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轩鼓足力气,使得脖子跟脸一样粗,全身也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他拉紧锁链把武藏的刀和武藏拉向自己。
同时,梅轩的身体也随着锁链向前扑了过去。
武藏心想,难不成今天自己真要断送在对方手下?
他对锁链这种奇特的武器,并非毫无所知。
以前武藏曾经在安浓的打铁铺亲眼目睹户梅轩的妻子拿着锁链镰刀,摆出户八重垣流的架式。
当时武藏看得入神---
啊!太棒了!
连他妻子都能有此功夫,可想见梅轩的功夫是何等高强。
同时,武藏也了解自己很少碰到这种武器。
也很少人会使用,因此他有些害怕这类奇特的武器。
虽然自己已经具备锁链镰刀的知识。然而在紧要关头知识是没有用的。武藏觉悟到这个道理时,整个人已经被锁链控制住了。
况且他也无法全力对付梅轩,因为他正腹背受敌。
梅轩非常得意,露出狰狞的笑容,开始拉紧锁链。武藏知道必须放弃被缠住的大刀,可是他仍要找适当的机会。
梅轩口中又叫了第二声:喝!同时,他左手上的镰刀已飞向武藏。
武藏甩开右手上的刀,镰刀正好削过他头上。镰刀一过,分铜立刻飞过来;武藏躲过分铜,镰刀又攻过来。
是镰刀?还是分铜?
躲闪这两种武器的轮番攻击,是非常困难的。因为镰刀和分铜的速度配合得天衣无缝。
武藏不断腾挪闪躲。速度之快,眨眼不及。但他仍必须提防背后的敌人---
难道今天我要落败?
武藏的四肢变得僵硬。这是身体自然的反应。他的皮肤和肌肉几乎流不出汗来,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他感到全身毛发耸立,气血逆流。
要对付镰刀和分铜的攻击,最好的方法是用树干当挡箭牌。可是武藏没有时间退到树后。何况树后还有敌人。
这时不知何处又传来一声惨叫。
"啊?伊织?"
武藏无法回头,内心却非常担心伊织。他的眼前仍闪着镰刀和分铜的光芒。"笨蛋!"
这不是梅轩的叫声。当然也不是武藏的。有人从武藏背后大声说道:
"武藏!你专心对付敌人吧!后面的由我处理。"
同一个声音又骂道:
"混蛋!畜生!"
背后有人惨叫一声仆倒在地;有人踩着竹叶逃跑了。从一开始便帮助武藏的人,现在已打破重围,渐渐靠向武藏。
谁?
武藏猜不出来,没想到会有自己人在背后,但他已没时间去确认了。
武藏只知道不必担心背后。
他可以专心对付梅轩了。
然而他手上只剩一把小刀,大刀刚才被梅轩的锁链夺走了。
只要武藏向对方逼近,梅轩一定立刻向后退。
梅轩最重要的是保持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因为镰刀和分铜之间的锁链长度,就是他武器的长度。然而武藏只要比这武器远一尺或是靠近一尺即可不受敌人控制。
梅轩却不让武藏得逞。
武藏很佩服梅轩的武功。现在就像面对屡攻不破的城池,武藏感到非常疲倦。虽然如此,在打斗的时候,武藏已经识破梅轩的技巧,这技巧与二刀法的理论相当接近。
锁链只有一条,如果镰刀是右剑,分铜就是左剑。梅轩对这武器已运用自如。"我知道了。你用的是八重垣流。"
武藏的声音中已带着胜利。面对飞过来的分铜,他往后跳开五尺远,并把左手的刀换到右手,射向敌人。
正巧梅轩也朝武藏追过来。他没料到武藏的小刀会飞过来,他已经没有武器可以抵挡。
很自然地"啊!"一声,梅轩一闪,小刀从他身边飞过,插进一棵树干上。可是因为梅轩突然改变身体的角度,使得分铜的锁链一下子缠住他自己的身体。
"啊!"
梅轩发出惨叫。同时武藏也大叫一声:
"喝!"
他全身像颗铁球,滚向梅轩。
梅轩正要握住身上的佩刀,武藏抢先用力捶打他的手,迫使梅轩的手离开刀把。武藏再趁机夺过梅轩的刀。
---真遗憾!
武藏默念,抓着梅轩的大刀把他从头到脚砍成了两半。
刀刃砍得很深,从离护手约七八寸的地方砍下,就像伐木一般发出如雷巨响。刀刃从头部往下切时,不知切断了几根肋骨。
"啊!"
有人在武藏背后,屏气凝神观战,最后发出赞叹声。
"就像在切竹子---我第一次看到。"
"……?"
武藏回头看,一个年轻的乡下人带着四尺左右的木杖。他的肩膀雄厚,圆脸,身上的汗蒸发变成水气,正对着武藏露齿而笑。
"咦?"
"是我,好久不见了。"
"你不是木曾的梦想权之助吗?"
"你觉得意外吗?"
"真的很意外。"
"我想这是三峰神明的保佑,也可能是亡母冥冥之中牵着木杖带我来此地吧!"
"这么说来,令堂她?"
"已经过世了。"
梦想权之助表情哀伤。
"对了!伊织呢?"
武藏开始寻找伊织,权之助说道:
"请放心,我已经把他救出重围,放在上面了。"
说完,指着上面。
伊织在树上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两人。就在这时候,树林里传来汪、汪的狗吠声。
"咦?"
伊织眼睛向狗吠的方向望去。
伊织用手遮着眼睛,在树上寻找狗的踪影。他看到更远的地方,也就是杉林尽头连接山谷的地方,有一块平地,那里有一只黑狗。
那只黑狗被绑在树干上。
口中咬着它身边一个女人的袖子。
女人拼命地想要逃走,然而黑狗却死咬着不放。
最后那女人袖子被扯断,连滚带爬地跑出草原。
刚才在梅轩的同党当中,那个追赶伊织的和尚,现在头破血流,以枪当拐杖,正走在那女人的前面。那女人追过和尚,往山下逃走了。
---汪、汪、汪。
那只黑狗可能闻到了血腥味,才会如此发狂。山谷间不断地回响着狗的叫声。
最后那只猛犬扯断绳子,往女人逃走的方向跑去。途中那位跛脚走路的和尚,以为狗要来咬自己,便用长枪刺狗。
长枪刺伤了黑狗的脸。
---汪!
狗夹着尾巴,躲入旁边的杉树林里,再也没听到叫声,也没看到狗影了。
"师父!"
伊织从树上报告。
"那女人逃跑了。"
"下来,伊织!"
"另外一个受伤的和尚往杉树林的方向逃走了,要不要去追他?"
"不要了。"
伊织从树上下来。武藏这时已从梦想权之助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
"刚才他说有个女人逃跑了,那一定是阿甲。"
权之助昨夜在阿甲的茶馆睡觉的时候,可能是上天的保佑,在一旁偷听到他们所有的计划。
武藏深深地感谢他。
"这么说来,一开始也是你杀死开枪的人喽?"
"不是我。是这根木杖。"
权之助开着玩笑,自己也笑了。
"他们想谋害你,我暗中观察他们,看到有人拿枪,便趁天未亮时先到此埋伏,用木杖从背后打死拿枪的人。"
后来武藏和权之助检视地上的尸体,发现用木杖打死的有七名,被武藏砍死的有五名。木杖砍死的比较多。
"这件事虽然错不在我们,但这里毕竟是个圣地,我想应该去向神领的村长报告。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也想把我的事情告诉你;等我向村长报告完之后,再回观音院与你碰面。"
然而---
他们尚未回到观音院之前,发现神领村长的职员驻屯在谷川桥旁。武藏独自上前向他们报告此事。这些官吏听了非常震惊,立刻吩咐手下:"用绳子把他绑起来!"
"绳子?"
武藏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自己前来报告,反而有罪,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走!"
武藏变成囚犯,虽然生气也来不及了。他看到这些官吏的配备已经惊讶不已,又看到众多的捕快驻守在路旁,更是不解。
来到了寺前街道,大约有一百多人团团围住武藏,一副戒备森严。
14
"别哭,别哭!"
权之助把伊织抱在怀里。不让他哭出声音。
"别再哭了。你不是男子汉吗?"
权之助不断地安慰伊织。
"男子汉?就因为我是男子汉才要哭啊……我的师父被抓走了。师父被抓走了!"
伊织挣脱权之助,张着大口对着天空嚎哭。
"不是被抓走了,是武藏先生自己去控告的。"
权之助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驻守在谷川桥的官吏们,看来都杀气腾腾,还有将近二十名捕快驻屯在那里呢!
(真奇怪!不必如此对待前来控告的人吧!)
权之助心里也感到奇怪。
"走!我们走!"
他拉伊织的手。
"不要!"
伊织摇着头,又要哭起来,不肯离开谷川桥。
"快点过来。"
"不要---如果师父不回来我就不走。"
"武藏先生一定会回去的。你如果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即使这么说,伊织还是不为所动。这时,刚才那只猛犬已经在杉树林里,噬饱了生血,突然快速地往这边猛冲过来。
"啊!大叔!"
伊织赶紧跑到权之助身边。
权之助不知道这位身材矮小的少年,曾经独自住在荒郊野外的屋子里,为了埋葬去世的父亲,因为抱不动,曾想磨刀把父亲的尸体切成两段,是一位充满神勇气概的男孩子,才会说:
"你累了吧!"
权之助安慰伊织,又说:
"害怕吗?没关系,我来背你。"
权之助说着,背对伊织。
伊织停止哭泣。
"好。"
伊织撒娇地攀上了权之助的背。
祭典在昨晚结束,本来聚集在此的人群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全部下山去了。三峰神社境内及寺前街道一带又恢复冷清。
群众离开后,到处留下竹子、竹片和纸屑,正随风旋转。
权之助经过昨晚借睡的小吃店。悄悄地看了店内一眼,才走过去。背上的伊织说道:
"大叔,刚才在山上的女人在屋子里呀!"
"应该在。"
权之助停下脚步。
"那个女人没被抓,竟然抓走武藏先生。真是岂有此理!"
刚才阿甲逃回家里,立刻收拾金钱衣物,准备逃走,迎面却碰到站在门口的权之助。
"畜生!"
她在屋内朝外骂着。
权之助背着伊织站在屋檐下,用憎恨的眼睛看着阿甲。
"你准备逃走呀?"
权之助嘲笑她。
在屋内的阿甲一听非常气愤,走了过来。
"谢谢你的大力相助。喂!年轻人!"
"什么事?"
"你竟然扯我们后腿,帮助武藏。而且你还杀了我丈夫藤次。"
"这是罪有应得呀!"
"你给我记住。"
"你想怎样?"
权之助说完,背上的伊织也破口大骂:
"大坏蛋!"
"……"
最后阿甲坐在屋内,面露邪恶的笑容。
"你说我是大坏蛋?你们才是偷平等坊宝藏的大盗贼。不,应该说是那大盗贼的手下。"
"什么?"
权之助放下伊织,跨进门内。
"你说我们是盗贼?"
"没错,你们就是。"
"你再说一次。"
"以后你就知道了。"
"快说!"
他用力抓住阿甲的手,阿甲突然拔出藏在背后的匕首,刺向权之助。
虽然权之助有木杖,但不用木杖,他已抢下阿甲手中的匕首,并把她推倒在屋檐下。
"山上的人呀!快来呀!偷宝藏的同伙在这里呀!"
阿甲为何要这么说呢?她拼命叫着,最后跌到路上。
权之助用匕首丢向她的背,匕首穿过阿甲的胸膛,"哇!"的一声,阿甲倒在血泊中。
这时候,刚才那只猛犬阿黑不知从何处突然大声吠叫,并跳到阿甲的身上,舔完伤口流出的鲜血后,对着天空吠叫。
"啊!那狗的眼睛?"
伊织吓了一跳,他从狗的眼睛看出它已经发狂。
不只是狗的眼睛,今早山上的人都带着这种眼神,好像出了什么事。
昨夜灯火通明,神乐的演奏使得祭典更添加热闹的气氛。有人趁混乱之际,在深夜偷了平等坊的宝藏。
当然,这一定是外人做的事。宝藏库里的宝刀和古镜并未被偷,然而多年来储存的沙金、元宝和货币等都被一洗而空。
看来并非传言,因为山上有很多官吏和捕快都在那里戒备,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经阿甲刚才在路上这么一叫,已有许多居民围拢过来。
"在这里,在房子里面。"
"偷宝藏的歹徒逃到屋里了。"
大家不敢接近房子,用随手捡来的石头掷向屋内。从这点看来,山上的居民也异常地激动,事情并不单纯。
权之助和伊织两人沿着山路一口气逃了下来。他们从秩父山往入间川的方向下山,正好走到正丸岭。
---偷宝藏的盗贼!
原本拿着竹枪和猎枪追赶他们的村人,到此也不见踪影了。
权之助和伊织虽然已经安全,却不知武藏的下落,令他们更加的不安。仔细想起来,他们一定错认武藏是偷宝藏的盗贼,才会把他绑起来。武藏前去控诉,却被误认为盗贼,一定被关在秩父的监狱里。
"大叔!已经可以望见武藏野了。可是师父不知如何?是不是还没释放出来?"
"嗯,可能已经被送到秩父的监狱,遭受一顿毒打吧!"
"权之助先生!您能不能去救师父呀?"
"当然。他是无辜的。"
"请您一定要救我师父,拜托您。"
"对我权之助来说,武藏也是我的师父,即使你不拜托我,我也会去救他的。伊织!"
"是。"
"你还小,在我身边会碍手碍脚。既然我们已来到这里,你是否可以独自回去武藏野的家?"
"可以是可以。"
"那么你一人先回去吧!"
"权之助先生!您呢?"
"我想回秩父街上打听武藏的消息。如果官吏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师父关进监狱里,想陷他于莫须有的罪名的话,即使打破监狱,我也要把他救出来。"
说完,权之助用木杖敲着大地。伊织刚才已经见识过木杖的威力,便二话不说地点点头,并与权之助告别,独自回武藏野的家。
"你真聪明。"
权之助夸奖他。
"你乖乖地留在草庵等待。我救出师父就一起回去。"
说完,拿着木杖往秩父的方向去了。伊织独自一人并不寂寞,因为他本来就生于旷野,何况只要沿着之前来三峰的路回去就可以了,他不怕迷路。只是现在他非常疲倦,因为昨天连夜从三峰一路逃下来,虽然吃了一些栗子和鸟肉,但这一路上根本没睡觉。
一个人走在暖和的秋阳下,伊织更是昏昏欲睡。好不容易下了山来,在路边的草丛里倒头就睡。
伊织躺在一块石佛后面睡着了。一直到夕阳照着这块石佛的时候,伊织被石头前的窃窃私语吵醒,但心里怕惊扰到对方,便继续躺着假装睡觉。
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另外一个人坐在木头上休息。
离他们稍远的树干上,绑着两头驮马,可能是那两个人的。马鞍两头绑着漆桶,桶子上写着:
西城修缮用
野州漆店
从条子上的字来看,这两个武士一定与修筑江户城有关,也许是负责漆的官员手下。
然而伊织从草丛中偷看,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像一般的官吏。
一个年约五十,是个老武士。他的身体比年轻人还要壮硕。头上戴的一字形斗笠,反射着阳光,使得斗笠下的脸一片黑,看不清楚。
坐在他对面的武士,年约十七八岁。身材瘦削,蓄着刘海,用苏芳染的手巾包着头,在下巴打了结,谈话时不断地点头,并露出微笑。
"怎么样?老爹!漆桶这个构想不错吧?"
蓄着刘海的年轻人说完,戴着一字形斗笠的老爹说道:
"你现在越来越精灵了,连我大藏都自叹不如。"
"准备快妥当了。"
"说来也真讽刺。也许再过四五年,我大藏也得听你差使了。"
"这是自然嘛!年轻人即使受到打压,他还是会崭露头角,老年人即使心里再急也没用,仍会继续衰老下去。"
"你觉得我心急吗?"
"很抱歉我这么说,你知道自己渐渐老了,才会急着动手。"
"你的确很厉害,能观察到我的内心。"
"我们快走吧!"
"是啊!趁脚边还没黑之前赶快走。"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的脚边还十分明亮呢!"
"哈哈哈!你这么年轻竟如此迷信,忌讳这些。"
"可能做这一行我经验还不够,才会如此觉得。有点风吹草动,心里就慌了。"
"那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盗贼,才会如此。如果你认为这是为天下之人而做,就不会胆怯不前了。"
"你经常这么说,我也尽量朝这方面想,但是盗贼就是盗贼,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监视我们。"
"别这么没志气!"
戴一字形斗笠的老人,自己内心多少也有点胆怯。刚才的话虽然是针对年轻人说的,但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似的。说完,走到挂着漆桶的马鞍旁。
头包手巾的刘海青年,轻巧地跳上马鞍。然后,驱马走在前面。
"我在前面开路,如果有任何动静,我会立刻通知你,可别大意。"
年轻人对后面驮马上的老人说着。
这条道路通往武藏野的方向,也就是往南下山。最后马匹和斗笠老人以及包头巾的年轻人渐渐地消失在夕阳余晖中。
15
躲在石佛后面的伊织听到两人的对话。虽然觉得奇怪,但一点也不了解他们所谈的内容。
那两人骑着驮马一离开,伊织也尾随后面跟踪。
"……"
前面的两人回头看了一两次,但看年幼的伊织身材矮小,也就不以为意。
过了不久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下山来到武藏野。
"老爹!你可看到扇街的灯影?"
年轻人指着远方。道路已经变得平坦,眼前的平野有一条入间川,在黑暗中,像一条银色的腰带。
两个人对伊织不抱任何警戒心。伊织虽然是个小孩,仍细心地不让两人起疑。
(那两人一定是盗贼。)
这一点伊织可以确定。
盗贼是多么的可怕呀---在他的出生地法典村,每一年都会遭受土匪劫掠,他们犹如蝗虫过境般抢走所有的东西。所以伊织相当清楚盗贼的横行。而且在他年幼的心里,认为盗贼会随便杀人,因此伊织担心被他们发现后会没命。面对如此可怕的人,为何还会紧跟在后面呢?因为他打算跟踪这两只驮马,看他们走到哪里。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闯进三峰神社宝库,盗取财物的一定就是这两个人。
伊织内心如此认为。
刚才在石佛后面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后来仔细推敲,才恍然大悟。少年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斩钉截铁地认定偷三峰神社宝藏的就是这两个盗贼。
最后,伊织以及那两只驮马已经来到扇街的闹区。老人对前面的年轻人挥着手。
"城太!城太!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吧!马要吃草,我也想坐下来抽根烟呢!"
他坐在马鞍上说道。
两人来到一家灯火昏暗的饭馆前,系好驮马,走进店里。蓄刘海的年轻人坐在门口吃饭,他频频注意驮马。吃完后,又立刻到外面喂马。
伊织利用空当也在别处吃饭。看到两人又骑上马走了,他不管口中的饭还来不及咽下去,筷子一丢,便追了过去。
他们走在黑暗的道路上。武藏野是一大片草原,坐在马鞍上的人一路聊着天。"城太。"
"是。"
"有没有把信送到木曾了?"
"送了。"
"那么木曾的人会到首冢的树下等我们!"
"是的。"
"时间呢?"
"我信上写半夜,现在去的话,时间刚刚好。"
老人叫年轻人城太,年轻人则称老人为老爹。
这一对盗贼难不成是父子。
伊织如此猜想,心中感到害怕。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无法擒住对方,他只是想尾随两人,查出他们的住处之后,再去通报官吏,武藏自然就会无罪被释放---伊织很笃定。
也许事情无法如伊织所想的那么顺利,但以小孩的直觉来说,认为他们两人就是偷三峰神社财物的怪盗。
两人以为四周无人,毫无忌惮地大声说话。他们的行动越来越诡异了。河边的城镇像一片寂静的湖水,正沉在睡梦中。街道两旁的住家已不见灯火。骑着两只驮马的人,爬上首冢的丘陵,看到登山口路边有一块石标。
首冢森林
在此上方
伊织躲进崖边的树林里。山丘上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松树下系了一匹马。三个穿旅装的浪人坐在松树下抱膝等待。这时,其中一人突然站了起来。
"喔!是大藏先生!"
他们迎向上山来的两只驮马,态度异常亲密。他们看来久未见面,互诉离情,也为两人安全抵达而高兴。
在天亮之前,他们得赶紧做好一件事。他们依照大藏的指示,撬开松树下的一块岩石,一人则拿圆锹开始挖土。
他们挖出许多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看来他们每次偷了财宝之后都埋在这里。那是一笔很大的金额。
蓄刘海的年轻人---那个叫做城太的人从驮马背上拿下所有的漆桶,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从漆桶倒出来的并非是漆,而是三峰神社遗失的沙金和元宝,加上地下挖出来的珠宝有几万两之多。
他们把这些财宝分装在几个麻袋里绑在马背上,并把漆桶和不用的东西全部踢入洞中,然后把土掩回去。
"这样子可以了。天还没亮,我抽根烟休息休息吧!"
大藏说完,坐在松树根上。其他四人也拍去树根上的泥土,坐了下来。
木曾的草药商大藏,自从离开奈良井的老家,已过了四年。名义上是到各寺庙参拜,其实暗地里竟做些不法的勾当。他的足迹遍及关东各地。只要有神社佛阁的地方,几乎都有奈良井大藏的捐款,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无人知道。
不只如此,他去年甚至在江户城边买了一栋住宅,还有一家当铺,甚至为了博得村人的信任,还当上村里的"五人组"中的一员。
这个大藏先前诱骗本位田又八到芝浦的海上,出钱叫他去狙击新将军秀忠。现在又趁三峰神社的祭典,偷了仓库里的宝藏,再加上首冢的松树根下多年来贮存的金银财宝,装在几个麻袋里,分别绑在三匹马上。
世局诡谲多变,最难理解的便是人心,分不出表里。可是如果对所有的人都持怀疑态度,那就没完没了了。也许连自己都要怀疑自己呢!
如果是个聪明人也就罢了,偏偏又八不太精明,才会被大藏的巧言所骗。为了金钱甘心去冒大险。
也许又八现在已在江户城中,按照大藏的指示,挖出埋在槐树下的枪炮,再伺机一枪打死秀忠将军。
然而又八却不知道那也是自己的死期。
无论如何,大藏是个怪人。像又八这种人最受他欢迎。而朱实现在也陪侍在他身边,成了他的贴身侍女。更让人惊讶的是,武藏花了几年时间教育且爱护有加的城太郎已经十八岁,还蓄了刘海,而且竟然称大藏为老爹。事情怎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呢?
如果阿通知道城太郎沦为盗贼,还叫大藏老爹,不知要比武藏难过几倍。这事暂且不谈。
话说刚才那五个人围成一圈,讨论了半刻钟,结果决定奈良井的大藏暂时躲到木曾去,不要回江户比较安全。
但是海边的当铺仍有一些财务要处理,也有文件必须烧毁,以湮灭证据。何况朱实仍留在那里,必须派人去接应。
"派城太郎去比较好,他去最适合。"
大家异口同声地赞成。
最后,背着麻袋的三匹马以及大藏,加上木曾来的三个人,趁天未亮赶往甲州路。城太郎则独自往江户路走去。
山丘上的天空,晨星正闪耀着光芒。所有的人影离去之后,伊织才跑出来。"嗯!这下子该跟哪一边去才好呢?"
他不知如何是好。眺望两边,都是一片漆黑,犹如置身于漆桶内的天地。
16
今日的天空也是一片湛蓝,万里无云,使得秋老虎晒得人皮肤发烫。一行盗贼在光天化日下,可能会稍加收敛,不敢昂首阔步吧!然而城太郎却一点也没有这种顾忌。
他就像一个胸怀大志,迎向时代的青年般陶醉在武藏野辽阔的景色之中。
但他还是偶尔会向后张望。并非做贼心虚,而是因为有个奇怪的小孩从今早就一直跟在后面。
那小孩大概迷路了吧!
城太郎如此想着,但是小孩一点也没有寂寞的表情,不像是迷了路。
他是不是有事?
城太郎试着停下脚步等待。那少年也跟着停下脚步,并躲起来,试图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城太郎心想不可大意,便躲到草丛中,静观少年的动静。这时伊织眼看前面的人突然不见了,不禁纳闷。
"奇怪?"
伊织继续向前走,眼神有点狼狈,他到处寻找城太郎的踪影。
城太郎仍与前夜一样,用苏芳染的手巾包住头,并在下巴处打了结。他突然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小鬼!"
四五年前,城太郎也被人称"小鬼!小鬼!"的,现在他长得人高马大,也可以叫别人"小鬼"了。
"啊!"
伊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逃跑,然而又想到逃跑也无济于事,便回答:
"什么事?"
他强作镇定。还故意慢慢地向前挪动脚步。
"小鬼!你要去哪里呀?等一下!"
"什么事?"
"应该是你有事情找我吧?别再装了,我知道你从河边就一直跟着我。"
"没有。"
伊织摇摇头。
"我是要回十二社的中野村。"
"不,才不是呢!你一定是在跟踪我,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
伊织拔腿要跑,城太郎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不肯说吗?"
"可是……可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你这个家伙!"
城太郎加重力气。
"你一定是村公所派来的密探?喔!不,你一定是密探的小孩。"
"如果你认为我是密探的小孩,就表示你是强盗了。"
"什么?"
城太郎心中一惊,瞪着伊织。伊织甩开他的手,身体一低,像一阵风般飞也似的逃走了。
"啊!这家伙!"
城太郎赶紧追上去。
在草原的一端,有几栋像蜂巢般并排在一起的茅草屋。那是野火止部落。
这个部落里有制造圆锹的打铁铺。不知何处传来"铿!铿!"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优哉的气氛。秋草已干枯,地上到处是土拨鼠挖过的泥土堆。民家的屋檐下,晾晒的衣物正滴着水。
"小偷!小偷!"
有个小孩在路上大叫。
很多人听到了,从晒着柿干的房子以及昏暗的小马厩跑了出来。
伊织对着这些人挥手叫道:
"有个戴头巾的男人在追我,他是偷秩父三峰神社宝藏的盗贼之一,你们快抓住他呀!啊!来了!来了!追过来了!"
伊织大声告诉大家。
村人见伊织如此大叫,先是一阵愕然,大伙儿顺着伊织所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有个年轻武士戴着苏芳染头巾,往这边飞奔过来。
然而农夫们只是冷眼旁观。伊织又说:
"有人偷了宝藏,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偷了秩父的宝藏。快点把他抓起来,不然会给他逃走了。"
伊织拼命大叫。
他就像一名大将指挥裹足不前的士兵。但是,雷声大雨点小,整个村落仍是一片沉寂,并未因他的叫喊而震动,大家的表情一派优哉。对伊织的叫声和夸张的动作,只看了一眼,又各做各人的事去了。
这时城太郎已经出现在眼前。伊织情急之下,赶紧躲了起来。不知城太郎是否知道伊织躲藏的地方,只是瞪着两只骨碌碌的眼睛,望着道路两旁的居民,并故意放慢脚步,慢慢地走过。
"如果有人要管闲事,尽管来吧!"
城太郎就差没说出口,他故作镇定。
村民都屏气凝神,目送他离去。本来大家听说是偷宝藏的小偷,心想一定是个凶神恶煞。没想到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长得眉清目秀,威风凛凛。因此大家甚至怪起刚才那个小孩随口开玩笑。
伊织眼见无人伸张正义,心想大人竟如此胆小。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想赶快回中野村的草庵,找熟人去告诉衙门来抓强盗。
他离开野火止村,走到田间小路上。不久,他看到熟悉的杉树林,再走一公里路便可到达他那被暴风吹垮的草庵。他兴奋得跑了起来。
突然,有人伸手挡住他的去路,原来是城太郎。伊织心中一凉,但他并不害怕。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但他知道再逃也没用。他后退一步,拔出腰上的大刀。
"畜生!"
他像要砍杀野兽一般,口中怒骂并挥着大刀。
伊织即使拔出大刀,也不过是个小鬼头。城太郎根本未放在心上,空手便扑过去。
他打算抓伊织的领子。伊织叫了一声:
"哼!"
他躲过城太郎的手,往旁边跳开十尺。
"狗养的。"
城太郎向前逼近,却发现右手指流出了温热的液体,他举起手肘一看,原来手腕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好家伙!"
这下子城太郎对伊织另眼相看。伊织照武藏平时所教,摆出架势。
眼睛---
眼睛---
眼睛---
平常师父严格的教导,全部集中在伊织的眼睛里。他几乎把整个脸的重心集中在眼睛。"不能让他活着。"
城太郎光是互相对视,已经输给了伊织。接着他拔出腰上的长刀。心想即使对方砍伤了自己,但功夫大概不过如此。然而伊织刚才砍伤敌人,信心大增。因此他又刷的一声,拿刀攻向城太郎。
他跳跃的姿势与平常跳向武藏的姿势完全一样,使得城太郎受到莫大的压迫。
"你别得意。"
城太郎也全力以赴。他认为这小鬼既已知道自己的秘密,为了保护同伴,更不能留他活口。
伊织跳起来,拿刀砍向城太郎。城太郎也用刀抵挡。但是伊织动作敏捷,功夫在城太郎之上。
"你这小鬼像只跳蚤。"
城太郎在心中说着。
就在这时候,伊织突然跑了起来。原以为他要逃走,却又转身回攻。这回城太郎铆足全力攻击,伊织巧妙闪躲,又逃开了。
聪明的伊织想用这个方法把敌人诱向自己的村子。最后城太郎果然被引到伊织的草庵附近的杂树林里。
夕阳西下,林中一片昏暗。城太郎铆尽全力追伊织。到了林中却不见伊织踪影,他喘了一口气:
"小鬼!你躲在哪里?"
说着,四处眺望。他身旁的一棵大树哗啦哗啦地掉了很多树皮和灰尘下来,也掉在他的衣领上。
"原来躲在这里!"
城太郎往上看,只见树梢的天空一片昏暗,只有一两颗星星闪烁。
树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水滴落下。城太郎心想伊织一定躲在树上,便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结果唰---的一声,树上有了动静。
伊织面对树梢,趴在一根树枝上,像只猴子。他的前面已没有别的树枝了。"小鬼!"
"……"
"我看你插翅也难飞了。快点向我求饶吧!如果你肯求我,我也不是那么无情。"
"……"
伊织像一只小猴子,缩在树梢上,城太郎向上爬,快要接近伊织了。但伊织仍保持沉默,城太郎伸手想抓他的脚。
"……"
伊织仍不语,又爬到另一树枝上,城太郎两只手抓住刚才伊织站的树枝。
"喔!"
城太郎正准备伸手抓伊织,伊织早有准备,他将藏在右手的刀,从上面砍向那根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