已猜中是何事,声调突然提高。

兵库也察觉到了。

那是……

他知道此事不宜开口,便默默地从助九郎面前拿起信盒。

"什么事呢?"

他将信盒交到叔父手中。

宗矩展开信函。

那是本家柳生城的总管庄田喜左卫门所写的快信,字迹潦草:

太祖(石舟斋)最近身体欠佳,经常伤风感冒,尤其此次病情较前恶化。恐有性命之危。却强做振作,太祖特别交代,但马太守担任将军家之重任,即使病情危笃,亦不必烦劳归乡。虽然如此,臣下诸人仍希望与您商量,故先以飞函向您禀报。

某月某日

"病情危笃---"

宗矩和兵库同时喃喃自语,神情黯淡。

兵库看到叔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非常佩服叔父宗矩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心不乱。这是他聪慧过人之处。若换成自己的话,可能已经不知所措,心乱如麻,只会联想到祖父临终前之容颜和本家家臣们哭丧的表情,以致无法冷静地判断了。

"兵库。"

"在。"

"你立刻代我回去。"

"遵命。"

"请转告江户这边一切安好,请他老人家放心。"

"是。"

"也拜托你多照顾他。"

"是。"

"快马加鞭送飞函来,可能情况危急。现在也只能求神保佑了……你赶快回去,务必要在他临终之前赶到他身边。"

"我这就去。"

"你立刻启程吗?"

"是的,在下身无大任,至少这时候能为家里做点事。"

兵库说完向叔父告辞,回到自己房间。

当他准备出发时,本家送来的噩耗已经传遍府内,全家上下弥漫着忧伤的气氛。

阿通不知何时也准备好旅装,来到他房间。

"兵库先生,请你带我一起走。"

她哭着趴在地上恳求兵库。

"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至少能够到石舟斋先生枕边,回报他对我万分之一的照顾之恩。我在柳生庄蒙受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现在能住在这里,也是受他老人家的余泽……所以请你务必带我一起去。"

兵库非常了解阿通的个性。虽然知道叔父会反对,但是他却无法拒绝阿通。他又想到刚才宗矩提到阿通的事,也许这正是个机会。

"好,但是这趟旅行刻不容缓。无论骑马或坐轿子你都能跟得上吗?"

兵库再次确定阿通的意志。

"是的,我一定跟得上。"

阿通高兴地擦拭眼泪,替兵库整理行李。

阿通来到但马太守宗矩的房间,说明自己的心意并感谢长时间的照顾,并向宗矩辞行。

"喔!你也要去吗?老人家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宗矩也同意。

"一路小心。"

宗矩叫人拿盘缠和临别赠礼给阿通,虽然离情依依,关怀之情仍无微不至。

家臣们立于门口两侧送行。

"后会有期!"

兵库向他们道别之后出门。

阿通用腰带扎高裙脚,戴上鲜艳的城市女斗笠,手持拐杖。若是肩膀上再扛上藤花,就活像是大津绘图中的藤娘了---大家看到她婉约的神态,对她的离去都依依不舍。

他们决定沿路再雇乘坐的工具,现在连夜可以赶到三轩家附近。

兵库打算离开日洼之后,经由大山街道,在玉川搭渡船,然后出东海道。一路上,夜雾沾湿了阿通的彩笠。他们踩在杂草丛生的谷川沿岸,最后终于来到陆面较宽的斜坡道。

"这里叫道玄坡。"

兵库告诉阿通。

镰仓时代,这里便是来往关东的要道。虽然路面已经拓宽,两旁仍围绕着苍郁的树木,一到夜晚,几无人影。

"你害怕吗?"

兵库步伐较大,走在前面,经常停下来等阿通。

"不。"

阿通微微一笑,赶紧加快脚步追赶兵库。

阿通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连累兵库而拖延回柳生城探病的时间。

"这里经常有山贼出没。"

"山贼?"

阿通瞪大眼睛,兵库笑着说: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和田义盛一族有个叫道玄坡太郎的人,当了山贼,就住在这附近的洞穴里。"

"别谈那么可怕的事了。"

"你不是说你不害怕吗?"

"唉!你真坏。"

"哈哈哈!"

兵库的笑声响彻云霄。

不知为何,兵库心里有点飘飘然。祖父病危,赶路途中,自己竟如此轻松,虽然有点对不住他老人家,但兵库的内心的确感到快乐。能跟阿通同行让他雀跃不已。

"---哎呀!"

阿通好像看到什么,猛然后退一步。

"什么东西?"

兵库下意识地护住阿通的背。

"……那里好像有人?"

"哪里?"

"好像是个小孩,坐在路边……看他好像不太高兴,正自言自语呢!"

"?……"

兵库走近一看,他记得这个小孩。就是今天傍晚带阿通回府邸的途中,躲在草丛里的那个小孩。

伊织一看到兵库和阿通便跳了起来。

"啊!"

"畜牲!"

伊织这么一喊,便向他们砍了过来。

"咦?"

阿通一叫,伊织也砍向她。

"你这个狐狸精。"

小孩力气小,手上的刀也小,但让人费解的是他的表情。好像鬼魂附身,没头没脑地冲过来,兵库不得不往后退。

"狐狸,狐狸!"

伊织的声音像老太婆般沙哑。兵库躲开他锐利的刀锋,站在一旁看着他,伊织最后大喊一声。

"纳命来!"

他挥刀砍断一棵矮树,树倒下的同时,自己也精疲力尽地跌坐到地上。

"纳命来,狐狸。"

他耸着肩膀,气喘吁吁。

他的样子就好像砍了敌人。兵库这才会意过来,回头朝阿通微微一笑。

"真可怜,这小孩好像被狐狸吓到了。"

"哎呀!怪不得他眼神那么吓人。"

"就像狐狸的眼睛。"

"我们可不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啊?"

"如果是疯子或是笨蛋,可能治不了。幸好他是小孩,治疗可以马上见效的。"

兵库走到伊织面前瞪着他的脸。

伊织抬头一看到兵库,又怒斥一声,重新拿起刀。

"畜牲,你还在啊?"

伊织正要起身,兵库大喝一声,贯穿他的耳膜。

"喂!"

兵库突然一把抱住伊织,跑到刚才走过的一座桥上。然后抓住伊织的双脚,从桥栏杆往下倒吊着。

"娘啊!"

伊织尖声大叫。

"爹啊!"

兵库仍不放手,伊织叫出第三声时就哭出来。

"师父啊!救命啊!"

阿通从后面跑过来,看到兵库残酷的方法,好似自己受苦。

"不行,不行,兵库先生你不能如此对待小孩。"

话才刚说完,兵库将伊织抱回桥上。

"已经好了吧!"

说完放开伊织。

哇!哇!伊织大声地哭叫。好像对这世上无人能倾听他的哭泣而感到悲伤似的,越哭越大声。

阿通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肩膀。现在,伊织的肩膀已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你从哪里来?"

伊织边哭边说。

"那边。"

他用手指着方向。

"那边是哪边?"

"江户。"

"江户的哪里?"

"贩马街。"

"哎呀!你从大老远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送信的,结果迷路了。"

"这么说来,你白天就出来喽?"

"不。"

伊织摇摇头,现在他的心情比较平复了。

"我从昨天就出来了。"

"你已经迷路两天了啊?"

阿通一阵怜悯之情,脸上也挤不出一丝笑容了。

阿通又问他。

"你要送信去哪里?"

伊织好像在等阿通问他,立刻回答。

"柳生大人家。"

说着,从怀里取出自己拼命保护而揉成一团的信。他借着星光看信上的文字。"对了,我要把信送到柳生家中的木村助九郎先生。"

唉!伊织为何没将信给对自己如此亲切的阿通看一下呢?

是他尽责的表现吗?

还是命运在冥冥之中捉弄人呢?

伊织手上所握的那团书信,对阿通而言,简直比牛郎织女星更为珍贵。她万万没想到,这封信是几年来梦寐以求想见的人---也就是武藏的手笔。

而阿通也无意看那封信。

"兵库先生,这小孩说是要去找府里的木村先生。"

兵库听了说:

"这么说来,你搞错方向了。可是这里离柳生家已经很近了。你沿着这条河,走一段路之后左转,然后在三岔路口往有两棵大松树的方向去就对了。"

"你可别又被狐狸迷惑了。"

阿通有点担心。

但是伊织心里的悲伤已经烟消云散,他笃定的表情说道:

"谢谢。"

说完便跑走了。

他沿着涩谷川跑了不久,又回过头来确认。

"左转对不对?又爬左边的山坡是吗?"

他小心地指着左边的方向。

"没错。"

兵库点头目送他离去。

"那边很暗,要小心喔!"

现在已经听不到伊织的回答了。

像一片嫩叶被纳入苍郁的树林当中,伊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兵库和阿通仍站在桥上,目送他离去。

"这小孩非常机伶啊!"

"他真聪明。"

阿通暗自拿他与城太郎比较。印象中的城太郎应该比伊织略高一点。仔细一算,城太郎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不知他变得如何了。

于是她又想起武藏,心中充满无限思念。

也许会在意想不到的旅途中遇到他。

她经常如此幻想以解相思之苦,甚至习惯于忍耐这种思念的苦楚了。

"快走吧!今晚已经耽误了。明天开始可不能再耽误时间。"

兵库如此警惕自己。现在他觉得悠哉的个性是自己的缺点。

阿通也赶紧赶路,可是她的心仍留在路边的野草上。

也许武藏曾经踏过这些野花野草呢?

她内心深处思念着武藏,却无法对兵库启齿。

28

"阿婆,您在练字啊?"

菇十郎从外面回来,探了一下阿杉婆的房间,看到她正在写字,觉得又惊讶又感动。

这里是半瓦弥次兵卫的家。

阿杉婆回道:

"是啊!"

说完,又执笔专心练字。

菇十郎坐到她身边。

"原来您是在抄经文啊?"

他自言自语。

阿杉婆充耳不闻继续写字。

"您年纪这么大了还练字干什么?难不成您死后还想当老师啊?"

"啰嗦。抄经文可要专心一志,别吵我,快点走开!"

"今天我在外头听到一些事想要告诉您,才赶回来的。"

"等一下我再听吧!"

"您要写到什么时候?"

"一字一句都是菩提心,我必须专心抄写,可能要花三天吧!"

"您真有耐性啊!"

"不止三天,这个夏天我还想写几十本呢!我准备在有生之年,至少要抄写一千本以上留给后世的不肖子孙去读。"

"要写上一千本?"

"这是我的心愿。"

"您说要把抄下的经文留给后世的不肖子孙,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否告诉我?不是我夸口,我也算得上是不肖子孙了!"

"你也是不肖子吗?"

"在这家里混吃混喝的人都是不肖孙子。若说孝顺的人,大概只有我们老板吧!"

"这世上真可悲啊!"

"哈哈!瞧您一副语重心长的,八成您的儿子也是个不肖子吧!"

"那家伙只会伤我的心,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不肖了。因此我才立志要抄写这部《父母恩重经》,留给世上的不肖子去读。"

"这么说来,您抄写一千本《父母恩重经》是打算分送一千个人吗?"

"若有一人能发菩提心,便能感化百人,百人又能感化千万人,我的志愿非常大,不只要感化一千人。"

阿杉放下笔,她从身边抄好的五六本经典当中拿出一本。

"这本送给你。有空时请多念诵。"

她郑重地交给菇十郎。

菇十郎看到阿杉婆如此认真,觉得很滑稽,差点笑了出来。但也不能把它当草纸随便塞到怀里,便拿着经典贴在额头,向阿杉婆行道谢礼。

"我要跟您讲另外一件事。"

菇十郎立刻转变话题。

"阿婆,大概是您的信心感动老天了,今天我在外面遇到一个人哦!"

"遇到谁?"

"就是您要报仇的那个宫本武藏。我从隅田川的渡船下来时遇见的。"

"啊!你说遇到武藏?"

老太婆立刻停止写经。

"武藏到哪里去了?你有没有调查清楚?"

"我菇十郎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放过他?我假装和他分手,然后一路尾随,看到他进了贩马街的客栈。"

"嗯!那里离这儿的木工街太近了,简直近在咫尺。"

"才没那么近呢!"

"不、不,很近。我翻山越岭走遍各地到处寻找他,现在竟在同一个地区,那就算很近了。"

"说的也是。贩马街在日本桥的那头,木工街在日本桥的这头,的确不像走遍全国那么远。"

老太婆立刻起身,从架子上拿出秘藏的传家短刀。

"阿菇,你带路。"

"到哪里?"

"你明明知道。"

"我一直认为您很沉得住气,怎么这么心急,您现在就要去贩马街吗?"

"没错。我早就有此觉悟。要是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送到美作吉野的本位田家去。"

"哎呀!您等等,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此事,您若这么做,我一定会被老板骂的。"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武藏随时会离开客栈。"

"这点您毋须担心,我已经派人看住他了。"

"你能保证不会让他逃走吗?"

"您这么说好像我在跟您讨人情似的。真拿您没办法。算了,我保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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