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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爱恨交织 .3

作者:日-吉川英治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8:02

因为在权之助头顶上方的棍棒与刀垂直触击而卡住了。棒子的一端直逼武藏胸前,只可惜尚差一寸就可击中武藏。

现在双方拉也不是。

推也不是。

若欲勉强推拉,势必是急躁者落败。

假如是刀与刀的对决可能平分秋色。但是一方持刀,一方持棍棒,两人一时无法取舍。

棒子既无护手亦无刀刃,又无刀尖和刀柄。

但是这把四尺长的圆棒子,可以说整支都是刀刃,也全是刀尖或刀柄。只要火候够的话,千变万化的棒子功并非刀剑所能匹敌。

如果对方以剑术接招---

棒子会攻过来吧?

果真如此推测的话,恐怕会遭遇不测吧!因为棒子可以因地制宜,同时兼具短枪特性。

武藏的刀与棍棒垂直交击,他之所以未拔回大刀乃因他一时无法预测。

权之助更显谨慎。因为他的棒子在头顶上撑着武藏的大刀,处于挨打劣势。别说拔回,只要身体的气势稍有松弛,可能就让武藏的大刀---有机可趁。

这一打可能头破血流了。

权之助虽然在山神前领悟梦想流的棒子功,且运用自如,但此刻却一招半式也使不出来。

双方在对峙中,权之助脸色转白。他咬紧下唇,眼尾汗水涔涔。

"……"

在权之助头顶上纠缠的棒与刀,如波浪般推动。站在下方的权之助呼吸愈来愈急促。

在这时,坐在松树下屏息观战的老母亲脸色比权之助更显苍白。

"阿权!"

她大叫一声。

当她呼叫阿权时,想必是忘我了。她挺直腰杆,不停以手拍打自己的腰部。"腰部!"

老母亲斥喝一声后,仿佛力竭气尽般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

武藏和权之助有如化石般纠结在一起的刀与棒,在老母亲叫了一声之后,倏然分开。其力量比刚才砍在一起时还要强劲。

这股力量来自武藏。

即使武藏往后退也不会超过两三尺。但后劲太强,使得他的脚跟宛如挖土般倒退,强烈的反作用力使他被逼退了七尺左右。

但是权之助连人带着四尺长的棍棒瞬间逼近这个距离,使得武藏猛然受压迫。

"啊!"

武藏虽受攻击,仍将权之助甩向一旁。

本来权之助起死回生,转守为攻,欲趁机攻击。不料反被一甩,头差点栽到地面,整个人往前踉跄。而武藏有如一只面对强敌的老鹰做殊死搏斗,权之助这么一踉跄,背部毫无防备的弱点全部暴露在敌人眼前。

一道像丝般细微的闪光,划过他的背部。唔、唔、唔,权之助发出小牛般的哀鸣,往前走了三步便仆倒在地。

武藏也用手按住肋骨下方,一屁股跌坐在草丛中。

"完了!"

武藏大叫一声。

权之助则无声无息。

权之助往前不支仆倒之后,毫无动静。他的老母亲见状伤心欲绝。

"我是用刀背打的。"

武藏对老母亲说明,但是老母亲并未站起来。

"快点给他水,你儿子应该没受伤才对。"

"咦?"

老母亲这才抬起头来,心存怀疑地观察权之助的身体。正如武藏所言,并未见血。

"噢!"

老母亲跌跌撞撞地爬到儿子身边,给他喝水并呼叫他的名字,不停地摇晃他的身体。权之助这才苏醒过来。看见茫然坐在一旁的武藏。

"承蒙手下留情。"

说完便对武藏磕头。武藏还礼之后,急忙握住他的手。

"不,输的人不是你,是我。"

武藏掀开衣服给他们看自己的肋骨下方。

"这里被你的棒子打中,已经淤血了。如果力道再大点,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

说完武藏仍感困惑,不解自己为何会输。

同样的,权之助和他母亲也都张口结舌,望着武藏皮肤上的淤血,不知说什么好。

武藏放下衣襟,询问老母亲。刚才二人在比武当中,为何大叫一声"腰部"呢?当时权之助的架势上有何疏漏?

这么一问,老母回答:

"实在很羞愧,犬子用棒子拼命抵挡你的大刀时,双足钉在地上进退两难,陷于垂死边缘。虽然我不懂武术,但旁观者清,看出一个破绽,那就是权之助全心全意在抵挡你的刀刃,才会陷入僵局又犹豫不决要将手拉回好还是推出,根本未注意此破绽。依我看来,只要他保持架势再蹲低腰部,棒子自然就会击中对手的胸膛,所以我才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武藏点点头,由衷感谢有此机缘得以学习。

权之助一旁默默地听着,想必心有同感。这回不是山神的梦想流,而是在现实中的母亲眼见儿子处于生死边缘,因了母爱而激发"穷极活理"的道理。

权之助本来是木曾的一名农夫,后来得"梦想流权之助"的名号,是梦想流棒子功的始祖。在他的传书后记上写下了秘籍---《老母亲的一步棋》。

记录着伟大的母爱,以及与武藏比武的经过,但并未写"赢了武藏"。在他一生中,都是告诉别人,自己输给了武藏,并且将输的过程一一详记下来。

武藏祝福这对母子,与其分手后,也离开伊宇高原。这时大概快到上诹访附近了。

"有没有看到一名叫武藏的人经过这里呢?他的确是走这条路的---"

一名武士在马子驿站向来往行人打听武藏的下落。

6

"真痛!"

武藏被梦想流权之助的棒子击中横隔膜到肋骨边缘,至今仍隐隐作痛。

此时他来到山脚下的上诹访附近,寻找城太郎的踪影并打听阿通的消息,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后来他到了下诹访一带。一想到下诹访有温泉可泡,他便急忙赶路。

这个位于湖畔的小镇,大约住了千余户人家。有一家客栈的前面,搭了一间温泉小屋,背向来来往往的大马路,任何人都可以进去泡温泉。

武藏将衣物连同大刀、小刀一齐挂在一支木桩上,全身泡在露天浴池里。

"呼!"

武藏把头倚靠在石头上,闭目休憩。

今晨,受伤的肋骨就像皮革般肿硬。此时浸泡在热呼呼的温泉里,以手轻揉,全身血液舒畅地循环,令他昏昏欲睡。

夕阳西下。

住在湖畔的多为打渔人家,家家户户隔着湖水,湖面笼罩着一层淡橙色的雾气,好像是温泉蒸发上升的水汽。隔着数区田地外有条车水马龙的道路,人声熙攘。

路边有家卖鱼和日用品的小杂货店。

"给我一双草鞋。"

一名武士坐在店里的地板上,正在整理他的绑腿和鞋子。

"顺便向你们打听一下,传闻有一名男子在京都的一乘寺下松,单挑吉冈一门。类似这种精彩的比武近来罕见,听说他会路经此地,你们可曾遇见?"

看来武士在越过盐尾山之后,便一路探听有关这名男子的消息,虽然被询问的人有些迷惑,追问这名男子的装扮和年龄。武士却含糊地回答说:

"嗯,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大家七嘴八舌追问武士干吗要找这么一个人?但当武士知道此处并无对方踪影后,神色有些黯然。

"真希望能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

武士绑好草鞋后,仍一个人喃喃自语。

难不成他是在找我?

武藏泡在温泉里,隔着一片田区端详那位武士。

那名武士因长途跋涉,全身晒得黝黑。大约四十岁左右。看来并非浪人而是某官家的人。

他的鬓毛被斗笠的带子磨擦得有如杂草丛生。若在战场上,想必是位威猛的武士。如果他赤裸身子,一定全身肌肉发达,孔武有力。

"奇怪……我不认识此人啊?"

武藏正纳闷着,那位武士已经走远了。

刚才听他提到"吉冈"二字,也许他是吉冈的弟子吧!

吉冈规模甚大,有些门人颇有骨气,但也有老奸巨猾、试图复仇者。

武藏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出街头。刚才那位武士不知打哪儿又冒出来。

"请问……"

那人猛然站在武藏面前,瞪大双眼仔细打量武藏脸孔。

"阁下莫非就是宫本先生吧!"

武藏面露困惑之色,点点头。

武士立刻欢呼。

"哇!果然是您。"

他为自己的直觉好不得意,无限怀念地说:

"终于让我找到您了,实在是值得庆贺……打从我一开始外出旅游,就预感能遇见您。"

他自得其乐,未待武藏回话,便邀请武藏今晚与他投宿同一家客栈。

"我绝非坏人。这种说法听来有些可笑。我出门时一向都有十四五名随从和备用马匹的。我先自我介绍吧!我是奥州青叶城的城主,是伊达政宗公的大臣,名叫石母田外记。"

介绍过后,武藏接受他的好意与他同行。外记选择在湖畔一家大客栈投宿,柜台登记之后,他问武藏:

"您要沐浴吧?"

说完又自己否定:

"喔!阁下方才已在露天温泉泡过澡了,请容我失礼先去盥洗。"

他脱掉旅装,轻松地走了出去。

这男子颇有趣。但武藏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底细。为何他要寻找自己?还如此殷勤款待?

"这位客官,您不更衣吗?"

客栈的侍女拿来客栈提供的便服给武藏。

"不用了,我尚未决定是否在此投宿---"

"噢!是吗?"

武藏走到走廊,望着暮色渐浓的湖面。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眼眸仿佛映着阿通悲伤含泪的眼神。在他身后,客栈侍女准备晚餐的声响已渐渐安静下来。侍女点上灯,栏杆前的水波慢慢地由深蓝转为漆黑。

"奇怪,我是不是找错方向了。如果阿通真的被人掳走的话,歹徒想必不可能来到如此繁华的街道吧!"

正当武藏反复思虑时,耳畔仿佛传来阿通的求救声。虽然武藏一向秉持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此时却感到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我沐浴太久,实在失礼了。"

石母田外记回到房间。

"来吧!快吃!"

他立刻坐在餐桌前,邀请武藏也一起用餐,这才发现只有自己换了客栈的便服。

"您怎不换上轻松的便服?"

他的语气略带强求。

武藏也不甘示弱地推辞。说明自己早已习于风餐露宿,无论睡觉或旅行都是这身行装,假如更换宽松的衣服,反倒不自在。

"嘿!就是这点。"

外记拍手叫好:

"政宗公他所欣赏的就是一个人的行住坐卧,并猜想您必定拥有独特的风格。嗯!果然不出所料。"

外记忘我地打量武藏映着灯火的侧脸,仿佛要看透他的一切。

回过神之后:

"来吧!让我们干杯。"

他洗了酒杯,对武藏殷勤招待。看来他是想把握今夜良宵,畅饮一番。

武藏双手依然放在膝上,向对方行过礼之后,第一次问道:

"外记先生,您为何如此好意?又为何一路打听在下的行踪呢?"

武藏这一问,外记才警觉到自己的做法似乎太过于一厢情愿。

"噢!我的做法的确会令你奇怪。但是我别无恶意。不过,你若追问我为何会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亲切……简而言之是因为我对你的敬仰之情。"说完之后---

"哈哈哈!这就叫英雄惜英雄啊!"

他又重复说了一次。

石母田外记赤裸裸地表达内心的情感。但武藏并不认为他已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就算是英雄惜英雄吧!活到至今武藏尚未遇见能让自己敬仰的人。若要讨论令人敬仰的对象的话,泽庵似乎令人生畏;而与光悦又各自拥有不同的天地;至于柳生石舟斋则因过于自视清高,不易亲近。

回顾以往的知交之中,似乎找不到能有英雄惜英雄之人。然而,石母田外记竟如此自然地表白出:

"我敬仰你!"

如果这句话是随便脱口而出的话,反倒会被人视为轻薄之人。

但是,凭外记的刚毅风貌,并非轻薄之徒,武藏似乎隐约了解其心境。

于是,武藏又问道:

"刚才您所说的敬仰是什么意思?"

武藏严肃地问着,而外记好整以暇地回答:

"老实说,从我听说阁下在一乘寺下松的战绩以来,我完全陷入尚未谋面的思恋之情。"

"这么说来,从那时起您一直都在京都逗留了?"

"我是在一月份来到洛城,住在三条的伊达家里。就在阁下如入无人之境的比武第二天,我照惯例前往乌丸光广卿家拜访时,听说了有关阁下的种种传言。光广卿说他与你见过面,提及你的年龄和阅历种种,更加深我对你的思慕之情,企盼能见你一面。而在这次的旅程当中,不料竟然在盐尾山的山崖上看见阁下的留言牌子。"

"留言牌子?"

"阁下曾在一块牌子上留言---等待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并将它挂在路旁的岩石上呢?"

"啊!原来你是看到那个啊!"

武藏忽然觉得人世间好不讽刺---自己要找的人未找到,反倒引来一名毫不相干的人如此苦苦追寻自己。

听完外记的自剖之后,对于此人的一片真情颇感惋惜,因为自己对于三十三间堂的比武和所向无敌的血战,充满无限惭愧和懊悔,丝毫无半点夸耀之情。而此事似乎已震惊世人耳目,传闻已蔓延全国各地。

"不,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伤颜面。"

武藏由衷说着,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够格让英雄思慕。

然而,外记却说:

"领俸百万石的伊达武士当中,不乏优秀的武士。走遍世间,所见所闻的剑法高手亦不在少数,但是能如阁下这般的人实为罕见,更可贵的是,阁下竟然如此年轻,更令我仰慕不已。"

外记赞不绝口,又说:

"今夜我的一夕之恋得以如愿,即使有为难你之处,也希望能邀你共度今宵,把酒言欢。"

说完,洗净手中的酒杯。

武藏开心地接受那杯酒。酒一入口,如往常般满脸通红。

"雪国的武士个个都是酒中豪杰。政宗公更是海量,想必强将之下无弱兵。"

看来石母田外记毫无醉意。

送酒来的侍女剪了数次蜡烛的烛芯。

"今夜让我们把酒言欢,通宵达旦吧!"

武藏也真心回道:

"好。"

又笑着问:

"外记阁下,刚才您提到经常造访乌丸官邸,您与光广卿交情深厚吗?"

"还不到深交的程度。因为我的主人经常派我跑腿,而光广卿个性豪爽,亲和力强,所以渐渐地跟他也熟悉起来。"

"以前本阿弥光悦曾经介绍我在柳镇的扇店与他见过面。印象中,他不像一般的公卿架势十足,而是个性开朗的人。"

"开朗?不止如此吧……"

外记对这个评语似觉稍嫌不足。

"若你有机会与他长谈,必定能感受到光广卿的满腔热血和聪明睿智。"

"可能因为地点是在青楼吧!"

"原来如此,您只见到他应酬世俗的一面而已。"

"那么,他真实的一面又如何呢?"

武藏顺口问道,外记挺直身子,认真地说:

"富有忧患意识。"

说完又补充道:

"他的忧患意识在于幕府的横行暴力。"

房间里的烛光似乎配合一阵阵的水波拍岸声而摇曳不止。

"武藏阁下,你认为你磨炼剑法是为了谁?"

从未有人如此问过武藏。他率直地回答说:

"为了自己。"

外记用力地点点头。

"嗯,这样很好。"

又问:

"那你自己又是为了谁呢?"

外记追根究底。

"……"

"难道也是为了你自己吗?像阁下如此剑法精湛的高手,该不会求得小我的荣耀就能满足吧!"

两人的谈话,自此导入正题。不,应该说这是外记预先设定好的话题,表达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据他所言,现在的天下在家康掌控之下,大致算得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但人民是否得到真正的幸福呢?

经过北条、足利、织田、丰臣等人长期的争权夺利,蹂躏之余,饱受虐待之苦的岂不是人民与皇室。皇室受他们利用控制,而百姓则惨遭奴役之苦---而介于两者之间的武家,只知谋求一己之繁荣昌盛,此乃赖朝以后武家所追寻的武家政道---当今的幕府制度不也是仿效此武家政道吗?

信长稍有注意到此弊端,所以兴建大内里以示大众。秀吉后来也敬仰阳成天皇的行幸,制定能增添庶民福祉之政策。然而到了家康时,所有的一切全以德川家为中心,庶民的幸福和皇室又再次被牺牲了。幕府权势日益坐大,可预期专横的时代已不远矣。

能洞悉此一利害局势者,于天下诸侯当中,除了我家主人伊达政宗公之外,别无他人。而众公卿里也惟有乌丸公广卿一人罢了。"

石母田外记如此告诉武藏。

当我们听到别人自夸自耀时,总觉刺耳。然而,若是推崇自己的主人时,情形倒不尽然。

这个石母田外记似乎颇以他的主人为荣,他明白表示在当今诸侯中能真心为国担忧,尽忠皇室者,只有政宗公。

"噢!"

武藏只能点头。

对武藏来说,听到正直的话题只能点头称是。关原之役以后,天下的分布图改变了很多。但是武藏却只知道---

这个世界变了不少啊!

对于以秀赖为中心的大阪派系的大将军们是如何变动?德川体系的诸侯究竟抱持何种企图?岛津或伊达等人暧昧的立场,在这些势力当中是如何维护尊严地生存着?武藏从未注意过这些大局势,相关的常识甚至非常浅薄。

另外对于加藤、池田、浅野、福岛等势力,武藏仅有他二十二岁年轻人的看法。对于伊达则仅略有所闻。

这位内陆的大藩主,表面声称领俸六十万石,实际上却享有百万石的俸禄。

除此之外,武藏对他毫无概念。

所以武藏除了频频点头之外,只能时而流露怀疑之色,时而仔细聆听。他心里想:

原来政宗是这般人物。

外记更举了好多例子:

"我的主人政宗,每年必定两次拿出藩内的农作物,经由近卫家献给皇上。即使在战乱之年,仍不忘进贡。此次他亦亲自携带贡品上京,来到洛城,并已呈献给皇上。只有于归途中稍有闲暇,能独自沿途旅游。现正于回仙台的途中。"

接着又继续说道:

"众诸侯当中,城内设置有皇座专属屋舍的,只有我们青叶城吧!这设有皇座之处,乃于御所改建之时,自远处以船舶运来古老的木材所建筑而成的。虽然房内摆设朴实,我家主人依然早晚遥拜皇室。他更以武家政道的历史为鉴,无论何时,只要世上出现暴行,主人一定会以朝廷之名讨伐武家的。"

外记说完,意犹未尽地说:

"对了,我曾听说在朝鲜之战时---"

外记继续说道:

"在那次战役中,小西、加藤等人为争权夺利,败坏了家声。而政宗公的表现又是如何呢?当时在朝鲜战役中,背上插着太阳旗奋勇作战的,只有政宗公一人而已。有人问政宗,有自己的家徽为何还要插太阳旗呢?政宗公回答:我政宗率军至海外作战,并非只为伊达一家的功名而战,也不是为太合而战,而是以太阳旗为我故乡之标志,愿意为它牺牲奉献。"

武藏听得津津有味,外记更是忘了喝酒。

"酒冷了。"

外记拍手叫来侍女,准备添些酒菜。武藏见状急忙推辞。

"已经够了,我也想喝点热汤。"

"怎么了?酒还没开始喝呢?"

外记有些扫兴,又不好过于勉强,便说:

"那就送点饭上来吧!"

他重新吩咐侍女。

外记吃饭的时候仍继续夸耀他的主人。其中让武藏倾心的是,以政宗公为首的伊达藩下的人,都会互相切磋琢磨,并追求---

真正的武士道。

也就是追求武士的真谛和"士道"。

当今世上,是否存在"士道"呢?武术兴盛的远古时代,士道的确存在。但其定义含糊不清,即使如此,那也是古老的道德观。后因乱世不断,道义涂地。现在连用刀剑的人都已失去这种古老的士道精神了。

他们大概只抱持一种观念:

我是武士。

我是射箭高手。

这种观念随着战国风暴,日益增强。在新时代渐渐来临,新的士道尚未成形。因此那种自负于自己是个武士或是射箭高手的人,渐渐地落后于一般的农夫或商人,而越来越低劣。当然这种低级武将终将自取灭亡,而那些能够觉悟,并能钻研真正"士道",求取富国强兵的根本之道的武将却又凤毛麟角---甚至于丰臣派或德川派的诸侯当中,也鲜有其人。

以前---

武藏曾受泽庵影响,在姬路城天守阁里的一个房间闭关三年,与世隔绝,埋首苦读百家群书。

在池田家汗牛充栋的藏书当中,武藏记得曾经看过一册手抄本。书名叫做---《不识庵先生日常修身手册》。

不识庵指的便是上山谦信。书的内容乃是谦信亲手所写平日修身养性的心得,以告示家臣。

武藏读过这本书之后,除了了解谦信的日常生活之外,也知道在当时越后这个国家的富国强兵之道。但是,那本书上还没提到"士道"这件事。

现在有此机缘能听到石母田外记这一席话。武藏除了深信政宗比谦信更为杰出之外,更了解到伊达全藩上下在这乱世当中,不知不觉间也孕育了不畏惧幕府权势的"士道"精神,并互相砥砺,士气蓬勃。光看眼前的石母田外记便能略窥一二。

"哎呀!就只有我滔滔不绝……如何?武藏阁下,想不想来仙台一趟呢?我家主人广纳贤能,只要是抱持士道观念的武士,无论是浪人或无名小子,他都一定会亲自接见。就说是我的引荐吧!请您务必来一趟。我们刚好趁此机会,可以同行回去。"

侍女收拾残羹之后,外记更热切地游说武藏。武藏只是说道:

"我会考虑看看。"

然后便在房门口分手。

武藏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之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无法入眠。

---士道。

武藏在不停地思索这个问题,突然联想到自己的剑而悟出一个道理:

---剑术。

非我所愿,我要追求的是:

---剑道。

无论如何,剑必立于道之上。谦信或政宗等人所提倡的士道,大都指军队纪律;若将此道理运用得更深入、更透彻---小我该如何将自己的生命托付大自然,并与之融通和谐?要如何与天地宇宙生息并存,达到安身立命的境界?武藏领悟之后,下定决心要尽己所能地完成此誓愿。一心一意贯彻始终,将剑提升到"道"的境界。

武藏下定决心之后,便沉沉入睡。

7

一张开眼,武藏马上想起一件事---阿通不知如何了?还有,城太郎又在何处呢?

"昨晚谈得真愉快。"

石母田外记与武藏共进早餐,还不忘提到昨夜的话题。吃完早餐,两人走出客栈,走在往返于中山道的人潮当中。

武藏留意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地四处张望。

看到背影像阿通的人便心头一震。

(是不是她啊?)

武藏猜测着。

外记察觉异样。

"您是不是在找人呢?"

他问武藏。

"没错。"

武藏搔搔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说给他听。又说自己前往江户的途中想一路寻找他两人的下落。便在此地与外记分手,另走别道,并为前一晚的款待致谢。

外记好不遗憾。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路人,但也不勉强你。诚如我昨夜所说的,请您务必来仙台一趟。"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打扰的。"

"我希望您能来看看伊达的士气,要不然来听听祈雨歌也不错。若您不喜欢听歌,可以来欣赏松岛的风光,我们期待您大驾光临。"

说完,与这位一夕之友道别,朝和田山的方向先行离去。武藏望着他的背影,内心颇为感动,决定将来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伊达的藩地。

在那个时代,旅途中巧遇有缘人的情形,不只武藏一人吧!因为当时的天下风起云涌,诸国雄藩不断招揽人才,而身为家臣者更是极力于旅途中物色人才,推荐给自己的主人。这是他们最大的职责。

"客官,客官。"

后面传来呼叫声。

武藏本来往和田的方向走,又回头改走下诹访的方向。在甲州街道与中山道的分岔点踌躇不前,不知该走哪条路是好。客栈的伙计见状,追过来叫他。

这些客栈的伙计当中,有扛行李的,有拉马的,而且这里正好是往和田方向的上坡路,所以还有专门爬山的轿夫。

"有何贵干?"

武藏回头问道:

伙计们像螃蟹般拱着手腕走向武藏。

"客官,刚才您好像在找人。您的朋友是由别处来的?还是与您同路的呢?"

武藏既无行李可扛,也无意叫轿子。

武藏觉得他们很啰嗦。

"没什么……"

他摇摇头,默默地离开这群人。正想走开,心里不免犹豫。

往西?还是往东?

当他下决心要往江户时,就决定一切听天由命。但是一想到城太郎和阿通仍下落不明,实在无法放任不管。

对了,今天就在这附近一带找找看……若仍未寻获,只好放弃,自己先走了。

当他做此决定的同时---

"客官,反正我们也只是在这儿晒太阳,闲着没事干。如果您是在找人的话,何不让我们帮忙呢?"

其中一人如此说道,又有一人开口说:

"抬轿费用由您随意给就是了。"

"您在寻找的人,是年轻女子或是老人呢?"

他们追根究底,问个不停。武藏只得回答:

"事情是这样子的---"

对他们说明来龙去脉之后,并询问他们可有人曾在街上看过这样的少年和年轻女子。

"这个嘛!"

大伙儿互相对望。

"好像还没有人见过您要找的人。这样吧!客官,我们可以分三路往诹访、盐尾方向帮您去找。掳走女子的人不可能往荒郊野外去。而那些偏僻小路,到处是龙蛇出没,除非是像我们熟稔地势的人,是无法避开这些险境的。"

"原来如此。"

武藏点头同意,他们的话的确有理。自己对这一带地形并不熟悉,盲目搜寻,效果不彰,凭添焦虑罢了。不如找这伙人帮忙,也许很快就能查出两人的下落也说不定。

"我就拜托你们帮忙寻找。"

武藏语气干脆。伙计们齐声说:

"没问题。"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该如何去找,最后终于推出一名代表。那个人出列,搓着手说:

"嗯!客官,真不好意思开口。我们是生意人,而且都尚未吃早餐,我们保证在天黑之前能打听到你要找的人的下落,可否请您先预付半日工资,就当做是买草鞋的钱好了。"

"噢!这是应该的。"

武藏认为理所当然。点了一下微薄的盘缠,就算全部掏空也不足对方开出的价码。

因为武藏孑然一身并四处旅行。他比别人更了解金钱的重要性。但他对钱财看得很轻,又是单身,并无任何负担。形单影只的他,时而住宿寺庙,时而结交知己,共享一杯羹,若空无食物时,不吃就算了。这便是他浪迹天涯的生活写照。

回想来此途中,所有费用俱由阿通在打点。乌丸家给阿通一笔为数不少的盘缠,阿通拿出来当旅费,也分一些给武藏。

(这些您收着吧!)

这时候,武藏将阿通给他的钱,全部都付给这群伙计。

"这些够吗?"

武藏问他们。

伙计们均分了这些钱后:

"可以,就算您便宜一点吧!这样好了,请您在诹访门神的牌楼那边等候。天黑之前,我们必定捎来好信息。"

说完,犹如一群小蜘蛛般各自散去。

虽然已派人四处寻找,但是自己也不能一整天在此空候,武藏从高岛城出发绕了诹访一周。

为了寻找阿通和城太郎,漫无目的的游走了一整天。武藏觉得就这样子过一天太可惜了,便随地将这一带的地理形势和风土人情牢记在脑海里,并且到处询问是否有武学家等等……他的心里除了寻找他们两人之外,还包括这些事情。

但是这两件事皆无斩获。眼见夕阳西下,武藏来到和伙计们约定的诹访门神寺庙里,然而牌楼附近杳无人踪。

"啊!好累啊!"

武藏一屁股坐在牌楼的石阶上。

可能精神太疲惫了,他的自言自语听起来仿佛是在叹息,武藏很少如此。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

武藏好生无聊,便在宽广的寺庙里逛了一圈,又回到大门前。

相约在此碰面的伙计们,依然不见人影。

黑暗中,有时候可以听到喀喀喀,好像是在踢什么东西的声响,武藏被这个声响唤过神来。

武藏颇在乎这个声响,他走下门前的阶梯,来到林中一栋小屋前。窥视屋内,看见里面系着一匹人们奉献给神社的白色骏马,刚才耳闻的声响,正是这匹骏马踢地板的声音。

"这位浪人,有何贵干?"

一名正在喂马的男子瞧见武藏,回头问他。

"你到寺庙里来有何贵事呢?"

男子流露出苛责的眼神。

武藏对他说明原委,也解释自己并非坏人。穿着白褂子的男子听完之后,捧腹笑个不停。

"啊哈哈!啊哈哈哈……"

武藏心底一阵愤怒,问对方何事可笑。那名男子一听,更加笑得人仰马翻。"亏你还是个旅人,竟然会遇到这种事?像那种食人苍蝇般的坏蛋,先拿了钱,难道会老老实实的花一整天的时间为你找人吗?"

听完男子的说法,武藏问道:

"那他们说要分头去找,是骗我喽?"

武藏又再确认一次。这回那名男子颇为同情武藏,便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被骗了。对了,我今天在后山的杂木林里看到十几名跑腿的伙计,围坐着喝酒赌博,搞不好他们就是你所说的那群人吧!"

说完,这名男子又告诉武藏,在这诹访、盐尾一带来往的人群当中有很多跑腿的伙计向旅客使诈,剥削他们的盘缠。这名男子还举出了好些例子。

"不管你走到哪里,都可能遇到同样的事情。今后你最好多注意一点。"男子说完之后,提着空的马粮桶子,兀自离开了。

武藏一脸茫然。

"……"

如今他才发现自己还这么天真。

本来他对自己的剑法颇为自负,认为他人无隙可乘。不料,在与凡夫俗子打交道时,竟然被客栈这些跑腿给捉弄。很明显的,自己的历练还不足以应付复杂的社会。

"这也没办法。"

武藏自言自语。

虽然他并不惋惜这些钱,只是他的历练如果不够成熟,将来在带军统兵时,也会呈现出不成熟的作风。

武藏决心今后要谦虚地放下身段,向世俗人间多加学习。

他又回到牌楼处,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噢!客官。"

那个人在牌楼前四处张望,一看到武藏便走下阶梯。

"我打听到您要找的两人当中其中一人的下落,这就赶紧回来向您报告。"那人告诉武藏。

"咦?"

武藏面露讶异。细看之下,正是今天早上拿了酬劳应允帮忙找人的伙计之一。刚才自己被马房里那位男子嘲谑:

"你受骗了。"

因此,武藏感到非常意外。

同时也了解到,虽然有几十个人骗了酬劳去饮酒作乐,不过---

世界上并非全都是骗子。

武藏心中一阵欣慰。

"你说打听到的一个人,是那名少年城太郎?还是阿通姑娘呢?"

"我打听到那位带着城太郎的奈良井先生的消息了。"

"真的吗?"

即使只是这点消息,武藏还是放心不少。

这位老实的跑腿伙计述说事情的始末。

---今早,同伴们虽然拿了酬劳,却并非真心去寻找。一伙人不做事,沉溺于赌博,只有自己听了武藏的遭遇,颇为同情。便独自从盐尾到洗场的每一个驿站,都一一询问。打听的结果,无人知晓那女子的下落。倒是奈良井的大藏先生今天中午才经过诹访,越过和田山岭。这是午餐时从客栈的侍女那儿听来的消息。

"谢谢你的通报。"

武藏很想送点酒钱给这位老实的跑腿伙计以示感谢,只可惜口袋里的盘缠都已被那群狡猾的伙计们拐骗一空,算计一下就只剩今晚的饭钱了。

可是,真想谢谢他。

他又想到这一点。

然而随身无一物值钱。最后他决定即使今晚自己挨饿,也要将此仅有的饭钱付给对方。因此他掏出口袋里仅剩的钱全送给那名男子。

"非常谢谢您!"

老实的伙计尽了自己的本分,又从武藏那儿获得赏钱,好生感激。他将钱贴在额头上再三地向武藏道谢,然后离去。

武藏这会儿身无分文了。

他下意识地望着对方的背影。钱全给了别人,又觉得自己走投无路,而且从傍晚起就已经饥肠辘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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