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木材的木纹细致,运刀的感觉流畅。武藏一想到这木材如此珍贵,若失败了也没得替换---这么一想,运刀的手反而变得生硬不自然。
此刻,砰一声,夜风吹开了庭院的柴扉。
"……?"
武藏抬起头,心想:
"是不是伊织回来了?"
他竖起耳朵倾听。
不是伊织回来。后面的木门好像不是被风吹开的。
主人耕介高声叱喝:
"老婆,快点啊!你在发什么呆?救人分秒必争,说不定还有救,要躺哪里都可以,快点搬到安静的地方。"
除了耕介之外,好像还有其他帮忙抬伤者的人。
"有没有酒可以清洗伤口?没有的话,我回去拿。"
有人如此说着。
"我去叫医生。"
也有人这么说。一阵忙乱之后,终于恢复宁静。
"各位,非常谢谢你们,幸亏有你们帮忙,他才能逃出鬼门关,请各位放心回去睡觉吧!"
武藏听耕介这么一说,暗想是不是这家的人遇到什么灾祸?
武藏感到好奇,拍去膝盖上的木屑,走下梯子。走廊后面的房间亮着,武藏过去查看,看到耕介夫妇正坐在一位垂死的伤者身边。
"喔!您还没睡啊?"
耕介看到武藏,让出一个位子。
武藏也静静地坐到那个人枕边。
"这人是谁?"
"我也很惊讶……"
耕介以惊讶的表情回答武藏。
"我救他的时候,并不知他是何许人,带回来一看,竟然是我最尊敬的甲州流兵法家小幡先生的门人。"
"哦!是吗?"
"没错,他叫北条新藏,是北条安房守的儿子---为了学兵法,长年跟随在小幡先生身边学习。"
"嗯!"
武藏轻轻地翻开新藏脖子上的白纱布。刚才用酒洗涤过的伤口,被利落的刀法削切成贝壳的肉片在灯光下,凹陷的伤口清楚地露出淡红色的动脉。
千钧一发---经常有人如此形容。而这负伤者的生命恰可用它来形容。可是,这般利落的刀法是谁使的呢?
依伤口研判,此刀法由下往上砍,像燕尾般收刀,若非如此,绝削不出这种伤口来。
---斩燕刀法。
武藏猛然想起佐佐木小次郎得意的刀法,又想起刚才耕介在门外告诉自己,佐佐木小次郎来访之事。
"您知道事情真相吗?"
"不,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我知道是谁下的手,无论如何,等伤者复原之后再问他也不迟,看起来对方是佐佐木小次郎。"
武藏点着头,充满自信。
武藏回到房间之后,以手当枕,躺在木屑上。
虽然有棉被,可是他并不想盖。
已经过了两个晚上,伊织还没回来。
如果是迷路的话,也未免花去太久的时间了。本来伊织是去柳生家送信,也许木村助九郎看他是个小孩子,留下他来住几天也说不定。
武藏虽然牵挂此事,但并不担心,只是从昨天早上开始雕刻观音像而身心俱疲。武藏并非专业的雕刻家,不懂深奥的刀法和技巧。
在他的心里已描绘着一尊观音的形像,他尽量让自己心无杂念、专心雕刻。可是就在他运刀之时,种种杂念丛生,使他精神为之涣散。
眼见观音即将成形,却因为杂念萌生,武藏只好又重新削过,雕过又雕,如此重复数次之后,那块木头就像条柴鱼,原本是一大块天平年代的古木,缩到八寸、五寸……最后剩下三寸了。
他昏昏沉沉地好像听到杜鹃鸟叫了两次,就睡着了,大约过了半刻钟,醒来之后体力也恢复,头脑更清晰。
"这一次一定要刻好。"
他走到后面井边洗脸,虽然已近破晓时分,他仍重新点燃灯火,拿起刻刀。
睡过一觉,刀法果然不同。这块古木新刻的木纹细致,显现出千年的文化。这次如果再刻坏,珍贵的木材便只剩下一堆木层了,武藏决心今夜一定要成功。
他目光炯炯拿着小刀,有如临敌时拿的剑一般,力道十足。
他未曾伸直腰背。
滴水未进。
东方已经泛着鱼肚白。小鸟开始啼唱,还有这户人家的开门声,武藏对这些丝毫未察觉,因为他已进入忘我的境界了。
"武藏先生。"
主人耕介推门进门来。武藏这才把腰伸直。
"啊!还是不行。"
武藏弃刀投降。
那块木材别说原形,连拇指大的木头也不剩,只有一大堆木屑犹如积雪般落在武藏膝上和身边。
耕介睁大眼睛。
"啊!没刻成啊!"
"嗯!不行。"
"这块天平的木材?"
"全部削光了。我削了又雕,就是雕不出观音像。"
武藏叹了一口气。他双手搁在后脑勺,似乎想要甩开观音雕像和烦恼似的。"不行,我现在得坐禅。"
说着坐下来。
他闭上疲劳的双眼,除去心中种种杂念,现在他已经达到"空"的境界。
早起的旅客陆续地走出客栈。旅客大多是马贩。一连四五天的马市在昨天是尾声,因此,今天开始客栈的客人就少了。
伊织今早回到客栈,正欲上楼。
"喂,小孩子。"
老板娘从柜台急忙叫住他。
伊织站在楼梯上。
"什么事?"
他回头看到老板娘的额头。
"你要去那里?"
"我吗?"
"没错。"
"我师父住在二楼,难道我不能上去二楼吗?"
"咦?"
老板娘愣了一下又说: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这个嘛!"
伊织屈指一算。
"前天的前一天吧!"
"那不就是大前天吗?"
"对、对。"
"你说要送信去柳生家,到现在才回来吗?"
"是啊!"
"可是柳生家的府邸就在江户城内啊!"
"可是老板娘你告诉我是在木挽街,我才会绕了一大圈。你说的那里是仓库,他的家是在麻布村的日洼。"
"那也不至于花上三天吧!你是不是被狐狸精骗了?"
"你很清楚啊!老板娘你是狐狸的亲戚吗?"
伊织边开玩笑边要爬上楼去,老板娘又马上阻止:
"你师父已经不住这里了。"
"骗人!"
伊织还是跑上去,最后呆呆地下楼来。
"老板娘,师父是不是换到其他房间了?"
"我已经告诉你,他走了,你还不相信。"
"真的吗?"
"要是不信,你可以看一下账单,他已经结过账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没回来,他就走了呢?"
"因为你太晚回来了嘛!"
"可是……"
伊织哭了起来。
"老板娘,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到哪里去了?有没有留话?"
"什么也没有,他一定认为带着像你这样的小孩,碍手碍脚的才会抛弃你。"
伊织脸色大变,立刻跑到路上,在路上左顾右盼。老板娘在屋内拿着梳子刷着头顶上渐稀的头发。
"我骗你的,我骗你的。你师父搬到对面磨刀店的二楼去了。他在那里,你别再哭了,快去找他。"
话还没说完,一只草鞋从路上飞向柜台。
武藏正在睡觉,伊织恭敬地跪了下来。
"我回来了。"
耕介把伊织带来之后,便蹑手蹑脚,赶紧回到主屋的病房里。
伊织也察觉到今天屋内不愉快的气氛,再加上武藏睡觉的身边,四处散落着木屑,灯已熄灭,烛台的油也燃烧殆尽,尚未收拾。
"……我回来了。"
他担心被责骂,不敢大声说话。
"……谁?"
武藏问道:
他张开眼睛。
"是伊织。"
武藏听到立刻起身,看到安然归来的伊织,正跪在自己脚边,便放下心来。
"伊织吗?"
说完,便不再开口。
"我回来晚了。"
武藏仍不说话,伊织又说:
"很抱歉。"
伊织赔礼致歉,可是武藏并未理睬,自顾系紧腰带。
"打开窗户,把这里打扫干净。"
交代完便走出房门。
"遵命。"
伊织向主人借来扫把,清扫屋内,但还是很担心,他不知道武藏出去做什么,便偷看园里。
他看到武藏正在井边梳洗。
伊织又看到井边掉了一地的梅子。使他想起以前曾经拿梅子来沾盐吃的滋味。他又想到,如果腌起来便一整年都可以吃腌梅子,为何这里的人不这么做呢?
"耕介先生,伤者现在状况如何?"
武藏边擦抹着脸、边对着屋内说话。
"恢复得很快。"
耕介回答。
"想必你也累了,待会儿我来替你照顾他。"
武藏说完,耕介回说不必。
"我只是苦于无人可以代替我去通知平河天神的小幡景宪先生。"
武藏告诉耕介,自己去或派伊织去都行,便答应这件事。回到二楼,看到房间已经打扫干净。
武藏坐下来。
"伊织。"
"是。"
"你送信之后,是否有回信?"
本来担心会挨武藏骂的伊织终于露出了笑容。
"信已送到,柳生家的木村助九郎先生也有回信。"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
"让我看看。"
伊织将信交给武藏。
木村助九郎的回函中写着:
虽然您衷心期盼,但是柳生流只有在将军家才能学习,不准任何人公然比武。只要阁下非为比武而来,主人但马太守大人非常愿意在武馆招待您。如果想进一步了解柳生流之真髓,最好能接触柳生兵库先生。只可惜,兵库先生因为本家大和的石舟斋大人病危,昨夜赶回大和去了。非常遗憾,现在家里上下正担心此事,请另择他日再拜访但马守大人。
他又在信上补充一句。
届时我一定帮阁下安排。
"……"
武藏微笑着把信收起来。
伊织看到他的笑容,更加放心。这才敢把跪的发麻的脚伸直。
"师父你,柳生大人的府邸不在木挽街,而是在麻布的日洼。房子既宽广又壮观,而且木村助九郎先生请我吃了好多东西。"
伊织开始滔滔不绝了。
"伊织。"
武藏眉尖露出难色。伊织瞧见,立刻把脚缩回去。
"是。"
连说话的口气也改变了。
"你说迷了路,可是今天已经第三天了,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呢?"
"我在麻布的山上被狐狸骗了。"
"狐狸?"
"对。"
"在原野长大的小孩怎么会被狐狸骗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被狐狸骗了一天一夜,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曾走过哪些路了。"
"嗯!真奇怪!"
"真的好奇怪喔!本来我是不怕狐狸的,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江户的狐狸比乡下的狐狸还会骗人。"
"对了。"
武藏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无心责骂他。
"是不是你恶作剧了?"
"没有,因为狐狸跟随着我,所以我特别留意,在被它蒙骗之前,就砍了它的脚和尾巴,所以那只狐狸来报仇了。"
"不是这样。"
"不是吗?"
"来报仇的不是有形的狐狸,而是你的内心。你仔细想想,在我回来之前好好想清楚,再回答我。"
"是……师父,您现在要去哪里?"
"鞠街的平河天神附近。"
"今晚会回来吧!"
"哈哈哈!如果我也被狐狸骗了,恐怕也要花上三天喔!"
今天乌云密布。武藏把伊织留在家里,自己出了门去。
31
平河天神的森林里蝉声弥漫,偶尔也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是这里吧!"
武藏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栋大房子,即使白天也寂静无声。
"有人在家吗?"
武藏站在门口。自己的声音好像洞窟回音传回来---他感觉这栋房子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不像门房的年轻小武士提刀出现在武藏面前。
"你是哪一位?"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儿。
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倒有些骨气。
武藏报上姓名后,问道:
"小幡堪兵卫的小幡兵学所是这里吗?"
"正是。"
年轻人的回答简单利落。
他认为武藏是个游历诸国的浪人,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武藏说道:
"贵府的弟子北条新藏受了伤,正在磨刀师耕介家疗养,这是耕介托我来转告你们。"
年轻人听完。
"咦?北条新藏竟然受伤了。"
年轻人先是一阵惊愕,但马上恢复冷静:
"刚才真是失礼,我是勘兵卫景宪的儿子,名叫小幡余五郎。谢谢你来通报,请进来休息片刻。"
"不、不,我是来送口信的,说完立刻就走。"
"新藏有无生命危险?"
"今早已有起色,由于他现在不能移动身体,所以最好留在耕介家一阵子。"
"我有口信请你代传给耕介。"
"请说。"
"老实说,家父勘兵卫至今仍卧病在床,而代理父亲当教练的北条从去年秋天便不见踪影。讲堂只好关闭,由于人手不足,才变成如今光景。"
"佐佐木小次郎跟你们有何冤仇?"
"当时因为我不在,所以详情不清楚。听门人说,佐佐木趁父亲病中,侮辱家父,使门人蒙羞,虽然数次找他报仇,反被佐佐木所杀。最后,北条新藏下决心离开此地,要去找小次郎报仇。"
"原来如此。我已经了解来龙去脉了,我会替您转达。只是你们别再去找佐佐木小次郎报仇了。无论在刀法或计谋上,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佐佐木小次郎不管是剑法、口才以及策略皆非泛泛之辈。"
武藏夸奖小次郎时,余五郎年轻的眼眸里流露出不快之色。武藏见状更想警告他:
"骄傲自夸的人就让他去吧!为了小小的宿怨而惹来大祸,太不值得。北条新藏已经吃了亏,你们可别再重蹈覆辙。不记取教训,那就太愚笨了。"
武藏说完这些忠告之后,便离开了。
武藏走后,余五郎双手抱胸独自倚在墙上。
他喃喃自语:
"真遗憾啊……"
他的声音颤抖。
"连新藏也被他砍伤了……"
他抬起头,迷惘地望着天花板,宽敞的讲堂和主屋现在几乎无人,十分冷清。
余五郎从旅途中归来时,新藏已经不在了。只留一封遗书。上面写着一定要找佐佐木小次郎报仇。而且发誓不成功便成仁。
现在余五郎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究变成事实了。
新藏离家之后,兵学的课程也无法继续。世上的评语都倾向于小次郎,认为兵学所的学生都是一些胆小鬼,只重理论毫无实力。
然而,门徒当中有些不想去澄清此不名誉之事的人,或是因为父亲勘兵卫景宪病重,以及甲州流衰微而移到长沼流门下---曾几何时,兵学所门可罗雀。最近更只剩两三名入室弟子帮忙家务。
"……这事绝不能让父亲知道。"
他暗自下决心。
"以后的事就走着瞧了。"
总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重病的父亲。
但是,医生已经明讲父亲的病已无希望痊愈。
以后再说吧!
余五郎思及此,强忍着内心的悲痛。
"余五郎、余五郎。"
父亲从后房里叫他。
虽然父亲生病,但刚才的叫声似乎有点激动,不像个病人。
"---是。"
余五郎急忙跑过去。
他从门外回答。
"您在叫我吗?"
他跪下来看父亲,父亲也许累了,自己打开窗户并用枕头垫在背上,正靠着墙坐在床上。
"余五郎。"
"孩儿在。"
"我从窗户看到有位武士走出去。"
余五郎本想隐瞒父亲,所以有点慌张。
"是……可能是刚才来传信的人吧!"
"传信?从哪里来的?"
"他叫宫本武藏,来传口信说北条新藏出了事情。"
"嗯?……宫本武藏?……奇怪,他应该不是江户人。"
"他说是作州的浪人,父亲您对他是否有印象?"
"不---"
勘兵卫景宪摇着泛白的双鬓。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从年轻到老经历过好几场战争,也见过许多武功高强的人,但是从未遇上一个真正的武士。刚才看到那名武士离去,令我有点心动。我很想见他,很想与那名武士当面谈谈。---余五郎,你快点去把他追回来。"
虽然医生吩咐病人不可说太多话。但是病人有点兴奋。
---把武藏请来。
他竟然如此要求。余五郎担心这样会影响父亲的病情。
"遵命!"
但是他还是遵从病人的意愿。
"可是,父亲您刚才从窗户看到他的背影,为何就能如此看重他呢?"
"你不了解。等你像我这样苍老的时候自然就会了解了。"
"可是,一定有其他理由吧!"
"嗯。"
"请您告诉我,让我也多增加点见识。"
"刚才的武士凡事小心翼翼,连对我这个病人都是如此。这就是他厉害之处。""可是他不知道父亲在这房里吧!"
"不,他知道。"
"他如何知道?"
"当他一进门来,便仔细观察这房子的结构,哪些窗户亮着灯,哪些没有,连庭院的路径都细心观察过---而且,他态度从容,丝毫看不出他在观察。我从远处遥望他,非常惊讶他是何方人氏。"
"这么说来,刚才的武士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了。"
"再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你快去追他回来。"
"可是,这会不会影响您的病情?"
"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期盼这样的知己,我的兵学并非只为了传给儿子。"
"这是父亲您经常说的事。"
"勘兵卫景宪的兵学虽然称为甲州流,但是并非只是弘扬甲州武士的方程式阵法。现在的时代已经跟信玄、谦信以及信长争霸时不同了。学问使命亦不一样---我的兵学秉持着小幡勘兵卫流的主旨,主张追求真正的和平---啊!这种兵学,应该传给谁呢?"
"……"
"余五郎。"
"在。"
"我想传授给你的,如山一般高。但是你尚未成熟,就连跟刚才的武士面对面都无法察觉出对方的气量呢!"
"孩儿惭愧。"
"以父亲严格的眼光看来,你的程度还不够。倒不如传授给真正有实力的人,再将你托付给他。我内心一直期待这个人的出现,就像花谢时一定得将花粉托给蜜蜂传播大地……"
"……父亲请别说泄气话,只要好好休养,您一定能够安享余年的。"
"别说傻话了,别说傻话了。"
父亲重复说了两遍。
"快点去追他回来!"
"好的。"
"请你好好转达我的意思,可别失礼了。"
"遵命。"
余五郎说完,赶紧奔向门外。
他追了出去,可是已经不见武藏的踪影。
他到平河天神宫附近寻找,也到鞠街的路上,全都不见武藏的人影。
"没办法---也许后会有期吧!"
余五郎放弃了。
虽然父亲很赏识武藏,但余五郎还是不认为武藏是如此优秀的人。
因为武藏年龄与自己相仿,能力再强也不会高出自己多少。
再加上武藏回去之前的那番话:
"跟佐佐木小次郎过不去是愚笨的人。小次郎非比寻常,这小小的仇恨,你们最好别计较了。"
武藏这些话在余五郎脑中回响,让余五郎觉得他是特地来长小次郎的威风。
"他算什么。"
他对武藏颇不服气。
他甚至轻视小次郎和武藏。对于父亲所言,表面看起来虽是顺从,心中却非常不服气。
(我也不像父亲眼中那么的不成熟。)
余五郎曾经花一年,有时甚至两年或三年,只要有时间,他便四处旅行修炼,也到各家拜师学艺,甚至学禅,他认为自己已经习得所有的武艺了。可是父亲却总认为自己乳臭未干,这回只是从窗户看见武藏的背影,便如此欣赏他,就差没说:
"你还要多向他学习。"
---回去吧!
在回家的路上,余五郎突然感到非常寂寞。
"父亲为何老是认为儿子乳臭未干呢?"
他真希望父亲能够夸奖自己。可是父亲病重,无法预测明日是否依然健在,这使余五郎感到更加寂寞。
"喔!余五郎先生,你不是余五郎先生吗?"
背后有人叫他。
"喔!你是?"
余五郎回头走向对方。原来是细川家的家侍中户川范太夫。以前虽然曾经来家里听过课,最近很少看到他了。
"老师的病情如何呢?我最近由于公务繁忙,一直没去问候。"
"他还是老样子。"
"大概是年纪大了……我听说教头北条新藏被杀伤了,此事当真吗?"
"你怎幺知道的?"
"今早上我在藩邸听到的。"
"昨晚才有人来通报,今早便已经传到细川家了?"
"佐佐木小次郎在藩邸的重臣岩间角兵卫家里当食客,可能是角兵卫将此事传播开来吧!连少主忠利公也都知道了。"
余五郎年轻力壮,血气方刚,无法静下心来听完此事,但也不欲人察觉自己的不悦,便故作轻松与范太夫告别。此时,他心中已暗下了决定。
32
耕介的妻子正在煮稀饭。
那是准备给后房的病人吃的。
伊织望着厨房。
"伯母,梅子已经成熟了。"
耕介的妻子说:
"啊!梅子已经熟了,蝉也开始啼了。"
她对此似乎毫无感觉。
"伯母,你们为什么不腌梅子呢?"
"家里人口少,而且腌那么多梅子要用很多盐。"
"盐不会坏掉,可是梅子不腌的话,就会全部烂掉。不能因为家里人少,而不考虑战争和洪水时的需要---伯母您照顾人太忙了,我帮您腌吧!"
"哎呀!这小孩连洪水也考虑到了。不像个孩子啊!"
伊织到仓库抱出空瓮,望着梅树。
伊织具备自立的才能,做起家事来令家庭主妇都自叹不如呢。虽然如此,现在他却被一只停在树上的蝉给吸引了注意力。
伊织悄悄地靠近,一把抓住蝉。蝉在他掌中,像老人一般惨叫。
伊织看着自己的拳头,心里突然涌出奇妙的感觉。因为蝉虽然无血液,但身体却比手心还热。
也许没有血液的蝉,在面临生死关头之际,身体会像火一般燃烧吧!伊织虽未深思,但忽然觉得可怕,又觉得可怜,便将它放了。
蝉撞上隔壁的屋顶又弹回街上。---伊织立刻爬到梅树上。
这棵树很大。树上有一只五彩缤纷的毛毛虫,还有甲虫,叶子里还卷着小蝌蚪。小蝴蝶正在睡觉,牛虻则到处飞舞。
犹如身处世外桃源,伊织都看傻了。他不忍心摇晃梅树,以免惊吓到昆虫王国里的绅士淑女们。因此他先摘了一个梅子咬在口中。
然后他从附近的枝叶开始摇。原先以为梅子看起来很容易摇落,其实不然。所以他只好先摘取身边的梅子,丢到地上的空瓮里。
"---啊!畜牲。"
伊织不知看到什么,怒斥一声,并对着房屋的空地丢了三四颗梅子。
本来架在围墙上的晒衣竿,随着梅子飞过来,突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从空地跑往马路。
此时,武藏正好外出不在家。
在加工厂专心磨刀的耕介听到声音,从窗户露出脸来,瞪着眼睛问: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伊织立刻从树上跳下来。
"伯父,刚才又有一个奇怪的男子躲在空地那里。我用梅子把他打跑了。若是我们不注意,恐怕会再来喔!"
他向磨刀房内的耕介说着。
耕介边擦着手走到门外。
"是什么人?"
"是个无赖。"
"半瓦家的手下吗?"
"那人长的就像前几天晚上到店里闹事的人。"
"长得像猫的人吗?"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是来找后面的伤者报复的吧!"
"啊!找北条先生吗?"
伊织回头望着病人的房间。
病人正在房里吃稀饭。
北条新藏手上的伤已经不必绑绷带了。
"---老板。"
那是新藏的叫声。
耕介走到门前。
"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新藏收拾碗筷,重新坐好。
"耕介先生,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不用客气,因为我要工作所以没法照顾你。"
"我一直受您的照顾,也给您添了麻烦。半瓦家的人不断来此骚扰,要找我报仇,若我在此久呆,恐怕会给您增添麻烦,更令我过意不去。"
"你不必担心这个……"
"不,我身体也差不多恢复了,我想今天向您告辞。"
"你要回去了?"
"改日再向您致谢。"
"……请等一下,刚好今天武藏不在,就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受武藏先生不少照顾,还是劳烦您代我向他致谢吧!我现在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
"可是,半瓦家的一些无赖会因为你杀了菇十郎和少年小六而来寻仇。你一走出这家门,恐怕他们早已经在外面守株待兔了。我既然知道,就不能让你独自回去。"
"我杀菇十郎和小六是有正当理由的。他们恨我,我也恨他们,我问心无愧。"
"虽然如此,我仍然不放心你的身体。"
"非常谢谢您的关怀,但我不碍事的,尊夫人在哪里,我要向她道谢……"
新藏准备离去,站了起来。
这对夫妻心想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便送他出门。他们走到店里,刚好武藏汗流浃背地从外面回来。
武藏看到北条,瞪大眼睛问道:
"哦!北条先生您要出门去哪里?---什么?要回家---看你恢复体力,我很高兴,但是一个人回去,可能半路会遭遇不测。我送您到平河天神吧!"
北条婉拒武藏的好意。
"别这么客气!"
武藏坚持。
北条新藏接受武藏的一片好意,离开耕介的家。
"您好久没走路了,会不会累?"
"好像有点头重脚轻,摇摇晃晃的。"
"别太勉强,到平河天神还有一段路,最好坐轿子回去。"
武藏这么说着。
"我刚才没对您说清楚,我已经不能回小幡兵学所了。"
"那您要去哪里?"
"……我真是没面子。"
新藏低头说着。
"我想暂时回到父亲身边。"
说完又告诉武藏:
"就在牛栏镇。"
武藏找来一顶轿子硬要新藏乘坐。轿夫也请武藏一起坐,但武藏拒绝,自顾走在新藏的轿边。
"啊!他乘上轿子了。"
"他看到我们喽!"
"别骚动,还没到!"
轿夫和武藏来到外壕沟,向右转的时候,街角有一群无赖跟在他们后面,有的卷起裤管,有的卷起袖子。
他们是半瓦家的人,一副来寻仇的样子。每个人眼睛都是盯着武藏的背和轿子。
当他们来到牛渊的时候,有一颗石头打在轿子的架子上,接着尾随在后的那群无赖大叫:
"嘿!等一等!"
"畜牲,别跑。"
"别跑啊!"
"等一等!"
轿夫早已吓破胆,见状弃轿逃走。接着,又有两三粒石头飞向武藏。
北条新藏不愿被别人认为他胆小,提刀走出轿子。
"找我吗?"
他摆出架势,准备应战。武藏护着他。
"你们有什么事?"
他对丢石头的人们说道。
无赖们就像探着浅滩,一步一步靠拢过来。
"你明知故问。"
无赖们恨恨地说道。
"把那畜牲交给我们,你要敢轻举妄动,可别怪我们连你也一起杀了。"
无赖们气势高昂,杀气腾腾。
可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人敢拿起大刀砍过来。可能也是因为武藏的眼光慑住他们,使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而武藏和新藏只是默默地盯住他们。
"你们这群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做半瓦的无赖老板,在的话就请他出来。"
武藏突然迸出这话,无赖汉中有一人回答:
"我们老板不在,他不在的时候,由我这个老人掌管一切。我叫念佛太佐卫门,如果你有什么遗言,告诉我也是一样。"
这老人穿着白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他走向武藏,报上姓名。
武藏说:
"你们为何找北条新藏先生寻仇呢?"
念佛太左卫门代表大家回答:
"我们有两名兄弟被他杀了,岂能坐视不管,这有失我们的面子。"
"可是,北条说之前菇十郎和少年小六曾经帮助佐佐木小次郎到小幡家偷袭门人。"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我们的兄弟被杀了,我们就必须报仇,要不然我们还算是男子汉吗?"
"原来如此。"
武藏同意他们的说法,却又说:
"在你们的世界里的确如此。但是在武士的世界里却非如此。武士的世界必须讲理、不准迁怒。武士特别尊重道义,为了名声允许报仇,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会遭人耻笑的。而你们的做法就是如此。"
"什么?你敢耻笑我们?"
"别拿佐佐木小次郎当靠山。你们若是以武士的身份来挑战,我还可以接受。但你们不过替人跑腿,就如此骚动,简直不可取。"
"我不管你们武士不武士的,我们可是无赖汉,无赖汉也有无赖汉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