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背上背着重物,看他强壮的肩膀和腰身,哪像五十几岁的奈良井大藏先生呢?
刚才过去的人影,又从马路往左边上坡方向走了。
城太郎虽无其他的想法,却不自觉地尾随其后。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找出回旅馆的路,偏偏又无人可以问路,只好茫然地跟在那名男子后面,也许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城里的灯火。
然而,那名男子一走到小路上,便将沉重的包袱放到路标旁,并看了看石头上所刻的文字。
"咦?……奇怪了……还是很像大藏先生。"
城太郎越来越觉得奇怪。这回他决定一探究竟。那男子已经爬到小山坡上,城太郎走到路标旁看了一眼碑文,上面刻着:
首冢的松树
在此上方
"啊,是那棵松树吧!"
松树的枝叶从山坡下也可以看得到。城太郎悄悄跟过去,看到先前的男子已经坐在树根上,抽着烟。
"看来是大藏先生没错。"
城太郎自言自语。
因为那时候的乡下人或商人很少人抽得起烟。烟草是由南蛮人带进日本栽培,价钱昂贵,即使在京城,除非有钱人才能抽烟,而且不只价钱昂贵,日本人的身体还不习惯抽烟,有人一抽便晕眩或口吐白沫,所以既使觉得美味,大家还是觉得那是一种魔药。
因此,像奥州伊达侯这种六十余万石的领主,听说喜好抽烟,根据他的日记所记载:
早上抽三根
傍晚抽四根
睡前抽一根
并非城太郎知道此事,而是他知道香烟不是很多人都抽得起的。而且城太郎也见过奈良井大藏经常用陶烟管抽烟。大藏先生是木曾的首富,所以他抽烟的时候,城太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看着首冢的松树下,像萤火虫般明明灭灭的烟火,令城太郎觉得既怀疑又恐怖。
"他在做什么?"
城太郎勇于冒险,不知不觉爬到那个人附近的阴暗处。
他终于看到了。
那名男子优闲地抽完烟之后,站了起来,脱下黑衣,摘去面巾。城太郎清楚地看到那张脸。没错,正是奈良井大藏。
大藏将覆面用的黑布塞在腰间,绕着松树根走了一圈。之后,手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圆锹。
"……"
大藏先生将圆锹当拐杖,站在那里眺望夜色。城太郎此时也注意到这个山丘刚好位在城镇和客栈街之间,到处是石墙或房屋的住宅地。
"嗯!"
大藏点头。然后用力将松树根北侧的一块石头翘开,拿圆锹开始挖石头下面的土。
挥动圆锹的大藏,全神贯注地挖土。
不久,挖出一个差不多一人高的洞穴。他拉出腰间的黑面巾擦汗。
"……?"
躲在杂草和石头后面,像个雕像般瞪大眼睛的城太郎目睹这一切。虽然他确信那个人真的就是大藏,但是他跟自己所认识的奈良井大藏简直判若两人。他突然感觉到世上好像有两个奈良井大藏。
"……好了……"
大藏跳到洞穴里,只露出头来。
他用力踩着洞穴的底部。
城太郎想,如果大藏是要活埋自己,就非去制止他不可。但是不必担这份心。因为他看到大藏从洞穴里爬出来将松树下那包重物拖到洞穴旁,解开包袱的麻绳。
城太郎以为是个小布包,原来是个皮革背心。那皮背心是由一层如帷幕般的布包住。里面装满了金元宝,数量多得惊人。大藏用对切的竹片将黄金倒入洞里,就像一条流动的黄金河,共有好几条。
本来以为只有这些黄金,没想到他解开腰带,将藏在腹部及全身各处的庆长大头等钱币抖下几十枚来。他用手将钱币兜集在一起,跟刚才放在地上的金元宝,用皮革背心包住,再像埋狗尸般地将它踢入洞中。
然后覆上土。
再用脚把土踩实。
又把石头挪回原处。并且为了掩饰新翻过的泥土,他找了一些枯木和树枝盖在上头,自己则恢复平常奈良井大藏的装扮。
他将脱下的草鞋、绑腿,跟圆锹绑在一起,丢到人烟罕至的杂草丛中。然后穿好衣服,胸前挂着类似和尚所用的布施袋,连草鞋也都换过了。
"啊!累坏了。"
说完便往山丘的另一方疾步下山去了。
城太郎随后踩在刚刚埋好的黄金上面,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是刚埋上去的。他望着这块土地就像望着魔术师的手掌一般。
"对了,如果我不先赶回去,大藏先生一定会怀疑的。"
城太郎看到城里的灯火,已经知道回家的路。他选择和大藏先生不同的方向,疾风般快跑下山。
回到旅馆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爬到二楼。赶紧钻进自己的房间,幸好大藏先生尚未回来。
只看到男仆助市坐在灯光下,孤单地靠着衣箱,淌着口水睡着了。
"喂,阿助,你会着凉喔!"
城太郎故意摇醒他。
"啊!原来是城太啊……"
助市揉一揉眼睛。
"这么晚了,你到底去哪里,也不向主人禀报。"
"你在说什么啊?"
城太郎装蒜。
"我老早就回来了。你自己睡着,怎会知道我在不在。"
"骗人,你不是拉着角屋的妓女到外面去吗?你这么小就会撒谎,看你将来怎么办啊!"
过没多久。
传来奈良井大藏先生的声音:
"我回来了。"
接着,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不论走得再快,这里离江户还有十二里路。如果想在天黑之前到达江户就必须趁早上路。
角屋那一群人天未亮就离开八王子,奈良井大藏等人则优闲地吃着早餐。
"走吧!"
他们离开旅馆时已是艳阳高照。
挑衣箱的男仆和城太郎按规矩跟随在大藏身后,可是今天的城太郎由于昨晚所发生的事情,对大藏先生总觉得有些别扭。
"城太!"
大藏回头看城太愁眉苦脸的表情。
"你怎么了?"
"嗯……"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你今天好像闷闷不乐。"
"是的……老实说,如果一直跟随您,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我师父。所以我想跟大伯分手,自己去找……您恐怕不会答应吧!"
大藏毫不犹豫地回道:
"当然不行。"
城太郎本想和以往一样,拉着大藏的手耍赖要求,却突然把手缩回。
"为什么?"
他心里怦怦跳。
"休息一下吧!"
大藏说完便坐在武藏野的草地上,对挑衣箱的助市挥挥手要他先走。
"大伯,我想尽快找到师父,所以我想一个人走会比较好。"
"我说不可以。"
大藏一脸为难的表情,拿出陶烟管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你今天要变成我儿子。"
这是件大事,城太郎吓了一大跳。但是大藏先生满脸笑容,城太郎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我不要。我不喜欢当大伯的儿子。"
"为什么?"
"大伯你是城里人,可是我想当一名武士。"
"我奈良井大藏认真说来也不算城里人。我一定让你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你就当我的养子吧!"
大藏好像很认真,城太郎有点不安。
"大伯为什么突然提出这种事呢?"
这么一问,大藏突然抓住城太郎的手,把他拉过来。用双手紧紧抱住他,嘴巴凑近城太郎耳边,小声地说:
"你看到了喔!小毛头。"
"喔?"
"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看……看到什么?"
"昨晚我做的事。"
"……"
"为什么偷看!"
"……"
"为什么偷看别人的秘密!"
"对不起!大伯。对不起!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讲的。"
"不要那么大声。你已经看到了,我不会骂你。条件是你要当我的儿子。如果不答应,虽然你长得很可爱,我还是必须杀了你。怎么样?你选择哪一个?"
太郎暗忖,搞不好真的会被杀掉。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怖。"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不要被杀,我不要死。"
城太郎像一只被捏住的云雀般,在大藏的手中轻轻地挣扎。因为他担心自己要是奋力抵抗,可能立刻就会被捏死。
虽然如此,大藏的手并未用力得足以捏碎城太郎的心脏。他轻轻地把城太郎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这么说你要当我的儿子喽!"
他杂乱的胡子靠到城太郎的脸颊上,如此问着。
胡子刺得城太郎非常疼痛。
虽然他动作缓慢,可是那股手劲却令人生畏。大人独特的体臭更使城太郎浑身不舒服。
城太郎不了解自己为何如此束手无策。以前也遇见过比现在更危险的事情,每次遇险,城太郎必定奋不顾身,勇往直前,面对挑战。可是,现在他却像个婴儿似的无助。无法出声,更无法伸手,无法从大藏的膝盖上逃跑。
"哪一个,你到底选哪一个?"
"……"
"你要当我儿子,还是要被杀掉?"
"……"
"嘿!快点说。"
"……"
城太郎被逼哭了。他用脏手揉着眼睛,连眼泪都是黑的。乌漆抹黑的眼泪流在鼻子两侧。
"你哭什么?当我儿子不是很幸福吗?你如果想当武士,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一定让你成为一名最伟大的武士。"
"可是……"
"可是什么?"
"……"
"你说清楚。"
"大伯你是……"
"怎么样?"
"可是……"
"你可真让人心急,男子汉应该有话就说。"
"可是……大伯你做的生意竟然是当小偷。"
如果大藏稍一松手,城太郎一定会趁机逃跑。然而大藏的膝盖就像一座深渊,让他无法逃脱。
"啊!哈哈哈!"
城太郎哭得背部直抽搐。大藏"砰"的一声拍在他背上:
"所以你才不愿意当我的儿子吗?"
"……嗯!"
城太郎点点头,大藏又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
"也许我是天下大盗,但是跟一般剥削贫穷人或闯空门的小偷不一样。你看家康和秀吉以及信长,不都是剥夺天下的大盗吗?只要你跟着我,把眼光放远,将来你会明白的。"
"这么说,大伯你不是小偷了。"
"我不会做这种生意的---我可是胸怀大志呢!"
以城太郎的理解程度,看来是无法详尽回答。
大藏将城太郎抱离膝上。
"走吧!别哭了。快点上路,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会疼爱你。相同地,昨晚之事可别对任何人泄漏。要是你说了,我可会把你的头摘下来喔!"
12
本位田又八的母亲五月底左右来到了江户。
此时气候异常酷热。看来今年又是干旱的梅雨季,连滴雨水都没有。
"为什么有人会把房子盖在这种杂草丛生的湿地呢?"
这是阿婆来到江户的第一个印象。
她离开京城的大津之后,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来到此地。经由东海道来此途中,有时生病,有时到神社参拜,一路上大小事情诸多。回首来时路,有如"都城远在彩云间"般遥远。
高轮街道上最近种了街道树以及一里冢。这是由河口通往日本桥的新市街干道,非常便利。也因此经常有拖石头和运木材的牛车,或是搬运、修屋、埋地、砂石的牛车来往于路上,路面滞碍难行,再加上干旱无雨,白色的灰尘满天飞扬。
"啊!这是什么?"
她张大眼睛望着一栋正在兴建的新房子。
里面传出笑声。
原来是水泥工正在涂墙壁。刚好壁土飞过来沾污了她的衣服。
这老太婆虽然年事已高,对这种事情却无法忍让。她拿出以前在故乡,以本位田家的老前辈身份惯用的权威口气,破口大骂:
"你们把壁土溅到路人身上,不但没道歉还在笑,有这种事吗?"
要是在自己家乡的田里对路人或是农人,以这种口气说话,对方一定会慑服于她,然而在新开发的江户似乎行不通,正在搅和混凝土的水泥工人,边动着铲子边嗤之以鼻。
"你说什么?奇怪的老太婆,你在那里嘟囔什么?"
阿杉婆更加生气。
"刚才到底是谁在笑?"
"我们大家啊!"
"你说什么?"
工人们齐声大笑,使得老太婆更加生气。
经过的路人看到了,都认为老人家不必如此计较。但是,以老太婆的个性却无法善罢干休。
她不吭一声进入屋内,把手放在水泥工们用来垫脚的木板上。
"是你们在笑吧?"
说完,把板子抽开。
水泥工们从板子上跌落下来,摔得浑身泥水。
"混账!"
水泥工们握着拳头跳起来,作势要殴打老太婆。
"走,到外面去。"
老太婆说完,手插着腰。丝毫无老人的胆怯。
工人们看老太婆来势汹汹有点害怕了。他们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凶悍的老太婆。从她说话的语气看来,像是武士的母亲。要是轻举妄动,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大家多少有些忌惮,面露惧色。
"以后要是再如此无礼,我可不饶你们!"
老太婆这下子才甘心地走到路上。路人望着她威风凛凛的身影离去才散开。
这时候,有一个脚上沾满泥巴和木屑的水泥工小学徒突然从施工房屋旁跑了出来。
"你这个臭老太婆。"
说完,猛然将水桶里的水泥泼了老太婆一身,并迅速躲了起来。
"干什么!"
老太婆回头的时候,恶作剧的人已经溜得不见人影了。
当她发现自己背上被泼了水泥之后,眉头深锁,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你们笑什么?"
这回她瞪着一旁看笑话的路人。
"你们在笑什么?年老体衰的又不只我一个人,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老。你们不但没有善待我这异乡的老太婆,还泼我水泥,甚至嘲笑我。这就是你们江户人的作风吗?"
阿婆似乎没察觉到越责骂就越多路人停下脚步,笑声也愈来愈多。
"日本全国现在大家口口声声江户、江户的,好像无其他地方比得上江户。这是怎么回事?我到这儿,只看到你们挖山埋土,掘河填海,到处尘埃满天飞。一点人情味也没有。你们人品低下,哪能跟我们京里人相比。"
说完,阿婆不顾讪笑她的群众,悻悻然离去。
城里到处都可看到新建材和墙壁,闪闪耀眼。空旷的大地,有很多芦苇根从尚未掩埋好的土壤里长出来。到处是晒干的牛粪,多得几乎让人窒息。
"原来这就是江户啊?"
她对江户的每件事似乎都不满意。在新开发的江户,最古老的东西好像就是她自己的身影了。
事实上,活跃在这块土地上的几乎都是年轻人。店东也是年轻人,以马代步的公职人员和戴着斗笠大步通过的武士、劳工、工匠、商人、步卒甚至将领们全都是年轻人,这是年轻人的天地。
"要不是为了找人,我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多逗留一天。"
老太婆自言自语,又停下脚步。这里也在挖土,她必须绕道而行。
挖出的土像座小山堆,有车子不断地将土运走。另外,木工正在一处芦苇和杂草的掩埋地旁边盖房子。还没盖好就有一个擦着白粉的女人在门帘后面刷眉化妆、卖酒,或是挂上卖药的招牌,有时则整理出售的和服。
这里以前介于千代田村和日比谷村之间。由奥羽街道的田间小路开拓而成。靠近江户城的周边有很多从太田道灌以后到天正年间所开辟的大街小巷和住家,自成一个闹区。阿杉婆尚未走到这些地方。
昨天到今天,她看到仓促开发的新生地,就认为是江户的全貌。因此觉得一颗心无法平静下来。
她从正在挖掘的空沟桥上,看到一栋简陋的小屋。小屋四周由细竹子撑住的草席围住。入口挂了一个门帘,门帘处插一枝小旗子。
旗子上写着:
澡堂。
老太婆拿着一枚永乐钱币递给澡堂上的门房,便进去泡澡。她到此并非为了要洗去汗臭。她借来晒衣竿,将简单清洗的衣物挂在小屋旁。在衣物晒干之前,她只穿一件内衣站在晒衣竿下,望着来往的行人。
她不时地用手摸晒衣竿上的衣服。她认为太阳高照,应该很快就会干,却一直干不了。
阿婆只穿内衣外加一件浴袍,绑着腰带,等衣服晒干。原本不拘小节的老太婆也很在意自己的装束,为避免让路人看到,一直躲在澡堂小屋后面。
路上传来谈话声。
"这里有几坪啊?如果价钱合理我们可以谈。"
"总数有八百坪以上。我刚才已经讲过价钱,没办法再便宜了。"
"太贵了,这样太敲诈人了。"
"没这回事,搬土的工钱也不便宜,更何况这边界一带已无其他土地了。"
"什么?那边不是还在整地吗?"
"但是,当此处还是杂草丛生时,就已经被大家分光了,没有剩余的土地等人来买。如果是靠近隅田川的河滨地带,要多少土地就有多少。"
"这土地真的有八百坪?"
"刚才我不是说过,如果你不相信用绳子量量看嘛!"
四五名商人正在交易。
阿杉婆向路人打听价钱后,不禁目瞪口呆。因为这里一两坪的价钱,可以在乡下买好几十区种稻的田地。
江户商人间,现在是土地买卖的热潮期。如这般景象,随处可见。
"不能种稻米的土地,为何在这城镇里那么抢手呢?"
阿杉婆实在无法理解。
那群人好像已经谈妥了。手一拍便散开。
"奇怪?"
阿婆看得正出神时,背后突然有只手插入自己的腰带里。阿婆立刻抓住那只手,大喊:
"小偷!"
一名像土木工人或是轿夫的男子,已经扒走她腰带上的钱包,往路上快速逃走了。
"小偷啊!"
阿婆有如自己的头被偷走一般,紧追不舍,最后终于抱住那名男子的腰部。
"来人啊!这里有小偷啊!"
那男子打了阿婆几个耳光,还是无法甩开阿婆。挣扎时,大喊一声:
"啰嗦!"
并抬腿踢向阿婆的肚子。
这小偷简直太小看这位老太婆了。阿杉婆被踢之后,呻吟一声,蹲下腰去,虽然她只穿一件内衣,但还是随身带了小刀。她拔出小刀反击,向对方的脚踝砍去。"啊!好痛啊!"
抢了钱包的小偷,脚一拐一拐地还是逃了二十多米。但是他看见自己血流如注,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路上。
刚才在附近谈妥土地买卖的人,叫做半瓦弥次兵卫。他还带了一名随从。"啊!这家伙前一阵子不是逗留在我家的那个甲州人吗?"
"好像是的,他手上还拿着钱包呢。"
"刚才我听到有人喊小偷,原来他从我家离开后,手脚还是不干净……喔!那边有位老太婆跌倒了。我来抓甲州人,你去扶老太婆过来。"
半瓦说完,一把抓住正要逃跑的男子,就像摔蚱猛一般把他掼到空地上。
"老板,那家伙一定拿了老太婆的钱包。"
"钱包我已经抢回来,先放我这儿。老太婆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伤,只是昏迷。醒来之后还大喊钱包、钱包呢!"
"她还坐在地上起不来吗?"
"老太婆被那家伙踢到肚子。"
"这个坏家伙。"
半瓦瞪着小偷,吩咐身边的随从:
"阿丑,给我打个木桩。"
小偷一听到打木桩,比被人用刀抵住喉咙还要害怕,吓得浑身发抖。
"老板,请别这样做,请原谅我!以后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那小偷匍匐跪地求饶,半瓦却直摇头。
"不行,不行。"
这时候随从已经找来两名修桥的工人。
"把木桩打在这里。"
那随从用脚在地上示意木工。
两名木工打好一枝木桩。
"老板!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把那混账东西绑在这里,在他头上绑一块板子。"
"您要写字吗?"
"没错。"
半瓦向木工借来黑墨,用尺当笔,蘸上墨汁,写着:
此窃贼
以前是半瓦家的寄生虫
由于累犯
将他缚绑于此,受风吹雨打七天七夜
不准为其松绑
木工街弥次兵卫
"谢谢。"
他将黑墨还给木工。
"麻烦你们,如果有便当的剩饭剩菜,就拿来喂他吃,免得他饿死了。"
弥次兵卫嘱咐修桥工人和在附近工作的人。
大家异口同声回答:
"知道了,我们会不断地嘲笑他的。"
在工商社会中,没有比嘲笑更为残忍的制裁了。长久以来,武家之间一直战乱不断,无法施行民治及刑法,商人阶级为了整顿自己的秩序,于是产生这种私刑惯例。
新兴的江户政体已经有县府的组织。而乡镇制度虽然沿用以往严格的职制或体制,但是民间的旧习惯也不会因为上面的组织建立,就能立刻改革的。
县府也认为在新开发的阶段中,社会混乱,私刑的存在亦无不可,所以并未特别加以取缔。
"阿丑,把这钱包还给那老太婆。"
半瓦将钱包还给阿杉婆之后,又说:
"看她年纪一大把了,还独自四处旅行,实在可怜,她的衣服怎么了?"
"她在澡堂小屋洗好衣服,正挂在那里晾干。"
"那你去替她收拾,再把她背过来。"
"您要带她回去吗?"
"当然,不能说已经惩罚了这个小偷,就丢下老太婆不管。她可能又会碰到别的坏人呢!"
随从拿着晒干的衣服,背起老太婆跟随半瓦身后离去。围观的路人也作鸟兽散。
日本桥竣工至今未满一年。
虽然桥上画着五彩缤纷的图画,但是宽广的河面和两岸新砌的石墙,还有新的白木栏杆,更加醒目。
河面上穿梭着来往于镰仓或小田原的船只。河岸上浑身鱼腥味的鱼贩大声招揽客人买鱼。
"……好痛,哎哟!痛死了。"
老太婆让随从背着,虽然痛得直皱眉头,却还是四处张望鱼市场的人潮。
半瓦听到随从背上的老太婆不断呻吟,回头对她说:
"已经快到了,你再忍耐一点。您的伤并无大碍,不要叫得那么大声。"因为路人不断地回头看,所以半瓦才如此叮咛老太婆。
老太婆听了像个婴儿般安静下来,把脸靠在随从背上。
这个城市分为打铁街、枪炮街、染房街、榻榻米街以及公职人员宿舍区等等。半瓦在木工街的房子有点奇怪,大家都能看到屋顶的一半覆盖着屋瓦。
两三年前发生一场大火之后,街上的房子大部分改盖木板屋顶。在那之前几乎都是茅草屋顶,而弥次兵卫的房子的屋顶,只有面对马路那边是用屋瓦盖的,因此大家便称呼他"半瓦、半瓦",而他自己也颇为得意。
弥次兵卫移居到江户初期,只是一名浪人。由于他才气、侠气兼备,善于领导,便开始从商,以盖屋顶为业,最后还当上诸侯的修筑工领班。另外他也做土地买卖,现在只要双手抱胸、不必做事,还能博得"老板"的特别尊称。
有"老板"尊称的,在新兴的江户除了他之外,人数正不断增多。这些人中数他是人面最广的老板。像称武家为武士一般,街上的人也尊称他一族为"男伊达"。可能因为这些人处于武家的下风,藉此称呼为自己找到靠山。
这个男伊达来到江户之后,不管在风俗和精神上都有巨大的变化,却非江户城土生土长。早在足利末期的乱世中,已经有叫做"茨城组"的恶徒。不过,那时他们尚未被称为男伊达。《室町殿物语》记载:
他们赤裸上身,红腰带上又系了好几层锦绣腰带。三尺八寸的红鞘佩刀,柄长一尺八寸,刀长二尺一寸。头发散乱,随以麻绳扎绑;脚穿黑皮袜。经常是二十余人同行,手持铁爪斧头等物……
路人只要看到这种人,便会恐惧地说:
"名闻遐迩的茨城组来了,赶快肃静回避。"
立刻让路,让他们通过。
这个"茨城组"满口仁义道德,可是经常会说:
"掠夺物品是武士惯用的伎俩。"
他们经常出外掠夺财物。当这个城市有战乱时,他们趁乱罔顾节操,投靠己方和敌方。因此,当战乱平息后,被武家和民众所唾弃。本性恶劣的人便躲在荒郊野外,掠夺路人财物。有骨气的人则发现江户这片新开发的天地。他们提倡---
骨带正气,肉带百姓,皮带正义与侠义,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新兴的男伊达,在各行各业及各阶层中,开始崭露头角。
"我回来了,快来人啊!我带了一位客人回来了。"
半瓦一回到家里,便对着广大的屋内大喊。
13
阿杉婆在半瓦家生活得非常惬意,不知不觉中日子已经过了一年半。
在这一年半当中,阿杉婆到底做了哪些事呢?除了身体更加硬朗之外,她也不过口中念着:
"长时间受你们照顾,我必须告辞了。"
虽想告辞,却很少见到主人半瓦弥次兵卫。偶尔碰巧他在家里,半瓦便会说:"哎呀!别这么急着走。我家里的人也常替您留意,要是找到武藏的下落,一定为您拔刀相助!"
半瓦如此说,老太婆也无意离开这栋房子了。
初抵江户时,非常看不惯此地的风土民情。可是,在半瓦家逗留一年半之后---
"江户的人很亲切。"
她感受深刻。
日子过得真惬意!
渐渐地,阿婆笑眯眯地观察这块土地上的人们。
尤其是半瓦的家庭,更是如此。这里有农夫出身,好吃懒做的人,也有关原之役战败的浪人,也有将父母家产挥霍殆尽,逃亡来此的不肖子,更有前年才出狱、满身刺龙绣虎的人---这些人在弥次兵卫这位户长的带领之下,过着大家族的生活。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散漫中仍存在一套井然有序的阶级制度。
磨炼男人。
正是这家的神旨。"六方者武馆"的生活方式。
在这六方者武馆里,老板之下分为师兄弟阶级。其下有随从阶级,随从之中,元老和新手的区别非常严格。另外还有食客身份,以及相处的礼仪之道,虽无明文规定,却非常严谨。
"如果您觉得无所事事很无聊的话,就请您帮我照顾这些年轻人吧!"
老太婆依弥次兵卫的嘱咐,在一个房间里帮忙家中大小洗衣服、缝补衣物、整理家务。
不愧是武士家的老人,看来本位田家的确有严格的家风。
家中上下对阿杉婆的风评很好。阿杉婆严格的起居作息、以及整理家务的态度,都令他们极为佩服,而且此事又可端正六方者武馆的风纪。
六方者也叫做无法者。六方本来指的是男人佩着长柄大小二刀,不穿袜子,大摇大摆威风凛凛的走路方式,现在已成为这条街的别名。
"要是看到宫本武藏,立刻通知老太婆。"
半瓦家的人都有此共识。然而已经过了一年半载,江户里仍无人听过武藏这个名字。
半瓦弥次兵卫从阿杉婆口中得知她所抱持的意志以及过去的遭遇,非常同情。而他对武藏的观点,当然也就是阿杉婆对武藏的观点。
"阿婆真不简单,武藏这家伙真令人憎恶。"
他还在后院的空地里盖了一间房屋给阿杉婆住。半瓦只要在家的日子,早晚一定前去请安,待她如上宾,非常仰重这名老婆婆。
部下们曾经问他:
"善待客人是件好事,可是身为老板的您为何对她如此礼遇呢?"
半瓦回答说:
"最近我看到老年人,就想略尽孝道……你可以想见,以前我对于死去的双亲是如何不孝了。"
街旁开满野生的梅花。江户此时尚未种植樱树。
只有在山手附近的悬崖边可见白色的山樱花。近年来,浅草寺前有些比较特别的住家将樱花移植到路边,虽然枝干还小,但听说今年也长出花苞了。
"阿婆,我陪您到浅草寺逛一逛吧!"
半瓦如此邀她。
"喔!我也信仰观世音菩萨,你一定要带我去。"
"那我们走吧!"
除了阿杉婆之外还有一名随从菇十郎,以及一名叫小六的少年。半瓦让他们携带着便当同行,从京桥圳乘船。
少年的称呼听起来满文雅,可是他却是一个生性好斗,遍体伤痕的年轻人。他善于划桨。
他们的船从圳河进入隅田川之后,半瓦叫他们打开便当。
"阿婆,老实说,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虽然想去扫墓,但是故乡遥远,因此到浅草寺拜拜之后,想做点善事再回去……所以我准备整天游山玩水。先敬您一杯吧!"
说完拿起酒杯,从船舷处伸手舀起河水,洗净酒杯,为阿婆斟酒。
"是吗?你实在太亲切了。"
阿杉突然想到自己的生日,这令她又想起又八。
"来,阿婆。您酒量不错吧!在船上我们会一直陪着您,请安心喝,喝醉了也无妨。"
"在令堂的忌日不太好吧!"
"六方者最讨厌虚情假意和表面仪式。何况这些都是自己的门徒,他们不会介意的。"
"好久没喝酒了。以前喝酒也不像今天这么畅快。"
阿杉婆又喝了一杯。
这条宽广的大河从隅田川的方向流到此地。沿着下总岸边,树木苍郁。受河水冲刷露出树根的附近,水面清澈,映着树的倒影,一片宁静。
"喔!黄莺的歌声好美啊!"
"梅雨季节时,连白天都有杜鹃的啼叫声……现在还没听到杜鹃的啼声呢!"
"我不喝了……老板,今天我老太婆受你招待,非常感谢。"
"是吗?只要您高兴就好了。来吧,不再喝点吗?"
摇桨的少年以羡慕的口吻说:
"老板,能不能也赏我一点酒喝啊?"
"就因为你们善于划桨才带你们出来。现在还没划几下就喝酒,太危险了。等你们回去的时候,再让你们喝个够吧!"
"教人忍耐好辛苦啊!连河川的水看起来都像酒了。"
"小少年,把船划到在撒网的那艘船旁,买一些鱼来。"
少年划过去和渔夫打招呼。那渔夫打开船板说,要买尽管买。
住在山城的阿杉老太婆,看到那些鱼,眼睛瞪得斗大,觉得非常稀奇。
船舱里的鱼还活蹦乱跳,有鲤鱼、鳟鱼、沙鱼、鲷鱼还有长脚虾以及鲶鱼等等。
半瓦将生鱼片沾上酱油吃了起来。他也招呼老太婆吃。
"我不敢吃生的。"
老太婆摇头,一副恶心状。
不久,船抵达隅田川的西岸。水波拍岸,一上岸便是一片森林。这里就看到浅草观音堂的茅草屋顶。
一行人上了岸。老太婆微醺,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关系,从船要上岸的时候,身体摇摇晃晃。
"危险!"
半瓦伸手牵阿婆。
"别牵我。"
阿婆甩开他的手。
老太婆的个性就是不喜欢人家把她当成老人。菇十郎以及少年小六拖着船跟着爬上布满石头的河岸。
河岸上有些小孩正翻开石头抓螃蟹。好不容易看到有人上岸,立刻跑过来。
"大叔,买一个。"
"阿婆,买一个,买一个吧!"
他们跑到半瓦和阿杉婆身旁纠缠不清。
半瓦的弥次兵卫似乎非常喜欢小孩,一点也不觉得他们烦人。
"什么啊?原来是螃蟹,我不要买螃蟹。"
那些小孩异口同声说:
"不是螃蟹。"
他们从袖口或怀里拿出他们的宝贝。
"是箭,是箭啊!"
大家七嘴八舌。
"看来是箭的矛头。"
"对!是矛头。"
"在浅草寺旁的草丛中,有埋死人和马尸的坟冢,去参拜的人都会拿这种箭的矛头去供奉。大叔,您也买去供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