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会有这种事的。"
"哎呀!那你去问役僧吧!"
老和尚似乎损失了东西,愤然拂袖而去。
管捐款的役僧,替武藏大致查了一下。
"我这里也没详细的记录。但是这个大藏先生好像时常登山参拜。他带的人到底几岁?我也不清楚。"
那位和尚的态度并不友善。
虽然如此,武藏还是不忘礼节。
"太麻烦你了,谢谢你。"
道完谢走到屋外,来到神乐殿前寻找伊织,伊织正站在群众后面。
由于伊织身子矮小,所以爬到树上看表演。
他并不知道武藏已经来到树下,正看得入迷呢!
黑桧木搭成的舞台,四面垂着五颜六色的帷幕。内庭四面八方全用绳子围住。风一吹来,帷幕随风摇摆,庭院里的火把也摇曳不止,使得火星随风飘扬。
"……"
武藏也跟伊织一样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他也曾像伊织这样年轻。故乡的赞甘神社的夜祭,就像这种气氛。他看得恍惚了,似乎看到了阿通,以及又八吃东西的模样,还有权叔走路的样子。有一次自己太晚回家,母亲因担心而到处寻找---这些小时候的幻影,现在却包围着武藏,历历在目。
舞台上有人吹笛,有人弹琴。这些山神乐师,为了传达古雅的近卫舍人们的风俗,都穿着古装,衣服镶金花,正好与庭院里五颜六色的光彩相配,令人恍如置身于远古时代。
沉重的鼓声,使得周围的杉木墙板亦随之振动,笛子和其他的小鼓亦随之而起。舞台上有个神乐师的团长,戴着神代人的面具。面具两颊和下巴的油漆已经剥落。那人却跳得浑然忘我。除了跳舞之外,也唱着"神游"的歌谣。
神社所在的神山上
神木的枝叶
在神面前
长得极其茂盛
极其茂盛
那位团长唱完一曲歌谣之后,演奏者开始打节拍并演奏乐器。如此一来,舞蹈、音乐和歌谣合而为一,旋律也加快了。
神!用您的权杖
保佑人们长寿
至高无上的权杖
法力无边
又唱---
这把刀,是何处的刀啊!
是住在天上的丰年神
公主殿里的刀啊
是宫殿里的刀
神乐里有几首歌谣是武藏小时候听过的。这使得他想起自己也曾戴假面在故乡的赞甘神社神乐殿跳舞。
普天之下
保佑世人的大刀
供奉在神前是否得以洁净?
得以洁净?
武藏听着歌谣,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击鼓手。
"啊!这就是二刀法。"
他不顾旁人,忘情地大叫一声。
树上有人说话。
"咦?师父,原来您在这里呀?"
伊织听到武藏的声音,急忙往下看。
"……"
武藏并未抬头。他的眼神不像周围的观众,沉醉于神乐声中,而是充满兴奋的张力。
"嗯,二刀,这就是二刀的原理。击鼓时,拨弹两下,却只发出一个声音。"
武藏一直拱着手腕,凝视着舞台。然而从他的眉尖可以看出这几年来的心结已经解开了。
那就是二刀的功夫。
人生来即有双手,拿剑的时候,却只用到一只手。
如果敌对的双方都只使用一只手,就没什么大碍。但如果其中一人是用双手拿双剑,那么只会单手用刀的人该如何应付呢?
实际上武藏已经有过这个经验。那是在一乘寺下松的对决中,自己独自面对吉冈的人多势众,就是用了二刀的原理。决斗结束之后,武藏才发自己双手握着双刀---右手拿着大刀,左手则拿着小刀。
那时是受本能的驱使,在无意识之下,双手各自出力保护身体。可说是面对生死边缘时,自然习得的技巧。
大军对峙的大战,双方必倾其全部兵力才足以制敌,个人更是如此。
习惯是可以培养的,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真的有二刀法,或者可说二刀法才是最自然的。
至此武藏对二刀的理论深信不疑。
然而,日常生活是平常的所作所为,生死边缘,却是一生中碰不到几次。而剑法的最高境界必须经常仿真自己处于生死关头。
二刀法的练习并非无意识,而是有意识的动作---
在有意识的练习之下,必须做到活动自如,变成一种反射动作。
二刀法必须练到这个地步。武藏经常思考这种功夫的道理。他的信念加上理念,一直想把握住二刀法的精髓。
现在,潜藏在内心的疑惑豁然开朗。在欣赏神乐大鼓演奏时,看到击鼓手那只拨弹的手,使他悟到二刀法的真髓。
击鼓的时候,鼓棒有两次拨动,却只发出一个声音。鼓手看似有意识的左、右---右、左---挥动鼓棒,却是无意识地击出了鼓声,完全进入左右开弓,畅行无阻的自如境界。武藏胸中的心结完全解开了。
五场神乐皆以歌谣开场。最后加入舞蹈。其中也演奏了岩户神乐,以及荒尊的刀舞,轻快的笛子和摇铃在一旁伴奏。
"伊织!你还要看吗?"
武藏抬头望着树上。
"要,我还要看。"
伊织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整个人已被神乐舞迷住,好像自己也变成舞者了。"明天还要爬大岳山到后山的寺院,可别看得太晚,要早点回去睡觉。"
说完,武藏走向观音别院。
这时,一名行动诡异的男子,牵着一只大黑犬跟在武藏背后。看到武藏走进观音院后,男子赶紧回头对着后面说:
"喂!喂!"
他向暗处招手。
12
一般人认为狗是三峰的使者。所以山中的人认为狗是神佛的眷属。
其实,是寺庙希望参拜者下山时能买一些山犬的护身符、木雕或是陶制品等,以增加收入,才有这种说法。
不过,这山上也真有狗。
虽然由人饲养并受人崇拜为神的使者,然而这些狗住在山上,吃的是山中的野食,仍未脱山犬野性,锐利的牙齿更添增狰狞的表情。
这些狗的祖先在一千多年前,随着高丽民族迁徙到武藏野之后,又移居到这里。之后与当地秩父山的坂东种山犬交配,成为目前这种猛犬。
刚才尾随武藏到观音院的男子也用麻绳牵着这种猛犬,这条黑犬对着暗处不断地嗅着。
那只狗闻到了它熟悉的味道。
"嘘---"
饲主拉近绳子,打了一下狗屁股。
饲主的脸与狗一样,露出狰狞的表情,脸上有深刻着的皱纹,年约五十。骨架粗犷,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说比年轻人还要精悍。身高五尺左右,四肢充满弹性,也充满斗志。可说这饲主与他的狗一样,仍未脱山犬的野性。犹如野兽变成家畜之前的过渡期---他是一个山野武士。
然而,因为他在寺院工作,因此服装整齐,窄袖衣上又套上礼服,上面罩着背心,系腰带,穿麻布裤,脚上也穿了一双祭节用的新草鞋。
"梅轩---"
从暗处走出一名女人。
女人因害怕狗而不敢靠近。
"你这家伙!"
梅轩用绳子打了狗头。
"阿甲,你的眼力真好。"
"是那家伙没错吧!"
"嗯,的确是武藏。"
"……"
"……"
两人说完便不再作声,只是望着天上的星星。神乐殿的音乐从黑暗的杉木林间,不断地传了过来。
"现在怎么做?"
"一定要想个办法。"
"既然他已上山来……"
"对,如果让他平安回去就太可惜了。"
阿甲不断用眼神示意梅轩下定决心。梅轩似乎有点为难,眼中露出焦虑的神色。
那是害怕的眼神。
过了不久,他问:
"藤次在吗?"
"在,因为白天喝醉了酒,傍晚就在店里睡着了。"
"你去把他叫起来。"
"那你呢?"
"反正我还得工作。等我巡逻完寺里的宝藏库之后再过去。"
"到我家吗?"
"嗯,到你的店里。"
庭院里的火把仍继续燃烧,两个人影分别消失在暗处。
走出山门,阿甲一路跑回去。
寺院前的街上,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
大部分是艺品店和茶馆。
也有一些小饭馆,飘送酒菜香,和不断传出的嘈杂人声。
阿甲进入其中一家。这家的泥地间里,椅子并列排着。檐前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我丈夫呢?"
她一进门就问正在打瞌睡的女侍。
"在睡觉吗?"
女侍以为阿甲在骂自己,拼命摇头。
"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问我丈夫。"
"他在睡觉。"
"我就知道。"
她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
"难得祭典,到处闹哄哄,惟独我们店却这么冷清,真是的!"
阿甲说着,环顾门口。看到一名男仆和一名老太婆在灶前煮油饭,准备明日用。灶里的火焰燃得通红。
"喂!老公呀!"
阿甲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觉,便走到他身边。
"你醒一醒呀!老公!"
她摇晃男子的肩膀。
"什么?"
睡梦中的男子突然翻身坐了起来。
阿甲看到他吓了一跳。
"咦?"
她倒退一步,望着那名男子。
这男子并非丈夫藤次。圆脸大眼,看来是村里的年轻人。突然被阿甲叫醒,他也瞪着一双大眼,表情愕然。
"呵呵呵!"
阿甲利用笑声掩饰自己的唐突。
"原来是客官呀?真是抱歉!"
乡下年轻人捡起滑落在地板上的小草席,盖在脸上又继续睡了。
在他的木枕旁,摆着一些吃过的碗盘。他的双脚露在草席外面,草鞋上沾满了泥土。墙边放着他的包袱、斗笠和一支木杖。
"那年轻人来店里吃饭的吗?"
阿甲问女侍。
"是的,他说想在此借睡一觉,起来后要去爬后山到寺院去,所以我拿了木枕借他。"
阿甲听了非常生气。
"你为何不早说,我还以为他是我丈夫呢!我丈夫到底睡在哪里?"
藤次睡在一间破旧的房里,他一只脚垂在地上,身体则横躺在席子上。
"你真笨啊!我在这里你竟然找不到。你不看店,跑到哪里去了?"
藤次刚睡醒,心情不太好。
没错!他就是昔日的祇园藤次。他整个人全变了个样。而阿甲也失去昔日娇艳的姿色,简直像个男人婆。
藤次好吃懒做,全靠女人过活。他们以前曾在和田岭的悬崖上盖了一栋悬空的药草屋,抢劫来往于中山道的旅客,以满足私欲。那时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然而,那栋山上的小屋被烧了之后,手下们也都作鸟兽散。现在藤次只有在冬天靠狩猎维生。阿甲则经营这间"神犬茶馆"。
藤次刚睡醒,眼中充满血丝。
他看到一个水瓶,立刻咕噜咕噜地喝了不少水,这才清醒过来。
阿甲斜着身体,一只手撑在床板上说道:
"就算过节,你也不能喝得那么多。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生命有多危险,还好在外头没被人砍死。"
"什么?"
"我说你太不小心了!"
"发生什么事了?"
"武藏上山来过节了?"
"咦?武藏来了?"
"没错。"
"就是那个宫本武藏吗?"
"是啊!昨天就住在别馆的观音院里。"
"真、真的吗?"
他刚才喝了一瓶水,虽然清醒不少,但没有比武藏这两个字更让藤次整个人清醒过来的事了。
"那个人很可怕。阿甲,那家伙下山前,你可别走出店门口一步呀!"
"难道你听到武藏的名字就要躲起来吗?"
"他该不会像上次在和田岭那样对付我们吧?"
"你真胆小!"
阿甲邪恶地笑着。
"撇开和田岭的事不谈。打从在京都时,你和武藏之间为了吉冈的事就结下了梁子。他还曾将我双手反绑,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小屋被烧毁,到现在我还没忘记这个耻辱。"
"可是……那时候我们有很多手下。"
藤次知道自己的实力。在一乘寺的下松,吉冈与武藏决斗时,自己虽然没有参与,但之后他从吉冈残党那里听到武藏高强的本领---而且在和田岭自己也尝过武藏的苦头---因此,他对武藏毫无胜算的把握。
"所以我说啊!"
阿甲身体靠着他。
"我知道你一个人力量不够,但在这山上有另一个人深深地恨着武藏。"
"?"
藤次一听,也想起来了。阿甲所说的人就是山上总务所高云寺平等坊的警卫。负责宝藏仓库的门房,那人就是户梅轩。
藤次两人能在此开小吃店,也是靠梅轩的帮忙。他们被迫离开和田岭之后,到处流浪,最后在秩父与梅轩相识。
渐渐熟悉之后,得知梅轩以前住在伊势铃鹿山的安浓乡,曾拥有众多的野武士,趁战争混乱时,在野地里当强盗,后来战争结束,便在伊鹤的深山里开了一家打铁铺,过着寻常老百姓的生活。但是随着领主藤堂家的藩政统一之后,已不允许这种人的存在。野武士的身份没了,成为时代的遗物了。梅轩因此独自来到江户。但仍找不到工作,那时他在三峰有个朋友,几年前介绍他当寺院总务所的警卫,负责看管宝藏。
从三峰更向深山,有个地方叫做武甲,那里还有很多比野武士更野蛮的人。寺院雇用梅轩,主要是怕这些人觊觎宝藏,想借他来"以毒制毒"。
宝藏库里,除了放寺院的宝物之外,还有施主们捐献的金钱。
在这山中,寺院经常受山里人袭击,受到很大的威胁。
用户梅轩来看守宝藏是最适合不过了。
因为他非常熟悉野武士和山贼的习性以及攻击的方法。最主要是因为他是户八重垣流锁链刀的佼佼者,几乎是所向无敌。
如果不是他的身份背景,现在一定可找到主君雇用他。然而他的血统不纯正,他的哥哥风典马在伊吹山和野洲川一带当盗贼头目,一生都活在血腥里。
这个风典马,在十几年前已经死了。在武藏尚未改名之前---也就是关原之乱刚结束的时候,在伊吹山下被武藏用木剑打死。
户梅轩虽然认为自家的没落与时代的变迁有关,然而他对哥哥的死,始终怀恨在心。
他已把仇人武藏的名字,深深烙印在心里。
后来---
梅轩和武藏曾在伊势路的旅途中,在安浓故乡不期而遇。他曾趁武藏熟睡时,想暗杀他。
然而不仅计谋不得逞,还差点死于武藏的刀下---那以来,梅轩就没再见过武藏。
阿甲听梅轩谈过好几次,也把自己的遭遇告诉梅轩,并为了拉近与梅轩的距离,更强调两人对武藏同仇敌忾。每提及此事---
"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梅轩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愤恨。
然而武藏不知道敌人就在此处,竟然住到这山上来。他昨天带着伊织踏上这块危险的土地。
阿甲在店里瞥见武藏,赶紧追到门外确定,却见武藏消失在祭典的人群中。
阿甲本来要告诉藤次,可是刚好藤次到外面喝酒去了。阿甲心有不甘,趁着晚上店里较空闲,到别馆的观音院查看,正好看到武藏和伊织走向神乐殿。
那一定是武藏。
阿甲到总务所把梅轩叫出来。梅轩牵着狗,一直尾随武藏到观音院。
"原来如此。"
藤次听完,心中笃定了不少。如果梅轩愿意加入,就有胜算的把握。他想起前年,三峰神社祭典时,举行武术比赛,梅轩用他的八重垣流锁链刀的秘功,打败了所有阪东地区的剑客。
"这么说来,梅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工作完后,会来这里。"
"要来跟我们秘密会合吗?"
"正是如此。"
"可是,对手是武藏,这次照样不能大意……"
藤次因兴奋而全身发抖,音调不觉提高八度。阿甲赶紧左顾右盼,看到躺在床边、身上盖着草席的年轻武士从刚才起便直打鼾,睡得正熟。
"嘘……"
阿甲警觉性很高。
"呀?有人在这里吗?"
藤次赶紧捂住嘴。
"……有人吗?"
"是位客人。"
阿甲并不在意。藤次却板着面孔。
"叫他起来,把他赶出去。何况户先生也快来了。"
这件事非常重要,阿甲吩咐女侍去做。
女侍走到店角落把年轻人叫起来,告诉他已经打烊该回去了。
"哇!睡得真舒服。"
那人伸伸懒腰之后,走到门口。从他的打扮及口音来看,不像这附近的年轻人。他一起来便满脸的笑容,眨着大眼,抖抖充满弹性的身体,披上蓑衣,一手拿斗笠,一手拄木杖,并将包袱斜挂在肩膀上。
"打扰太久了,谢谢你。"
行了礼便走出去。
"这家伙好奇怪,他付钱了吗?"
阿甲对女侍说:
"去把桌子收拾干净。"
阿甲和藤次卷起帘子,整理店面。
过了不久,一只像小牛般的黑狗钻了进来,梅轩走在后面。
"嗯!你来了?"
"请到后面。"
梅轩静静地脱下草鞋。
黑狗忙着吃掉在地上的食物。
他们在一间破旧的厢房点上灯火,梅轩一坐下便说:
第五部分:
看守宝藏的警卫,除了梅轩之外,还有两位武功高强的和尚。另外有一名男子同样是吉冈的残党,在这神社小镇开了一家武馆,训练村里的年轻人练剑。还可纠合其他人,包括从伊鹤跟随梅轩来此的野武士中,已经转业的人大约有十来个人。最后梅轩的安排是---藤次只要携带惯用的枪支即可。梅轩会准备锁链刀。除此之外,两位警卫和尚应该已经带着枪支出门了。其他人也会在天亮之前,到达半路的小猿泽谷川桥---大家在那里会合。
"刚才我在神乐殿前听到武藏对同行的小孩说,明天要爬后山到寺院,为了证实,我一路尾随到观音院去查看,才会迟到。"
"这么说来,明天早上武藏会到后山的寺院?"
阿甲和藤次屏气凝神,从窗户望着后山的黑影。
若按正常的比武方式,他们是打不过武藏的,这点梅轩比藤次还要清楚。
看守宝藏的警卫,除了梅轩之外,还有两位武功高强的和尚。另外有一名男子同样是吉冈的残党,在这神社小镇开了一家武馆,训练村里的年轻人练剑。还可纠合其他人,包括从伊鹤跟随梅轩来此的野武士中,已经转业的人大约有十来个人。
最后梅轩的安排是---藤次只要携带惯用的枪支即可。梅轩会准备锁链刀。除此之外,两位警卫和尚应该已经带着枪支出门了。其他人也会在天亮之前,到达半路的小猿泽谷川桥---大家在那里会合。如此严密地部署,应该不会出差错。
藤次听户梅轩说完,非常讶异。
"你全部署好了?"
他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梅轩。
梅轩苦笑。
也许藤次把梅轩当作是普通的和尚,才会如此意外吧?如果知道他的背景---风典马的弟弟黄平,便不难想像他的动作会如此迅速。他做这些准备,就像一只刚睡醒的野猪拨动身边的野草一样的简单。
13
山上笼罩着浓浓的云雾。
残月高挂山谷。
大岳还在沉沉的睡眠当中。
小猿泽的山谷里,传来淙淙的流水声。
水上有一座谷川桥,桥上聚集了许多黑色的人影。
"藤次!"
有人小声地叫着,那是梅轩的声音。
藤次也从人群当中小声地回答。
"别弄湿了火绳。"
梅轩叫大家留意。
两名穿着袈裟的山和尚,也持枪混在这杀伐的人群当中。其他还有当地的武士以及各地来的流氓,服装各式各样,可是动作都非常敏捷。
"只有这些人吗?"
"是的。"
"总共几个人?"
大家互相点着人数。任何人点,加上自己都是十三个人。
"好……"
梅轩说着,并告诉大家如何打手势,大家也默默地点头。
在命令下达之前,众人沿着谷川桥的道路走去,消失在道路两旁的云雾当中。
后院寺庙
距此一公里
谷川桥头的断崖旁,立着一块石碑,靠月光可分辨上面的文字。除此之外,只有溪水声和风声。
大家散开之后,树梢上也传来一些鼓噪的声音。
从这里到后山的寺院之间,有许多猴群。
猴群从崖上丢石头,有的抓藤蔓跳到路上。
有的猴子跑到桥上,或钻到桥下,在山谷中飞奔。
缭绕的云雾犹如追着这些猴影似的与猴子嬉戏。如果有神仙降临,可能会说:
"你们这些猿猴拥有生命,为何在这狭隘的山谷与云儿嬉戏,虚掷光阴?赶快驾在即将飘走的云上吧!飘往西方三千里,卧看庐山,欣赏峨嵋,再到长江洗净双脚,呼吸这大世界的空气,才能了解生命真正的意义。你们要不要随我同去呢?"如果神仙临空一呼,云可能会变成猴子,猴子也会化成云雾,随神仙升天而去。
猴子不断嬉戏,令人产生这种幻想。残月把猴影映在云上,让人错觉是两只猴子。
"汪!汪!"
突然传来狗吠声。
尖锐的狗吠声,在山谷中回荡。
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那些猿猴一瞬间躲得无影无踪。此刻,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梅轩看守宝藏的黑犬咬断了绳子,冲了过来。
"阿黑!你这畜生!"
阿甲在后面追赶。
狗儿知道梅轩等人往大岳方向而去,才会咬断绳子追上去。
阿甲好不容易抓到狗绳。黑犬一被拉住,便缠着阿甲的身体。
"畜生!"
阿甲不喜欢狗,她用绳子把狗打退。并叫道:
"回去!"
她想把狗拉回去,黑狗又龇牙咧嘴。
"汪!汪!"
开始咆哮。
虽然抓住绳子,但阿甲的力量拖不动它。黑犬被人拉扯,不断发出狼嚎般的叫声。
"为什么要带这家伙过来,绑在仓库的狗屋不就行了吗?"
阿甲非常生气。
要是狗这样叫个不停,万一武藏提早离开观音院,一定会听到狗叫而感到奇怪。
"嘘!真拿你没办法。"
阿甲扯着黑狗的绳子。
黑狗仍然吠个不停。
"没办法。过来!到后山的寺院,可别再叫了喔!"
阿甲拿它没辄,只好拖着狗。不,应该说被狗拖着---气喘吁吁地走在刚才那群人走过的路上。
之后,没再听到黑狗的吠叫声。它喜滋滋地追着主人的味道而去。
整夜不断移动的云雾,现在就像一道厚厚的积雪,盘踞在山谷间。武甲的山峰,以及妙法、白石、云取等山,也开始露出脸来了。通往后山寺院的小道,也在破晓中渐渐变白。啾、啾、啾……小鸟的叫声不断传入耳中。
"师父!到底怎么了?"
"什么事?"
"天已经亮了,为何看不到太阳?"
"你搞错方向了,你看的是西边吧!"
"啊!是吗?"
伊织没看到太阳,却看到月亮。在晨光中,淡淡的月亮即将西沉。
"伊织!"
"在。"
"你有很多亲戚住在这山上!"
"在哪里?"
"就在那里。"
武藏指着山谷间的树木,树上有很多猴子,也有不少母猴带着小猴子。
"就是它们,哈哈哈……"
"什么呀!……可是,师父,猴子真令人羡慕……"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双亲。"
"……"
路到了尽头,武藏默默地爬上小山路。走了一段山路之后,又来到较平坦的路面。
"师父,以前我托您保管的钱袋---也就是我父亲的遗物。师父,您还带在身边吗?"
"我不可能丢的。"
"您打开看了吗?"
"没有。"
"里面除了护身符之外,还有一封信,下次拿给我看。"
"嗯!"
"以前我带在身边的时候,我还不认得信上那些字,现在也许我认得了。"
"找个时间你自己打开看吧!"
天渐渐地亮了。
武藏边走边留意路上的杂草。他发现这条路已经有人走过,因为杂草上的露水已被践踏脏污了。
山路蜿蜒不断,最后两人来到一块面向东边的平地。
伊织突然叫了一声:
"啊!日出。"
他指着太阳,回头望武藏。
"嗯!"
武藏的脸被晨曦照得通红。
眼前的云海一望无际。坂东平原以及甲州、上州的山峰,都浮现在云彩的怒涛中,犹如蓬莱仙岛,景色迷人。
"……"
伊织紧抿着嘴,姿势端正地凝视着太阳。
日出的景象如此感人,使得少年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和红色的阳光已经合而为一了。
因此他认为自己是:
太阳之子!
然而他的感动和大人世界里的精神层面不太相同。
他只是默默地、恍惚地看着这一切景象。
接着,他突然大声喊道:
"天照皇大神!"
他回头看武藏。
"师父!这样对不对?"
"对。"
伊织举起双手,遮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太阳,又叫道:
"太阳的颜色和我的血是同样的颜色耶!"
伊织高兴地拍着手。之后,他跪在地上膜拜太阳,内心有一个感受。
---猴子有双亲。
---我却没有。
---猴子没有大神主。
---我却有。
他如此一想,内心充满了欢愉,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虽然眼中含泪,他却开始手舞足蹈,耳中似乎听到云间传来昨夜的神乐声。
"---啦、啦、啦---咚、咚、咚---"
他捡起一片竹叶子,拿在手中开始跳舞。
他用脚打着节拍,不断挥动双手,并唱着他昨夜听到的歌谣。
梓弓
随着春天的到来
众神
即将降临大地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伊织唱完才回过神来,看到武藏已经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道路又进入一片树林。应该快到寺院了,因为两旁的树木排得井然有序。
大树披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苔藓上开着白色的花。这些树龄大约超过五百年到一千年。伊织想向这些树行礼。路上掉满了竹叶子,火红的枫叶更加醒目。现在这片树林仍相当昏暗,抬头仰望树梢,只看到些微晨光。
---突然,两人感到大地在摇动。一瞬间,咻---传来一声剧烈的声响。
"啊!"
伊织赶紧捂住耳朵,趴到竹丛中。在一棵树后面,冒出一阵淡淡的白烟,接着,从那里传来一声惨叫---就像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伊织!别站起来。"
武藏已躲到一棵树干后面,并警告竹丛中的伊织。
"即使你被踩了也别站起来。"
"……"
伊织吓得说不出话来。
弹药燃烧过的烟像一层薄雾,从伊织背后飘起---周围的树以及道路两旁的树林里,都有刀枪埋伏在那里。
"……?"
埋伏在树林里的人,转眼间看不到武藏,正觉得奇怪。他们想确认刚才那一击是否中的,因此并未蜂拥而上,只是静观其变。
刚才那一声惨叫,应该是武藏被击中后发出的。但并未看到武藏倒地的身影,大伙儿都不敢轻举妄动。
枪炮声一出,伊织像一只小熊,头藏到竹丛里,只露出屁股。这样谁看不见呢?于是,四面八方的眼睛都集中在伊织,刀枪也对准他。
"……"
不可以起来---刚才好像有人对他这么说。但他现在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砰!"一声之后,四周竟变得如此死寂,使他好奇地把头抬了起来。他看到一棵巨树后面,有个人拿着一把巨蛇般的大刀。
伊织吓得大叫:
"师父---有人躲在那里呀!"
叫完,他立即跳了起来,正准备逃走。
"你这个小鬼!"
拿着大刀的那个人已经从巨树后面扑了过来,像个魔鬼,砍向伊织。
咻---一把小刀从旁边飞过来。原来是武藏为救伊织而射过来的小刀。
"哼!畜生!"
有一名和尚,拿着长枪刺了过来。武藏左手抓住对方的长枪,右手刚才已扔出小刀,虽然手上没有武器,但准备放手一搏。
武藏不清楚树后到底藏了多少人,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传来一声惨叫。
"哇!"
有人被石头打中脸颊,发出呻吟。
看来敌阵中有内斗,而且是和武藏无关的人。
"奇怪?"
武藏转向刚才发出惨叫的地方。另一名和尚趁此空隙攻击武藏。
"喔!"
武藏赶紧用腋下夹住敌方的长枪。现在,各持长枪挟攻武藏的两名和尚,同时对着自己的人马大喊:
"上啊!"
"干什么?"
武藏的声音比他俩还洪亮;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若不报上名来,我一概当你们是敌人,结局可能要血染圣地了。"
武藏紧抓着两支长枪,用力一挥,两个和尚被弹掷出去。武藏跳上去,砍死一人之后,又翻身迎击背后持刀攻过来的三个人。
道路非常狭窄。
武藏使劲把这三人推到路边。
正面有三个持刀的敌人,旁边又有两人侧攻。对方并列,被武藏推得直往后退。
武藏看不到伊织非常担心,根本无心打斗,只能防御。
"伊织!"
他试着呼叫。突然看到山林里有个人被追得到处跑,正是伊织。原来刚才从武藏刀下逃走的和尚,捡起长枪之后,去追赶伊织。
"伊织!我来了。"
武藏想救伊织。
"别让他去!"
眼前的五人立刻用刀反逼武藏。
武藏像一阵旋风,挺身迎向白刃。霎时就像澎湃的海水碰撞岩石之后,溅上水沫一般,只见血沫不断喷出。武藏压低身子的背部就像一股漩涡。
双方打斗剧烈,鲜血四溅。血肉绽开,骨头断裂,其中还夹杂着两三声惨叫。敌人一个个像朽木般往左右倒下。每个毙命的人都是从头到脚被切成两半---武藏右手拿大刀,左手拿小刀。
"---哇!"
有两个人吓得逃走了。武藏则紧追不舍。
"往哪里逃?"
他用左刀砍中其中一人的后脑勺。
咻---鲜血喷向眼睛,武藏用左手挡住眼睛。就在这时候,随着武藏背后奇怪的金属声,一股强风打向他的脸。
啊!他很自然地用右刀抵挡,可是刀锷处却被一个分铜给扣住了。
糟了!
武藏内心暗叫。定神一看,原来自己的刀身已被一条细锁链缠住。
"武藏!"
户梅轩手上拿着镰刀,分铜的锁链缠住武藏的刀刃。他用力扯着锁链。
"你忘了我吗?"
"喔?"
武藏吓了一跳:
"你是铃鹿山的梅轩。"
"风典马的弟弟。"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到这山上来自投罗网,这是你的命。我的亡兄典马正在地狱呼唤你呢!你快去吧!"
分铜的锁链紧紧缠住武藏的刀不放。
梅轩慢慢拉近手中的锁链。下一步他准备用锐利的镰刀攻击武藏。
武藏现在仍可用左手上的小刀对付这把镰刀。如果他只有右手上的大刀,现在已是无防身之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