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
说着,老太婆的拐杖扬起一阵风打在伊织的小腿上。
伊织不觉叫出口。
"好痛。"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老太婆使了一个眼色,几名武士抓住伊织的领子,把他带到村子入口处的磨坊小屋旁。
在小屋旁有一名藩士。他穿着粗布裤子,身上佩戴漂亮的大小二刀。他把马系在一棵树干上,看来刚刚吃过便当,正在树下喝汤。
那名武士一看到伊织被抓过来,脸上露出微笑。可是他的笑却是不怀好意。伊织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因为那个人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老太婆得意地对小次郎说:
"你看,又是伊织这小子。一定是武藏派他来跟踪我们的。"
老太婆趾高气扬地说着。
"嗯。"
小次郎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叫身边的几名武士退下。
"别让他逃走。小次郎先生,你得把他绑好。"
小次郎淡淡一笑。他邪恶的笑容似乎在说:别说逃跑,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伊织只好放弃逃走的意图。
"小鬼。"
小次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刚才老太婆已经告诉我了,这是不是真的?"
"不是。"
"为什么不是?"
"我只是骑马在原野上奔驰。根本不是来跟踪你们的。"
"是吗?"
看来小次郎相信他的说法。
"武藏是个堂堂正正的武士,看来也不会如此卑鄙……不过,如果他知道我和老太婆与细川家的武士同行,可能会怀疑……也许他会感到纳闷而派人来跟踪,这也是有可能。"
小次郎主观地判断,根本不理会伊织的解释。
伊织听他这么一说,才开始对他和老太婆起了疑心。这两人最近似乎改变了许多。因为小次郎的特征是头发和服装,现在却有了很大的改变,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他的刘海已经剪掉,并且一改往日豪华的服饰,只穿着素色的蝙蝠背心和粗布裤子。
只有一样东西没有变,那就是他的爱刀"晒衣竿"。他已经找人将这把刀改成可以佩戴的腰刀了。
老太婆一副旅行的装扮,小次郎亦是如此。他两人与细川家的大臣岩间角兵卫的部下,大约十几名藩士和家臣、挑夫,在这野火止驿站休息吃午饭。
在这群人当中,小次郎也是藩士之一。看来他以前想求取功名的心愿已经实现了。虽然薪饷未达到他理想中的一千石。至少也有四五百石。岩间角兵卫应该觉得很有面子,因为是他推荐小次郎到细川家当职的。
想到这些事又令人想起最近谣传细川忠利即将回丰前的小仓。主要是因为三斋公年老病衰。忠利的归乡陈情早已向幕府提出。幕府答应他的请求,也表示对细川家的信赖。
岩间角兵卫和新上任的小次郎一行人,就是忠利的先发部队,正要回本国丰前的小仓途中。
同时,老太婆正好也有很多事情必须回乡处理。
她家里惟一的香火又八,已经离家远行,只剩老太婆独撑大局。因此,这几年来从未返家,亲戚中所依赖的河原的权叔,也在旅途中命丧九泉。这期间,故乡的本位田家一定发生很多问题,待人处理。
虽然老太婆并未忘记找武藏和阿通报仇,不过这次小次郎欲前往丰前小仓,因此她也一起同行。途中到大阪取回了权叔的骨灰,带回家乡,以了心头一桩心愿,并且祭拜祖先,也顺便替权叔超度,阿婆如此盘算着。
然而,阿婆虽为处理繁琐私事而不得不回故乡,但对武藏的报仇心愿并未因此而消失。
由于北条安房和泽庵的推荐,武藏极可能会和柳生与小野两家一样,成为将军家的兵法教练。这件事是小次郎从小野家听来的。
阿杉婆听到这件事时,非常不悦。因为这样一来,自己更难有机会报仇了。因此她决定将她的信念说出来,以阻止武藏任官职,不但是为了将军家,对世人也有好处。
她除了没去见泽庵之外,曾先后到北条安房守的家里和柳生家,极力毁谤武藏,除了去见推荐者之外,也向阁老们大力投诉武藏的诸多不是。
小次郎对阿杉婆的这些举动,既不阻止,也不加以煽动。而老太婆只要赌下这口气,不达目的是绝不会干休的。她甚至上书给县府以及评定所,把一整年来武藏的罪状全部写下来。这种阻碍武藏前程的举动,连小次郎都觉得她做得太过分了。
"我现在虽然到小仓去,但总有一天会和武藏碰面。这似乎是命中注定。您何不暂时别理他,等他任官职之后,我们再来看他会有何下场。"
小次郎劝老太婆和他一起去小仓,虽然老太婆心中仍牵挂着又八---
又八总有一天会觉醒回来吧!
武藏野的秋天也快过去了。不如先离开这迷惘的世界,启程到小仓。
然而---
伊织不了解这中间的变化,也想不透。
伊织现在既不能逃,而且为了顾及师父的颜面也不能在他们面前掉泪。在恐惧当中只好不断地忍耐,并盯着小次郎看。
小次郎也故意回瞪伊织,伊织并未因此而移开视线,就像自己在草庵与鼯鼠相瞪眼一般,他鼻腔呼出气息,一直正视着小次郎的脸。
伊织只是个小孩,他担心自己会遭遇不测,以致全身不断颤抖。幸好小次郎并未如老太婆一般幼稚,更何况他现在的地位不同。
"阿婆。"
他突然叫道。
"什么事?"
"您有没有带笔来?"
"笔是有的,但是墨已经干了,你要做什么呢?"
"我想写信给武藏。"
"给武藏?"
"没错。我们到处张贴告示牌,还是不见他的踪影,也不知他住在哪里?现在刚好伊织在这里,可以叫他送信。所以我准备在离开江户之前,写封信给武藏。"
"你要写什么?"
"我不需要华丽的修饰文辞。而且,我想他应该对我要去丰前之事有所耳闻了。我只需简单扼要地告诉他,好好练剑,到丰前来找我。我这一生都会等待他的前来。希望他在信心十足之后再来找我。"
"像这种……"
老太婆摇摇手。
"这样太拖泥带水了。我回作州之后,立刻启程。我预定在两三年之内,一定要打倒武藏。"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和武藏一决胜负的时候,顺便替您了结心愿吧!"
"可是,我年纪老了,也许来不及在有生之年找武藏报仇……"
"阿婆,您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我一定会倾毕生所学的剑术对付武藏,您等着瞧吧!"
小次郎从老太婆那里拿过笔,就着身边的急湍磨墨。
他站着写信,文笔流畅,辞意中才气洋溢。
"用饭粒粘吧!"
老太婆从便当里拣起一颗饭粒给小次郎封信。信封正面写上收件人姓名,背后署名:细川家家臣佐佐木岩流。
"小鬼!"
"……"
"你别怕,这封信里写了重要的事,你将它交给你师父。"
"?"
伊织正在犹豫要不要接受。
"嗯。"
最后他从小次郎手中接过信。
他突然站起来。
"叔叔,这里面写什么?"
"写了我刚才跟老太婆讲的事。"
"可以看吗?"
"信封已经封口,不能看。"
"可是,如果信上写了对师父无礼的话,我可不帮忙带信。"
"这你放心。我只是告诉他,别忘记以前的约定,即使我下行到丰前,也没忘记我与他再相见一事。"
"再见面是指叔叔和师父吗?"
"是的,是一场生死决斗。"
小次郎点点头,脸色有点僵硬。
"我一定会交给师父的。"
伊织把信收入怀中:
"老太婆。"
他从阿婆和小次郎中间跑开约十几米远。
"笨蛋!"
他大声地喊着。
"你,你说什么?"
老太婆要去追他。
小次郎拉住老太婆,一脸苦笑:
"算了,别和小孩子计较……"
伊织似乎还想再多骂几句,却只是站在原地,眼眶含着懊恼的泪水说不出话来。
"小鬼,你只是要说笨蛋吗?"
"是,只有这样。"
"哈哈哈!真好笑,快点走吧!"
"多谢你的照顾啊!你等着瞧好了,我一定会把信交给师父。"
"你会交给他吗?"
"你可别后悔,别以为你们厉害,我师父可不会输给你们的。"
"你真像武藏,是个不服输的小徒弟。我看到你忍着眼泪为师父说话,倒很同情你,武藏死后,你可以来找我,我会安排工作给你的。"
伊织受到小次郎的揶揄嘲笑而感到非常羞辱。他突然拣起脚边的石头,刚举起手要丢过去---
"小鬼。"
小次郎眼睛立刻瞪向伊织,两道眼光仿佛利箭直射过来。比起那一天晚上鼯鼠的眼神更为可怕。
"……"
伊织吓得不敢丢石头,只好掉头逃跑。但是不管怎么逃,总逃不出那种恐惧感。
"……"
最后伊织气喘吁吁地坐在武藏野的草原上。
大约休息了两刻钟。他坐在地上重新思考师父和小次郎的关系。想到师父有这么多的敌人,不禁感触良多。
我也要成为大人物。
为了保护师父,永远侍奉师父,伊织决定自己将来一定要成为大人物,才有力量保护师父。
"像我这样能成为大人物吗?"
他很正经地思考这件事,又想起刚才小次郎的眼光,令他全身毛骨悚然。
也许连自己的师父也敌不过那个人。他甚至开始感到不安,认为自己的师父也必须勤加锻炼。
"……"
他坐在草原中,不知不觉野火止的房屋以及秩父的连峰都已笼罩在一层白色的细雾中。
对了,虽然新藏先生会担心,但我还是赶到秩父去吧!把这信交给身陷牢狱中的师父,只要在天黑之前,越过正丸岭就行。
伊织站起来,环顾原野,这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那匹马。
"我的马到哪里去了?"
那匹马是北条家的名驹。马身上的螺钿鞍是件名贵物品,要是被盗贼看到了,一定不会放过的。伊织到处寻找,并吹口哨呼叫马匹。
似水似雾的白烟盘踞在草丛中。伊织似乎听到马蹄声,赶紧跑过去,结果并未看到马匹,也不是流水声。
"咦?那是什么?"
远方有黑色的影子在移动,伊织跑过去,原来是一只出来觅食的野猪。野猪看到伊织,像一阵旋风似的逃到草丛中。伊织回头看野猪跑过的地方,形成一道白色的夜雾,犹如魔术师用手杖变成的一条白线。
"……?"
伊织望着那道白雾,耳中传来了水声,最后看到水面上浮映出月亮的倒影。
"……"
伊织开始觉得恐怖。从小,他便听过各种野地里的神秘轶闻。相信一草一木都有精灵的存在。连一片枯叶、水声、风声,在伊织眼里,都是有生命的。他认为天地万物皆有情,他年幼的心灵也和秋虫、草木,同感萧瑟秋意,寂静的夜晚使他毛骨悚然,战栗不已。
他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他哭并非因为找不到马,亦非双亲俱亡而伤心落泪。只见他弯着胳臂,以手揉眼睛,边走边哭。
在此情况下,少年的眼泪恣意地宣泄。
如果有星星和野地的精灵问他说:
---你为何哭泣?
他一定会回答: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就不会哭了。
如果再安慰他,他会如此回答:
---只要我一走在旷野当中就会想哭。因为旷野总会让我想起法典草原中的老家,才会如此哭泣啊!
这个有独自哭泣毛病的少年,同时也有独自哭泣的乐趣。他不断地哭着,相信会感动天地而得到同情和安慰。哭过之后,一切烦恼皆云消雾散,心情也为之开朗。
"伊织,这不是伊织吗?"
"嗯!是伊织。"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伊织用哭肿的眼睛往后头看。夜空下有两个逐渐靠近的人影。其中一个骑在马上,所以比同行的人还要高。
"啊!师父!"
伊织连滚带爬地跑到马边,又叫了一声:
"师父,师……师父。"
他抓着马蹬大叫。是不是在做梦?他怀疑地望着武藏。然后又看看站在马旁,拿着手杖的梦想权之助。
"你怎么了?"
坐在马背上俯看伊织的武藏,也许是夜光的缘故,脸庞显得非常消瘦。但是那充满慈爱的声音,正是伊织日夜渴望听到的。
"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权之助问伊织并将他搂在怀中。
如果刚才没有哭过,伊织现在可能会痛哭流涕了。月光下,脸上还残留哭过的泪痕。
"我正想去秩父找师父……"
话未说完,伊织盯着武藏所骑的马鞍和鬃毛。
"咦?这匹马……是我骑过来的。"
权之助笑着说:
"这是你的吗?"
"嗯。"
"我们不知这是谁的马。看到它在入间川附近徘徊,以为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便让疲惫的武藏先生骑乘。"
"啊!一定是神明指引马跑去接师父的。"
"可是,它怎么会是你的马呢?这种马鞍只有千石以上的武士才能拥有的呀!"
"这是北条先生的马匹。"
武藏下了马。
"伊织,这么说来,你一直在安房先生的官邸里,受他们照顾吗?"
"是的,是泽庵大师叫我留在那里的。"
"草庵怎么样了?"
"村人们已经修补好了。"
"那么现在回去可以遮风避雨了。"
"师父……"
"嗯!什么事?"
"您瘦了……为何如此消瘦呢?"
"因为我在监狱里坐禅。"
"您如何离开监狱?"
"等一下权之助会慢慢说给你听。总归一句,这是上天的保佑!秩父监狱的人告知我无罪开释。"
权之助一旁补充说道:
"伊织,不必担心了。昨天川越的酒井家派人来道歉,并说明武藏师父是莫须有的罪名。"
"一定是泽庵大师去拜托将军的。泽庵大师进城之后,到现在还没回北条先生家里呢!"
伊织开始滔滔不绝。
然后又说他遇见城太郎,而且城太郎已经去找生父丹佐卫门。另外阿杉婆曾经到北条家诽谤武藏……伊织边走边说,后来讲到阿杉婆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师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从怀里拿出佐佐木小次郎的信。
"什么?小次郎的信?……"
虽是仇人,但多年未见,颇觉怀念,况且对方是个可以互相砥砺的对手。
武藏就像得到等待已久的消息一般:
"你在哪里遇见他?"
他看着发信人的名字,问伊织。
"在野火止的村落里。"
伊织回答。
"那个可怕的老太婆也跟他在一起。"
"你所说的老太婆是指本位田家的老太婆吗?"
"对,听说他们要到丰前去。"
"哦!"
"他们和细川家的武士同行。详细的情形,应该写在信上吧!师父,您可要特别小心。"
武藏把信收入怀中,对着伊织默默地点头。但伊织仍不放心。
"小次郎这个人是不是很厉害?师父跟他有什么仇恨呢?"
接着又把今天的遭遇全部说出来。
最后,终于回到离开了十几天的草庵。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火和食物。虽然夜已深沉,但伊织却趁权之助在烧火煮水的时候,跑到村里的农家。
火烧好了,三人围坐在炉边。
围着熊熊的火焰,互诉数日来的离情,武藏平安归来更是一大喜事。可见人生中如果没有波涛汹涌,可能无法感受到人生的乐趣。
"咦?"
伊织从武藏的袖口看到他手肘上有几处伤痕。
"师父,您为何这么多伤痕?"
伊织悲伤地皱着眉头,想看武藏的手肘。
"没什么。"
武藏顾左右而言他。
"你喂马了吗?"
"是的,我已经喂了粮草。"
"明天得将这匹马送回北条家。"
"是,天一亮我就去。"
第二天伊织并未睡懒觉。因为住在赤城的新藏一定会担心。因此他一起床便跑到屋外。
他还没吃早饭便骑上马背,立刻奔向武藏野。这时,太阳正好从草原中缓缓升起。
"啊!真漂亮。"
伊织勒住马,以惊叹的眼神望着太阳,之后又赶紧骑马回到草庵。
"师父,师父。快点起来!您曾说过想看秩父的日出,现在大太阳正要从草丛中升起,权之助,你也快点起来瞻仰太阳公公吧!"
"嗯!知道了。"
武藏不知从哪里回了话。他已经起床,在鸟啼声中散步。听到伊织说:"我走了!"武藏便循着精神饱满的马蹄声,走出森林,在令人炫目的草原中目送他离去。伊织的影子宛如一只奔向太阳的火鸟。不久,影子愈来愈小,形成一个黑点,最后熔入燃烧的火焰中。
22
一夜之间,庭院里积满了落叶。门房打扫庭院,打开大门,在堆积如山的落叶上点上火之后,正在吃早餐。这时候北条新藏已经上完早课,也与家臣练完剑,正在井边擦拭汗水,顺便到马厩巡视。
"小伙计!"
"在。"
"栗毛昨夜没回来呢!"
"马没回来,那个小孩到底骑到哪里去了?"
"伊织吗?"
"小孩再怎么贪玩,也不可能整夜在外面游荡啊!"
"用不着担心。与其说他是风之子,倒不如说他是旷野之子。他一定是想到原野看一看。"
老门房跑过来向新藏报告:
"少主,有好几位您的朋友来了。"
"我的朋友?"
新藏走到大门,看到五六名年轻人。
"啊?"
年轻人向他打招呼。
"你好!"
大家脸上透着清晨的寒意。
"好久不见了。"
"你们一起来的吗?"
"你身体好吗?"
"你们也看到了,我身体一直这么健康。"
"我们听说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各位一早来此,有何贵事?"
"嗯!有点事。"
五六个人互看了一眼。这些年轻人都是旗下的弟子,有些是儒官的儿子。每个人都出身名门世家。
其中一人是小幡勘兵卫的兵学所的学生,新藏曾经在那里当过教练,因此在兵学上是新藏的徒弟。
"我们到那边谈吧!"
新藏指着庭院里正在燃烧的一堆落叶。众人就围着火堆而坐。
"天气一冷,我的伤口就会痛……"
他用手摸摸颈部的伤口。
青年们轮流看着新藏的刀伤。
"听说是佐佐木小次郎砍伤你。"
"没错。"
烟熏得新藏不舒服,便转过头沉默不语。
"今天来找你商量的,就是有关佐佐木小次郎的事情……我们昨天才知道,杀死亡师勘兵卫的儿子余五郎的人也是小次郎。"
"我也认为是他,你们可有证据吗?"
"听说余五郎的尸体是在芝区的伊皿子的寺庙后山找到的。经过我们分头进行调查的结果,发现细川家的重臣岩间角兵卫就住在伊皿子坡上,而佐佐木小次郎便住在角兵卫宅邸的厢房里。"
"……如此说来,是余五郎独自去找小次郎。"
"余五郎找他报仇,反而被他杀了。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花店的老板曾在附近看到像是他的人呢……一定是小次郎杀了他之后再推到悬崖下的。"
"……"
说到这里,几个年轻人想起亡师家的大仇,都悲恸不已。
"那么……"
新藏抬起被火烤得通红的脸。
"你们来找我商量什么?"
一人回答:
"找你商量师父家今后的去路,以及如何对付小次郎的计划。"
其他人也补充说道:
"我们想以你为主,请你做决定。"
新藏陷入沉思。年轻人又说:
"也许你已经听说了,佐佐木小次郎已经蒙细川忠利公的任用,目前正要前往藩地。我们师父被他气死,师父的儿子余五郎又惨死在他手中,而且多数同门兄弟亦被他所蹂躏,我们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耀武扬威……"
"新藏,你不觉得这很令人遗憾吗?小幡门下就这样因他而垮了。"
有人被烟呛得咳嗽,落叶的火堆扬起一阵白灰。
新藏依然默不吭声。最后拗不过同门兄弟情绪激昂的要求。
"我被小次郎砍的伤痕一遇到这寒冷的天气,就会隐隐作痛,我可说是个羞愧的战败者……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各位到底准备怎么做?"
"我们想去和细川家商量。"
"商量什么事?"
"向细川家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要求他们交出小次郎。"
"得到小次郎之后,你们准备怎么做?"
"我们要砍下他的头祭祀亡师和余五郎。"
"但是细川家不可能这么做的。如果我们有能力的话,早就打倒他了。细川家因为他武艺高超才会招募他,各位去要人,只会助长小次郎的声势,细川家更不可能交出这种勇者。而且既然他已经当了家臣,即使是个新人,细川家也不可能交出。不只细川家,任何一家藩所都一样。"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迫不得已只好采取最后的手段。"
"什么最后的手段?"
"岩间角兵卫和小次郎一行人昨天才启程。我们如果赶紧追赶,半路便可追上。我们六人以你为首,你打头阵,加上我们六个人,再纠合小幡门下义勇兼备的弟子就够了……"
"你们想在半路截杀他吗?"
"是的,新藏你也一起来吧!"
"我不愿这样做。"
"什么?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
"为什么?我们听说你继承小幡家的名号,一直想要振兴亡师的家名呢。"
"谁也不愿意夸赞敌人比自己强,然而在公平的比武之下,我们的剑术绝对敌不过小次郎。即使纠合同门,聚众袭击,也只会徒增耻辱罢了……"
"这么说来,你是要我们忍气吞声吗?"
"不,我新藏也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只不过我认为应该等待时机。"
"你可真有耐性。"
有人不屑。
"你这是在逃避。"
也有人谩骂。他们眼见和新藏商量无济于事,便各自回家去了,只留下新藏和落叶的灰烬。
他们在门口正好碰到伊织抓着马口轮进入宅内。
伊织把马系回马厩。
"新藏伯父。您在这里啊!"
伊织跑到火堆旁。
"嗯!你回来了。"
"您在想什么?是不是吵架了?"
"为什么?"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年轻武士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他们口中还骂着:'看错人了!胆小鬼'等等。"
"哈哈!原来是这件事。"
新藏停止笑声。
"你先来烤烤火吧!"
"我不能再烤火了。我一口气从武藏野飞奔回来,现在全身好热呢!"
"你真有精神,昨夜你睡在哪里?"
"啊!对了!新藏伯父,武藏师父回来了。"
"我听说了。"
"什么?原来您知道啊!"
"是泽庵大师告诉我的,我想他大概已从秩父回到这里来了。"
"泽庵大师呢?"
"在里面。"
他以眼示意。
"伊织。"
"是。"
"你听说了吗?"
"什么?"
"是好消息,你师父已经受人重用。真令人高兴,我想他还不知道吧!"
"什么?你快告诉我,师父要出头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他将成为将军家的老师,一派的剑宗。"
"咦?真的?"
"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那么您的马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次?"
"你要做什么?"
"我要赶紧回去告诉师父。"
"你不必告诉他,今天阁老会正式发给武藏先生聘书,然后带着聘书明天到城门口的传达室,拿到进城许可之后,便可拜谒将军。所以只要阁老派使者来,我会前去迎接。"
"师父会来这里吗?"
"嗯!"
新藏点点头正要离开。
"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
"还没吃啊?快点去吃吧!"
和伊织说完话,新藏原本忧郁的心情舒缓了不少。虽然他还是挂念愤然离去的朋友,但这已不再困扰他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阁老的使者带了一封信给泽庵,并告知明日带武藏到城门的传达室。
新藏接到那份通知之后,立刻骑上马,又命令仆人拉来一匹骏美的备用马,往武藏的草庵去了。
"我来迎接您。"
武藏正好与权之助抱着小猫坐在屋檐下,边晒太阳边聊天。
"哎呀!我正想前去向您道谢呢!"
说完,骑上前来迎接马匹。
武藏才从监狱被释放出来,就有将军家兵法师范的荣达在等着他。
不过对武藏而言,他的朋友泽庵、知己安房守以及自己所欣赏的年轻人新藏,竟然都如此热忱地对待自己这么一介浪人,令他心中无限感激,更感受到人世间的恩泽。
翌日。
北条父子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套衣服,扇子和怀纸。
"这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你心情欢愉地走马上任吧!"
早餐时,他们特别为武藏准备了红豆饭、烤鱼,就像庆祝成人仪式般的心情。
对于此等恩情和泽庵的一片心意,武藏不能只坚持自己的原则和期望。
这是他在秩父的监狱里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他在法典草原从事开垦工作将近两年的时间。亲近土地,和农民一起下田工作,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将自己的兵法应用在治国以及政治经纶上---然而,以目前江户的实际状况和天下情势来看,他的理想似乎还无法实现。
丰臣和德川之间的战争,看来是无法避免的。人们的思想和人心必须冲破这段浑浑噩噩的暴风期,无论是关东还是大阪获胜,在全国统一之前,根本无法谈及圣贤之道以及治国策略。
在这种情况下,天下随时可能发生大乱---届时自己将投靠于哪一方的军队呢?
是帮助关东还是投靠大阪?
还是离开城市隐居山林,住在野外,等待天下太平的来临?
无论如何,若只满足于眼前将军家的老师,那自己的雄心大志永远也无法实现。
武藏穿上正式的礼服,走在灿烂的朝阳下,坐着豪华的马鞍,虽然一步步地走向荣达之门,但在他的内心,仍存着一分遗憾尚未了结。
下马
高高的牌子上如此写着。
他已来到传达室门口。
门口铺着干净的沙子还有系马的木桩。
武藏在此下马,立刻有一名官吏和牵马的小仆人飞奔而来。
"昨日我接到阁老们的通知书,前来拜谒,我是宫本武藏,请代为转告。"
今天只有武藏一人前来。他被带到一个房间等候。
"请在这里稍候一下。"
房间的纸门上画了春兰和小鸟图。房间非常宽敞,有二十块榻榻米大。
仆人端来茶水和糕点。
见过这些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出现。
武藏等了大半天。
纸门上的小鸟不会啼叫,图画上的兰花也没有香气。武藏等得不耐烦,开始打哈欠,心烦了。
终于有位阁老出现,鹤发红颜,看来是位地位颇高的老武士。
"你就是武藏先生吗?让你久等了,很抱歉。"
说完,坐下来。武藏一看,原来是川越的城主酒井忠胜。虽然贵为城主,但在这江户城内只不过是一名官吏,因此身边只带一名随从,也不拘小节。
"我是奉召而来。"
武藏不管对方威风气派,只是认为对长者必须有礼貌,因此对他行叩拜礼。
"我是作州浪人新免氏的家族,宫本无二斋的儿子,名叫武藏。如今奉将军之意旨,前来城里。"
忠胜不断地点着肥厚的下巴。
"辛苦了,辛苦了。"
然后他带着苦涩的表情和同情的眼神说道:
"泽庵大师和安房守推荐给你的官职,昨夜因为事情有了变化,暂时取消了。我们对此也不太了解,也许事情会再重新考虑。老实说,刚才我们又和将军开了一次评定会议,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考虑任用你。"
忠胜又继续安慰他说:
"毁誉褒贬乃人世间常有之事,希望它不会影响你的前途。人世间很多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的事情来判断幸与不幸。"
武藏仍平伏身子。
"是。"
他的身体伏得更低了。
忠胜的话听来充满了温情,使得武藏由衷感激。
武藏在心中自我反省。他只是个普通人,要是顺利地担任官职,成为幕府的一名官吏,也许荣华富贵反而会阻碍他在剑道上的发展,以致年轻的树木从此凋萎也说不定。
"我已非常明白将军的意旨,非常谢谢您。"
武藏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他并不觉得这有失颜面,也不觉得讽刺。以他而言,比起当将军家的老师,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任务---这时他似乎从神那边感受到此任务。
忠胜觉得武藏是个奇特之人。
"听说你不像一般的武人,而是充满风雅之趣。真希望你能有机会展现给将军看。……对于凡夫俗子的中伤毋须挂怀,甚至要以超然的精神,藉艺术来呈现自己的心灵世界,才是高明的做法。"
"……"
武藏已经了解忠胜的意思。
"我得走了。"
忠胜说完离席。
忠胜不断重复说着毁誉褒贬以及俗人中伤、诽谤等事---武藏理解他是在暗示自己别管这些闲言闲语,只须表现出武士的节操。
"对了,不能让自己的尊严扫地,也不能使推荐我的朋友没面子。"
武藏看见房间角落有个纯白的六曲屏风。他叫传达室的小仆人来,说是奉酒井之意要在屏风上留话,小仆人拿来最好的笔墨、朱砂以及少许的蓝色颜料。
几乎每个人在小时候都喜欢绘画。画画就像唱歌一样,长大成人之后就中途而废了。
武藏小时候也经常绘画。他的生长环境极为孤单,更使他迷上绘画。
可是,在他十三岁到二十岁之间几乎忘了画画一事。之后,他游走各地,到处修行,经常住宿在寺院或达官显贵的宅邸里。那时候,他经常看到客厅的挂轴和壁画,接触这些壁画的机会很多,即使没有画图,却又燃起了对图画的兴趣。
曾经有一次---
在本阿弥光悦的家里,看到梁楷的松鼠落栗图。画风淳朴,却充满高贵气质。那种水墨笔法画,时时令他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