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畜牲。
伊织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一跃跳开,望着身后的草堆,拔出身上的小刀扑了过去。
"吱!"
一只狐狸跳出草丛逃走了。
红红的夕阳下,草上溅了一道血迹。
那只黄色的狐狸身上的毛闪闪发亮,不知是尾巴还是脚被伊织砍中,哀嚎一声,便像箭一般逃走了。
"你这只畜牲!"
伊织拿着刀穷追不舍。狐狸逃得快,伊织也追得紧。
受伤的狐狸有点跛脚,眼看它快要倒下去了,伊织往前一扑,狐狸又咻地一声逃之夭夭。
在野地长大的伊织,从小在母亲怀里就已经听过很多狐狸变成人形的故事,虽然他喜欢野猪和野兔,可是只有狐狸令他憎恶,甚至觉得恐怖。
因此,刚才看到在草丛中睡觉的狐狸时,他立刻联想到一定是这个狐狸迷惑自己,他才会迷路。不,应该说从昨夜开始,这只狐狸便缠着自己不放。
可恶的家伙!
如果不杀了它,它又要作祟了。
伊织心里如是想,更加穷追不舍,狐狸的影子突然跳下杂草丛生的悬崖。
但是伊织知道狐狸狡猾,故意用障眼法蒙骗人类,其实可能已经在自己背后了。
因此他便用脚踢踢附近的草丛,寻找狐狸。
草上沾满露水,伊织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他实在太渴了,便去舔薄荷草上的露水。
他坐在地上喘息,全身汗水淋漓,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
"……啊!畜牲,躲到哪里去了?"
虽说逃走就算了,但是受伤的狐狸令伊织觉得不安。
"它一定会回来复仇的。"
他不得不有这种觉悟。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耳中似乎传来妖怪的声音。
"?……"
伊织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以防再度被狐狸欺骗。
妖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听来好像是笛子的声音。
"……来了。"
伊织沾口水在眉毛上,小心地站起来。
定睛一看,有一名女子从晚霞中过来。女子身穿披风,侧坐在放着螺钿鞍的马背,马绳则挂在马鞍旁。
听说马懂音律,这匹马似乎听懂女人所吹的横笛,配合着笛声,缓慢地走过来。
狐狸变的---
伊织马上如此联想。
背着夕阳,骑马吹笛,缓缓走过来的美丽佳人,对伊织来说,绝对不会是个人类。
伊织像青蛙般蜷缩身子躲在草丛中。
此处刚好是往南边山谷的下坡道转角。伊织盘算着,等那骑马女子经过这里,便可趁其不备袭击她,把她的狐狸皮剥掉。
火红的夕阳正要西沉到涩谷的山边。朦胧的云雾笼罩整个天边,地上已是一片昏暗。
---阿通姑娘。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声。
"阿通姑娘。"
伊织口中学着叫,他怀疑刚才那呼声不是人的声音。
一定是另外一只狐狸。
一定是另外一只狐狸在叫这只狐狸---伊织坚信骑马的女人是狐狸的化身。
伊织从草丛中看到骑在马上的佳人已经来到上坡路的转角处。这一带树木稀少,所以马背上女子的身影映在地上,上半身笼罩在夕阳里,看得非常清楚。
伊织在草丛中想着。
她不会知道我躲在这里吧!
想到这里,他又握紧刀子。
那名女子往南方斜坡走去了。伊织正准备冲出去刺砍马屁股,从小伊织就听家乡村里的人说,狐狸变的人身在前面,而狐狸尾巴却藏在后面,因此伊织吞着口水准备偷袭。
但是---
骑马的女子来到路口突然停下马。她将笛子插回腰带中,用手遮着眉端。
"……?"
她在马上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阿通姑娘。
不知何处又传来同样的声音,马上的佳人白皙的脸庞露出笑容。
"啊!兵库先生。"
她小声地叫着。
伊织终于看到一名武士从南边山谷爬上来。
---咦?
伊织一阵愕然。
那名武士有点跛脚,一定是刚才被自己砍伤的跛脚狐狸变的。这么一想,伊织吓得全身发抖,连尿都撒了出来。
女子和跛脚的武士说了几句话之后,武士抓着马口轮走过伊织躲藏的草丛前。
---就是现在!
虽然伊织准备攻击,身体却无法动弹。不止如此,那跛脚武士好像发现伊织的动静,从马身边回头瞪了伊织一眼。
伊织感到他的眼光比火红的太阳还要刺眼,两道光直逼自己。
伊织下意识地俯卧在草丛中。打从出娘胎至今十四岁,从未感觉如此恐怖过。若不是怕被发现,恐怕他早已吓得哇哇大哭了。
26
这个斜坡很陡。
兵库抓着马口轮,侧身配合马的速度走路。
"阿通姑娘,你今天回来晚了。"
他望着马鞍又说:
"若说你去参拜,实在太晚回来。而且天色已黑,叔父非常担心呢!叫我来接你。你是不是又绕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的。"
阿通前倾着身子,并未回答兵库的话,只说:
"让我骑马太可惜了。"
说着翻身下马,兵库也停下脚步。
"为何下马?坐在上面就行了。"
兵库回头望着阿通。
"我一个女子,不配让你为我牵马。"
"你还是这么客气。不过,若我骑马让女人来牵马,那才更奇怪。"
"就让我们一起牵着马走吧!"
说着,阿通和兵库牵着马并行走在马的两侧。
他们往山下走,道路越来越暗。天空上已有星光点点。山谷里有些地方可见人家的灯火。而涩谷川流经山间,传来潺潺水声。
附近人称谷川桥这头为北日洼,对岸叫做南日洼。
从桥头到北侧悬崖一带,听说有一间看荣禀达和尚创立的和尚学校。
刚才他们走过一扇写着"曹洞宗大学林栴檀苑"的大门,就是那所学校的入口。
柳生家刚好在大学林的对岸,也就是南侧的悬崖。因此沿着涩川谷居住的农夫或小商人们,称呼大学林的僧侣叫北众,称柳生家的门徒叫南众。
柳生兵库虽为门徒,却是宗家石舟斋的孙子,也是但马守的侄子,所以身份特殊,来去自由。
相对于大和的柳生本家,此处又别称江户柳生。而本家的石舟斋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孙子兵库。
兵库于二十出头时,便受加藤清正征召,打破往例,授与高薪。曾被招到肥后,享禄三千石,并曾移驻熊本。但是在关原之役后---关东派和京城派互相斗争,兵库处于这种复杂的政治漩涡下,去年提出---
宗家大祖父病危。
以这为由回到大和。之后又说:
"我还得到各处修行磨炼。"
他便没再回肥后。花了一两年的时间走遍各地修行,去年来到江户柳生的叔父家,才在此停留。
兵库今年二十八岁。在但马守的家里经常会遇见阿通。两名年轻人很快就熟络了。但考虑阿通复杂的身世和背景,也畏惧叔父的反对,因此兵库从未对叔父或阿通表明自己的心意。
在此我们得说明,为何阿通会寄住柳生家。
阿通与武藏分散之后,已经有三年无武藏音讯。而事情是发生在当年阿通由京都经木曾街道往江户的途中。
前面提过,有一个坏蛋在福岛的关所和奈良井的客栈之间等待阿通,胁迫她骑马翻山越岭往甲州方向逃逸。
那名嫌犯可能读者记忆犹新---他就是本位田又八。阿通虽然受到又八的监视和束缚,她还是护住了自己的贞操。当时,武藏和城太郎也失去联系,各自来到江户的时候,阿通也到达了江户。
在哪里?
如果要仔细描述的话,就必须回溯到两年前,在此略过这一段描写,只简单扼要地描述她被救到柳生家的经过。
话说又八到了江户。
总之,得先找个饭碗。
他开始找工作。
不过又八在寻找工作时,一刻都未放过阿通自由。
我们是京城来的夫妻。
无论走到哪里,又八都如此向人介绍。
当时正在修建江户城,极需石匠、泥匠和木工。但是又八在伏见城已经尝过修城的辛劳。
"有没有夫妻一起工作的地方?或是在家里做些记账的工作也可以。"
又八仍是优柔寡断,原先想帮助他的人也都说:
"江户可没那么好混,能让你找到这么轻松的差事。"
最后,大家都感到厌烦不再帮助他了。
因此,几个月之后,阿通只要能保住贞操,凡事都顺着又八,希望能趁其不备逃跑。
有一天她走在路上,遇见画有二阶笠家徽的箱子和轿子的队伍通过。她听到路边行礼的人们小声说着:
"那就是柳生大人啊!"
"他是将军家的兵法教练但马守先生啊!"
阿通听了突然想起大和的柳生庄以及自己与柳生家的关系,便想着,此时若大喊救命,自己便能获救了。可是又八在身边,她只能茫然地望着队伍。
"啊!的确是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后面传来呼叫阿通的名字。
正是刚才走在但马守轿子旁、头戴斗笠的武士。仔细一看,原来是在柳生庄经常见面的人---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
阿通心想,这是佛祖大慈大悲派来救自己的使者,便赶紧跑过去。
"啊!是你!"
她不顾又八,冲到木村身边。
阿通当时就被助九郎救到日洼的柳生家。而又八就像被抢走猎物的老鹰,不可能善罢干休。
"有话到柳生家来谈。"
助九郎这一句话,令又八恨得牙痒痒。自己的无能加上柳生家的盛名,使他不敢吭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通随着他们一行人离去。
石舟斋从未到过江户。虽然远在本国柳生庄,但依然挂念担任秀忠将军兵法教练而移驻江户的孩子但马太守。
现在江户四处都在学习柳生流派的剑法。
"御流仪。"
只要如此一说,便知道指的是将军家所学的柳生流剑法。
"天下名人是谁?"
一谈起这个,首屈一指的便是但马太守宗矩。
即使如此,这位但马太守在父亲石舟斋的眼中仍然是个孩子。
"如果他没有坏习惯就好了。"
石舟斋会批评他:
"他那么随心所欲,能担当大任吗?"
他一直把但马太守当小孩子看。担心他的饮食起居。可见即使是剑圣名人亦如凡夫俗子,对孩子的关怀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石舟斋从去年开始生病,自己感觉来日不多,更加惦念儿子和孙子的前途。另外,他也挂念着多年来随侍在侧的门下四高徒:出渊、庄田、村田等人,并将他们推荐给越前家、神原家以及知己的大将军家里。
四高徒中的木村助九郎会被派到江户,也是因为石舟斋认为通情达理的助九郎将来必能辅佐但马太守。
这就是这两三年来柳生家的概况。江户柳生家虽然是个官邸,却充满着家庭温馨。但马太守身旁多了一名女子和一名侄子来此寄住。
那就是阿通和柳生兵库。
当助九郎带阿通回来的时候,但马太守想到阿通曾经侍奉过石舟斋,因此毫不考虑地接纳她。
"你不必介意,可以永远留在此地帮忙家务。"
后来侄子兵库来了之后,但马太守常说:
"年轻的一对。"
但马太守经常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他们。
然而兵库与宗矩性情不同。他生性乐观,不管叔父怎么个想法。
"阿通姑娘真好,我也喜欢阿通姑娘。"
他并不隐讳。
纵使他所说的喜欢含有更深的意思。
他却从来未对叔父和阿通表示过---
要娶她为妻。
或是---
我爱恋她。
此刻,
他们一起牵着马走在夕阳下的日洼谷,最后爬向南面的坡道,回到柳生家门前。兵库敲门大喊:
"平藏,开门!平藏,开门啊!兵库和阿通姑娘回来了。"
27
但马太守宗矩今年三十八岁。
他算不上敏捷刚毅,却是个聪明人。与其说他注重精神层面,不如说他是个理性的人。
这点迥异于年迈的父亲石舟斋,也与侄子兵库天才型的特质大异其趣。
当大御所家康命令柳生家:
"请推荐一人到江户担任秀忠的武术教练。"
石舟斋在儿子、孙子、侄子及门人当中,立刻挑选出宗矩。
"宗矩,你去吧!"
因为他认为宗矩的聪明和温和个性是最适合担任此职。
所谓御流仪剑术和柳生家的宗旨,便是:
治天下武学。
这是石舟斋晚年的信条。而能担任将军家兵法教练的,除了宗矩别无他人。家康招聘宗矩并非只为了教导儿子秀忠剑道。
家康自己也曾师事奥山某学习剑术。然而他主要的目的在于---
领悟治国的大智。
家康经常把这个理念挂于嘴边。
因此,御流仪剑法并非只是个人剑术高低的问题。它的大原则在于---统御天下剑法。
也是---
领悟治国道理。
这便是它的着眼点。
剑道始于求胜、求生存,这也是剑道最终的目标。因此御流仪不能接受在个人比武当中,输了也无所谓的想法。
不,应该说御流仪主张为了维持柳生家的威严,必须优于其他流派。
宗矩经常为此苦恼不已。表面上看来,他是光荣的被选至江户,是个幸运儿。实际上正受到最严厉的考验。
---真羡慕侄子。
宗矩经常羡慕兵库。
---真想跟他一样。
然而以他的立场和个性,都无法像兵库那般自由自在。
现在兵库正穿过桥廊,来到宗矩的房间。
这栋房舍豪华壮丽。不是京都的建筑师父,而是请了很多乡下的师父模仿千仓建筑而盖的。宗矩住在麻布山丘低矮的建筑中,至少可以慰藉他思念故乡柳生府之情。
"叔父。"
兵库看一看房内,在门口坐下。
宗矩已知兵库归来。
"是兵库吗?"
宗矩视线并未离开千庭的花园。
"可以进去吗?"
"有事吗?"
"没什么要事,只是想问您一件事。"
"进来吧!"
兵库这才推门进去。
柳生家家风严谨,十分注重礼仪。兵库虽受祖父石舟斋宠爱,平日与叔父不亲近,每次见面总是正襟危坐。
宗矩木讷寡言。他一看到兵库突然想起某事。
"阿通呢?"
宗矩问道。
"回来了。"
兵库接着解释。
"阿通说她到冰川神社参拜,回途时顺便四周闲逛,才会这么晚回来。"
"是你去接她的吗?"
"是的。"
"……"
宗矩望着蜡烛良久不语,最后终于说:
"我们无法将一名年轻女子久留在家里。我曾向助九郎提过此事,希望他找机会另外安置阿通。"
"话虽如此……"
兵库不太同意宗矩。
"阿通无依无靠,身世可怜,离开这里又能上哪儿去呢?"
"如果老是为她设想,就永远无法解决了。"
"祖父也曾说过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我并非说她不好,可是这宅邸里清一色是年轻男子,一位美女住在这儿,会招惹许多闲话,而且也会影响武士的士气。"
"……"
兵库并不认为宗矩是在暗示自己。因为自己尚未成婚,而且对阿通并无非分之念。
兵库认为叔父刚才那番话是在对叔父自己说的。宗矩奉父母之命,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室。但是这个妻子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不知和叔父是否感情和睦?她还年轻,又是个大家闺秀,对于丈夫身边有一名像阿通这么年轻貌美的女性,一定不好受。
今夜宗矩的脸色不太好看。
有时兵库看到宗矩心情不好,独自一人在房间默默沉思,便会猜想:
他是不是跟妻子不愉快了?
兵库以一个单身汉的心情揣测宗矩的感受。宗矩正直木讷,即使妻子有所抱怨,也不可能大声斥喝:
"你给我闭嘴!"
对外,他必须担任将军家武术指导之重任。对内,又必须应付妻室的要求。宗矩不易将心事形于色,总是独自一人沉思。
"这事我会和助九郎商量,不要再麻烦您了,阿通姑娘的事就交给我和助九郎来处理吧!"
兵库了解叔父的心情。宗矩听了,只说一句:
"愈快愈好。"
就在此时,木村助九郎刚好来到隔壁房间。
"主人。"
助九郎把一个信盒放到面前,坐在离灯火较远之处。
"什么事?"
宗矩回头望着助九郎,助九郎趋前禀报:
"本家派使者快马加鞭送信来。"
"快马加鞭?"
宗矩似乎已猜中是何事,声调突然提高。
兵库也察觉到了。
那是……
他知道此事不宜开口,便默默地从助九郎面前拿起信盒。
"什么事呢?"
他将信盒交到叔父手中。
宗矩展开信函。
那是本家柳生城的总管庄田喜左卫门所写的快信,字迹潦草:
太祖(石舟斋)最近身体欠佳,经常伤风感冒,尤其此次病情较前恶化。恐有性命之危。却强做振作,太祖特别交代,但马太守担任将军家之重任,即使病情危笃,亦不必烦劳归乡。虽然如此,臣下诸人仍希望与您商量,故先以飞函向您禀报。
某月某日
"病情危笃---"
宗矩和兵库同时喃喃自语,神情黯淡。
兵库看到叔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非常佩服叔父宗矩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心不乱。这是他聪慧过人之处。若换成自己的话,可能已经不知所措,心乱如麻,只会联想到祖父临终前之容颜和本家家臣们哭丧的表情,以致无法冷静地判断了。
"兵库。"
"在。"
"你立刻代我回去。"
"遵命。"
"请转告江户这边一切安好,请他老人家放心。"
"是。"
"也拜托你多照顾他。"
"是。"
"快马加鞭送飞函来,可能情况危急。现在也只能求神保佑了……你赶快回去,务必要在他临终之前赶到他身边。"
"我这就去。"
"你立刻启程吗?"
"是的,在下身无大任,至少这时候能为家里做点事。"
兵库说完向叔父告辞,回到自己房间。
当他准备出发时,本家送来的噩耗已经传遍府内,全家上下弥漫着忧伤的气氛。
阿通不知何时也准备好旅装,来到他房间。
"兵库先生,请你带我一起走。"
她哭着趴在地上恳求兵库。
"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至少能够到石舟斋先生枕边,回报他对我万分之一的照顾之恩。我在柳生庄蒙受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现在能住在这里,也是受他老人家的余泽……所以请你务必带我一起去。"
兵库非常了解阿通的个性。虽然知道叔父会反对,但是他却无法拒绝阿通。他又想到刚才宗矩提到阿通的事,也许这正是个机会。
"好,但是这趟旅行刻不容缓。无论骑马或坐轿子你都能跟得上吗?"
兵库再次确定阿通的意志。
"是的,我一定跟得上。"
阿通高兴地擦拭眼泪,替兵库整理行李。
阿通来到但马太守宗矩的房间,说明自己的心意并感谢长时间的照顾,并向宗矩辞行。
"喔!你也要去吗?老人家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宗矩也同意。
"一路小心。"
宗矩叫人拿盘缠和临别赠礼给阿通,虽然离情依依,关怀之情仍无微不至。
家臣们立于门口两侧送行。
"后会有期!"
兵库向他们道别之后出门。
阿通用腰带扎高裙脚,戴上鲜艳的城市女斗笠,手持拐杖。若是肩膀上再扛上藤花,就活像是大津绘图中的藤娘了---大家看到她婉约的神态,对她的离去都依依不舍。
他们决定沿路再雇乘坐的工具,现在连夜可以赶到三轩家附近。
兵库打算离开日洼之后,经由大山街道,在玉川搭渡船,然后出东海道。一路上,夜雾沾湿了阿通的彩笠。他们踩在杂草丛生的谷川沿岸,最后终于来到陆面较宽的斜坡道。
"这里叫道玄坡。"
兵库告诉阿通。
镰仓时代,这里便是来往关东的要道。虽然路面已经拓宽,两旁仍围绕着苍郁的树木,一到夜晚,几无人影。
"你害怕吗?"
兵库步伐较大,走在前面,经常停下来等阿通。
"不。"
阿通微微一笑,赶紧加快脚步追赶兵库。
阿通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连累兵库而拖延回柳生城探病的时间。
"这里经常有山贼出没。"
"山贼?"
阿通瞪大眼睛,兵库笑着说: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和田义盛一族有个叫道玄坡太郎的人,当了山贼,就住在这附近的洞穴里。"
"别谈那么可怕的事了。"
"你不是说你不害怕吗?"
"唉!你真坏。"
"哈哈哈!"
兵库的笑声响彻云霄。
不知为何,兵库心里有点飘飘然。祖父病危,赶路途中,自己竟如此轻松,虽然有点对不住他老人家,但兵库的内心的确感到快乐。能跟阿通同行让他雀跃不已。
"---哎呀!"
阿通好像看到什么,猛然后退一步。
"什么东西?"
兵库下意识地护住阿通的背。
"……那里好像有人?"
"哪里?"
"好像是个小孩,坐在路边……看他好像不太高兴,正自言自语呢!"
"?……"
兵库走近一看,他记得这个小孩。就是今天傍晚带阿通回府邸的途中,躲在草丛里的那个小孩。
伊织一看到兵库和阿通便跳了起来。
"啊!"
"畜牲!"
伊织这么一喊,便向他们砍了过来。
"咦?"
阿通一叫,伊织也砍向她。
"你这个狐狸精。"
小孩力气小,手上的刀也小,但让人费解的是他的表情。好像鬼魂附身,没头没脑地冲过来,兵库不得不往后退。
"狐狸,狐狸!"
伊织的声音像老太婆般沙哑。兵库躲开他锐利的刀锋,站在一旁看着他,伊织最后大喊一声。
"纳命来!"
他挥刀砍断一棵矮树,树倒下的同时,自己也精疲力尽地跌坐到地上。
"纳命来,狐狸。"
他耸着肩膀,气喘吁吁。
他的样子就好像砍了敌人。兵库这才会意过来,回头朝阿通微微一笑。
"真可怜,这小孩好像被狐狸吓到了。"
"哎呀!怪不得他眼神那么吓人。"
"就像狐狸的眼睛。"
"我们可不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啊?"
"如果是疯子或是笨蛋,可能治不了。幸好他是小孩,治疗可以马上见效的。"
兵库走到伊织面前瞪着他的脸。
伊织抬头一看到兵库,又怒斥一声,重新拿起刀。
"畜牲,你还在啊?"
伊织正要起身,兵库大喝一声,贯穿他的耳膜。
"喂!"
兵库突然一把抱住伊织,跑到刚才走过的一座桥上。然后抓住伊织的双脚,从桥栏杆往下倒吊着。
"娘啊!"
伊织尖声大叫。
"爹啊!"
兵库仍不放手,伊织叫出第三声时就哭出来。
"师父啊!救命啊!"
阿通从后面跑过来,看到兵库残酷的方法,好似自己受苦。
"不行,不行,兵库先生你不能如此对待小孩。"
话才刚说完,兵库将伊织抱回桥上。
"已经好了吧!"
说完放开伊织。
哇!哇!伊织大声地哭叫。好像对这世上无人能倾听他的哭泣而感到悲伤似的,越哭越大声。
阿通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肩膀。现在,伊织的肩膀已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你从哪里来?"
伊织边哭边说。
"那边。"
他用手指着方向。
"那边是哪边?"
"江户。"
"江户的哪里?"
"贩马街。"
"哎呀!你从大老远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送信的,结果迷路了。"
"这么说来,你白天就出来喽?"
"不。"
伊织摇摇头,现在他的心情比较平复了。
"我从昨天就出来了。"
"你已经迷路两天了啊?"
阿通一阵怜悯之情,脸上也挤不出一丝笑容了。
阿通又问他。
"你要送信去哪里?"
伊织好像在等阿通问他,立刻回答。
"柳生大人家。"
说着,从怀里取出自己拼命保护而揉成一团的信。他借着星光看信上的文字。"对了,我要把信送到柳生家中的木村助九郎先生。"
唉!伊织为何没将信给对自己如此亲切的阿通看一下呢?
是他尽责的表现吗?
还是命运在冥冥之中捉弄人呢?
伊织手上所握的那团书信,对阿通而言,简直比牛郎织女星更为珍贵。她万万没想到,这封信是几年来梦寐以求想见的人---也就是武藏的手笔。
而阿通也无意看那封信。
"兵库先生,这小孩说是要去找府里的木村先生。"
兵库听了说:
"这么说来,你搞错方向了。可是这里离柳生家已经很近了。你沿着这条河,走一段路之后左转,然后在三岔路口往有两棵大松树的方向去就对了。"
"你可别又被狐狸迷惑了。"
阿通有点担心。
但是伊织心里的悲伤已经烟消云散,他笃定的表情说道:
"谢谢。"
说完便跑走了。
他沿着涩谷川跑了不久,又回过头来确认。
"左转对不对?又爬左边的山坡是吗?"
他小心地指着左边的方向。
"没错。"
兵库点头目送他离去。
"那边很暗,要小心喔!"
现在已经听不到伊织的回答了。
像一片嫩叶被纳入苍郁的树林当中,伊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兵库和阿通仍站在桥上,目送他离去。
"这小孩非常机伶啊!"
"他真聪明。"
阿通暗自拿他与城太郎比较。印象中的城太郎应该比伊织略高一点。仔细一算,城太郎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不知他变得如何了。
于是她又想起武藏,心中充满无限思念。
也许会在意想不到的旅途中遇到他。
她经常如此幻想以解相思之苦,甚至习惯于忍耐这种思念的苦楚了。
"快走吧!今晚已经耽误了。明天开始可不能再耽误时间。"
兵库如此警惕自己。现在他觉得悠哉的个性是自己的缺点。
阿通也赶紧赶路,可是她的心仍留在路边的野草上。
也许武藏曾经踏过这些野花野草呢?
她内心深处思念着武藏,却无法对兵库启齿。
28
"阿婆,您在练字啊?"
菇十郎从外面回来,探了一下阿杉婆的房间,看到她正在写字,觉得又惊讶又感动。
这里是半瓦弥次兵卫的家。
阿杉婆回道:
"是啊!"
说完,又执笔专心练字。
菇十郎坐到她身边。
"原来您是在抄经文啊?"
他自言自语。
阿杉婆充耳不闻继续写字。
"您年纪这么大了还练字干什么?难不成您死后还想当老师啊?"
"啰嗦。抄经文可要专心一志,别吵我,快点走开!"
"今天我在外头听到一些事想要告诉您,才赶回来的。"
"等一下我再听吧!"
"您要写到什么时候?"
"一字一句都是菩提心,我必须专心抄写,可能要花三天吧!"
"您真有耐性啊!"
"不止三天,这个夏天我还想写几十本呢!我准备在有生之年,至少要抄写一千本以上留给后世的不肖子孙去读。"
"要写上一千本?"
"这是我的心愿。"
"您说要把抄下的经文留给后世的不肖子孙,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否告诉我?不是我夸口,我也算得上是不肖子孙了!"
"你也是不肖子吗?"
"在这家里混吃混喝的人都是不肖孙子。若说孝顺的人,大概只有我们老板吧!"
"这世上真可悲啊!"
"哈哈!瞧您一副语重心长的,八成您的儿子也是个不肖子吧!"
"那家伙只会伤我的心,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不肖了。因此我才立志要抄写这部《父母恩重经》,留给世上的不肖子去读。"
"这么说来,您抄写一千本《父母恩重经》是打算分送一千个人吗?"
"若有一人能发菩提心,便能感化百人,百人又能感化千万人,我的志愿非常大,不只要感化一千人。"
阿杉放下笔,她从身边抄好的五六本经典当中拿出一本。
"这本送给你。有空时请多念诵。"
她郑重地交给菇十郎。
菇十郎看到阿杉婆如此认真,觉得很滑稽,差点笑了出来。但也不能把它当草纸随便塞到怀里,便拿着经典贴在额头,向阿杉婆行道谢礼。
"我要跟您讲另外一件事。"
菇十郎立刻转变话题。
"阿婆,大概是您的信心感动老天了,今天我在外面遇到一个人哦!"
"遇到谁?"
"就是您要报仇的那个宫本武藏。我从隅田川的渡船下来时遇见的。"
"啊!你说遇到武藏?"
老太婆立刻停止写经。
"武藏到哪里去了?你有没有调查清楚?"
"我菇十郎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放过他?我假装和他分手,然后一路尾随,看到他进了贩马街的客栈。"
"嗯!那里离这儿的木工街太近了,简直近在咫尺。"
"才没那么近呢!"
"不、不,很近。我翻山越岭走遍各地到处寻找他,现在竟在同一个地区,那就算很近了。"
"说的也是。贩马街在日本桥的那头,木工街在日本桥的这头,的确不像走遍全国那么远。"
老太婆立刻起身,从架子上拿出秘藏的传家短刀。
"阿菇,你带路。"
"到哪里?"
"你明明知道。"
"我一直认为您很沉得住气,怎么这么心急,您现在就要去贩马街吗?"
"没错。我早就有此觉悟。要是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送到美作吉野的本位田家去。"
"哎呀!您等等,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此事,您若这么做,我一定会被老板骂的。"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武藏随时会离开客栈。"
"这点您毋须担心,我已经派人看住他了。"
"你能保证不会让他逃走吗?"
"您这么说好像我在跟您讨人情似的。真拿您没办法。算了,我保证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