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带领这群女郎来到此地的主人是伏见人。他本来是一介武士,不知为何沦落成妓女院的老板。由于他生性机灵,颇有才干,与伏见城的德川家攀上关系,取得移驻江户的官方许可,不只他自己如此,更向其他同业者推荐后门,将女人陆续由西部移往东部,这个人叫做庄司甚内。
"好了,休息吧!"
队伍来到路边小佛像之处,顺利找到休息的地方。
"现在离吃饭时间还早,就吃便当吧!阿直婆,分便当给这些女人和小女孩们!"
阿直婆立刻将一大箱的便当从行李车上卸下来,把用干树叶包着的饭团一个个分给大家,女郎各自散开,狼吞虎咽着。
这些女人个个皮肤被晒得焦黄,尽管她们的头发戴着斗笠或包着头巾,仍沾上白色尘埃。中餐无茶无汤,但个个都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啧啧有声。瞧见这般光景,任谁也无法想到她们将来会是卖笑的红花---因为现在她们看起来既不美也不香。
"啊!真好吃啊!"
要是她们的父母听到这些话,一定会伤心落泪的。
当中的两三位妓女看到一名旅装的年轻人路经此地。
"哟!穿的可真体面啊!"
"可不是吗?"
女人品头论足,其中一位说:
"我跟那个人可熟得很哦!他经常跟吉冈武馆的门徒到我店里来玩呢!"
从都城来看关东的话,感觉上关东人比北方人还要疏远。
将来要在什么地方开店呢?
女郎对于将来毫无头绪,内心好不孤寂。因此一听到是在伏见城熟悉的客人经过这里,立刻引来一阵骚动。
"你说哪一个人啊?"
"到底是哪一个呢?"
大伙儿全都张大媚眼四处张望。
"就是那个背着大刀,威风凛凛的年轻人啊!"
"啊!就是那位蓄刘海的武士吗?"
"对,对!"
"你叫看看啊!他叫什么名字呢?"
佐佐木小次郎走在小石佛的斜坡上,并不知道自己引来这么多女人的注意,只是向她们挥挥手,便穿过驮马和驮夫之间。
这时,有个娇嫩声音呼唤他。
"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
即使如此,佐佐木小次郎浑然不觉得是在叫自己,仍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着。
"刘海先生!"
听对方这么一叫,小次郎觉得岂有此理,皱着眉头往回看。
而坐在驮马脚边,正在吃便当的庄司甚内,见状斥骂妓女们。
"干什么?不得无礼。"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小次郎,他记得这个人曾经和大批吉冈门人来过自己伏见的店里,也曾与他打过招呼,因此立刻说:
"这可真巧啊!"
他拍一拍身上的杂草。
"您不就是佐佐木先生吗?您上哪儿去?"
"哎呀!原来是角屋的老板。我要下江户,你们上哪儿?看来是大迁移啊!"
"我们跟您一样,舍弃伏见前往江户。"
"为何要舍弃那么古色古香的大宅第,移居陌生的江户呢?"
"唉!混浊的水里不断涌出腐败物,水草无法开花哪!"
"到新开发的江户去,可以找到修筑城池或是制造枪炮的工作,但一时还无法优闲地经营青楼生意吧!"
"没这回事。就连大阪也是妓女比太合(译注:指丰臣秀吉)先生还早去开发呢!"
"可是你们到那里要先找落脚处吧!"
"现在江户不停地盖房子。上面已经将一平方公里名叫葭原的沼泽地赐给我们了。其他同业者已经先行到那里铺路,打好关系了,所以我们不必为打头阵而操心。"
"什么?德川家竟然会赐给你们一平方多公里的土地?都是免费的吗?"
"有谁会花钱去买杂草丛生的沼泽地呢?不但如此,我们也申请了石材和木材,应该就快批准下来。"
"噢!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是带着全家大小从都城下行到江户了。"
"阁下是不是也想觅得一官半职呢?"
"不,我一点也不期望当官。江户是新将军的落脚处,也是新的施政中心,所以我想去见识见识。我本来也打算如能当将军家的武术指导,也未尝不可……"
甚内听完默不吭声。
对江湖内幕、经济动向和人情世味相当老练的甚内,虽然不知对方的剑术如何---但从他刚才的口气听起来,甚内知道自己最好闭嘴别继续往下谈。
"好啦!差不多要走了吧!"
甚内不顾小次郎,催促大家上路。负责管理女郎人数,叫做阿直的人说道:"奇怪,少了一位,到底是谁不见了?是几帐还是墨染呢?喔!她们两人都在那里。奇怪,到底是谁不见了?"
小次郎心想,自己怎能跟这群妓女们同行?因此独自先走了。而留在后头的角屋大家族,因为有人不见踪影,大家都站在原地等待。
"刚才还在我们身边啊!"
"到底怎么了?"
"搞不好逃跑了。"
大家交头接耳,两三个人还特地回头寻找。
老板甚内在这场骚动中,与小次郎道别后,也回头看着大家。
"喂!阿直!你说到底是谁逃跑了?"
阿直婆认为自己必须负起责任,回道:
"就是那个名叫朱实的女人……就是老板您在木曾路上碰见的那位旅行女子,您问她愿不愿意当妓女的那个人啊!"
"找不到人吗?"
"刚才我已叫年轻人到山脚下寻找,看是不是逃走了。"
"我与那女孩一没订契约,二没收她赎金,是她自愿当妓女,只要答应带她到江户即可。我看她容颜姣好,是一块可成气候的璞玉,才答应带她走。这一路行来虽然付了不少住宿费,但是算了,这也没办法,不管她了,我们赶快动身吧!"
今晚若能赶到八王子住宿,明天便可到达江户。
老板甚内认为无论多晚也都要赶到八王子,所以急着赶路,便走在前头。
这时,路旁传来声音。
"各位,真抱歉。"
让大家找得昏头转向的朱实竟然出现了。她走入已经启程的队伍中,尾随众人出发。
"你刚才去哪里了?"
阿直斥骂道。
"你不可以不吭不响地就离开队伍。"
阿直还大声地说所有的人都在担心她呢!
"可是……"
朱实不管别人怎么骂,怎么生气,都陪着笑脸。
"因为刚才有一个熟人经过这里,我不愿意见到他,所以急忙躲到后面的芒草丛中。不料竟然滑到悬崖下,变成这副德性……"
她将划破的衣服和受伤的手肘给大家看,并口口声声道歉,但是她的表情毫无歉意之色。
走在前头的甚内听到后面传来的动静,便叫道:
"喂!小姑娘!"
"你叫我吗?"
"你是不是叫朱实啊?这名字真难记。如果你真想当妓女,最好改个顺口的名字,不然挺绕口的。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当妓女吗?"
"当妓女还需要觉悟吗?"
"这种行业可不是做一个月之后,不喜欢就能停止的。一旦当上妓女,对于客人的要求就毫无拒绝的余地,若你无此决心,最好早点放弃。"
"反正像我这样,女人最重要的生命已经被男人摧残得七零八落,也无所谓了。"
"但你也不能因此而自暴自弃啊!到江户之前你最好考虑清楚……我不会向你要回这一路上的花费。"
10
昨夜,有一名老人在高雄(编注:位于京都市右京区梅的一部分,是欣赏红叶的名胜区。)的药王院落脚。
除了仆人挑着衣箱之外,他还带了一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
他们在黄昏时刻,来到药王院大门口。
"我想在此借住一宿,明天再去参拜神明。"
这位老人今天起个大早,带着同行的少年,在山上绕了一圈,近午时分,回到药王院。眼见该院历经上杉、武田、北条等战乱之后,已经破旧不堪。因此他说:
"这些请拿去整修庙宇。"
他捐献三枚黄金,正准备穿上草鞋离去。
药王院的住持看他竟然奉献这么大笔金钱,非常惊讶,忙仓皇地送出门。
"请问尊姓大名?"
一旁的和尚听到住持的问话,立刻回答:
"噢!我已经记在账簿上了。"
说完便取出给住持看。
上头写着:
木曾御岳山下百草房奈良井屋大藏
"原来您就是……"
住持猛然抬头,对于昨晚草率的招待深感歉意,不断地致歉。
在全国神社、佛堂的捐献簿上,到处都可以看得到奈良井大藏这个名字。此人好捐黄金,甚至曾经在一个灵堂捐了几十枚的黄金---这是他好乐施,抑或沽名钓誉?除了他本人无人知悉。总之,当今世上,他的作风非常独特,住持早有耳闻。
这会儿住持急忙留住他,邀他欣赏庙里的宝物,但是大藏已经带着随从走出了大门。
他推辞道:
"我会在江户待一阵子,以后再来拜访吧!"
"那么我送您到山门吧!"
住持尾随其后。
"今夜您要在府中住宿吗?"
"不,我想赶到八王子。"
"那就不必急着赶路了。"
"八王子现在由谁管辖呢?"
"最近才改由大久保长安大人管辖。"
"啊!他是从奈良县府调来的。"
"听说佐渡的金山县府也是由他管辖。"
"那他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太阳仍然高挂在天际的时候,大藏等三人已下了山,来到热闹的八王子二十五宿街道。
"城太郎,你看住哪里比较好?"
城太郎像粘皮糖般一直跟在大藏身边。
他率直地回答:
"大伯,我可不想住在寺庙里啊!"
于是他们找到一家看起来似乎是城里最大的客栈。
"掌柜的,要偏劳你了。"
掌柜的看见大藏人品高雅,而且还带有仆人挑衣箱,所以丝毫不敢怠慢。
"客官,您到的可真早啊!"
掌柜安排他们住在隔着中庭、靠里面的比较安静的客房。
夕阳西下时,客人熙熙攘攘地进来了。客栈老板和掌柜的一起来到大藏房间,非常惶恐地拜托他们说:
"真是不情之请。由于突然有一大批旅客住进来,楼下恐怕比较吵杂,想请您移到二楼房间。"
"没关系。客栈生意兴隆,这是好事。"
大藏轻松地答应了。仆人带着行李换到二楼的房间。就在此时,与他们错肩而过、进到这房间的原来是角屋的妓女们。
"哎呀!跟这些人住在同一间客栈,这下子可惨了。"
大藏来到二楼自言自语着。他四处张望,寻找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
一阵忙乱中,客栈的伙计怎么叫也不上来,也无人送饭菜。
好不容易等到饭菜送上来了,吃过以后,又无人来收拾。
楼上楼下不断传来啪嗒啪嗒忙碌的脚步声。大藏虽然有些不悦,但是看见那些伙计们忙得昏头转向,也颇同情,所以也不好对他们发脾气。
房间无人来收拾,奈良井大藏只好以手当枕躺下来,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呼叫仆人。
"助市!"
没听见回答,他坐起身又叫道:
"城太郎、城太郎!"
这个城太郎也不知跑到哪里了,不见踪影。大藏走出房间,正好看见二楼的旅客们围着走廊的栏杆,仿佛赏花似的争看楼下靠里面的房间。
大藏看到城太郎也混在人群当中,窥视楼下的动静。
"喂!"
大藏把城太郎抓回房间里。
"你在看什么?"
大藏流露出责备的眼神。城太郎将随身携带的木剑摆在榻榻米上并坐了下来。
"可是大家都在看啊!"
城太郎理直气壮地回答。
"大家,大家在看什么啊?"
大藏似乎也感到好奇。
"在看什么……嗯,大概是在看住在楼下里面房间的那群女人吧!"
"就这样吗?"
"对,就只有这样。"
"她们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知道。"
城太郎摇摇头。
大藏不得安静的原因并非伙计的脚步声,也不是住在楼下的角屋妓女,而是二楼的旅客们群聚窥视造成的骚动。
"我到城里走走,你最好待在房间里。"
"可不可以带我到城里去呢?"
"不行,晚上不行。"
"为什么?"
"我平常不是说过了吗?我晚上外出并非为了游乐。"
"那是为什么呢?"
"为了增加信心。"
"你白天到处行善,不是建立了很多信心吗?神明和寺庙晚上不也在睡觉吗?"
"光是参拜神社是无法建立信心的,我还有别的心愿。"
大藏不理城太郎。
"我想拿衣箱里的布施袋,你能打开吗?"
"没办法。"
"钥匙在助市那儿,助市到哪里去了?"
"刚才他到楼下去了。"
"还在澡堂吗?"
"他在楼下偷窥妓女。"
"那家伙?"
大藏连呼啧啧。
"快叫他上来。"
大藏说完系紧腰带,整理衣衫。
一群四十多人,旅馆楼下的房间几乎被他们占满了。
男人们住在靠柜台的房间,女人们则住在面向中庭的里间。
总之,一阵热闹之后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我明天可能走不动了。"
有些妓女白玉般的脚被太阳晒伤,正涂着萝卜泥呢!
精神还不错的人借来破旧的三弦琴,就地弹唱起来。
而那些累得脸色发白的人,已经对着墙壁蒙头大睡了。
"好像很好吃,也给我一点吧!"
有女孩在抢食,有的则在灯光下挥笔写信给留在故乡的男友。
"明天是不是能抵达江户呢?"
"天晓得。我问过旅馆的人,听说还有十三里路呢!"
"晚上到处都点着灯,实在很浪费。"
"嘿!你可真会替老板设想。"
"可不是吗?哎哟!累死我了,头发好痒,发叉借一下。"
男人的眼睛很容易被这种景象吸引,尤其是京都来的女郎们。男仆助市洗完澡之后,也不怕着凉,站在中庭的花丛前看得出神。
突然有人从后面拉扯他的耳朵。
"你别看得那么久啊!"
"啊!好痛。"
回头一看。
"什么啊?原来是你城太郎。"
"阿助,有人在叫你!"
"谁?"
"你主人啊!"
"骗人。"
"我没骗你,你主人说他又要出去走走。那个老伯伯一整年都在到处走走啊!"
"啊!是吗?"
城太郎正想跟着助市后面跑回去,突然听到树阴下有人叫他。
"城太,真的是城太吗?"
城太郎大吃一惊,循声回头。虽然他这一路行来,似乎不在乎一切,只跟随命运的脚步走。然而,他内心深处还是牵挂着走失的武藏和阿通。
刚才年轻女子的叫声,说不定是阿通。他吓一跳,往树丛后面的阴影望去。"谁?"
城太郎慢慢走近那棵树。
"是我。"
树后露出一张白晰的脸庞,绕过树来到城太郎面前。
"原来是你啊?"
城太郎一副失望的口吻,令朱实咋舌。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
朱实刚才自作多情,一下子失去立场,便恼羞成怒地敲了城太郎的头。
"我们不是很久没见面了吗?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自己才奇怪怎么会在这里?"
"我啊!你知道吗?我已经跟艾草屋的养母分道扬镳,后来还吃了不少苦头呢!"
"那……你跟这群人是一伙的吗?"
"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啊?"
"考虑要不要当妓女。"
朱实虽然认为跟这种小孩商量无济于事,又苦无他人可以听她心声。
"城太,武藏近况如何?"
朱实终于开口。打从一开始她想问的便是此事吧!
"我不知道啊!"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
"我跟阿通姐和师父在半路上就失散了。"
"你说阿通姐是谁?"
朱实突然对他的话感到好奇,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那个人还在到处寻找武藏吗?"
朱实自说自话。
在她心目中的武藏是一位行云流水、风餐露宿的武士。所以无论她再如何思念武藏,总觉得无法将这份情感寄托于他,尤其是想到自己坎坷的遭遇。
我的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
朱实经常陷于消极绝望的心境。
然而一想到在武藏的生活里,竟然还存在另一位女人的身影---朱实本来消极绝望的心境,突然像覆盖在余烬下的残火般,随时会复燃。
"城太,在这里谈话会引人侧目,要不要到外面去?"
"到城里去吗?"
城太郎正想出去,想得发慌。朱实这一邀,他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两人走出旅馆庭院的侧门,来到夜晚热闹的街上。
人称八王子为二十五旅店,一到夜晚,灯火通明。秩父和甲州边境的群山环绕在城的西北边。灿烂的灯火下,到处弥漫着酒味,呼卢喝雉、纺织店的纺车声和拍卖场的吆喝声,还有路边卖艺者萧条的音乐声,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
"我从又八那儿听到阿通姑娘的点点滴滴,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朱实似乎非常在意。
武藏之事先摆一旁,朱实的内心对阿通萌生一股强烈的嫉妒烈焰。
"她是个好人。"
城太郎接着又说:
"她亲切、体贴、又漂亮,我最喜欢阿通姐了。"
朱实听完更加如芒刺在背,但女性绝不会把这种威胁表现在脸上,反而呵呵地笑着回答。
"喔!这么好的人啊!"
"是啊!而且她什么都会。不但歌唱得好,字也写得漂亮,还会吹笛子呢!""女人会吹笛子有什么用处呢?"
"可是大和的柳生大殿先生,还有其他人都夸奖阿通姐呢……但是我认为她有一个缺点。"
"女人任谁都有很多缺点啊!不同的是,有些人像我一样诚实地将缺点表现出来,有些人则是把缺点巧妙地掩饰起来。就是这两种了吧!"
"没这回事,阿通姐只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呢?"
"她动不动就哭,她是个爱哭鬼。"
"爱哭?……哎呀!为什么那么爱哭呢?"
"她一想起武藏师父的事就会哭,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常为此而郁闷不乐,这是我最讨厌的了。"
若是城太郎注意到朱实的脸色,就会留意自己所说的话。可是城太郎口无遮拦,毫不避讳地说个不停,更燃起朱实内心的嫉妒之火,焚遍了她全身。
虽然朱实浑身上下充满嫉妒之火,却又想知道更多。
"那个阿通姑娘几岁了?"
城太郎看了一眼朱实。
"跟你差不多吧!"
"我?"
"可是阿通姐比你漂亮、年轻。"
话题若是至此打住就好了,可是朱实又问:
"武藏比一般人更有骨气,一定不喜欢这种爱哭虫。那个阿通故意用眼泪来博取男人的情感,就像角屋那些妓女一样。"
朱实似乎极力想让城太郎对阿通起反感,结果却适得其反。
"也没这回事,我师父外刚内柔,他是真心喜欢阿通姐。"
朱实甚至套出城太郎这句话。这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心中妒火熊熊。假如路旁有条河,恐怕她会当城太郎面前跳河自尽呢!
假如城太郎不是个小孩,朱实希望他能透露更多,但是望着城太郎天真无邪的表情,只好作罢。
"城太郎你过来。"
朱实看见前面岔路挂着红色灯笼,便拉着他走。
"啊!那不是酒店吗?"
"是啊!"
"女人最好别喝酒。"
"我突然想喝嘛!一个人喝多无聊啊!"
"可是我也不能喝酒啊!"
"城太郎你只要吃喜欢吃的东西就行啦!"
两人窥视店内,幸好没别的客人,朱实并无决心,她盲目地走入店里,喊道:
"拿酒来。"
然后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城太郎心生害怕,想制止她时,已无计可施了。
"啰嗦,你这小孩在干吗?"
朱实用手臂挥开城太郎。
"再拿酒来,拿多一点。"
朱实像着火似地满脸通红,趴在桌上喘着气。
"不能再喝了。"
城太郎担心地站在她旁边。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喜欢阿通……我啊,最讨厌那种以泪水来博得男人同情的女人了。"
"我最讨厌女人喝酒了。"
"是我不好……可是,你这个小毛头根本不了解我内心的痛苦,我只好借酒浇愁啊!"
"你快点去结账啊!"
"你以为我有钱啊?"
"你没钱吗?"
"你去向住在旅馆的角屋老板要钱吧!反正我的身体已经卖给他了。"
"哎呀!你哭了。"
"不行吗?"
"可是,你说了好多阿通姐是爱哭虫的坏话,现在自己反倒哭起来了。"
"我的眼泪跟她的眼泪不一样。真讨厌,我死给你看好了。"
朱实突然跳起来,冲向黑暗的屋外。城太郎吓了一大跳,立刻跑去抱住她。酒店的人对这种女客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在一旁看笑话。然而,原本躺在酒馆角落的一个浪人,张开醉眼看着他们跑出去。
"朱实姑娘,朱实姑娘!你不能死啊!你不能寻死啊!"
第二部分
城太郎以为是个小布包,原来是个皮革背心。那皮背心是由一层如帷幕般的布包住。里面装满了金元宝,数量多得惊人。大藏用对切的竹片将黄金倒入洞里,就像一条流动的黄金河,共有好几条。本来以为只有这些黄金,没想到他解开腰带,将藏在腹部及全身各处的庆长大头等钱币抖下几十枚来。他用手将钱币兜集在一起,跟刚才放在地上的金元宝,用皮革背心包住,再像埋狗尸般地将它踢入洞中。
城太郎紧追在后。
朱实跑在前面。
他们的前方是一片漆黑。
朱实宛如一只无头苍蝇,无视于前面有多暗,或是有泥淖,一味往前奔去。不过她知道城太郎在后面边哭边叫着自己。
少女情怀已经在朱实内心萌芽滋长,可是这个嫩芽却被一个男人---吉冈清十郎所蹂躏---迫得她在住吉海边跳海自杀,当时她是真的存着必死的决心。然而现在的朱实即使口中嚷嚷,心底已失去那种一死殉情的纯真了。
"谁会去找死啊?"
朱实对自己说着。只觉得城太郎在后面追赶自己,非常有趣,更想捉弄他。"啊,危险!"
城太郎大叫。
因为他看到朱实的前方有个大水池。
城太郎奋力从后面抱住朱实。
"朱实姑娘,不要,不要。死了什么也做不成了。"
城太郎把她拉回来,可是朱实却更变本加厉。
"可是你和武藏都认为我是个坏女人。我要怀抱着武藏而死去……我才不会让那种女人独占武藏呢!"
"你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快点把我推到水池里……快点,城太。"
朱实双手掩面,号淘大哭起来。
城太郎见状感到莫名的恐惧,自己也快被吓哭了。
"回去好吗?"
城太郎安慰朱实。
"啊!我真想见武藏,城太郎你帮我找他来好吗?"
"不行,不行。你不能再过去了。"
"武藏。"
"我说你这样太危险了。"
当城太郎和朱实从酒馆跑出来的时候,一直尾随在后的浪人,突然出现在水池边,他慢慢地走过来。
"喂!小孩子,这女人我会送她回去,你先走吧!"
说完便用手抱住朱实的身体,把城太郎打发走。
这个男人年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深邃的眼睛、浓密的鬓发,颇具关东风格。越靠近江户越可看到与关西不同的穿着,短上衣和巨大的佩刀是他们的特色。
"咦?"
城太郎抬头一看,对方从下巴到右耳的方向有个刀疤,看起来像桃子的凹痕。
"这家伙好像很厉害。"
城太郎咽着口水。
"不必,不必你管。"
说完,正想带朱实回去。
"你看这女人才停止哭闹,在我手肘中睡着了,我带她回去。"
"不行啊!大叔。"
"回去!"
"……"
"你不回去吗?"
那浪人慢慢地伸手抓住城太郎的领子,城太郎用力踩住地面,就像罗生门的钢索,忍耐魔鬼的腕力一般。
"你,你要干什么?"
"你这小鬼想喝水沟的臭水才肯回去吗?"
"你说什么?"
此刻城太郎手握比身体还长的木剑,一扭腰,拔剑打在浪人腰上。但是他自己的身体也反弹了出去。幸好没掉到水沟里,却撞到附近的石头,哀叫一声,不能动了。
不只是城太郎如此,其他的小孩也经常会撞昏了头。他们不像大人会考虑再三,只要碰到事情一定勇往直前,率真的行为经常使自己徘徊在生死边缘。
"喂!小孩子。"
"姑娘!"
"小孩。"
城太郎恍惚中,似乎听到叫声。他慢慢苏醒过来,看到一群人围着自己。
"醒来了吗?"
经大家这么一问,城太郎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捡起自己的木剑走了。
"喂,喂,跟你一起出去的姑娘怎么了?"
旅馆的人急忙抓住城太郎的手腕问道。
城太郎一听,方才知道这些人是住在旅馆后面的角屋的人和旅馆的伙计。他们是出来找朱实的。其中有个男子提着灯笼,这种灯笼不知谁发明的,在京城被当成宝物。看来已流传到关东,人群当中还有一名带着棍棒的年轻人,问道:
"有人来通报说,你和角屋的那名姑娘被一名浪人抓走了……你可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城太郎摇头。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别骗人,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好像被那个人抱着跑到哪里去了?我只知道这些。"
城太郎不耐烦地回答,要是再跟对方扯下去,待会儿恐怕又要被奈良井大藏责骂了。另外就是,如果在大家面前承认自己被对方一丢就撞昏头,那就太失面子了。
"那浪人到底逃往何方?"
"那里。"
城太郎随手一指,大伙儿便赶紧追过去。没多久,跑在前面有人大喊"在这里,在这里"。
大家提着灯笼和棍棒一拥而上。一看,朱实被丢弃在一间茅草盖的农家前,惨不忍睹。看来好像被压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朱实听到脚步声,踉跄站了起来,头发和衣服上沾满干草。她的领巾敞开,腰带已经松散。
"哎呀!怎么回事?"
灯笼一照,众人见状立刻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哑口无言,也忘了要追赶作恶的浪人。
"……走吧!回去吧!"
朱实甩开扶她的手,靠在小屋的木墙上,哽咽地哭泣着。
"她好像喝醉了。"
"为什么又在外面喝酒呢?"
众人只能看着她哭泣。
城太郎从远处看着朱实,无法了解她的遭遇。却使他想起过去一段无缘的经验。
那时他住在大和柳生庄的旅馆,跟旅馆里名叫小茶的女孩在马粮小屋的干草堆中,互相抓来抓去、滚来滚去。又怕被人看到,又感到非常刺激---他联想起这个经验。
"走吧!"
城太郎觉得无趣便跑开了。刚才自己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小命,能够回魂,觉得非常幸运,因此边跑边唱着歌。
野外的野外的
金菩萨
是否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迷路的姑娘的下落
敲着木鱼叩
问着神叩……
11
城太郎以为自己知道旅馆的位置,因此未假思索地跑回去。
"啊!走错路了。"
城太郎这才想到自己可能走错了,前后左右看了一回。
"来的时候好像没走过这里啊!"
他确定自己走错路了。
这附近有一处以老旧石墙为中心的武家街道。石墙以前曾被他国军队占领,残破荒废,现在管辖此地的大久保长安大人将其中一部分修复之后,就居住在里面。
此处与战国以后流行的平地城池迥异,极为古式。就像土豪时代的石墙,没有护城河。因此看不到城墙。也无唐桥,只有一面山壁而已。
"啊,有人来?"
城太郎所站的位置旁边正好是一道武士住宅的石墙。
另一边是田地和泥地。
那泥地与田地的尽头突然高耸起来,是一片险峻的树林。
此处既无道路也看不到石阶,也许这附近是石城的后门吧!虽然如此,刚才城太郎却看到有人垂下绳子,从长满树丛的山壁上下来。
绳子前端用铁钩挂在山壁上。那个人一下子就溜到绳子尾端,用脚尖寻找岩石或树根。站稳之后,从下面挥扯绳子,拆下铁钩。再将绳子往下垂,滑了下来。
最后,那个人影来到田地和山的边缘,藏身到杂木林中。
"那是什么?"
城太郎充满好奇,连自己已经偏离旅馆一事都忘记了。
"……"
但是,即使他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到动静了。
就因为如此,他的好奇心更使得他不想离去,他躲在街道树阴下等待。他甚至觉得那个人影会走过田埂,来到自己面前。
他的期待并未落空。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人果然从田埂走了过来。
"原来是捡柴的人啊!"
有些人常会摸黑爬上危险的山崖,到别人的山区偷砍木柴。城太郎觉得若是这种人就太乏味了。但是出现在他眼前的,让他更为惊讶。现在,他的好奇心已经超越满足阶段,变成恐怖和颤栗了。
从田埂走上马路的人影,并不知道城太郎的小身影躲在树干背后,悠哉游哉地经过城太郎身边。那时,城太郎差点没叫出声来。
因为那个人正是城太郎一直追随的奈良井大藏先生。
城太郎又想:
"不,一定看错人了。"
城太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打消刚才的念头。
念头打消之后,他相信自己一定看错人了。因为从逐渐走远的背影看来,那人用黑巾覆脸,穿着黑裤黑袜,一身轻便劲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