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由我来处理,你们快回到工作岗位。"
"他刚才踩我的曲尺,我叫他小心点,他竟然不道歉,还顶嘴。如果就此和解,我们没办法继续做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会处罚他的。"
监工抓住趴在地上的挖井工人的衣领。
"抬起头来。"
"是。"
"喂!你不是挖井的人吗?"
"是的。"
"红叶山下的工地主要是盖书院和涂墙壁,只有土木工、植木工、水泥工才在这里工作,不可能出现挖井工人啊!"
"就是啊!"
木工们一旁加油添醋。
"这个挖井工人昨天也跑到这边来四处徘徊。结果居然践踏我的曲尺,我一气之下给他一拳,他竟敢顶嘴,同伴们才会叫我揍他一顿。"
"这种事别再提了。喂,你为何没事跑到西城的工地去,做什么?"
工地监督盯着挖井工人苍白的脸。这名男子就是又八,他眉目清秀,不像是个挖井工人。尤其他身子瘦弱,更令监工起了疑心。
秀忠将军身旁有很多武士和大臣,甚至还有僧侣和茶道的客人,周围当然是戒备森严。另外以这高地为中心,更有层层戒备的警卫。
即使是工地中的小事故,这些警卫也不会放过,因此这时有一名警卫连忙跑到又八趴在地上的现场来察看,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警卫听完监工的报告之后:
"这样会打扰到将军,你们到偏僻的地方去吧!"
监工和领班商量之后,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在工地里有很多监工的小办公室,监督现场的官吏在此休息或交接值班。门口有一只大水壶,没事的官吏会来此喝水,有的则来此换草鞋。
"还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个挖井工人的背景。"
他们决定将又八交给监工处置。
又八被关在小屋里的仓库,除了柴薪之外,还堆着各种腌渍用的陶罐,还有木炭堆得到处都是。在这里进出的是厨房的仆人,大家都叫他小屋仆。
"这名挖井工人有些可疑,在还没调查清楚之前先将他关在这里,请你多留意。"
小屋仆受命监视又八,不过并未严重到必须用绳子绑住。因为他是个犯人,很快就会被带走。何况这工地又在江户城巨大的壕沟和城门里面,根本不需要捆绑犯人。
监工在这期间和挖井老板以及挖井的监督详谈,想要查出又八的身份以及平常的行为。他只是认为以又八的长相不像是个挖井工人,并非他做了什么坏事。因此,又八虽然被关在小屋里,但过了好几天,仍未受到调查。
又八却以为自己已经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之路而感到非常恐惧。
他认定:
一定是那件事露出了破绽。
那件事不用说,当然就是奈良井大藏唆使他趁机暗杀新将军的事。
又八受大藏胁迫,并由掘井老板运平介绍进了城里。既然如此应该早就有所觉悟,全部都豁出去了。可是,又八好几次看到秀忠将军来巡视工地,却没有机会挖出埋在槐树下的枪炮去下手。
当又八被大藏威胁的时候,如果不同意,可能会被大藏杀掉。当时又八也贪图钱财,所以才会发誓:
"要干!"
但是进入江户城之后,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即使一生都当掘井工人,也没有狙击将军家的勇气。因此他几乎忘记了与大藏的约定,整天混在人群当中,努力工作着。
可是,事情起了变化,让他无法如愿。
这个变化就是在西门后面的大槐树,因为要盖红叶山文库的书库,需将要移植到他处。
掘井工人的工地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又八知道奈良井大藏的手下在原来的槐树下埋了枪炮。因此,他密切注意这个地点。
他利用中午吃饭时间和早晚的空当到西门后院来察看,发现槐树还未被移走才放心。
然后他一个人苦心积虑地想要趁别人不注意时,把埋在树下的枪炮挖出来,丢到它处。
因此,当他不小心踩到木工的曲尺,被愤怒的木工到处追赶,甚至打得趴在地上,他也不敢叫痛。因为事情若被揭穿才是他最担忧的。
这种恐惧一直没消失,即使被关在昏暗的小屋里,也不断地持续着。
也许槐树已经移走了。要是工人挖掘根部土壤,就会发现埋藏在地下的枪炮。当然就会开始调查---
下回被拖出去的时候,一定是我的死期。
又八每晚都做噩梦,经常吓出一身冷汗。他甚至梦见自己走在黄泉路上。黄泉路上到处都是槐树。
有一天晚上,他又梦见自己的母亲。在梦中,老太婆并未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而是拿了一个养蚕的篮子打又八。篮子里白色的蚕茧撒在又八头上,又八连忙逃走,老太婆在后面追赶。她满头的白发,仿佛白色蚕茧的化身,全部竖立起来,不断地在后面追赶。在梦里,又八吓得全身直冒冷汗,从悬崖往下跳---但是身体却未着地,一直漂浮在黑暗的半空中。
---对不起!
---母亲!
又八像小孩一样地哭叫,这声音惊醒他自己。然而清醒之后,他所感受到的真实恐惧比梦中更为可怖。
(对了……)
又八很想逃脱这种恐惧,因此想到一个冒险的办法。那就是出去察看槐树是不是被移走了。
江户城主要戒备森严的地方,并不在这间小屋。又八虽然逃不出江户城,但是,从这小屋到槐树下应该没多大困难才对。
小屋当然也上了锁,但无人监视。他踩在腌渍物的大桶子上,打破气窗,爬到外面。
又八爬过一堆堆的木柴和石头,以及刚翻过的土堆,来到了西门的后院,看到那棵大槐树还立在原地。
"啊!"
又八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这棵树还没被移动,自己便能保全性命。
"趁现在……"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圆锹,开始挖槐树下的泥土,仿佛要从那里拣回自己的命一般。
"……"
每一次,挖土的声音都使他心惊肉跳,不断用锐利的眼神察看四周的动静。
还好,巡逻的人并没有过来。他更大胆地挖了起来。现在已经挖了一个洞,旁边堆满了新挖出来的土。
又八就像一只趴土的狗,拼命地挖,但是再怎么挖,土中都只有石头。
是不是有人先挖走了?
又八开始担心。
虽然徒劳无功,但是,这一来又八更不敢松手。
他的脸和手上都被汗水沾湿了,再加上挖上来的泥土,搞得他全身都是泥水,热呼呼地喘着气。
咔---
咔---
呼吸配合着圆锹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即使几乎要昏头了,又八也未曾停下手来。
终于圆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铿的一声。洞里有一个细长型的东西。他赶紧抛下圆锹。
"挖到了。"
他把手伸到洞里去摸。
可是,如果是枪支的话,一定会用油纸包扎保护以免生锈,或者放在箱子里,然而又八手上摸着洞里的东西,觉得有点奇怪。
不过他仍抱着几分的期待,就像拔萝卜一样的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人的手骨。
"……"
又八已无力气再拾起圆锹,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仰望槐树,才发现灿烂的星空和夜雾。这不是梦。他甚至清醒得连槐树的枝叶都可以数得清楚---奈良井的大藏确实说过会把枪支埋在这里,并要又八用枪支去暗杀秀忠。大藏不可能骗人,因为说谎对他一点都没有好处。
可是,别讲枪支了,为何连个铁片都没挖着呢?
"……"
没挖到枪支,又八的不安仍无法释怀。他在挖过的槐树下走来走去,用脚踢土,试着寻找。
这时他感觉有人走到他背后。那人好像不是刚刚才来,而是有意躲在一旁偷看他。现在,那个人突然拍了又八的背。
"怎么可能挖得到?"
他在又八的耳边嘲笑。
虽然,刚才那个人只是轻轻地拍又八的背,却使又八整个背脊发麻,四肢僵冷,很想跳到刚才自己挖的洞里。
"……?"
又八回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又八宛如大梦初醒一般清醒过来,却因为吃惊而大叫了一声。
"过来。"
泽庵抓住他的手。
"……"
又八身体僵硬,无法移动。他想挣脱泽庵的手,虽然连脚跟也颤抖不止,仍抵死不肯前进。
"你不过来吗?"
"……"
"我叫你过来啊!"
泽庵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又八,又八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要把那里整……整理一下。"
他的舌头打结,并用脚把挖出来的土拼命踢回洞里,想要湮灭方才自己的行为。
泽庵一副怜悯的表情。
"算了,无济于事的。人在地上所做的各种行为,无论善事或恶事,就像墨汁滴在白纸上,再怎么抹也抹不掉。你以为用土就能掩埋刚才做过的事情?那你就想得太天真了。过来,你差点犯了大罪,是个大罪人。泽庵我要将你碎尸万断,丢到地狱的水池里。"
又八还是不肯动,泽庵只好抓着他的耳朵,硬是将他拉走了。
泽庵知道又八被关的地方。他揪着又八的耳朵,来到仆人的寝室。
"你们起床啊!赶快起来啊!"
他敲着门。
仆人赶紧起来,打开门看到泽庵有点讶异,后来才想起这个人经常在秀忠将军身边,家臣以及阁老们和这名和尚往来密切,因此,仆人们才放下心来。
"有什么事?"
"还问我有什么事?"
"咦?……"
"你们快去把小屋的门打开。"
"那个小屋现在关了一个可疑的挖井工人,不能随便开启,请问你想拿什么东西?"
"你们都睡糊涂了。关在里面的人刚才打破门窗逃出来了。是我把他抓回来的,现在又不能把他像蟋蟀一样从窗户塞回去,所以才会来叫你们开门的。"
"啊!那家伙跑出来了。"
仆人们大吃一惊,赶紧把夜间的守卫叫起来。
守卫是名武士,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因为自己的怠慢而拼命向泽庵赔不是,并且拜托泽庵别将此事告诉阁老们。
泽庵只是点头,把又八推到小屋里。然后自己也走进去,并从里面将门反锁,守卫和小仆人们面面相觑。
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不敢离去,只好站在门外守候。
接着,泽庵从窗户露出脸来。
"你们有剃刀吧!快点去把它磨利一点,拿来借我。"
仆人纳闷不解,但也不敢多问,总之,他们拿来了剃刀。
"好了,好了。"
泽庵接过剃刀,告诉仆人们已经没事了,可以回去睡觉。警卫和仆人也不敢违背泽庵的意思,便各自回房睡觉了。
小屋里一片漆黑,但是星光从又八打破的窗户照射进来。泽庵坐在柴火堆上,而又八则垂着头坐在席子上,一直没有讲话。他虽然害怕,却不知道剃刀是在泽庵手上还是放在哪里。
"又八。"
"……"
"你刚才在槐树下挖洞,挖出什么了?"
"……"
"要是我,可能会挖出些东西来,却不是枪炮。就像无中生有,也就是从空洞如梦幻的土里挖出世间的真相。"
"……是。"
"你还是,你连这种真相都搞不清楚。你一定还以为在做梦。你就像婴儿一样单纯。我只好对你耳提面命,才能把你点醒……喂!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八岁。"
"跟武藏同年。"
又八听到这句话,双手掩面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泽庵任由又八哭泣,在一旁默默无语。等又八呜咽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才又开口说话。
"你不觉得恐怖吗?那棵槐树几乎要当你的墓碑了。你自己在为自己挖坟哪!而且头已经栽进去了。"
"救……救救我,泽庵大师。"
又八突然抱住泽庵的脚大声哭喊着。
"我,我终于觉醒了,我被奈良井的大藏骗了。"
"不,你还未真正地觉醒,不是奈良井的大藏骗了你,而是欲望、懦弱、小气,使你变得如此。虽然你有这些缺点,但却如此大胆敢做一般人不敢做的事。所以大藏发现你是天下第一大白痴,他只是巧妙地利用这点罢了。"
"我,我知道了,是我自己太愚笨了。"
"到底你认为奈良井的大藏是个怎么样的人,才会答应他的?"
"我不知道,到现在还是个谜。"
"他也是关原战败者之一,石田治部的刎颈至交大谷刑部的家臣,叫做沟口信浓。"
"真的?这么说来他是想要复仇的残党?"
"虽然你的暗杀工作没有成功,但是我无法了解你的头脑,我很惊讶!"
"不,他告诉我,他只是对德川家有些怨恨。他还说,德川家掌权不好,还是丰臣的时代才是众望所归。他还说这并非个人的恩怨,而是为了社会大众……"
"为何你不先摸清他的底细,再好好考虑呢?你只是茫然地听从,茫然地接受,然后涌出挖自己坟墓的勇气,你的勇气实在太可怕了。"
"啊!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泽庵大师!"
"放手---无论你如何拜托,已经来不及了。"
"可……可是,我并没有拿枪暗杀将军啊!请救救我,我一定改邪归正,一定,一定……"
"要来埋枪支的人,因为中途发生意外,来不及埋。如果大藏那可怕的计划进行顺利,而且城太郎安然从秩父抵达江户的话,可能那一夜就已经把枪支埋在槐树下了。"
"咦?城太郎?难道……"
"哎呀!别管这些事了。你所犯的大逆不道,当然不容于法,神明也不会原谅你,你别想求救。"
"这么说来,我已经没救了。"
"当然。"
"请你发发慈悲啊!"
又八紧抓着泽庵的脚不断哀求,泽庵用脚踢开他。
"笨蛋!"
泽庵大声斥责又八,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这位佛陀一点也不心软,即使又八跪地求饶,也不伸出援手,多么令人畏惧的佛陀啊!
又八带着怨恨的眼神直盯泽庵,最后垂下头来。他害怕死,悲惨地哭了起来。泽庵从木柴上拿起剃刀,放在又八的头上。
"又八……反正是要一死,至少将你的外表换成佛家的弟子再死。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会为你引导。你闭起眼睛静静地盘坐在地。生和死只在一念之间,不必如此害怕死亡而哭泣。善男子,善男子,别怨叹!我会帮助你安详地死去。"
20
阁老房间也是一间密室。在这里进行政务讨论,为了避免泄漏出去,房间周围有好几个空房间。
前几天,泽庵和北条安房守也常常参与会议,终日不知在讨论何事。有很多事必须经过秀忠批准,因此,开会的人经常前去见秀忠,也有很多文书呈递给他。
"派去木曾的使者已经回来了。"
那一天有人进来禀报此事,阁老们说道:
"我们好好来问他。"
阁老们似乎等待已久。使者立刻被带到另外一个房间。
使者是信州松本藩的家臣。几天前阁老们发出紧急命令,要他到木曾奈良井的百草屋逮捕大藏。使者虽然快马加鞭赶去,却发现奈良井的大藏全家已经收起老铺搬到上方,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后来派人搜索大藏的家,发现不少武器弹药,以及和大阪方面联络的书信,便全部带回城里,留当以后的证据---以上便是这名使者的报告。
"晚了一步。"
阁老们非常失望。就像撒了网却落空的心情一样。
翌日。
阁老酒井侯的部下从川野回来报告:
"我按照您的吩咐前去传达口讯。当日,宫本武藏立刻获释。当时正好碰上前去迎接的梦想权之助,我便跟他说明原委,然后把武藏交给他了。"
酒井忠胜随即将此事转告泽庵。
泽庵深深致谢。
"谢谢您。"
由于这是发生在自己领地内的错误,忠胜觉得过意不去。
"希望武藏不介意此事。"
他反而向泽庵表达道歉之意。
泽庵在江户城逗留期间,把心中挂念的每件事情都处理好了。最后,县府也派人到附近海边的当铺---也就是大藏曾经住过的奈良井店,没收了所有的家产和秘密文件。毫不知情的朱实也受到了保护。
一天晚上,泽庵到秀忠的房间说明事情的始末。
"事情就是如此。"
然后又说:
"天下还有其他无数的奈良井大藏,请您务必保持警觉。"
秀忠认同地点点头。泽庵认为秀忠颇通情达理,便又加上一句:
"如果您对无数的反对者一一追根究底审判的话,那么您这位继承大将军遗业的第二代将军恐怕无暇完成伟大的事业了。"
秀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泽庵的每一句话他都非常重视,听完经常会自我反省。
"我会从轻量刑。这次我会按照大师您的谏言,由大师全权处置。"
泽庵听了,又深深一谢。
"我这个野僧,居然也在府内逗留一个多月了。近日我想取道锡镇到大和的柳生庄去探视病中的石舟斋,再从泉南回大德寺。"
泽庵在此先道别。
秀忠一听到石舟斋,似乎回忆起从前时光。
"柳生的爷爷情况如何?"
"但马守也说这回怕是要永别了。"
"这么说来是很难痊愈了。"
秀忠年幼的时候,曾经在相国寺的阵营中,坐在父亲家康的身边接见家臣。当时他曾见过石舟斋宗严,现在他回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还有一件事情……"
泽庵打破沉默:
"以前我也跟阁老们商量过,并征得大家的同意。就是安房守和拙僧向您推荐的宫本武藏担任藩里的兵法教练,这件事要拜托您多关照了。"
"嗯。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既然他蒙细川家的推崇,一定非常杰出。除了柳生与小野之外,再成立一派也很好。"
这一来,泽庵所有的事都已经办妥。不久他向秀忠告辞。秀忠这次赐给泽庵不少赏赐。泽庵悉数留给城边的禅寺,和平常一样拄着一根拐杖,戴着一顶斗笠,两袖清风地离开了。
偏偏世上总会有些流言。有人说泽庵插手管政治,是因为他有参政的野心。有人说他受德川家的笼络,充当黑衣使者秘密提供大阪方面的情报。流言满天飞。然而泽庵自己心中所想的,只是一般庶民的幸与不幸,至于江户城和大阪城的盛衰,对他而言就像是眼前花开花落寻常地变化罢了。
泽庵拜别将军府,离开江户城的时候,还带了一名男弟子。
当时他获得秀忠的授权,离开之前,先到工地的仓库小屋。并叫人打开门。屋里一片黑暗,有个头发剃得精光的年轻和尚,低着头孤伶地坐在屋内。他身上穿的袈裟是泽庵离开的前一天差人送过来的。
"啊!"
年轻和尚看到门口射进刺眼的光线,眯着眼抬起头。他就是本位田又八。"过来。"
泽庵从外面向他招手。
"……"
年轻和尚站了起来。脚下却一阵踉跄,泽庵赶紧撑住他的身子。
"……"
接受刑罚的日子终于到了。又八已经觉悟。他紧闭双眼,身体不住地颤抖。他几乎可以想见断头台锐利的刀刃。泪珠爬满他削瘦的脸颊。
"走得动吗?"
"……"
又八很想说话,却挤不出声音来。他的身体靠泽庵支撑着,只能无力地点着头。
走出中门之后,又过了好几道门,最后出了平河门。又八和尚恍恍惚惚地走过数道门和壕沟上的桥。
他悄然地跟在泽庵身后,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又八和尚觉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刑场,口中不觉念念有词。
因为念诵经文能使他减轻对死亡的恐惧。
最后他们走到最外面的壕沟。
从这里可望见山手区的街道。也可看到日比谷村附近的田地和河上穿梭的船只,以及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
啊!这个世界。
又八望着眼前的世界,他真希望能再度重返尘世,泪水不禁又潸然落下。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他闭上眼睛。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浑然忘我。
泽庵回过头。
"喂!快点走。"
泽庵沿着壕沟往城门的方向走去。最后走过一片草原。对又八来说,这段路犹如千里般遥远。他觉得这条路是通往地狱之路,即使是大白天,他的心都非常黯淡。
"你在这里等一下。"
又八听泽庵的话,站在草原中等待。
草原旁有一条小河,从常盘桥的城门流至此,水中掺杂着泥土的颜色。
"是的。"
"你逃走也没用的。"
"……"
又八濒死的脸上,眉头深蹙,凄然地点了点头。
泽庵离开草原,走向马路。马路旁有一座土墙,刚刚才漆成白色。沿着土墙有高高的栅栏,栅栏内的房子不同于一般的住家,是黑色的建筑物。
"啊!这里是?"
又八神色大变,因为这里是江户新盖的监狱。
泽庵走进大门。
"……"
又八颤抖不止的双脚突然一瘫,跌坐在地上。
不知从何处传来鹑鸟的啼声。呼噜呼噜的鸟啼仿佛阴间里的鬼哭狼嚎。
"……趁现在……"
他想逃,因为没上手铐脚镣,一定逃得了的。
不,不,已经不行了。即使像鸟藏在草原中,以将军家的兵力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他。再加上现在剃了头,又穿上袈裟,根本动弹不得。
母亲---
他在心中呐喊,现在他最怀念母亲的怀抱。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母亲身边,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阿甲、朱实、阿通,这几个女人都曾出现在他的青春岁月里。现在面对死亡之际,虽然也想起这些人,然而他心中呼唤的只有一个人。
"母亲啊!母亲!……"
如果能重新再来,他绝对不会再违逆老母亲,一定要好好地孝顺她。
又八和尚暗自发誓,此刻却徒增后悔罢了。
即将被砍头---
他的领襟透着寒气,又八和尚抬头仰望白云。阳光里透着雾气。有两三只飞燕展翅翱翔,有的在附近沙洲上落脚。
(真羡慕飞燕。)
又八体内想逃走的冲动愈来愈大。对,即使被捕,也不过如此。他锐利的眼光盯着马路对面的大门,泽庵还没出来。
"就是现在。"
他站起身来。
正要逃走。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怒骂声。
"喂!"
这一来又八和尚又失去求生的念头。一名男子拿着棒子站在他身后。原来是县府的刑吏,他一跑过来,便用棒子压住又八和尚的肩膀。
"你想逃到哪里去?"
棒子就像压住青蛙一样,压着又八的背。
接着,泽庵走过来,除了泽庵之外还有县府的刑吏。从长官到部下,全都出来了。
这群人来到又八身边的时候,又有四五名狱卒拉着另一名被绳子五花大绑的犯人出来。带头的刑吏选定刑场之后,在地上铺了两张席子。"那么,请你做见证人。"
他向泽庵请求。
执行的人全部围在草席周围,刑吏和泽庵则坐在桌边。
用棒子押住又八和尚的刑吏大声呵斥:
"站起来!"
他用棒子顶起又八的身体。但是又八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刑吏揪住他袈裟的衣领,硬是将他拖到草席上。
又八和尚跪在全新的草席上,胆怯地垂着头。现在他已听不见鸟啼声,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墙壁从远方传来。
"又八?"
旁边有人惊叫一声,又八张大眼睛往旁边一看。原来还有一名女囚犯与自己并肩跪在席子上。
"啊……这不是朱实吗?"
话还没说完。
"不可以交谈。"
两名刑吏站到他们中间,用长棒子将这对男女隔开。
坐在泽庵身边的一名长官,站起来用严肃的语气宣判二人的罪状。
朱实并未哭泣,可是又八却不管在场众人,涕泗纵横。因此他并未听清楚堂上宣布的罪状。
"打!"
为首的官吏一坐下便发出严厉的声音。这一来,刚才蹲在后面拿着竹棍的两名刑吏立刻跳上来。
"一、二、三……"
他们边数边打着又八和朱实的背。又八惨叫连连。朱实则躺在地上,虽然脸色惨白,但仍咬紧牙根忍着痛。
"七、八、九……"
竹棍的尖端已经冒烟,最后裂开了。
一些路人也停下脚步从远处观望。
"那是做什么啊?"
"在处刑。"
"喔!打一百大板吗?"
"一定很痛吧!"
"那当然。"
"一百大板才打一半呢!"
"你在替他们计数吗?"
"啊!看他们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刑吏拿着棒子走过来,用棒子敲敲草地。
"不可以在此观看。"
路人慌忙离开,走的时候还不断回头观望。一百大板似乎已经打完了。处刑的小刑吏丢掉碎裂的竹棍并用手肘擦拭汗水。
"辛苦了!"
"劳驾你了!"
泽庵和长官互相致意之后,便分手离去。
小刑吏们陆陆续续回到县府门内。泽庵则在两名匍匐地上的男女中间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句话也没说离开了现场。
"……"
"……"
阳光从云端露出脸来,洒在草地上。
人们离去后,又听到鸟鸣声。
"……"
"……"
朱实和又八和尚一直没有动弹。他们并未完全昏迷,只是全身像燃烧般疼痛,而且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啊!水……"
朱实先叫了出来。
在他们的草席前,有一个小水桶和竹杓子。这个水桶是鞭打他们的小刑吏心存一丝仁慈,为他们准备的。
咕噜……
朱实自己先灌了不少水,然后才拿给又八:
"……你要喝吗?"
又八和尚伸手接过水桶,咕噜咕噜地喝着水。现在这里刑吏不在,泽庵也不在,又八还没完全恢复清醒。
"又八……你当了和尚吗?"
"……这样就好了吗?"
"什么事?"
"处刑已经结束了吗?我们尚未被砍头呢!"
"才不会被砍头呢!你没听到刚才坐在椅子上的官吏怎么交代执行的小官吏?"
"他说什么?"
"他要把我们逐出江户,可免于一死。"
"啊……那我这条命……"
声音中难掩惊喜。一定是非常的高兴。又八和尚立刻站起来,走开了,根本不看朱实一眼。
朱实用手拨了拨头发。理好衣襟,系好腰带。就在这时,又八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真没良心!"
朱实嘟着嘴巴自言自语。竹棍打的伤愈痛,她愈是坚强。因为在她心灵深处,崎岖坎坷的命运塑造出她坚强的个性。随着年岁的增长,更使她变成一朵妖艳的花。
21
伊织寄住也好几天了。
他开始感到无聊。
"泽庵大师到底怎么了?"
他并非在等泽庵回来,而是担心师父武藏的下落。
北条新藏了解他的心事。
"家父尚未回来。可能要待在城里一阵子。但是他一定会回来的。你还是到马厩那边去玩吧!"
"我可以借那匹马吗?"
"没问题。"
伊织飞奔到马厩。他选了一匹好马。昨天和前天他也骑了这匹马,却是瞒着新藏骑的。不过今天得到允许,他感到格外开心。
他一跨上马背,便像一阵疾风从后门飞驰出去。昨天和前天,他都走同一条路。
房子---田间小道---丘陵---原野和森林等,这一片晚秋景色全抛在马后。
最后,发出银色光芒的武藏野薄薄的海面,出现眼前。
伊织停下马。
"师父在山的那一头……"
他想起师父。
秩父的连峰绵延至原野尽头。伊织一想起师父被关在监狱里,就满脸的泪水。
野风吹拂使得脸颊的泪水变得冰冷。身旁的红乌瓜和红色野草,表示现在是深秋时节。也许山上已经下霜了呢---伊织如此想着。
"对了,我去见他。"
伊织下定决心,快马加鞭跑去。
马跑在凤尾花海上,一下子就跑了半里路。
"不,等一等,也许师父已经回草庵了。"
这一天伊织老是有这种感觉,便策马回草庵。草庵的屋顶和墙壁,损坏之处已被村民修补好,却无人居住。
"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师父?"
他问田里农夫,附近的农夫一看到伊织都悲伤地摇头。
"骑马的话一天就可以到了吧?"
他决定要骑马到秩父去见师父。伊织以为只要去到那儿便一定能见到师父武藏。于是他策马飞奔在原野上。
最后来到野火止的驿站,他记得曾被城太郎追赶到此处。然而村子的入口处挤满了马匹和行李,还有轿子。挡在路上的四五十名武士正在吃午饭。
"啊!过不去。"
虽未禁止通行,不过要过去还得下来牵马行走才能通过。伊织嫌麻烦,只好改变主意回去。武藏野原野的道路,从未如此不方便过。
正在吃午饭的武士追到伊织后面。
"喂!小鬼等一下。"
他们呼叫伊织。
三四个人陆续跑来。伊织拉了拉马绳。
"你说什么?"
伊织非常生气。
他虽然个子小,可是乘坐的马匹和马鞍可是大有来头。
"下来。"
几个人来到马鞍两侧,抬头望着伊织。
伊织不知发生何事,却看这几个人非常不顺眼。
"什么?不下来也行吧!反正我要回去了。"
"叫你下来就下来,少啰嗦!"
"不要。"
"不要?"
话刚说完,几个武士已经抬起他的脚。伊织本来脚就没踩到马蹬上,一下子就被拉下马。
"有人找你,正在那里等着。你乖乖地过去。"
他们揪住伊织的衣领,把他拖到驿站。拄着拐杖从另一端走过来的老太婆,举起手向几个武士打招呼。
"呵呵呵……抓到了吗?"
老太婆高兴地笑了。
"啊!"
伊织站在老太婆的前面。有一次他在北条的官邸内,曾用石榴丢掷这名老太婆。现在伊织仔细一瞧,老太婆的穿着跟那时候不一样,而且换了另一套旅装。这老太婆为何混在这么多武士当中?到底要去哪里?
伊织根本无暇去思索这些事。他只是很害怕,不知老太婆要如何处置他。"小鬼,你叫做伊织吗?上回你可把我老太婆给整惨了。"
"……"
"哼!"
老太婆用木杖敲了伊织的肩膀。伊织提高警觉戒备,但是众多的武士看来是老太婆的同党,他心想自己根本敌不过,只好强忍着怒火。
"武藏的弟子,听说都非常优秀,你也是其中之一吗?呵呵呵!"
"你,你说什么?……"
"太好了,前几天我也对北条太守的儿子说了武藏的坏话。"
"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不、不、事情还没讲完呢!今天你到底奉谁的命令来跟踪我们?"
"你们算什么,谁要跟踪你们?"
"你这小鬼讲话真不礼貌。你师父是这样教你的吗?"
"你……你真爱管闲事。"
"待会儿你就会哭着向我求饶了,过来。"
"要到哪里去?"
"哪里都可以。"
"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