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说过任何时间皆可。主公下午一定会到弓箭场,在那里见面气氛比较轻松。"
"知道了。"
"就这么说定。"
角兵卫再次叮咛,便到藩里去了。
之后,小次郎悠然地准备。虽然平时口中常说豪杰不必花心思装扮,实际上他是个爱打扮的人,甚至非常讲究。
他要仆人准备罗衣,舶来裤,全新的草鞋和斗笠。
又问:
"有没有马?"
仆人告知坡下花店寄放着主人换乘用的白马。小次郎便来到花店,发现老板不在店里。
于是,小次郎左右寻找。最后看到寺庙旁,除了花店老板和僧侣之外,还有一群人聚在那里,不知谈论什么?
出了什么事?小次郎走过去,看到地上一具覆盖着草席的尸体。围观的人正商量如何埋葬。
死者身份不明。
只知道是位年轻武士。
那人肩膀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血已凝固变黑,身上没带任何物品。
"我四天前曾见过这位武士。"
花店老板说着。
"哦?"
僧侣和群众都望着老板。
老板正要开口,有人敲他的房膀,回头一看是小次郎。
"听说岩间先生的白马寄在你这里,可否牵出来。"
"噢!原来是您。"
老板急忙行个礼,说道:
"我这就去。"
他和小次郎回那里。并从小屋牵出白马。小次郎抚着马头,说道:
"真是一匹好马。"
"是的,的确是匹好马。"
"我走了。"
老板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小次郎,说道:
"与您很相配。"
小次郎骑在马上,从口袋掏出钱来。
"老板,用这钱买些鲜花冥纸吧!"
"咦?"
"给刚才那个死人。"
说完,小次郎从坡下的寺庙前,朝高轮街道骑去。
他从马背上吐了一口口水。因为刚才看到令他不舒服的东西。四天前的一个月夜,被自己新磨的"晒衣竿"长剑杀死的人,好像掀开草席,尾随在自己背后一般。
"这不能怪我。"
小次郎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他骑着白马,在炙热的天气下,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无论是商人、旅客,以及徒步的武士,都赶紧让开道路,并回头看他。
他骑在马上的英姿,即使走在江户城里也很醒目。大家都会忍不住多瞧一眼,想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武士。
约定正午时刻到达细川家。他把马交给门房。进到官邸便看见岩间角兵卫飞奔而来。
"你来得正好。"
岩间好像为自己的事而高兴。
"请擦擦汗水,休息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说完,赶紧命人送上茶水、冰水和烟草等,待如上宾。过了不久---
"请至弓箭场。"
另一位武士前来引路。按规定,他的长剑"晒衣竿"必须交由家臣代为保管,只能带短刀进去。
细川忠利今日照常练箭。虽然暑气蒸天,仍每天练习射箭百支,无一日例外。众多贴身侍卫忙于为忠利取箭。然后在一旁屏气凝神,等待箭射出去时的鸣声。
"毛巾!毛巾拿来。"
忠利把弓立在地上。
汗水流进他眼里,看来已疲惫不堪了。
角兵卫趁机说道:
"主公!"
他跪在忠利身旁。
"什么事?"
"佐佐木小次郎已经来了。请您接见。"
忠利看也不看一眼。他重新架上箭,拉弓,跨脚,准备发箭。
不只忠利如此,家臣们没人瞧小次郎一眼。
最后,终于射完百支。
"水,拿水来!"
忠利大声说着。
家臣们打来井水,储在一个大脸盆里。
忠利擦洗全身,也洗了脚。身边的家臣忙着为他提袖子、拉下摆,不断更换干净的水,不敢稍有怠慢。即使如此,忠利的动作却不像个大将军风范,倒像个野人。
身在故乡的大主人三斋公是个茶人。先代幽斋则是个风雅的诗人。想来第三代忠利公也会承袭家风,像个公卿贵人,没想到竟然是这等姿态,令小次郎颇感意外。
忠利还没擦干脚就穿上草鞋,一双脚湿漉漉地回到弓箭场。岩间角兵卫已等得心急如焚。忠利看到他,才又想起此事。
"角兵卫!带他来见我。"
小次郎随着角兵卫来到忠利面前,行了跪拜礼。这个时代,主君爱才,礼遇武士,但是觐见的人还是必须遵行礼仪。忠利立刻说道:
"平身。"
平身之后便是宾客。小次郎抬起膝盖:
"恕在下无礼。"
说着,坐到席上与忠利面对面。
"详细情形,我已听角兵卫说过。你的故乡是岩国吧?"
"正是。"
"听说岩国的吉川广公非常英明。你的祖父也是吉川家的随从吗?"
"我听说很早以前,我们是近江的佐佐木一族。室町殿下灭亡后,我便回母亲娘家。所以没在吉川家仕奉。"
问过家谱亲戚的情形之后,忠利又说:
"你是第一次找官职吗?"
"我还没跟随过任何主家。"
"听角兵卫说你希望在此仕宦,你认为我藩哪一点好?"
"我想这里是武士为它殉死的好地方。"
"嗯!"
忠利似乎颇为中意。
"流派呢?"
"岩流。"
"岩流?"
"是我自创的。"
"有何渊源?"
"我曾跟随富田五郎右卫门学习富田流刀法。又向故乡岩国的隐士片山伯耆守久安这位老人学习片山拔刀术。再加上自己在岩国川畔斩燕练剑,综合成自己的流派。"
"哦!'岩流'是取自'岩国川'?"
"大人明察秋毫。"
"我想看你的剑法。"
忠利望着众家臣:
"谁来跟佐佐木比划一下?"
这男子就是佐佐木吗?最近常听到他的传言。
"没想到这么年轻。"
家臣们从刚才便不断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现在忠利突然开口:
"谁来跟佐佐木比划一下?"
大家有点愕然,不禁面面相觑。
大家的眼光随即转向小次郎。小次郎不但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兴奋使得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未等家臣自告奋勇,忠利已经指名:
"冈谷!"
"在。"
"有一次讨论枪与刀之利弊时,坚持枪较有用的是你吧?"
"是。"
"这是个好机会,你上场试试。"
冈谷五郎次接受命令之后,转向小次郎,说道:
"在下向你讨教了。"
小次郎大大地点头。
"赐教了!"
双方表面上彬彬有礼,事实上一股凄厉之气已浸入肌肤。
本来在帷幕里打扫的人,以及整理弓箭的人也都集合到忠利身后。
平常把武功挂在嘴边,拿刀剑如拿筷子。但是一生中真正面临比赛,却是难得碰上几次。
如果问在场的武士:
"打仗可怕?还是比武可怕?"
十人当中可能十人全会回答:
"比武可怕。"
因为战争是集体行动,比武则是一对一,如不获胜,非死即残。而且必须拿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发肤当赌注。打仗则是与战友轮番上阵,得以喘口气,比武却不行。
五郎次的友人严肃地注视着五郎次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冷静的神情,才放下心来。
"他不会输的。"
细川藩自古以来没有枪术专家。幽斋公三斋公以来,都是以君主身份,历经无数战场。步卒当中善用长枪的不在少数。善用枪术并非奉公人员必备的技能。因此,藩里一直未聘请枪术教练。
即使如此,冈谷五郎次却堪称藩里的长枪手。不但有实战经验,平常也勤于苦练,是个老手。
"恕我暂时告退。"
五郎次向主人和小次郎招呼一声,便退至它处,做比武前的准备。
大概一个奉公武士,都有一个觉悟,早晨出门,也许下午便会殉职横尸回来。今日五郎次出门前,照例全身上下都穿着洁净的衣服。现在,退到一旁做准备,想到即将面对这种觉悟,他的内心感到一阵凉意。
小次郎双脚微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借来的三尺长木刀。选了一个比武场地,已先在那里等待。
他的姿态极其神勇,任谁看到,即使憎恨他,也会觉得他威风凛凛。
他就像只勇猛的老鹰。侧面的线条俊美,表情与平时无异。
"不知结果会如何?"
家臣们开始同情起冈谷五郎次了。因为一看到小次郎的风采,大家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五郎次在做准备的帷幕。
五郎次平静地做完准备。他在枪口刀刃上,仔细地缠上湿布,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
小次郎见状:
"五郎次先生!你那是什么准备?如果是怕伤到我,那你大可不必有此顾虑。"小次郎语气虽然平顺,但话中带刺,充满傲慢之气。刚才五郎次用湿布条缠绕的长枪是曾征战沙场,并获得佳绩的短刀形菊池枪。柄长九尺余,涂上青贝色,闪闪发光。光是菖蒲造形的刀刃,就有七八寸长。
"用真枪无妨。"
小次郎嘲笑他徒劳无功。
"行吗?"
五郎次瞪着小次郎问着。此时,连同主人忠利和他的友人内心都在鼓动着。
"就是这样!"
"别怕他!"
"把他宰了。"
小次郎有点不耐烦,用催促的语气说:
"行了。"
说着,正视对方。
"那么……"
五郎次拆去缠绕的湿布条,握住长枪,一步一步向小次郎逼近。
"悉听尊命。可是,既然我用真枪,阁下也请用真剑。"
"不,我用这个就行了。"
"不成!"
"不!"
小次郎慑住他的气息:
"我乃藩外之人,怎可在他家的主人面前使用真剑?"
"可是……"
五郎次仍不释怀,咬住嘴唇。忠利见状立刻说道:
"冈谷!不必多虑。就按对方的意思吧!快比武。"
从忠利的声音里,可知他也受到小次郎的影响。
"那么---"
互行注目礼。双方脸上已出现凄厉之色。突然,五郎次向后跳开。
小次郎的身体,像停在竹竿上的小鸟,一个箭步,已随着五郎次的枪柄,攻向他的胸膛。五郎次来不及用枪,立即转身,如击重石般扑向小次郎背领。唰!一声,这块重石弹跳开来。小次郎这回把木剑当长枪,对着五郎次肋骨直刺过来。
"喝!"
五郎次退了一步。
向一旁跳开。
来不及喘气,他被小次郎逼得到处躲闪,毫无反击余地。
他已像只被猛鹰追赶的猎物了。小次郎的木剑紧追不舍,缠着他不放。最后长枪截然断成两半,五郎次的肉体勉强挤出一声呻吟,才一瞬间,胜负已定。
小次郎回到伊皿子"月岬"上的家,便去找这家的主人岩间角兵卫。
"今天在大人面前,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不,你表现得很出色。"
"我走后,忠利公有无说了什么?"
"没有。"
"总会说些话吧?"
"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坐在席位上。"
"嗯……"
小次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角兵卫见状,立刻补上一句:
"我想近日之内会有回音吧?"
小次郎听了,回答道:
"任不任职都无所谓。……忠利公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位明君,如果要仕宦,我还是选择这里,不过这一切得靠机缘啊!"
角兵卫慢慢看出小次郎锋芒太露,从昨天开始对他有点反感。一直呵护在怀中的小鸟,不知何时竟然长成一只凶猛的大老鹰了。
昨天忠利本想让四五名武士与小次郎交手,试他的武功。没想到打头阵冈谷五郎次的比武结果,太过于残忍,忠利说了一句:
"我看到了,不必再比。"
比武因此结束。
虽然五郎次最后苏醒过来,却可能终生要跛脚了。
他左边大腿和腰部的骨头都已碎掉。小次郎暗自得意:这下子让他们大开眼界,即使与细川家无缘也了无遗憾了。
但是他心中仍有许多疑虑。将来的托身之所除了伊达、黑田、岛津、毛利之外,便是细川家了。由于大阪城的问题尚未解决,天下风云万变,如果选错托身藩所,可能终生无法避免浪人的命运。谋求奉公之地,也得把将来的时势一起考虑进去,否则,为了求半年的俸禄,可能会赔上一生的幸福。
小次郎把这些都盘算在内。只要故乡的三斋公依然健在,细川家铁定稳若泰山。如果要乘船,最好搭这艘大船,才能掌控生涯的船舵,顺应新时代的潮流。如此才是贤明的做法。
"然而越是家世显赫,越不易谋得一职。"
小次郎有点焦急。
数日后,不知想到何事?小次郎突然说:
"我去向冈谷五郎次探病。"
说完便出门去。
这天他是徒步前往。
五郎次的家在常盘桥附近。小次郎突然造访,使得五郎次非常高兴,躺在床上微笑着说:
"哎呀!比武胜负便可知高下。我恨自己技不如人,可是你为何来看我?"
说着,眼中闪着泪珠:
"你这么亲切,又劳驾来此,真过意不去。"
小次郎离开后,五郎次向枕边的友人透露:
"他真是个奇特的武士。本以为他很傲慢,没想到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小次郎内心也在揣测他会这么说。
后来又来了一位探病的客人。如小次郎所料,这位"敌友",竟向客人赞美小次郎。
4
三番两次,小次郎前后四次到冈谷家探病。
有一天,还叫人从市场送新鲜的鱼过去。
此时的江户,已是夏至时节。
空地上的杂草,掩住门扉。干涸的马路,偶尔可见螃蟹横行其中。
---武藏快出面,否则不配当一名武士!
半瓦手下所张贴的告示牌,已淹没在荒烟蔓草中,有的被雨打落,有的甚至被偷去当柴烧。
"到哪里去吃饭?"
小次郎饥肠辘辘,四处张望着寻找饭馆。
这里与京城不同,连像"奈良茶"这种店都没有。只见空地的草丛旁,搭了一间苇棚,旁边立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
屯食小吃
屯食---古时候,这词是饭团的别称。指的是屯扎时的食物吧!然而,此地这个"屯食"又是何意?
苇棚旁,白烟袅袅,盘踞不散。小次郎走近欲窥究竟,却闻到烹煮食物的香味。难道是卖饭团的不成。无论如何,这家店一定是卖吃的。
"来杯茶!"
小次郎进入棚内,看见棚里有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人拿酒杯,一人拿饭碗,正大口大口地吃着。
小次郎在他们对面坐下。
"老板!这里有什么吃的?"
"这里是饭馆,也有酒。"
"招牌上的'屯食'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问过我,可是我也不知道。"
"不是你写的吗?"
"以前有个年老的旅客,在此休息,他帮我写的。"
"哦!原来如此,字写得真好。"
"听说这个人到处游走。在木曾是数一数二的大富翁,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给平河天神、冰川天神、神田明神等寺庙,还乐此不疲呢!真是个奇特的人。"
"那人叫什么名字?"
"奈良井大藏。"
"我好像听过。"
"他为我写了'屯食'二字。虽然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是这么有名的人写的招牌,至少可以招财进宝吧!"
老板笑着说。
小次郎看碗里装了饭菜,便拿起筷子,边赶苍蝇边喝着汤,吃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武士---有一人不知何时从苇棚的破洞窥视草原方向。
"来了。"
他回头对他的同伴说:
"滨田,是不是那个卖西瓜的?"
另一人听了赶紧放下筷子,到苇棚边一看:
"对!就是他。"
两人一阵骚动。
一个西瓜贩子顶着炎热的大太阳,扛着秤走在草地上。
躲在"屯食"小吃店苇棚后的浪人,追上西瓜贩子,突然拔刀,砍中秤绳。
西瓜贩子向前扑倒在地。
"嘿!"
刚才在小吃那里,叫做滨田的另一名浪人,立即上前抓住西瓜贩子的脖子。
"在护城河旁的石堆附近卖茶的姑娘,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别装傻,一定被你藏起来了。"
其中一人骂着,另一人用刀背顶着他的鼻子。
"快说!"
"你住哪里?"
并威胁他。
"长这副德性,还敢诱拐女人。"
那人用刀背拍着他的脸颊。
西瓜贩子铁青着脸,拼命摇头。后来趁隙用力推开其中一名浪人,并捡起秤锤打向另一名。
"你还打人?"
浪人大喝一声。
"这家伙一定不是个普通的西瓜贩子。滨田,小心一点。"
"哼!我才不怕他---"
滨田夺下对方的秤,把他压在地上,并用绳子把西瓜贩子连同秤绑在一起。
这时,滨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听到地上发出巨响,回头一看,一阵热风带着红色细雾,打在他脸上。
"咦?"
本来骑坐在西瓜贩身上的滨田,立刻一跃而起,瞪大双睛,一脸愕然,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情景。
"你……你是谁?"
对方没回答,只见他的剑如毒蛇般直窜到滨田胸前。
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不用说就知道他拿的是那把长剑"晒衣竿"。厨子野耕介为他磨去铁锈,重现光芒之后,似乎饥渴难当,不断嗜饮鲜血。
"……"
小次郎笑而不答,绕着草丛紧追滨田。被五花大绑在地的西瓜贩子这时抬头,看到他的身影,大吃一惊:
"啊!佐佐木……佐佐木小次郎!救命呀!"
小次郎头也不回。
他直盯着节节后退的滨田,数着对方的呼吸,似乎要把他逼入死亡的深渊。对方退一步,小次郎则前进一步,对方横着跑,小次郎也横着追,刀尖一直追缠对方。
滨田已经脸色惨白,一听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吓了一跳。
"咦?佐佐木?"
他连滚带爬。
"晒衣竿"挥向天空。
"往哪里逃?"
话声甫落,长剑已经削断滨田的耳朵,深深嵌入肩膀。
小次郎随后替西瓜贩解开绳子,但西瓜贩并未抬头。
他重新坐好,却仍一直低垂着头。
小次郎拭去"晒衣竿"上的血迹,收入剑鞘。接着似乎感到一阵好笑,说道:"老兄!"
他拍拍西瓜贩的背:
"没什么好丢脸的。喂!又八!"
"是!"
"别光说'是',把头抬起来。好久不见了。"
"你也平安无事吗?"
"当然。我说,你怎么会做起买卖来了?"
"哎!真没面子。"
"先把西瓜捡起来。对了!寄放到屯食小吃那里吧!"
小次郎站在空地上大叫:
"喂!老板!"
小次郎把西瓜交给老板保管,并借来笔墨在格子门边写着。
斩死空地上两具尸体
正是伊皿子坡月岬之
佐佐木小次郎
特此昭告世人
"老板!这样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谢谢您。"
"不用谢了。若死者的朋友来了,请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不会逃避,随时候教。"
说完,又对着站在苇棚外的又八:
"走吧!"
本位田又八低头跟在后面。最近,他挑西瓜卖给江户城内的石头工人、木匠、水泥匠等。
他初到江户时,希望能表现男子气概给阿通看,立志要修行或创业。然而一碰到挫折就意志消沉,毫无生存能力。他更换工作已不下三四次。
尤其阿通逃走之后,又八更是陷入颓废的深渊,最后沦落到无赖汉聚集的家里,寄人篱下,或替赌博的人把风,混口饭吃。有时则趁江户祭典或游山玩水等节庆,到处兜售食物,到现在还没有固定职业。
小次郎从以前便很清楚他的个性,所以听了这些话,一点也不觉意外。
只是想到刚才自己在屯食小吃店的留言,肯定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便问又八:
"那些浪人到底跟你有何仇恨?"
又八难以启口:
"老实说,是为了女人的事……"
又八的生活总是会跟女人扯上关系。大概上辈子跟女人有仇吧!小次郎不觉苦笑:
"嗯!你还是不改好色的本性。你跟那个女人发生了什么事?"
要让又八吐真言,可能得花点功夫。反正回伊皿子也没特别的事,小次郎一听到女人的事,无聊的心情一扫而空。见到又八,也好像捡到失物般令人兴奋。
好不容易才从又八口中套出实情。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护城河边的置石场,有很多工人,加上来往路人频繁,因此有十几家茶店,每家都围着苇棚。
其中一家的卖茶女姿色出众。很多男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喝茶、吃饭,想一亲芳泽,其中一人就是刚才的滨田。
又八有时卖完西瓜,也会上那家店休息。有一天,那位姑娘竟向他透露:
我很讨厌那名武士,可是老板却要我打烊之后陪他出去玩。可不可以让我躲到你家,我可以帮忙烧菜缝衣服。
他不忍拒绝,便把那姑娘藏到家里。又八不断地解释,强调自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小次郎不以为然。
"有什么奇怪?"
又八不认为自己的话奇怪。
炎热的太阳底下,小次郎无心听又八冗长又抓不住重点的话,连一丝苦笑都挤不出来。
"算了,到你家再好好聊吧!"
又八一听,面有难色。
"不行吗?"
"我的家不好请你过去。"
"什么话?我不介意。"
"可是……"
又八一脸歉意,又说:
"下次再来吧!"
"为什么?"
"今天有点不方便……"
又八一脸为难,小次郎也不便勉强,爽快地说:
"这样吗?那么找个时间,你来找我。我住在伊皿子,就在岩间角兵卫宅内。"
"近日内一定会去拜访。"
"对了!刚才你有没有看到挂在各十字路口的告示牌?就是半瓦手下写给武藏的?"
"看到了。"
"上面也写说本位田老太婆在找你。"
"是,没错。"
"为何你不去找你母亲?"
"我这副德行?"
"傻瓜!对自己母亲还要顾虑什么形象?你的母亲随时会遇上武藏,到时候你这儿子不在身边助她一臂之力,可能要后悔一辈子了。"
又八无心听他的劝告。他们母子之间感情不和睦,别人看不出来。虽然又八觉得忠言逆耳,但念在刚才的救命之恩,只好硬着头皮说:
"是的,我一定去找。"
说完,在芝区的路口与小次郎道别。
然而小次郎却使坏,与又八分手后,暗中尾随又八转进狭窄的后街。
这里有几栋相连的房屋。附近的开拓方式是先砍去杂草树丛,然后搭建房子,人们便住进去了。
本来没有马路,但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没排水沟,各户的污水随意流出,自然流到小河里。
江户的人口如雨后春笋,不断激增,生活水准无法提高。其中尤以工人最多。他们主要在此修筑河川,重建城池。
"又八,你回来了吗?"
隔壁住着一位挖井的老板。他正泡在浴盆里,四周用门板横放在地,围成一个小浴室。老板刚好露出头来。
"嗯,你在泡澡呀?"
又八刚进门,浴盆里的老板又说:
"我洗好了,你要不要来泡一泡?"
"谢谢!朱实刚刚在家里也烧好水了。"
"你们感情真好。"
"没什么。"
"你们是兄妹还是夫妻呀?这附近的人都在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嘿!"
朱实正好过来。又八和老板立刻住了口。
朱实提着洗澡水来到柿子树下,打开水桶盖子。
"又八,你试试水温。"
"有点烫呀!"
井边传来打水的声音,又八裸着身子跑过去,接过水桶倒入浴盆,便入浴了。
"哇!真舒服!"
老板已穿上衣服,把竹桌椅搬到丝瓜棚下:
"今天西瓜卖得如何?"
"你也知道行情不好。"
又八看到手指上干涸的血迹,不悦地用毛巾拭去。
"的确如此。与其卖西瓜,不如来挖井,每天赚点工资,日子也比较轻松。"
"虽然老板你常叫我去做,但挖井必须在城里做,不能常回家。"
"对,没有工头的允许是不能回家的。"
"朱实说过,如此她会寂寞。叫我别去。"
"嗯!你谈恋爱昏了头呀!"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别越描越黑了。"
"哎哟!好痛!"
"怎么了?"
"青柿子掉到头上了!"
"哈哈哈!因为你昏了头嘛!"
老板用圆扇子打着膝盖笑着说。他出生于伊豆半岛的伊东,名叫运平,在业界颇受尊敬。他年纪已过六十,头发蓬乱如麻,但却是日莲教的信徒,朝晚不忘诵经,也常拿年轻人开玩笑。
在他家入口处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专门开凿城池水井
堀井商运平之宅
要挖掘城郭内的井水,需要特殊的技术,非一般的挖井工人所能胜任。因为他曾在伊豆有过挖金山井的经验,才被聘请来此指导施工并物色工人。运平喜欢在丝瓜棚下晚酌一番,喝得高兴就会谈起自己的得意往事。
当一名掘井工人,如果没得到允许,不准回家,工作也受监视,留在家的亲属,如同人质,也受主人和老板的束缚。虽然如此,城内的工作较轻松,工钱也较高。
施工完成之前,都住在城内的小屋,因此不必再花费金钱。
"所以说,你先忍耐一阵子,等赚足了钱再去做点别的生意,别再卖西瓜了。"
隔壁的运平老板经常劝又八去挖井。然而朱实却反对:
"如果你到城里工作,我就逃走。"
她的语气带着威胁。
"我怎么会放下你一个人不管?"
又八也不想做这种事。他喜欢做既轻松、又有钱和面子的工作。
又八洗完澡后,朱实拿门板围住澡盆,也洗了澡换过衣服,两人聊起此事。
"为了一点钱,像个囚犯备受束缚,我可不愿如此。我也不是一直要卖西瓜。对不对?朱实,再穷也要多忍耐呀!"
吃着紫苏饭配凉拌豆腐。朱实听又八这么说,也表同意:
"当然!"
她喝着汤,又说:
"一生一次也行,做点有骨气的事给世人看看!"
朱实来此之后,这一带的邻居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夫妻。不过朱实可从来没想要这种不争气的男人当自己的丈夫。
她选择男人的眼光很高。来到江户之后,尤其置身于界镇花街的那段时间,她已见识过各式的男人。
朱实逃到又八家里,纯粹是为了自己的方便。她像一只小鸟,利用又八为踏脚石,想再度翱翔于天空。
因此,如果又八到城里工作就不好了。更具体地应该说她会有危险。因为她当卖茶女时的男人---滨田可能会认出又八。
"对了!"
饭后,又八提到了这件事。
自己被滨田抓住,正在危急的时候,被小次郎救了。本来小次郎要来家里,却被自己巧妙地拒绝了。
又八尽说朱实爱听的话。
"咦?你遇见小次郎?"
朱实脸色发白: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此?你该不会说吧?"
又八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膝上:
"谁会把你的下落告诉他?小次郎那么固执,他一定会追过来的……"
---啊!话没说完,又八突然大叫一声,用手压住脸颊。
有人丢东西进来!
又一粒青柿子,从后院飞进来,打在他脸上。虽然是个又青又硬的柿子,可是打中脸之后,已破裂开来,白色的果肉喷到朱实身上。
月光下,酷似小次郎的人影走出草丛,带着冷冷的表情,朝市街走去。
5
"师父!"
伊织在后面追赶。
初秋,武藏野的杂草比伊织还要高。
"快点!"
武藏频频回头等待在草中游泳的雏鸟。
"虽然有路,可是我差点搞不清方向。"
"不愧是横亘十郡的武藏野草原。"
"我们要去哪里?"
"找适合居住的地方。"
"要住在这里吗?"
"不好吗?"
"……"
伊织不置可否,看着一望无际的苍穹:
"我也不知道。"
"等秋天到了,这片蓝天将多么清澄,这片原野将覆盖多少露水……一想到此,内心也跟着清新起来。"
"师父您还是不喜欢城里。"
"不,人群中也有乐趣。只是现在到处都贴着骂我的告示牌,任我武藏脸皮再厚也在城里待不下去啊!"
"所以才逃到这里来?"
"嗯!"
"真令人懊恼。"
"说什么话!为了这种小事。"
"可是,到哪里都有人批评师父,我真的很懊恼。"
"这也没办法。"
"有办法。惩罚那些说您坏话的人,然后我们也发出告示牌说,有种的人出来!"
"不,不必去惹这趟混水。"
"可是师父您不会输给这些无赖呀!"
"会输的。"
"为什么?"
"我会输给众人。因为打了十人,便出现一百个敌人;追赶百个敌人,就有千个敌人围攻过来,怎么赢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