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矛头,但我会给你几个钱,行吗?"
小孩们拿了半瓦的钱之后,一哄而散,又去挖箭的矛头了。
这时,住在附近茅草屋的小孩父亲,立刻拿走他们的钱。
"啐!"
半瓦见状非常不高兴,弹弹舌头,斜眼瞪着,而老太婆也恍恍惚惚地望着广大的河岸。
"这一带那么容易挖到矛,可见这个河边以前曾经打过仗呢!"
"我不清楚,这里以前叫做荏土庄的时候,经常发生战事。再推得远一点,远在治承年代,源赖朝从伊豆渡海而来,也是在这个河岸召集关东兵马。另外,南朝的御世时代,新田武藏太守从小手指原战场逃到此地,遭到足利军队的乱箭攻击。最近则是天正年间,太田道灌一族或是千叶氏一党,几度兴亡的遗迹也是在前面石头滩的河边。"
二人边说边走。而菇十郎和少年二人已经先到达浅草寺的正堂,坐在那里等待。
原来这座寺庙虽然名气大,实际上却只是一间破茅草堂,以及盖在正堂屋后供和尚居住的破寮房。
"什么啊!这就是江户人口中的金龙山浅草寺吗?"
老太婆非常失望。
跟奈良京都附近的古文化遗迹相比,这里实在逊色多了。
大川的河水在洪水期会侵蚀整座森林,平常也有支流流过正堂旁。围绕正堂四周的都是千年的乔木。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砍伐乔木的斧头声,有如怪鸟的叫声似的,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啊!你们来了。"
不知谁在上头向他们打招呼。
"谁啊?"
老太婆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原来是观音堂的和尚们正坐在正堂屋顶上修葺茅草屋顶。
看来连这郊外地区也都知道半瓦弥次兵卫,半瓦从下面对他们打招呼。
"你们辛苦了,今天是在修屋顶吗?"
"是的,这附近的树林里有大鸟栖息,所以不管我们如何费心维修屋顶,那些鸟还是会来叼茅草去筑巢,因此雨漏得厉害……我们马上就下来,请先在寺里休息一下。"
半瓦等人进到室内点上神灯。坐在堂中仔细一看,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漏雨。墙壁和屋顶上破了好几个洞,白天阳光宛若星光般筛漏进来。
如日虚空住
或被恶人逐
堕落金刚山
念彼观音力
不能损一毛
或值怨贼绕
各执刀加害
念彼观音力
旋即起慈心
或遭王难苦
临刑欲寿终
念彼观音力
刀寻段段坏
……
阿杉婆与半瓦并肩而立,从袖口拿出念珠,心无旁骛地念起《普门品》。
阿婆刚开始时低声细念,渐渐地似乎忘了半瓦以及随从们的存在,高声朗诵,脸上一副忘我的表情。
阿婆诵完一卷经之后,便数着念珠:
"众中八万四千众生,皆发无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看在我老太婆诚心念佛的分上,保佑我早日手刃武藏。杀武藏报仇。杀武藏报仇。"
然后身体和声音又突然低沉下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请保佑我儿子又八当个乖儿子,荣耀本位田家。"
守堂的和尚看到老太婆祈祷完毕。
"我在那边已经烧了水,请过来喝杯茶吧!"
半瓦和随从们为了等老太婆祈祷,脚都跪麻了,他们搓搓发麻的脚站了起来。
随从菇十郎趁此机会说道:
"在这里可以喝了吧!"
得到半瓦的允许,他立刻跑到堂后寮房的屋檐下,打开便当,并请和尚为他烧烤在船上买来的鱼。
"这附近虽然没有樱花,但我们好像出来赏花似的。"
现在菇十郎面前只有少年小六,整个人轻松多了。
半瓦拿着香油钱。
"请拿去修筑屋顶吧!"
半瓦献上一些香油钱,突然看见墙上参拜者的香油钱捐献牌,眼睛瞪得斗大。大部分人的捐献都差不多,只有一个例外。
黄金十两
信浓奈良井宿大藏
"老和尚!"
"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黄金十两是笔巨款,奈良井的大藏真的那么有钱吗?"
"我不太清楚。前年年底他来参拜的时候,认为关东第一名寺不应该这么寒酸,便捐了一大笔钱,说是修筑寺庙时添购木材用。"
"世上也有这么慷慨大方的人啊!"
"可不,后来我们也听说那位大藏先生也曾经捐献汤岛的天神黄金三两。神田的明神是祭祀平家的将门公的寺庙,大藏先生说,传闻将门公是谋叛的人,这是极大的错误。因为开辟关东,将门公也有贡献,竟然捐了黄金二十两。世上真有一些奇特的人吶……"
就在此刻,一阵仓促、狼狈的脚步声从河原及寺庙境内的森林里传了过来。
"小孩子,要玩就在河边玩,不可到寺内来捣蛋。"
看门的和尚站在屋檐下斥骂。
跑过来的小孩子就像麻雀般聚集到屋檐下,口口声声地叫着:
"和尚大师啊!糟了!"
"有一名不知哪里来的武士和一群不知哪里来的武士在河边打起来了。"
"一个人对付四个人喔!"
"还拔出刀来呢!"
"快去看啊!"
守门的和尚一听,立刻穿上草鞋,说道:
"又打架了。"
和尚自言自语。
和尚正要跑出去,又回头对半瓦和阿杉婆说道:
"各位施主,失陪一下。不知为何这附近的河边好像很适合打架。一有什么事,大家便来此地决斗。有些是被骗来的,有些则相约在此决斗,因此经常会看到流血的场面。每次发生这种事情,县府一定会要求我们写报告书,我得去看一下。"
小孩们已经跑回河岸,还大声喧哗着。
"是决斗吗?"
半瓦的两个随从也不想错过看热闹的机会,立刻与半瓦跑了过去。阿杉婆跑在最后面。出了林子,站在河边的树下观看。她跑得太慢,以至于当她到达时,已经看不到决斗的人了。
而刚才不断鼓噪的小孩和跑来观看的人们,以及附近渔村的男女,大家都躲在林子后,鸦雀无声,咽着口水,谁也不敢吭气。
"……?"
老太婆虽然觉得奇怪,但她也一样屏气凝神、不敢妄动。
一眼望去,这偌大的河原只有石头和水。水面澄清与青天共一色。燕子剪影独自翱翔于天地之间。
仔细一看,一位面色平静的武士踩着清澈的河流和石头,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名武士是位年轻男子,背上背着一把大刀,穿着牡丹色外国制的武士背心,打扮豪华。不知道他是否察觉自己是树林中众目的焦点,反正他毫不在乎。突然,他停下脚步。
"哎呀!"
就在此刻,在阿婆附近的旁观者低声叫了出来。
老太婆眼睛随之一亮。
原来他们看到距离牡丹色背心武士身后约二十米处,有四具横尸。决斗已然分晓。这名穿着武士背心的年轻人已经赢了这场比试。
然而,四人之中有一名似乎尚未断气。当穿着牡丹色背心的武士猛一回头,看到尸骸中一名浑身是血,像鬼魂般的人追了过来。
"胜负尚未分晓,你别逃!"
穿着背心的武士回过头去,平静地站着。而那名全身是血的伤者口中不断呼叫:
"还有,我、我还活着。"
武士在负伤者砍过来的时候,后退一步。
"这下子看你还能不能活。"
那个人的脸就像西瓜一样被切成了两半。砍过去的那把大刀,是武士背上叫做"晒衣竿"的长剑。他的手越过肩头握住剑柄并砍向对方的手法,简捷有力。速度之快,眨眼不及。
武士掏出怀纸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然后走到河边洗手。
连那些经常来此看决斗的人,对于武士平静的表情都不禁叹息。也有些人因目睹如此凄惨决斗而脸色苍白。
"……"
无人敢出声。
穿着牡丹色背心的武士,擦干手伸伸懒腰。
"啊!这水像岩国川的水……让我想起故乡啊!"
他自言自语,站在原地欣赏宽广的隅田河岸和燕子纷飞在水面的美妙姿态。
随后,他疾步走开,虽然不会有人再追杀过来,但他好像考虑到事后的麻烦。
在河原的水滩旁,他发现一艘有桨的小舟,正好可以搭乘。他一跃跳上船,正要解开绳缆。
"嘿!武士。"
半瓦的随从菇十郎以及少年小六发出叫声。
他们从林间大叫,立刻跑到河边。
"你要做什么?"
他们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穿背心的武士身上传来阵阵血腥味。他的裤子及草鞋上,都溅满血迹。
"……不行吗?"
武士放下即将解开的缆绳,微微一笑。
"当然,这是我们的船。"
"是吗?那我付租金给你们,可以吧!"
"别胡说,我们可不是船东啊!"
面对才刚砍死四人的武士,竟敢用如此不客气的口吻说话,可说是关东的勃兴文化藉由少年及随从口中说了出来,也可说是新将军的威势以及江户的土地所造成的气势。
"……"
穿牡丹色背心的武士并未道歉。
他大概认为如此一来事情会摆不平,因此下了船,默默地往河的下游走去。
"小次郎先生,你不是小次郎先生吗?"
阿杉婆跑到那武士前面停了下来。小次郎一看到阿杉婆,惊讶地叫了一声。脸上的苍白这才消失,露出笑脸。
"您竟然也来到这里。分手后,我一直在想您不知怎么样了?"
"今天我和收留我的半瓦主人和年轻人一起去参拜观世音。"
"我忘了是何时了?对了!我在睿山遇见您时,您说要到江户。我心想可能会再见面,没想到竟然在此相遇。"
小次郎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两名随从:
"那么,他们是跟您一起来的人喽!"
"没错。老板是位正直人,这些年轻人言行粗暴、不懂事。"
老太婆站在那里与小次郎闲谈,不只令众人惊讶不已,连半瓦弥次兵卫都感到意外。
半瓦见状走了过来:
"刚才我的随从对您失礼了,真对不起。"
半瓦客气地道歉,并说:
"我们也正要回去,就让我们送您一程吧!"
14
在归途的船上。
有一句话叫"同舟共济",意思是说:同一艘船的人,即使彼此不喜欢,也必须互相帮助。
何况有酒。
还有鲜鱼。
再加上老太婆和小次郎不知为何打从以前就气味相投,他们谈了很多分别后的种种。
"你仍然四处游历吗?"
老太婆问小次郎。
"您的愿望尚未达成吗?"
小次郎也回问老太婆。
老太婆的大愿当然是指杀武藏报仇这件事。可是她说最近毫无武藏的消息。小次郎听了便说:
"不,听说前年秋冬之际,他曾经去拜访过两三位武学家。我想他大概还在江户吧!"
小次郎给阿婆打气。
半瓦也开口:
"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在听过阿婆的遭遇之后,也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毫无武藏的消息。"
彼此的话题以阿婆的境遇为中心,大家似乎有了共通点,因此半瓦说:
"今后请多指教。"
小次郎也回道:
"彼此,彼此。"
小次郎说完,洗净酒杯,除了对半瓦之外,也依序地给随从斟酒。
小次郎的实力,刚才已经在河岸上见识过了。所以少年和菇十郎这两名随从也希望刚才的误会能云消雾散,打从心底无条件地尊敬小次郎。另外,半瓦弥次兵卫认为自己所照顾的阿婆,对彼此来说都算自己人,应该肝胆相照。而阿婆仍是阿婆的想法,她现在又多了一位靠山。
"有人说乱世无鬼魂。可是,好像冥冥之中我受到了保佑,才有小次郎先生与半瓦老板如此照顾我……也可能是观世音菩萨的保佑吧!"
老太婆说得老泪婆娑。
半瓦见气氛低沉,便换了话题。
"小次郎先生,刚才你在河边砍死的四人,是哪里的人?"
小次郎早就在等半瓦问他,因此他得意洋洋地叙述一切。
"啊!他们啊---"
小次郎先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
"他们是出入于小幡门下的浪人。我曾经拜访过小幡五六次,与他们切磋兵法。这些人经常从旁插嘴,自认在军事以及剑法上都颇有成就。因此我便说,那就到隅田河岸来,无论你们多少人来都无妨,让你们见识一下岩流的秘术,并尝尝晒衣竿的滋味。今天对方通报有五名要前往河岸……可是,双方才对峙,就有一人先逃跑了。哈哈!江户的浪人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小次郎耸肩大笑。
"小幡是谁?"
半瓦问他。
"你不知道吗?就是甲州武田家的小幡入道日净的末代,名叫勘兵卫景宪。他受皇室征召,现任秀忠公的军事指导,还开班授课呢!"
"啊!原来是那个小幡先生啊!"
小次郎提到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家,竟如数家珍。半瓦望着小次郎,心里想:这个年轻武士前额还蓄着刘海,到底有多少能耐呢?
六方者非常单纯,市井的事务虽然繁杂,但是他们认为单纯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半瓦对小次郎由衷佩服。
此人非常厉害。
他如此一想,对眼前这名男子汉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件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半瓦立刻与小次郎商量。
"我的地方经常有四五十个年轻人跟随我。家里后面也有块空地,我可以在那里盖个武馆。"
他向小次郎表明心意,希望小次郎能住在自己家里。
"我可以告诉你,有很多诸侯想要出三百石、五百石聘请我,弄得我分身乏术。而我的条件是千石以下绝不接受公职。因此,还有一段的时间,我会待在目前的住处闲暇度日。但是也不能罔顾信义,突然离去。这样吧!如果每个月三四次的话,我可以前去教授。"
半瓦和随从们听小次郎这么一说,对他更加尊敬。小次郎经常话中有话,藉此提高自己的身价,而半瓦等人竟然毫无察觉。
"可以、可以,一定要拜托您了。"
他们低声下气回答。
"务必请您光临寒舍。"
半瓦说完,阿杉婆立刻接口:
"我们等你来喔!"
她向小次郎再次确认。
当船转入京桥圳时,小次郎说道:
"请让我在这里下船。"
说完,便上了岸。
众人从小船上目送这位着牡丹色背心的武士离去。见他走入街道。
"这人真有趣。"
半瓦由衷地感叹。老太婆斩钉截铁地说:
"那才是真正的武士。像这种人物,大将军花五百石可能都还请不动呢!"
又突然自言自语说道:
"又八如果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五天之后,小次郎果然来拜访半瓦。
四五十名随从轮流进入客厅与他打招呼。
"你们的生活看来似乎很有趣。"
小次郎说着,内心似乎也跟着愉快起来。
"我想在此地建武馆,可否请您来看一下这儿的风水。"
半瓦邀他到屋后。
那里是一个两千坪左右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个染房,旁边晒衣竿上挂满了染好的布。空地是半瓦目前出租给他人,只要收回来使用,要多大就有多大。
"这块空地没有路人会进来,因此不必盖武馆,露天即可以。"
"若是下雨呢?"
"因为我无法每天来,所以露天练习就可以。只是我的练习比起柳生或城里的师父还要严厉。稍不留神,可能会缺手断脚,或打死人,希望你们能先明白这一点……"
"我们早就有此觉悟。"
半瓦召集所有随从立誓,愿遵从此意旨。
半瓦家练武的时间,决定一个月三次,每逢三日、十三日、二十三日。半瓦家就可以看到小次郎的踪影。
"他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附近一带传说着。小次郎矫健的身手到处引人注意。
而小次郎拿着琵琶形的长木刀练武。
"下一个---下一个,上!"
他在染房的晒场大声吆喝,训练众多门徒的英姿,格外醒目。
小次郎不知何时才会穿上成人衣服。可是他看来已经二十三四岁了,仍然蓄着刘海。有时他脱去半袖,可以看到他穿着耀眼的桃山刺绣内衣。肩带也是紫色的皮革。
"你们注意了,要是被我的琵琶木剑打到,可能连骨头都会断掉,希望你们有所觉悟。下一个是谁?不敢上来了吗?"
小次郎除了身穿艳丽衣服之外,语气也充满杀伐之气,听起来更加凄厉。
再谈到他的练武。这个武术指导,一点也不打马虎眼,空地的练习场开始练武至今才第三回,可是半瓦家已经有一人断腿,四五人受伤,现在还躺在后面呻吟呢!
"没有人上了吗?你们不练了是不是?要是不练了,我就回去喽!"
他又开始说狠毒的话。
"好,我上。"
一名随从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他走到小次郎面前,正要拾起木剑。说时迟那时快,随从还没拿到木剑,就已经被打倒在地。
"剑法最忌讳注意力不集中。刚才教你们的便是这个。"
小次郎边说边望着四周三四十个人的脸。大家口干舌燥,因他严格的训练而全身颤抖。
有人把躺在地上的男子抬到井边,为他冲水。
"不行了。"
"死了吗?"
"呼吸没了。"
有人跑过去察看,引起一阵骚动,小次郎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如果这点小事就让你们害怕,那最好别练剑,你们不是号称六方者的男子汉,对打架很在行的吗?"
小次郎脚穿皮袜,踩在空地上,用讲课的口吻说道:
"六方者!你们想想看。你们只要脚被人踩到,立刻就找人打架。你们的刀被人碰到,就立刻拔刀相向。然而,真正要拔出真剑一决胜负时,你们的身体就变得僵硬!你们会为了女人或意气用事之类无聊的事舍弃生命。可是,我看你们却没有为大义牺牲的大勇。碰到一点小事,立刻感情用事,这是不行的啊!"
小次郎越说越兴奋:
"要是你们没有信心能禁得起考验,就不配称大勇。来,起来!"
这时,有一个已经听不下去,从后面扑向小次郎。然而小次郎身体一低,偷袭的男子扑了个空。
"好痛啊!"
那男子大叫一声,重重跌坐在地。这时琵琶木剑已经打在他的腰骨上,才会令他如此惨叫。
"今天到此为止。"
小次郎抛下木剑,走到井边洗手。刚才被打死的随从,已经像块豆腐般躺在井边的流水台上。而小次郎在死人脸旁哗啦哗啦地洗着手,对死人连一句怜悯的话都没说。他将袖子套回,笑着说道:
"最近听说葭原一带人潮汹涌,非常热闹……你们大家也很好玩吧!今夜有谁能带我去看看?"
想玩的时候就玩,想喝的时候就喝。
小次郎这种自负又率直的个性,颇得半瓦的欣赏。
"你还没去过葭原吗?不去见识见识是不行的。本来我想陪你去,但是有人死了,我必须处理善后。"
弥次兵卫说完便拿钱给少年随从和菇十郎这两名随从。
"你们带他去玩。"
出门时,老板弥次兵卫又再度叮咛:
"今晚你们可别顾着玩,要好好带师父四处走走。"
可是这两名随从一出了门,便把老板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嘿,老兄,每天都有这种差事那该多好啊!"
"师父,以后也请您常说要去葭原玩好吗?"
两名随从怂恿小次郎。
"哈哈!好,我会常常说的。"
小次郎走在前头。
太阳下山,江户笼罩在黑暗中。京都的夜晚从未如此昏暗,奈良和大阪的夜晚更是明亮。虽然小次郎来到江户已经有一年多了,但是走在黑暗中,仍然不太习惯。
"这路真难走,应该带灯笼来的。"
"带灯笼逛花街会被人笑的。师父,那里是小土堆,请走下面。"
"可是,到处都是积水。刚才我还滑到芦苇丛中,把鞋子踩湿了。"
他们走着,忽然看见前方圳河的水面映着红光。抬头一看,河对岸的天空也映得通红。原来前面就是闹街,天空上悬挂一轮镜子般的明月。
"师父,就是那里。"
"喔……"
小次郎张大眼睛。三人走过一座桥,小次郎快过完桥,却又折回到桥头。
"这桥叫什么名字啊?"
他看看木桩上的字。一名随从回答:
"叫做老板桥。"
"的确写着老板桥,但是为何叫这名字呢?"
"大概是叫做庄司甚内的老板开辟了这条街,才取这个名字吧!花街里还流行这么一首歌呢!"
随从十郎望着花街的灯火,低声吟唱。
父亲是竹连枝
每一节都令人怀念
父亲是竹连枝
一夜订下卖身契
父亲是竹连枝
千代万世就是卖身女
已经订下了契约
无法再后悔
再拉住我的衣袖
也是徒增悲伤
"我这个也借给师父用吧!"
"什么东西?"
"用这个把脸遮住。"
少年和菇十郎拿着红色的手巾,包住头脸。
"原来如此。"
小次郎也学他们,拿出卷在裤腰带上暗红色的手巾,盖住刘海,在下巴打了结。
"真帅啊!"
"很适合您啊!"
他们一过桥,便见沿途灯火通明,格子门内人影如织。
小次郎等人沿着茶室一家一家的走过。
有些茶室挂着红门帘,有些挂着浅黄斜纹的门帘。有些茶楼的门帘上挂着铃铛,客人只要一拨开门帘便会叮当作响,姑娘们闻声会聚集到窗口。
"师父,你遮着脸也没用。"
"为什么?"
"您刚才说第一次逛这里,可是本楼的姑娘有人一看到师父,便大惊失色,躲到屏风后面。所以,师父您还是从实招来吧!"
菇十郎和少年都这么说,小次郎却无印象。
"奇怪,是什么样的女子?"
"别睁眼说瞎话了,我们就到刚才那家酒楼吧!"
"真是的,我真的是第一次来。"
"进去就知道了嘛!"
两人把小次郎拉回刚才经过的门帘内。那是三大叶柏树花纹的门帘,旁边写着"角屋"二字。
这家酒楼的柱子和走廊盖得很粗糙,犹如寺庙。而且,屋檐下还埋着一堆潮湿的芦苇。房子既不醒目也不引人入胜,家具和拉门、室内摆设,全都新得令人眼花缭乱。
三人来到二楼面对马路的大厅。前面客人留下的残肴剩饭及用过的餐巾纸都还没收拾干净,一片凌乱。
清扫房间的女人就像女工一般粗野地清理着。叫阿直的老太婆每天晚上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时间睡眠。若连续三年如此操劳,可能会赔上她的老命。
"这就是妓院吗?"
小次郎望着高耸的天花板上满是木头的接缝。
"哎呀,真是荒凉啊!"
他苦笑。阿直听到他的话便回:
"这是临时搭盖的,现在后面正在盖本馆,可能伏见和京都都找不到如此豪华的酒楼呢!"
阿直向小次郎解释后,又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看。
"这位武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喔!对了,就是去年我们从伏见往江户的途中见过你。"
小次郎早已忘记此事,经阿直这么一说,也想起在路边的石佛与角屋一行人碰面之事。这会儿他从阿直口中也得知,当时那位庄司甚内便是这酒楼的主人。
"是吗……那我们可真有缘啊!"
小次郎渐觉得有趣。菇十郎在一旁接口道:
"当然缘分不浅啊!因为这酒楼里有个女子还认识师父您呢!"
菇十郎取笑小次郎之后,便吩附阿直呼唤那名姑娘出来。
阿直听菇十郎描述那姑娘的模样和衣着。
"啊!我知道了。"
说完便走开。可是,等了好久,阿直并未带那名姑娘出来。菇十郎和少年等得有点不耐烦,便到走廊一探究竟。
"喂,喂!"
两人拍着手叫阿直,并问明原因。
"您要我去叫的那名姑娘不在喔!"
"奇怪了,为什么不见了?"
"我刚才问老板,他也觉得纳闷。因为以前在小石佛上,那位姑娘一看到武士先生和甚内先生在谈话,也曾经消失踪影,真奇怪啊!"
这里是刚上了梁的新房子,虽然已盖了屋顶,却无墙壁,也无法打上隔板。
"花桐姑娘,花桐姑娘!"
远处传来呼唤声。朱实看到寻找自己的人影便躲在像座小山般的木屑堆和木材堆后面。
"……"
朱实屏气凝神,不敢现身。"花桐"这个名字是她来角屋之后才取的艺名。"讨厌,谁会露面啊?"
刚开始,朱实因为知道来客是小次郎才躲起来。但躲着躲着,又觉得令人憎恶的不只小次郎了。
清十郎也可恶,小次郎也可恶,在八王子趁自己喝醉,而把她抓到马粮小屋施暴的浪人更可恶。
每晚玩弄自己肉体的游客们全都很可恶。
这些人全都是男人。男人是自己的仇敌。然而她这一生却又在寻找另一位男人。像武藏的男子。
即使长得很像武藏也可以。
她想,若是遇到长得像武藏的人,即使不是真爱,朱实内心也会受到安慰。但是游客当中根本没碰到这样的人。
朱实不断地寻求这分恋情。可是,她最后终于觉悟到,自己跟武藏的缘分愈来愈淡远了。只有酒量愈来愈好。
"花桐,花桐。"
紧临新楼建地的角屋后门,传来老板甚内的声音。最后,连小次郎等三名也出现在空地上。
老板不断道歉和解释,那三个人影最后终于离开空地,往马路走去。看来是放弃寻找自己了。朱实松了一口气走出来。
"哎呀!花桐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啊!"
在厨房工作的女人马上大声问道:
"嘘。"
朱实挥手示意她别作声,并探头看看大厨房。
"能不能给我一口酒喝?"
"什么?给你酒。"
"对。"
那女人看朱实脸色苍白,赶紧倒一杯给她。朱实闭着眼睛,仰脸一口饮尽。"啊!花桐姑娘,你要去哪里啊?"
"你真啰嗦,我要去洗脚,然后回房间。"
厨房的女人这才放下心,关上门。但是朱实却找了一双合脚的草鞋穿在沾了泥土的脚上。
"啊!真舒服啊!"
她摇摇晃晃的走往街道。
众多的男人,摩肩接踵走在挂满红灯笼的街上。朱实好像念着咒语般:"这些人是什么东西啊?"
她吐了一口口水,然后跑走了。
她来到一处漆黑的马路,望见圳河上浮现闪烁的星光。朱实望得出神,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跑步声。
"啊!那是角屋的提灯。真是混账!这些家伙趁女人迷失自己时,剥削她的灵肉,让她替他们赚钱,再用她们肉体换来的钱拿去盖新房子。真是可恶……我才不会再回去呢!"
朱实敌视世间一切事物。这会儿她漫无目地的走向黑暗中,沾在她头发上的木屑,在黑暗中映着星光,一闪一闪。
15
小次郎喝得酩酊大醉,这无疑是在某家酒馆喝的。
"肩膀……肩膀靠过来……"
"做什么?师父。"
"我要你们用肩膀架着我啊!我已经走不动了。"
小次郎被架在菇十郎和少年小六的肩上,踉跄地走在深夜脏乱的花街上。
"我不是要您在此住一宿吗?"
"那种酒楼能住吗?算了,我们再到角屋去看看吧!"
"别去了。"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即使把那位逃跑的姑娘抓出来,您想她会陪您吗?……"
"……嗯、是吗……"
"师父,您是不是喜欢上那姑娘了?"
"哼!"
"师父,您想起什么事了?"
"我从未喜欢过女人……这就是我的个性,因为我还有更大的野心。"
"师父,您的野心是什么?"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吧!既然拿剑,就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我希望将来能当上将军家的师范。"
"真可惜,柳生家已经捷足先登了……听说小野治郎右卫门最近才被推荐给将军家呢!"
"治郎右卫门那种人配吗?……柳生家有什么好怕的……等着瞧吧……将来我一定会把他们全踢掉。"
"哎呀!师父您还是注意脚下吧!"
花街的灯火远远地抛在他们身后。
马路上已经看不到人影。现在他们来到刚挖过的圳河边,路面泥泞窒碍难行。圳边的土堆上露出半截杨柳,另一头是一洼积水,长满低矮的芦苇和杂草。繁星点点,更显得夜深人静。
"小心脚滑。"
菇十郎和少年两名随从,架着烂醉如泥的小次郎从土堤走下去。
"啊!"
突然被小次郎推开的两名随从,与小次郎同时大叫一声。
"是谁?"
小次郎背靠在河堤上,大声怒斥。
随着怒斥声,从小次郎背后偷袭的男子也一刀挥了个空,脚下失去重心,跌到下面的湿地上。
不知何处传来声音。
"你忘了吗?佐佐木。"
又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竟然敢在隅田河岸斩我同门四人。"
"喔!"
小次郎跳到堤上,循着声音搜寻。定睛一看,土堆后、树阴下,芦苇丛中大约有十几个人影。这些人一看到小次郎爬上堤岸,全都举刀逼近小次郎。
"喔!原来是小幡的门人。上次你们来了五个人,死了四个。今天晚上又来了几个呢?你们自己找死,我就不客气了。懦夫,上来吧!"
小次郎手越过肩膀,握住背上的爱剑"晒衣竿"。
提到小幡门人,便要谈谈小幡勘兵卫景宪这个人。此人的住家与平河天神公背对背,四周围绕着森林。在旧家的茅草屋下又盖了新的讲堂和大门,招揽兵学的门人。
勘兵卫本来是武田家的家臣,是甲州人当中颇负武门盛名的小幡入道日净流之支流。
这个支流在武田家灭亡之后,也归隐山林。直到勘兵卫这一代受家康征召,实际参与战事。可是,勘兵卫年老体弱。因此他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奉献余生,教授兵学。
而搬到目前的住所。
幕府为了他,特别拨出闹区中的一角供他居住。可是勘兵卫却以---
甲州出身的乡下武士,不习惯住在豪华奢侈的宅第。
而婉拒赏赐,将房屋盖在平河天神的一个古老农地上。但他经常卧病在床,最近也很少看到他出现在讲堂了。
森林里有很多枭,连白天都可听到枭的叫声。所以勘兵卫自称---
隐士枭翁
我也是那枭群中的一只吧!
他想到自己病体羸弱,有时就如此自我解嘲,排解寂寞。
他的病是现代所谓的神经痛。发作起来,从坐骨蔓延至全身都猛烈地疼痛。
"老师,您舒服一点了吗?喝点水吧!"
经常服侍在他身边的是一名叫北条新藏的弟子。
新藏是北条氏胜的儿子,继承父亲遗学,为了完成北条流的兵学,才成为勘兵卫的入室弟子。从少年时期开始砍柴挑水,接受磨炼,是一名苦学的青年。
"不喝了……这样舒服多了……天也快亮了,你一定很困,去睡吧!"
勘兵卫满头白发,身体像棵老梅树一般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