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他们受到森严的剑气所感动,一时间忘了仇恨,只在一旁观看。
然而这种忘我的情形只维持了片刻时间,大家立刻回过神、恢复原来的心情。
"哼!"
"过去相助。"
两三个人跑到小次郎背后。
"别过来---"
忠明大声叱责。
他的声音异于往日,带着一股冷然的霜气。
"啊!"
这几个人只好后退,手握着刀在一旁观看。
不过大伙儿互使眼色,只要忠明一有点落败的迹象,便群起围攻小次郎。
治郎右卫门忠明还相当健壮。大约五十四五岁,头发黝黑,看来只有四十几岁。
虽然身材不高,但腰杆笔直,手脚修长,全身富有弹性,一点也没有老化现象,看起来也不算矮小。
小次郎与他对峙,尚未出招。不,应该说他无机可乘吧!
但是,忠明一开始举剑与小次郎对峙时,便感到一股压力。
这个家伙……
是个劲敌,他全身为之紧绷。
难道是善鬼再世!?
他甚至这么感叹。
善鬼---自己与善鬼交手之后,很久没有遇过如此霸气的剑风了。
当忠明还年轻,名字还叫神子上典膳的时候,善鬼与他同是伊藤弥五郎一刀斋的门下,是个残暴可怕的师兄弟。
善鬼是一个船夫的儿子,没受什么教养,但天性强悍。后来连一刀斋都拿善鬼的剑没办法。
师父年老力衰,善鬼踩在师父头上,自称一刀流是他自创的流派。一刀斋眼见善鬼的剑逐渐走向残暴之途,担心将成为社会的祸害。
"我这一生,错在培养善鬼。"
师父如此感叹。
"我一看到善鬼,体内邪恶的部分全部会为之跃动,因为我如此痛恨他,使我几乎像个魔鬼。因此我一看到善鬼,就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
师父也曾如此述怀。
然而对典膳来说,因为善鬼的存在,使他有了前车之鉴,不断砥砺自己练好剑法。终于在下总的金原与善鬼比武时,把他斩了。因此一刀斋将一刀流的认可和秘籍传给典膳。
现在---
看着佐佐木小次郎,使他想起了善鬼。
善鬼虽然武功高强,却没有教养。而小次郎不但武功高强,更有符合时代的锐智和武士的修养。这些优点全部集中在他的剑上。
忠明凝视着小次郎。
不是他的对手。
他内心终于放弃与小次郎对峙的念头。
对柳生,一点也不卑躬屈膝,对但马宗矩的强大实力,也不买他的账---然而今天却不一样---面对佐佐木小次郎这个年轻人,忠明真心感到自己的剑法已老耆。
我快跟不上时代了。
有人说:
追赶前人容易,
超越后人困难。
他从未如此痛切的觉悟到这句话。自己曾与柳生并驾齐驱,历经一刀流全盛期。然而随着岁月变迁,正要开始安养晚年的时候,没想到社会上已经出现如此优秀的麒麟儿。这个小次郎,简直令人惊叹不已。
双方处于胶着状态,始终保持同样的姿势。
可是小次郎和忠明,体内已经消耗了惊人的生命力。
他们的发根渗出汗珠,喘着鼻息,脸色发白。双方的剑看似一触即发,却还是保持最初的姿势。
"我输了!"
忠明叫了一声。接着刀和身体向后退了回去。
也许这一句话,对方并未听清楚。只见小次郎的身体跳向空中。同时挥出"晒衣竿",引起一阵旋风,像是要把忠明切成两半,结果忠明的发束被旋风卷起的同时,亦被切断。
忠明肩膀一个闪躲,手中的行平刀亦向上挥去,正好把小次郎的袖口切去了五寸,飞到空中。
"这太没道理了。"
门徒的脸上燃烧着愤怒。
忠明刚才分明说了:
"我输了!"
可见双方志不在打架,而是比武。
然而小次郎竟然趁此空隙,攻击对方。
既然他如此罔顾比武道德,门徒也不能再袖手旁观。大家的情绪已经化为行动。
"哼!"
"别动!"
大家就像雪崩似的向小次郎涌去。小次郎像只鸟般迅速移动位置,以轻功跳到庭院角落一棵大枣树下。身体半掩在树干后面,他两眼骨碌碌地转动,大声怒斥:
"看到胜负了吗?"
小次郎一副胜利的姿态。
"看到了。"
忠明在另一方回答。然后又叱责门人:
"退下。"
说完,收起刀鞘,走到书斋檐下,坐了下来。
"阿光!"
他呼叫侄女:
"帮我束好头发。"
说着,用手把散乱的头发抓在手上。
阿光帮他扎绑头发,这才喘了一口气。她注意到忠明的胸膛闪着汗珠。
"随便扎就好。"
从阿光的肩膀可看到小次郎。
"拿水给那位年轻的客人,并请他回到刚才的座位。"
"是!"
然而忠明却没回客厅,他穿好草鞋,看着门徒。
"大家集合武馆。"
下达命令之后,自己先走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门人无法理解。尤其是师父治郎右卫门忠明竟然对小次郎大叫一声---我输了。这太意外了。
无敌小野派一刀流的名声,因为这句话而一败涂地。
大家脸色发白,有的强忍着愤怒的泪水,直盯着忠明。
集合武馆---大家听到这个命令,二十几个人赶紧到武馆,排成三列坐在地板上。
治郎右卫门神情落寞,坐在上座,望着大家的脸,久久才开口:
"我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潮流。"
他又继续说:
"回顾自己走过的路,师事弥五郎一刀斋,打败善鬼的时候,是我剑法的全盛时期。在江户拥有门户,列席将军家的兵法教练,世人夸称我们是'无敌一刀流','皂荚坡的小野家举世无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剑法也开始走下坡了。"
"……"
门人还抓不住师父话里的重心。
虽然大家一片静肃,但脸上仍露出不平、困惑的表情。
"我想……"
忠明突然出声,并张大眼睛说道:
"这是人的通性,也是随着岁月年老力衰的征兆。在这段岁月里,时代不断迁移。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的一辈开拓了新的道路。这是个好现象。因为世界是不停地在变化呀!可是,剑法却不允许如此。我们必须追求百年不朽的剑道。"
"……"
"譬如,拿伊藤弥五郎师父来说,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毫无消息。但是,当我在小金原斩死善鬼的时候,他立刻授给我一刀流的绶印。并从此隐居山林,继续探求剑、禅、生、死的道理。祈求能登上大彻大悟的山峰。比起师父,我这个治郎右卫门忠明比他老得还快,今日竟然失败,简直无颜面对大师父弥五郎。以往我从未如此深切地自我反省,现在感到后悔不已。"
徒弟们已听不下去。
"师、师父!"
根来八九郎坐在地板上说道:
"您说自己输了,但我们相信师父您的武功不可能输给那个年轻人的。今天的事,是否另有隐情?"
"隐情?"
忠明笑了一下,摇摇头。
"真剑对峙,分秒必争,怎么还会有隐情?我不是输给那个年轻人,而是输给不断变迁的时代。"
"可,可是……"
"好了。"
他沉稳地阻止根来继续讲下去。又重新面对大家:
"那边还有客人在等我。我就简单地向各位说明我的希望。"
"从今以后,我将自武馆引退。也打算从世上退隐下来。但不是隐居。我想效法师父弥五郎入道一刀斋,到山林寻求各种道理,以期在晚年能有所大悟。这是我第一个希望。"
治郎右卫门忠明向弟子们表白自己的心意。
因为弟子之中的伊藤孙兵卫是自己的侄子,所以托这位侄子照顾儿子忠也。而且也会向幕府陈情,说明自己即将出家遁世的意念。
"这是第二个心愿,要拜托各位了。"
另外他又对弟子们说:
"我败给年轻后辈佐佐木,心里一点也没有恨意。可是,别处已有他这种新进之秀,而小野武馆竟还未出过俊秀之才,我感到非常羞耻。也是因为门下弟子大部分家世背景良好,有很多人是幕士,所以经常借着权势,高傲自大,常以一刀流自夸,才不容易进步。"
"师父,恕我插嘴,我们绝没有如此骄傲怠惰……"
龟井兵助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住口!"
忠明瞪着他,语气充满为师者的威严。
"弟子的怠惰,就是为师的怠惰。我自己感到很惭愧。这点我自己会有个了断。我并不是说你们全体都很骄傲怠惰,但有少部分的确是如此。你们必须扫除这个恶习,好让小野武馆成为充满活力、做事堂堂正正、孕育时代幼苗的地方。要不然,忠明引退,促进改革的努力,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沉痛的说辞充满诚意,点点滴滴渗入弟子们的肺腑。
在座的弟子都垂头丧气,听着师父的教诲,也不断地自我反省。
"滨田!"
忠明叫道。
滨田寅之助突然被叫到名字,吓了一跳。
"在!"
他抬头望着师父的脸。
忠明一直盯着寅之助看。
寅之助被看得低下头。
"站起来!"
"这……"
"站起来!"
"唔……"
"寅之助!你不站起来吗?"
寅之助从三列弟子当中站了起来。其他的师兄弟或朋友猜不着忠明的用意,不敢作声。
"寅之助!你今天已被我逐出师门。将来如果你重新修炼,努力不懈,能了解武术的真谛时,再来跟同门师兄弟见面吧!现在你去吧!"
"师、师父!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认为我应被逐出师门。"
"你对武术之道认识错误,至今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日后你再扪心自问就会明白。"
"请您现在告诉我。如果您不说,我寅之助绝不离开这里。"
他情绪激动,脸冒青筋地说着。
"好吧!我告诉你。"
忠明只好说出将寅之助逐出师门的理由。寅之助站在原地,与其他门人一起听师父的训诲。
"卑劣---这是武士最轻蔑的行为。在兵学上也最忌讳如此。有卑劣行为时便逐出师门,这是我们武馆的铁则。然而滨田寅之助的哥哥被杀之后,寅之助竟然没找当事人佐佐木小次郎报仇,却找了一个卖西瓜的男子复仇,还抓其母亲来当人质。这是武士该有的行为吗?"
"不!这是为了引诱小次郎来此而采取的手段。"
寅之助力图辩解。
"这就叫卑劣。要找小次郎报仇,为何你不亲自到小次郎住处,直接下挑战书,堂堂正正向他挑战?"
"我,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你想过?那当初为何犹豫不决?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表示,你想把小次郎诱到这里,好仗众人的力量收拾他,这就是卑劣的行为。相反的,我却很佩服佐佐木小次郎的作风。"
"……"
"他只身前来,并未直接找这些用卑劣手段的弟子报仇。他认为弟子的错,就是为师的错,才会向我挑战。"
在座弟子这才了解师父最初的动机,是缘由于此。
忠明接着说:
"当我与小次郎真剑对峙的时候,我治郎右卫门也发现自身仍有诸多缺点,所以才会认输的。"
"……"
"寅之助,你还认为你是对的吗?"
"对不起……"
"去吧!"
"好的,我走。"
寅之助低着头退出武馆。约走了十步,突然双膝跪地、两手扶在地上。
"师父请保重。"
"嗯……"
"大家也保重。"
他的声音沉重,向大家告别。然后悄悄地离开。
"我也要隐姓埋名了。"
忠明站了起来。在座弟子传来了呜咽声,也有人放声哭泣。
忠明一脸愁容,望着痛哭流涕的弟子。
"今后大家要互相勉励。"
忠明最后的交代,充满了为师之爱。
"你们在难过什么?你们必须把属于你们的世界带到这个武馆来。从今以后你们要谦虚为怀,互相砥砺,更上一层楼!"
忠明离开武馆,来到客厅。
"失礼了。"
他向在此久等的小次郎道歉,然后坐了下来。
小次郎脸色丝毫没有改变,与平常无异。
忠明先开口:
"我刚才已训诫过我的门人滨田寅之助,并把他逐出师门。叫他以后要改过向善,努力修炼武功。还有,寅之助抓来当人质的老太婆,我一定会送还。是由你带回去,还是我另外派人送回去?"
小次郎回答:
"我很满意您的处置。就由我带她回去吧!"
他准备打道回府。
"既然决定,还请你将今天的怨气付诸流水,别再计较。让我请你喝一杯酒。阿光!阿光!"
忠明拍手叫侄女过来,并吩咐她:
"备酒。"
刚才双方真剑对峙时,小次郎几乎消耗了所有的体力。之后又独自在此等候良久,因此很想早点离去。可是又担心对方以为他是害怕退缩,所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拿起杯子。
小次郎已经不把忠明放在眼里,可是嘴里却说着违心之论---今天我终于遇上高人,我的剑法还跟不上您。不愧是一刀流的小野家---他借着褒奖对方,以提高自己的优越感。
小次郎年轻、充满霸气。忠明连喝酒都觉得敌不过他。
然而,忠明以大人的眼光来看小次郎的话,虽然自认敌不过他,但觉得佐佐木是个危险的年轻人。
以他的素质,如果好好培养,将会风靡天下。可是,要是他走向邪恶之道,可能要成为第二个善鬼了。
忠明感到惋惜。
如果他是我的弟子……
这话到了忠明嘴边,又咽了回去,结果他什么也没说。
对于小次郎的褒奖,只是谦虚地笑而不答。
闲聊之中,也提到武藏。
最近,忠明听说宫本武藏以一个无名剑士,受北条安房守和泽庵和尚之推举,将进入将军家担任兵法教练。
"哦?"
小次郎只应了一声,脸上掠过一抹不安的神情。
夕阳西下,小次郎准备告辞。
"我要回去了。"
忠明吩咐侄女阿光。
"你搀扶老太婆,送他们到山坡下。"
一生恬淡正直,不像柳生经常斡旋于政客间,个性淳朴的治郎右卫门忠明不久便在江户销声匿迹了。
"忠明已逐渐接近将军家了,怎么会这样?"
"如果再加把劲,不怕无法出人头地……"
世人对他的遁世,充满了不解。也有人夸大佐佐木小次郎的胜绩,到处传言:
"听说小野治郎右卫门发狂了。"
10
昨夜一场暴风雨,真是可怕。
连武藏都说他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暴风雨。
伊织对暴风雨的处理和预防,比武藏还要细心。昨夜暴风雨来袭之前,他已将竹屋顶固定好,并压上石头。可是,不到半夜,屋顶就被强风掀开,吹得无影无踪了。
"啊!我连书也读不成了。"
悬崖上和草丛中满是书的碎片,伊织只能望之兴叹。
被害的不只是书,他和武藏所住的家已经全部倒塌,无法修复了。
武藏却无视于这一切,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你先把火升起来!"
他交代伊织之后,便出门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师父可真悠闲!竟然跑去看稻田里淹水。"
伊织开始生火,他用房子的木板和墙壁来生火。
"今晚不知要睡哪里呢?"
浓烟不断熏着伊织的眼睛,木材潮湿,根本烧不起来。
武藏还没回来。
伊织发现一些栗子和小鸟尸体。
他将这些东西烤了之后,当早餐吃了。
中午,武藏终于回来了。过了半刻左右,后面一群披蓑戴笠的村人也跟着来了。大家感谢武藏的帮忙,水才能那么快退去。一些生病的人也幸免于水难。
村人本来都自顾自的,每次遇到暴风雨,只为自己处理善后,有时甚至发生争吵。这次却在武藏的指挥下,村人同舟共济,不分你我,互相合作,很快就解决了水患的问题。所以这些农夫才会如此感激武藏。
"原来师父是去指导他们呀?"
伊织这才了解武藏一大早出门的用意。
伊织也为武藏烤了死鸟肉当早餐。
"我们有很多食物。"
村人送来丰富的食物。
有甜点也有腌渍品。
还有伊织最喜欢吃的饼干。
死鸟肉非常难吃,伊织真后悔先吃了早餐。现在,他终于明白人们只要舍弃自我,大家同心协力,就不愁没东西吃了。
"我们会帮你们盖一栋更坚固的房子,今夜就住到我家吧!"
一位老农夫这么说着。
这位老农夫的房子是一栋古老的宅第。当天晚上武藏和伊织就住在这老农夫家里,被雨打湿的衣服也全部烘干了。
"咦?"
两人上床准备睡觉。
伊织转身问身边的武藏:
"师父!"
"嗯?"
"您有没有听到远处传来神乐的声音?"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奇怪了?大暴风雨之后,怎么会有人演奏神乐?"
"……"
此时武藏已经睡着了,伊织也昏昏欲睡。
第二天早上。
"师父!听说秩父的三峰神社离这里不远。"
"嗯,是不太远。"
"您可不可以带我去参拜?"
伊织不知想起何事,今早突然兴起这个念头。
问他原因?他说:昨晚听到神乐的声音,觉得很好奇。一早起来,便问这家的农夫,才知道附近有一个阿佐谷村。从很久以前就流传着阿佐谷神乐。有一个传统神乐师就住在那附近,每月的三峰神社祭月节时,这家的乐师便到秩父去演奏,伊织昨晚听到的可能就是这个乐声吧!
音乐和舞蹈的场面都很壮观。但伊织只知道神乐,且三峰神社的神乐是日本三大神乐之一,属古典音乐。伊织听到这个消息,很想到秩父去看看。
"好嘛,好嘛!师父!"
伊织向武藏撒娇,又说:
"反正我们的房子五六天之内也盖不好……"
伊织不断地央求武藏。
看伊织如此撒娇,令武藏想起了城太郎。
城太郎以前也经常撒娇,他不但会缠人还很任性。
然而伊织却很少如此。有时武藏甚至觉得伊织太过于沉静,令人感到寂寞,伊织实在不像个小孩。
他和城太郎的个性也不一样。他的性格大部分是武藏训练出来的。武藏对他非常严格,弟子和师父的关系分得很清楚。以前武藏只是把城太郎随意带在身边。有鉴于此,他对伊织才会如此严格,让他明白师徒的分际。
伊织很少像今天这般撒娇。
"嗯……"
武藏稍微思考了一下。
"好!我带你去。"
伊织听了雀跃不已。
"今天天气真好。"
他已经把前夜暴风雨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向老农夫告别,并带了便当和草鞋。
"走吧!"
他催促着武藏。
村人答应在他们回来之前,重新盖好他们的草庵。两人走到原野,看到大大小小的积水,前天晚上的暴风雨就像一场噩梦。现在又看到小鸟到处飞翔,蓝天万里无云。
三峰神社的祭典共有三天。武藏决定去之后,伊织也放下心来,不急着赶路,因为他一点也不担心会赶不上祭典。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田无镇的旅馆,很早便入睡。第二天仍继续走在武藏野的草原上。
入间川的水量比平常多了三倍。土桥已被水淹没,无法通过。附近的居民驾着小船在两岸之间打下木桩,开始搭桥。
伊织在等待桥造好之前,到处遛达。
"哎呀!这里有很多长矛呀!还有盔甲和武器。师父!这附近曾经是战场吗?"
伊织挖出河边的沙子,找到一些生锈的大刀,还有旧钱币。正捡得起劲,突然吓了一跳。
"啊!人骨。"
他缩回手。
"伊织!把那白骨拿到这里来。"
刚才伊织是不小心碰到的,现在根本不敢伸手去拿。
"师父,您要做什么?"
"我要把它埋在人们踩不到的地方。"
"可是,人骨不只一两根呀!"
"在桥修复之前,刚好够时间埋葬,有多少就捡多少过来。"
武藏说着,并环顾四周的河岸。
"把尸骨埋在那龙胆花的附近吧!"
"可是没有圆锹呀!"
"用那把破刀挖吧!"
"好。"
伊织挖了一个洞。
然后把捡来的长矛、战甲、古钱跟白骨一起埋葬。
"这样可以吗?"
"嗯,放一块石头当墓碑。如此一来,这堆白骨也得以供养了。"
"师父,这附近的大战发生在什么时候?"
"你忘了吗?你在书上应该读过。"
"我忘记了。"
"在《太平记》里记录了元弘三年和正平七年的两次大战---也就是新田义贞、义宗、义兴等一族和足利尊氏军队的战争,就是在这个小手指原发生的。"
"哦,小手指原之战就是发生在这里啊!我听师父讲过几次,我知道这件事。"
"那么---"
武藏要考考伊织。
"那时,宗良亲王一直秉持武士道的精神,镇守在东方。当时征东将军下了一个宣告文,命令他作战,这使他有感而发,作了一首诗歌。伊织,你还记得诗歌的内容吗?"
"记得。"
伊织看到一只鸟越过蓝天。
---想了又想,手却不想去拿弓箭,大丈夫于起卧之间,该如何选择呀!
武藏听了微微一笑。
"很好。那么---在同一时期,这位亲王打下武藏国,在小手指原也写下一首诗,你还记得吗?"
"……?"
"你忘了吧!"
伊织不服输。
"等一下!"
他想起来了。这回他和着曲调朗诵:
我为了你
为了这个世间
不惜任何代价
都愿意牺牲
这便是生命的意义
"我没记错吧?师父!"
"你了解意思吗?"
"了解。"
"是什么意思?你说说看。"
"这不必我说,如果不了解诗中的意思,就称不上是武士,也称不上是日本人了。"
"嗯。但是,伊织,刚才你为何不敢摸白骨呢?"
"师父,您也不喜欢摸白骨吧?"
"在这古战场的白骨,都是受宗良亲王的诗歌感动而奋战殉死的。这些武士的白骨意义重大。虽然我们看不到它实际的作用,但是国家因为它才得以维持今日的和平。人们几千年来,才得以过丰衣足食的生活。"
"我懂了。"
"即使以前发生过战乱,但这些战乱就像前天的暴风雨一样,对这片国土并未产生多大的变化。虽然现在活在世上的人对国家也尽了不少力,但我们也不能忘记土中白骨的恩情。"
伊织对武藏的每一句话都点头称是。
"我了解了。我给这些白骨献花行礼吧!"
武藏微笑说:
"不必行礼也没关系,只要在心里向他们道谢就行了。"
"可是……"
伊织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他采来一些野花放在石头前面,正要合掌膜拜,却回头对武藏说:
"师父!"
他表情有点迟疑:
"如果这些白骨都是忠臣还好,若是足利尊氏的士兵,我可不想拜他们!"
武藏对此问题,几乎无法回答。伊织在等武藏明确的答复,才要合掌膜拜。他望着武藏,一直等待回答。
这时突然传来虫鸣声,抬头一看,望见了白昼淡淡的月亮。良久,武藏仍不知如何回答。
最后武藏说道:
"即使一个人无恶不作,然而死了之后,在佛道上仍然会得救。犹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信菩萨,佛祖也会宽恕坏人的。何况他们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这么说来,忠臣和逆贼,死了之后都一样了?"
"不对。"
武藏严厉地反驳。
"你不可这么早就下判断。武士最重视名誉,一旦名誉受到污蔑,则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可是,为何佛祖对忠臣和坏人都一视同仁呢?"
"人之初,性本善,受了名利欲望的诱惑,有人变坏,有人变乱贼。然而神明却不计较这些,希望能感化这些人。信神才能得救,可是,所有的善行必须在有生之年施行,人一旦死了,一切都是空。"
"原来如此。"
伊织已经了解其意。他大声地说:
"可是武士却不同,即使死了也不会成空。"
"为什么?"
"因为武士会留下名字。"
"?"
"如果留下恶名便是坏名声,留下好名就是好名声。"
"嗯!"
"即使成为白骨也是如此。"
"……"
武藏不想打断他纯真的求知欲,继续说道:
"可是这些武士必须具备悲天悯人的胸怀,否则就像一片荒地,没有月亮照耀,也没有花朵绽放。光是武术高强,就像前天的暴风雨。一天到晚只知练剑的人,则更悲哀。因此我们必须抱着悲天悯人的心,慈悲为怀。"
伊织听了之后,默不作声。
他默默地为土中的白骨献上花朵,并诚挚地合掌膜拜。
11
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群蚂蚁,正在攀登秩父山。山腰处时而飘来云朵,遮住了这些人影。
最后这些人终于爬上山顶,到了三峰神社。从这里仰望天空,万里无云,令人舒畅无比。
这里横跨阪东四个地区,并可通往云取、白石、妙法等山岳,可说是一座天上的城镇。山上盖了一座神社佛阁,里面有和尚的寮房、礼品店,以及供信徒休息的茶馆。另外还有少数农家,零星分布其间,大约有七十户。
"啊!听到大鼓声了。"
武藏和伊织昨夜已住进神社的别馆"观音院"里。伊织听到鼓声,赶紧把饭吃完。
"师父!快开始了。"
伊织丢下筷子。
"那是神乐吗?"
"我们去看吧!"
"我昨晚已经看过了。你一个人去吧!"
"可是,昨晚只演了两场而已。"
"好了!你别急!今夜可让你看个通宵。"
武藏的盘子里还有饭,他似乎想把它吃完。于是,伊织又游说他:
"今晚的星空很美喔!"
"是吗?"
"昨天有几千人上山来。还好天气晴朗,要不然岂不太扫兴了。"
武藏见伊织怪可怜的,便说:
"那么,我也去看吧!"
"太好了!快走吧!"
伊织跳着跑到门口,并为武藏摆好草鞋。
别馆门前以及山门两侧都架了大火把,烧得正旺盛。神社前的街道上,每一户人家也都在门前点上松枝火把。几千尺高的山上,因而一片明亮,犹如白昼。
夜空犹如一片深湛的湖水。银河的星光不断地闪烁着,加上火把的光芒,使得神乐殿前的群众,忘却了寒冷。
"嗯……"
伊织混在人群当中,张大眼睛到处寻找。
"师父到哪里去了?刚才还在这里呢!"
山峰上飘着笛音和鼓声,人们慢慢聚集到殿前,然而神乐殿里仍然一片寂静,只有灯影和飘曳的帷幕,跳舞的人还没出现。
"师父---"
伊织在人群中找了很久才发现武藏。
武藏正站在堂中的柱子前,抬头看着捐献者的名单,伊织跑了过去。
"师父!"
他拉拉武藏的袖子,武藏仍抬着头,没说一句话。
在无数的捐献者当中,有一个人捐的钱特别多,牌子也特别大,才会引起武藏的注意。
武州芝浦村
奈良井屋大藏
"?……"
奈良井的大藏就是几年前,武藏从木曾到诹访沿路不断寻找的人。
因为他听说大藏带着迷路的城太郎到各处旅行去了。
"武州的芝浦?"
这个地方不就是自己前一阵子所住的江户地区吗?突然看到大藏的名字,武藏心里一片茫然,使他想起了与他分手的人。
武藏并未忘记。
看着一天天成长的伊织,总会令武藏想起。
"简直像一场梦,竟然已过了三年。"
武藏内心数着城太郎的年龄。
这时,神乐殿传来的大鼓声,使武藏回过神来。
"啊!已经开始了。"
伊织的心已经飞到那边了。
"师父,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伊织,你一个人去看神乐表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待会儿再去看。"
武藏遣开伊织之后,独自走到神社的办事处。
"我想询问有关捐献者的事。"
对方听了回答:
"我们这里没有记录,我带你到别馆的总务所去问问看。"
这位老和尚有点重听,他走在前面引路。
他们走到一栋房子前面,入口处写着"总别馆高云寺平等坊",气氛非常庄严。里面全是白色的墙壁,这个总务所处理寺里的一切事务。
老和尚站在门口和里面的和尚谈了很久。
一位和尚郑重地说:
"请!"
并把他们带到里面。
有人端上茶水糕点,还端来两份食物。接着,有位美丽的女孩子拿来酒杯,放在他们面前。
不久,一位地位较高的和尚出来说:
"欢迎您来。这里只有一些山菜,没什么好招待,还请见谅---"
他的态度非常殷勤。
奇怪?
武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因此他连杯子都没碰就说:
"我只是来询问有关捐献的事情。"
听了武藏的解释之后,这位五十上下的肥胖老和尚惊讶地说:
"咦?"
他瞪大眼睛问:
"你是来调查的吗?"
他感到讶异,毫不客气地盯着武藏看。
武藏问他捐献者当中,武州芝浦村的奈良井大藏是何时到山上来的?又问:大藏是否经常来此,身边是否带着另外一个人?
那位老和尚变得非常不高兴。
"怎么?你不是来捐献,而是来问这些事的呀?"
到底是带路的老和尚传达错误,还是这地位较高的老和尚听错了。眼前这位老和尚似乎非常困惑。
"可能是您听错了吧?在下并非来捐献,只是来问奈良井大藏的事。"
老和尚打断武藏的话,说道:
"如果是这样,刚才在门口就应该说清楚。我看你只是一个浪人,我不能将捐献者的事告诉一位素未谋面的人,如果说错话,可能会招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