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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虚颜莹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要不是看在你俩还有点儿良心,又是替人办事的份儿上,哼……”

他重重将之前去水塘取水的天兵掼在地上,拾起不久前刚从杨戬身上解下来的绳子——他曾在返回之前听小竹妖提过,要抓神仙,除了那些上古神器,最好用的莫过于捆仙索啊捆仙绳之类的,既然这是那什么大金乌用的,指不定就是传说中的绝好利器。

他打定主意,又愤愤地踢了那两个天兵几脚,才三绕两绕地把人捆成粽子,丢到屋子西南角,然后才小心地抱起杨戬,趁着夜色翻墙而出。

待大金乌得知事情有变,已是第二日清晨再来审问之时,可怜两天兵却是什么线索也说不出,竟生生被剔了仙骨除了仙籍重新打入了六道轮回——当然,这是后话。

杨骏带着杨戬逃出府宅就一路狂奔,只捡最偏最人迹罕至的路,也不辨方向,直到依稀感觉已经离开了危险之地才放缓脚步。

稀薄的月光透过交错纵横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风从中穿过,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伴着窸窸窣窣的虫鸣,仿佛情人间最温婉的低语。

杨骏深深喘了几口气,靠着身边最近的一棵树停下,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放下来。

许是急着赶路而颠簸太过,怀里的人脸色惨白似雪,原本已经平稳下来的呼吸再度变得有些凌乱,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几声模糊地低吟,呓语似的,无意识地从干裂的唇缝中逸出。

杨戬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原本精致清俊的脸被水色的光晕染得愈发惨淡起来,薄纸似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林间刮来的风儿给吹跑了。

杨骏看着他,忍不住暗暗苦笑——碰上这么个弟弟,他这当哥的真是活该得心疼死……

他抱着杨戬扶他靠在树上,确定他不会滑倒摔下,接着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扯,猩红的血迹立刻泊泊涌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连忙将鲜血淋漓的手腕凑到杨戬干裂的唇齿边,将血一点一点地喂给他。感觉到血流变缓渐渐凝固,便又重新照着手腕上的伤口咬一次,如此来来回回重复了十几遍。

直到杨戬惨白的脸渐渐红润,干裂的唇也渐渐有了血色,他才轻轻松了口气,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阵昏沉,心神稍松,便倚着尚未转醒的人也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

刺眼的日光穿过交错相叠的树枝漏下来,杨骏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包着绷带的手腕自然地挡在前额上。

……等等,绷带?!

他悚然一惊,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耳边就传来了声熟悉的清洌如泉水的嗓音:“你可算是醒了。”

淡淡的温暖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杨骏扶着身边的树枝坐起来,回头见杨戬正盘膝坐在不远处,手执一根半米长的树枝,轻轻拨动着堆砌在一处的枯枝败叶,偶尔有青烟从上面冒出来,还能闻到淡淡的果木清香。

杨戬拨开烧透了的树枝,从看不出模样的灰烬中拿出颗圆滚滚的黑球:“你睡了一天一夜,饿了么?”说着熟练地将那颗黑球拨开,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果瓤。

却是山林野地里最常见的红薯。

杨骏这才认出那黑铁蛋似的玩意儿是什么,不由微微愣了愣,猛地想起那夜杨戬重伤差点死掉,脱口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可好一些了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才发觉问得可笑,又忍不住尴尬地憋红了脸。

杨戬不答,只是抬手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他,目光瞥见他手腕上绑着的绷带,微微蹙了蹙眉,垂眼道:“以后不要在用这么危险的法子了。”

杨骏一怔,见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这才明白过来,笑嘻嘻地应道:“只要你以后都好好的,我要是想用也用不……”

话音没落,不远处忽然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夹杂在沙沙的树叶声中,显得清晰而诡异。

两人同时一惊,连忙起身藏到离此处不远的唯一一处可藏人的地点,借着歪歪斜斜长在悬崖边缘的枯树遮挡住身形。

刚刚躲好,一道清冷淡漠的男音便打破安静从先前两人休息的地方传了过来——

“俗世之事本就与你我二人无关,师弟又何苦佣人自扰。”

第一卷 44灭门不是你想灭想灭就能灭

“师兄倒是冷情的紧。”回应的是另一道微显冷硬的声音。

交错的树枝遮挡住了那两人缓步而来的身影,只隐隐约约能看到飘飘摇摇的衣袂。

杨戬觉得这两道声音都莫名地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却未曾记起究竟是何时听到过。直到两人出了灌木丛来到略显空旷之地,他才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当先一人身着藏青的道袍,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但浑身上下却充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仙风道骨,仿佛从烟雨江南深处走出来的仙人,透着分出尘脱俗的飘渺。

他负手而立,绾着的发髻被林间的微风吹得稍显散乱,却愈发将人衬托得不入凡尘。

“非是我冷情,而是师弟你凡心太重,戾气未消。”声音依旧淡漠,却带了几分淡淡的责备。

“本座相信命运由己不由他便是凡心太重?戾气?他张百忍受不了妹子思凡丢了颜面,下令剿灭杨家满门,可算是得道上仙所为?”跟在那人身后的素衣青年冷笑道:“哼,重金悬赏捉拿天庭钦犯,也就是那个昏了头的玉帝老儿才能生出这种儿子!”

“师弟……”先前的青衣道者轻轻皱眉,见他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暗暗摇了摇头。

素衣青年见状嗤笑:“若天道果为天道,因果真是因果……呵,”轻拂袖摆,蓦地冷眉一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亏他们说得出!”

“……你这又是生的什么气。”青衣道者闻言仍是摇头,轻叹道:“师父当年果然没说错,他日若是我等意见会有分歧,十之□会因你通天而起。”

“尔等自愿与之同流,本座独善其身又有何不对?”

杨戬躲在枯树背后听得真切,心下蓦地一动——这话倒是有些似曾相识。

青衣道者似乎颇为了解他的脾气,听到这话只幽幽叹了口气便没再继续,淡淡地转开话题道:“罢了,总归是我说你不过,还是先做那件正经事才是。”

“你的正经事,可未必是本座的正经事。火云宫那位哪里是心慈手软之人?”通天仍是嗤笑,“天条是女娲定的,她自个儿不识情爱,便要全三界的神仙都与她一个样,真是好笑。”

“师弟!”青衣道者闻言紧紧皱起眉来,“你若不满便自偷偷不满去,此等言语可是胡乱说得的?!”

通天斜睨他一眼:“怎么,她做得,本座便说不得?”

“你……”青衣道者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去也罢不去也罢,玉鼎是我徒弟,便是你不出面,他也总要顾及我阐教的门规。”

通天闻言只冷冷站在原地,斜挑着眉眼凉凉地看他:“玉鼎先前曾受过重创,法力未复不说,还是那般情形,你觉得那杨家的两个孩子会如他们期待的那般拜于玉泉门下?”

话音落下,杨戬蓦地一震——通天的意思是……

“……你我只需将女娲娘娘的意思传达到了便是。”青衣道者闻言只缓缓道了一句。

杨戬虽然已隐约猜到些什么,但听青衣道者亲口说出,心中还是不免升起股难以纾缓的郁气来,扒着树枝的手几乎要在树皮上抠出道血印来——上辈子不知道,如今看来,他们一家的遭遇,他大半生的苦楚竟然全是源于他人的算计!

杨骏紧贴着他坐在另一侧的树枝上,感觉到自家小弟忽然波动的情绪,他不明所以地侧过头去,伸手附上那双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手,轻声问道:“小戬,你怎么了?”

杨戬猛地一惊,顿时回过神来,感觉到手上温暖的触感,不由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里风有点大……”

话没说完,忽听树下传来声冷喝,周身气流几乎顿时就被一阵法力波动给翻搅起来——

“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树上?!”

通天神色严肃地看着两个从天而降的少年,虽然衣衫略显狼狈,但落地的身法却是轻灵优雅,比之他的那些个门徒还要利落干脆。他不由暗暗蹙眉,原本生冷的声音愈发地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你们是什么人?!”

杨骏见他面色不善,连忙把杨戬半掩在身后,也不答话,只神色戒备地盯着他。

杨戬抿着唇不说话,修长的手指半遮在袖子里,露出半截白皙的骨节。他微微轻敛着眼,看不出眸底的情绪,只一张精致好看的脸,带着几分伤势未愈的苍白,显得人愈发单薄起来。

通天等不到回答,只道两人是故意躲在树上偷听,严肃的脸色愈发阴沉起来:“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树上偷听?!”

“我们不是故意的。”杨戬这才淡淡地应了声。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袖手而立的青衣道人,却见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除了冷漠疏离根本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忍不住暗暗皱眉,抬眼碰上通天阴沉的目光,蓦地心念一动,续道:“我们之所以会躲在树上,是因为要躲避追杀我们的人。”

“追杀你们的人?”通天眉梢轻挑,“是谁?”

“不瞒前辈,追杀我们的,正是天庭的金乌神将。”

话音落下,通天果然如杨戬预料的那般微微变色,就连负手而立神色漠然的青衣道人也几不可见地震动了下。

“此言当真?!”

杨戬轻轻点头。

“哦?你们难道不会躲在树上听了本座与师兄的话,然后故意这么说?”

话虽仍然说着不信,但两人却都忍不住暗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两个少年——

因为尚且年少,这两人的身形都仍然略显纤细,虽然穿的单薄狼狈,却自有一股华贵气质,尤其是这个方才回答他问话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浑身上下都隐隐散发着一股坚韧清冷,像是经过千百年才淬炼出的神兵利器,虽锋芒尽掩,却仍然不失其本身的光彩。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质,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暗暗赞叹,见杨戬又轻轻摇头,淡淡应了声“不,你知道我们没说谎,而且已经相信了”,忍不住又问道:“何以见得?”

杨戬勾着嘴角笑了笑:“因为你方才根本就没有提到追杀我们的人是谁。”

通天一怔,接着哈哈笑起来:“有意思,没枉费方才本座手下留情。”又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杨戬,这位是家兄,我们是……”

话音未落,寂静的树林上空突然狂风大作,天地之间九万里仿佛瞬间陷入混沌初开——

黑压压的云层卷积着阴风,仿佛要把四周的一切都撕裂开来,树枝剧烈地颤抖着,左右摇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偶尔传出一声“咔嚓”轻响,却是承受不住了的大树拦腰折断。

飞沙走石,满目之中除了土石枯枝再看不出其他事物。

杨戬暗道糟糕,杨骏为了救他而失血过多在此处耽搁了一日,大金乌就已经率兵找来,而且看这阵势,少不得是将安顿在杨府的全部兵力都搬来了——想要脱身,只怕比当日更难。

他暗暗皱眉,勉强撑着口气站稳身子,透过迷迷蒙蒙的沙石朝云层中望过去。

影影绰绰间有星星点点的人影出现在云海之中,迎着撕裂天空的稀薄亮光,虽然看不清明,大金乌那赤色的长发配上金色盔甲的身影,却在一片青黑的乌云中显得很是扎眼。

杨骏暗暗咬牙,见自家小弟半仰着脸往天上看,便也顺着瞧了过去,待隐约看清其中的那道金光闪闪的身影,差点忍不住立刻扑过去跟他拼命——敢伤了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不剁成肉泥真是难消心头之恨!

正当他磨牙磨得马上就要牙根酸软身边狂风却突然止息了,眼前紧跟着金光一闪,略显空阔的林间空地上顿时多出几百个人影来,而当先的那道金光闪闪的人影,正是他恨不得剥皮抽筋剁成肉泥的天庭神将,大金乌。

“玉帝口谕,今捉拿天庭钦犯杨氏兄弟,所有无关人等,速速离开,不得妨碍公务。”

大金乌冷冷环视一圈,除了昨日从他的囚牢里跑掉的杨戬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少年,还多了两个一青衣一白衣的陌生人。他暗暗警惕,直觉这两个人绝非泛泛之辈。

无关人等?

通天闻言眯了眯眼,清冷的眸子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嘲讽,他正待开口讥刺,却听身旁的青衣道者幽幽开口道:“师弟,这等红尘俗事,还是少沾惹些的好,省得滥杀无辜,平白添了业障。”

大金乌顿时脸色一黑:“老道士!你说什么?!信不信本殿下现在就依陛下法旨惩办你!”

青衣道人只做不闻,仍是冷冷清清地说道:“贫道只是就事论事与师弟说些道理罢了,何须动怒?既然这是昊天陛下法旨,我等自然是遵从的。”

说着竟然真的拉着通天出了众天兵的包围圈。

大金乌斜眼睨着他们一点点地退出林中空地,直到确定这两人真的打算袖手旁观,才幽幽吐出口气来,目光凶狠地瞪着立在空地中央的白衣少年,咬牙哼道:“本殿下看你这次还往哪儿跑!”挥手发令,“给我上!”

话音落下,众天兵立刻像一波一波的洪水似的围拢上来。

杨戬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见青衣道人头也不回地拉着通天出了包围圈也不着急,细长的手指半拢在广袖之下,指尖轻轻沿着藏在袖子里的折扇滑动——虽然当日故意大意轻敌落入敌手,但好在这随身兵器可随意念召唤。

他静静地看着天兵们愈靠愈近,如水的眼眸如同凝霜的严冬,刹那间迸射出几分冷冽,待天兵们围至十步以内,才低声对身旁的兄长道了句:“你右我左,分开突围。”

说着率先一枪挑翻了横刀劈下来的天兵,接着反腿一脚,“砰”地踢开身后那人的兵刃,反手一枪扎了过去。

杨骏赤手空拳自然比不得杨戬神兵的威力大,但好在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勤学苦练,把前些时候因为烦恼心事而落下的武艺全都补了过来,打得倒也不吃力,加之少年身形灵活多变,左牵右带,常常引得收势不及的天兵们被己方同伴的兵刃穿透胸膛。

两人斗得酣畅淋漓,大金乌在包围之外却急红了眼。

眼见包围圈里的天兵死的死伤的伤,而那两个少年却丝毫没有败象,他顿时觉得胸口憋了团气,冲着赤手空拳斗天兵的杨骏将积蓄了他十成法力的金轮用力掷了过去。

“小心!”

杨戬一枪震翻了围堵过来的十几个天兵,回头猛地瞧见大金乌抡起金轮朝杨骏偷袭过去,心下大惊,来不及细想便合身扑了过去——

“噗嗤”一声,是利器切割开皮肉的声音,凄厉的声响似乎要把灵魂也一同割裂开来。

杨戬只觉得有一双温暖的手颤抖地接住了他,熟悉而温暖的触感,似乎把痛楚都冲散了。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看着抱着他的人身后又一次跃起个红发金盔的身影,全身猛地又生出股力气,用力把搂着他的人推向一侧——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依稀还是金轮落在身上的感觉。他几乎一瞬间闭过气去,良久才勉强撑开眼,视线中却是一片模糊,只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紧紧地抱起他,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却听不清明,直到意识渐渐涣散,朦朦胧胧只记得陷入黑暗前的最后场中多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藏青的衣袂随风而动,如同出水的青莲,不染半分纤尘,青丝微扬,拂过那张清冷如玉的脸,愈发增添了几分脱俗离尘。只是,原本的疏离被淡淡的怒气掩盖,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淡泊宁静一样,连吹过的风都带上了几分煞气。

青衣道人仍是负手而立,面容淡漠冷冽,周身却浅浅地散发着怒气,虽略显淡薄,却不容忽视。他冷冷斜睨着被通天一掌打得倒地吐血的人,缓缓拢起宽松的袖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挥袖带起一阵七彩霞光。

而霞光落下,青衣道人连同受伤的两个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清冷淡漠的言语在半空中久久回荡——

“回去告诉张百忍,这两个孩子本尊带走了。想要人,就去昆仑玉虚宫。”

第一卷 45复活不是你想活想活就能活

金鳌岛,碧游宫。

清风微拂,吹散开点点夜色,映衬着碧游宫外的一池仙莲,愈发多了几分不染纤尘。月光如水,淡淡地流泻下来,融进浅浅的水波中,随着波痕起起伏伏,倒映出莲叶墨绿的脉络。

高挑出水的花瓣素白淡雅,偶尔有宽大的莲叶被微风吹起,幽幽飘荡着遮挡住了大半风光,只轻轻浅浅地露出几点晶莹的颜色,像是未曾滚落的露珠反射了月的清辉,半遮半掩地,愈发增添了几分仙境之姿。

杨骏坐在碧游宫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手中抱着一只雕琢古朴精致的三足小鼎,一边看着左手边的那池莲花,一边对着那鼎说话。

“你那天居然还敢耻笑我!”

“……是你说的话好笑。”淡淡的声音从香炉似的小鼎中飘出来,仿佛今夜的月光,飘渺而清冷,却淡淡地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暖暖地倍感温馨。

杨骏闻言顿时苦了一张脸:“谁让他们没说明白,我只道你没得救了,哪里听说过还魂养魂之类的,更不知道什么定魂鼎还魂阵这种高深莫测的东西。”

“我不是早跟你讲过,元神不灭,神仙不死,我那天只不过是被大金乌的金轮砸伤了经脉和肺腑,只是看着吓人,魂魄与元神只不过是轻微地震伤了一点罢了,在这鼎中待个两三日就能完全修养好,到那时候师……咳,碧游宫的两位前辈自然有法子帮我还魂。”

——若他想的没错的话,最快明日就可以施行还魂之术。

“你说的倒是轻巧!”杨骏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你知道我看见你满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有多害怕、多担心么?我怕你就这么死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

——我怕我会永远失去你。

他蓦地咬住嘴唇,有些说不下去,只紧紧抱着小鼎,手指几乎要在上面掐出血印来。

“……对不起,以后再不会这样了。”鼎中传来小小的道歉声,隐隐约约带了几分委屈。

杨骏有些说不出话,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充分感受到自家小弟的真实年龄——这种孩子气的保证,就像以前每次被母亲责罚了一样。

半晌,他才无奈地叹气道:“罢了,我也只是说说,只要你以后都好好的,就够了。”

说完,他又抱着小鼎站起身,沿了汉白玉的石阶走到仙莲池旁,倚着大理石雕刻的栏杆回头望向碧游宫的大殿,细长流畅的眉眼淡淡地带了几分忧愁:“你知道吧,他们说最早明天就能施行还魂之法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就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没来由得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还魂之法尚属教为简单的阵法,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可撑到结束就行。”

杨骏不解地皱眉:“什么意思?”

“简单点说,还魂阵的关键在施阵的人法力修为如何,修为越高,成功的几率越大,所以……”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可他们两个的法力修为够高么?你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这话落下,鼎中却是半天都没回音,就在杨骏要开口再说一句的时候,鼎中突然“扑哧”一声逸出笑声来:“要是让师……咳,他们两人听到你这句话,明天被丢进还魂阵里的,可就不是我自己啦,不过那正好,咱们兄弟刚好做对同命鸳鸯。”

“哎?”杨骏一怔,蓦地反应过来,“你敢取笑我?!”

鼎里面的笑声虽然断断续续,却一直不曾停,两人又说说笑笑了许久。

直到月过中天,杨骏才抱着小鼎回到道童给他安排的房间。

第二日。

杨骏如约带着定魂鼎来到金鳌岛另一侧,茂密翠绿的竹林里,早已有两个人等在那里。

通天仍是一身月白道袍,发髻轻绾,斜插着一支紫檀色的月牙簪,腰间束了根同色的腰带,衬着那张略显清冷的脸,愈发显得仙风道骨。

那日的青衣道人今日却换了身装束,玄衣墨袍,掩去了那日的清冷淡漠和不食人间烟火超凡脱俗,却愈发地彰显出几分少见的凌厉霸气,配上那一头散开的乌黑油亮的长发,让杨骏恍惚中错生出一种阴间罗刹之感。

“童儿,准备开始吧。”通天见杨骏抱着小鼎走进树林,便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转眼看向一身黑衣的人,道:“师兄,此阵虽不算凶险,但却只有你阐教门人才会开启,所以……本座这次是帮不上忙了。”

玄衣道人闻言点点头:“无妨,你只管帮我守好关卡,在阵法结束之前不要有人来打扰。还有,等阵法结束后,立刻送这两个孩子出岛,昨日才得到消息,大金乌率人找到了躲去蜀州的杨家父女,他们二人只怕现在已经凶多吉少。”

通天一惊:“此话当真?!”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皱眉道:“如此一来岂不是……”

话没说完,就见道童已经接过杨骏抱着的定魂鼎,朝预定启动阵法的竹林空地走过去。玄衣道人适时打断他:“好了,此事等阵法结束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帮那个孩子还魂。”

说完,理了理衣袍也朝阵法中心走过去。

空当的竹林上方悬空吊着五尺愈长三尺余宽的玉床,汉白玉的质地,与碧游宫前的石阶别无二致,四周隐隐约约有七彩的光芒萦绕,如风似雾,飘飘渺渺看不真切,仿佛附着在玉床表面,又好像漂浮在半空之中。朦朦胧胧的彩雾之中,有个人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玉床之上。

——那不会就是他家小弟的肉身吧?

杨骏眯着眼猜道,远远看着道童将定魂鼎的盖子打开,浅浅的白雾升腾起来,缓缓地幻化出身形,虽然轻薄又透明,却是那道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忍不住心跳了跳,静静地看着那里正在发生的事。

只见杨戬似乎微微愣了愣,半晌才飘飘悠悠地坐到玉床边上。然后,一身玄衣的道人走了过去,似乎对杨戬说了句什么,他乖乖地贴着那具肉身躺了下去。

玄衣道人微微沉吟片刻,紧接着,五彩的薄雾中忽然冲出道白光,闪亮的颜色在白昼之中也看得分明,再后来,杨骏就看不真切了,冲出的白光渐渐扩散开来,像一束光球,将整个玉床连同玄衣道人的身影一同包裹起来,只隐隐约约能看到其中有五彩的霞光不断飞舞盘旋,就像春天里绕着百花飞舞的蝴蝶,高高低低,明明灭灭。

忽然,一声清浅的低吟冲破了白光的包裹,虽然轻微,却让阵外的两人都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伴随着这声压抑沉闷的轻哼,原本平和的阵法忽然动荡起来,翩翩飞舞的五彩霞光像是脱了缰的马儿,在白色光圈的包围之中四处乱窜,撕扯着其中偶尔能看出轮廓的影子。

轻哼声蓦地拔高,虽然仍然清浅,却顿时让阵外原本神色淡然的通天骇然变色:“这小子的元神是怎么回事?!”

其实,在将他的魂魄与元神聚集进定魂鼎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发现,这孩子的元神与魂魄很是奇异,元神之强竟然堪比三千余载修为,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遭遇过重创的痕迹,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那虚弱到极致的魂魄,如果不是及时入住定魂鼎,只怕离体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散去——明明只是个继承了三百余年法力的仙凡之子,怎么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元神,而他的魂魄却为何如此虚弱?!

不过,两人虽然都有不解,却不曾料到会在还魂阵内引起这么大的变故。

——如果强行将其导回肉身,那原本就异常虚弱的魂魄必然会被撕扯成碎片!

通天可以几乎听到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的声音。

而阵法中的玄衣道人更是惊骇异常——这孩子……这孩子以前居然被人用还魂阵救过一次?!他的魂魄如此虚弱,原因竟然是上一次还魂过程中不仅被凝聚了魂魄,还被施以时空逆转之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紧紧皱着眉,一边想着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一边小心地逆转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如此,那便让他真真正正地“死”过一回吧!

阵外的两人不知晓其中的情况,而杨骏见通天骇然变色,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追问道:“喂!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通天不眨眼地盯着阵中的变化,只见白色光晕越来越重,飞舞的五彩光芒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乱飞乱撞,碰到光晕璧就反弹回去,来来回回私下流窜。

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直到阵中的混乱渐渐平息,白色的光晕也逐渐清明起来,才稍稍放松了心。而疑惑升起,他又有些不敢轻易地松了这口气——究竟是什么情况使得元始竟然逆转了阵法,要重新置这孩子与死地才能救他?

杨骏听不到他答话,但见阵中的混乱已经平息,也就渐渐放下心来。他不通此道,自然看不出混乱平息并不是因为已经安全无虞,而是逆转阵法所致,只道凶险已过,甚至还稍感庆幸。

不过好在逆转阵法之后没再出什么差错,整整两个时辰后,玄衣道人终于成功收阵,只是杨戬因为耗力太大而陷入了昏睡,被杨骏抱回房间好生休养。

“总算没事了。”玄衣道人接过通天递来的茶,轻抿了口,见他似乎有话想问,便道:“你若是想问那孩子怎么回事,还是算了罢。”

“这是为何?”通天不由皱眉。

玄衣道人摇头道:“天道轮回,因果必报,等时机到了,便自然明白。”见他顿时愤愤,又续道:“倒是我先前与你说的事,好好想想如何跟那两个孩子说。”

通天闻言仍是皱眉:“这件事还是你自己跟他们说,怎么说,你也是他们将来的师祖。”

“不妥。我现在就离开金鳌岛回昆仑闭关三百年,所以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说的好。”玄衣道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上茶盏,“尽快送他们出岛吧。”

说完立刻化作一团金光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句轻轻浅浅的话在竹林上空回荡——

“那个叫杨戬的孩子,来路不简单。”

第一卷 46结果不是你想改想改就能改

通天闻言一怔,看着石桌上剩余的杯盏——淡淡的茶香尚有余韵,淡绿色的水中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有细小的茶梗沉沉浮浮,偶然被竹林间的微风一吹,便随着轻微的波痕幽幽飘荡几下——他忍不住轻叹口气,顿时觉得喝进嘴里的茶有些发苦,半晌,才轻拂了一下衣袖站起身来,吩咐道童收拾干净,抬脚返回碧游宫。

两日后,碧游宫内殿。

通天懒散地斜靠着小榻,骨节分明的手轻捏着一颗白子,另一只手则有意无意地轻摸着下巴,偶尔抬头瞥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又忍不住眉梢轻锁。

深紫的道袍半敞着领口,清浅的暗金色流云纹沿着袖摆淡淡地弥漫开去,延伸到胸前,又缓缓地分裂成两处,对称地蜿蜒到下摆处,被两指宽的耀眼金线勾边阻断。

“本座今日找你,可不只是下棋。”他斜挑着眉眼淡淡看了眼手执黑棋的少年,细长的手指夹着白子“啪嗒”一声敲落在棋盘上。

杨戬一身玄色长衫端坐在通天对面,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俊秀。

他不说话,指间的黑棋灵活地在各个手指之间穿梭,半晌才轻轻落下一子:“那么前辈可是有事?”

“不错。”通天眼睛不离棋盘,端起左手边的茶水轻抿一口。

杨戬闻言皱眉:“何事?”

心中却隐隐一阵不安——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他正在努力改变的这件事,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通天不答,只静静地盯着棋盘,白子黑子各有千秋,短时间内要分出胜败似乎还不太容易。他不动声色地摸着下巴,细长的指尖轻敲着棋盘,发出“嗒嗒”地轻响。

坐在他身边的杨骏忍不住插言:“究竟是什么事?不要总是卖关子!”

“你们真的想知道?”通天斜眼瞟了他们两人一眼,左手轻搭在杯盏边缘,轻轻地绕着杯口打转,指尖偶尔沾到碧绿的茶水,便漾起小小的波纹,碰到杯壁就浅浅地荡漾回来,仿佛在河水中投进了小小的石子。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可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两人果然微微变了脸色。

“师兄临走之时交代过本座两件事,第一件是,伤愈之后要尽快送你们离开金鳌岛。”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浅浅笑了笑,“这里本是仙家之地,多在这里耽搁一日,外面便多耽搁一年,这道理你们该是懂的。”

杨戬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杨骏只轻轻点了点头,也未曾言语。

“至于第二件……是有关你们父母和妹妹的。”

尾音刚落,原本还平静的两人顿时紧张起来。

“我们的父母和妹妹?”杨戬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黑棋,俊秀的眉梢紧紧拧成了疙瘩。他略带狐疑地看着通天,良久才嘎了嘎嘴唇问道:“他们……怎么了?”难道真的出事了?!

杨戬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几乎端不住手中的茶盏。

“他们……出事了。”通天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两人,看到杨戬强作镇定的动作,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你们的母亲,三天前在南天门被王母派去的天兵堵了个正着,玉帝一怒之下将她镇到了桃山之下,下旨说什么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没落,耳边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杯盏跌落,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顿时飞溅而出,落在地面上,激起小小的水花,沾染到衣衫下摆,沿着细细的纹理缓缓晕染开去,仿佛晕开的墨汁,在玄色的衣衫上留下一滩小小的印记。

杨戬脸色顿时有些发白,紧紧地扣住手边的棋盘,细长的手指仿佛要深深地抠进檀木制成的边框里面去,骨节泛白,青筋暴露。

懊恼夹杂着苦闷翻卷上来,几乎一瞬间就要将他淹没——即使重来一世,他竟然也没改变得了这件事!

他勉强深吸了几口气,仍然止不住手指的颤抖,直到双肩被一双温暖的手牢牢环住,才慢慢平息下来。回头,却正对上一双晶亮如同天边星辰的眼眸。

“小戬……”杨骏的声音平静而微微带着温暖,与平常没有半分不同,只淡淡地带了几分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亲只是被囚禁了而已,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就算死了……”他微微一顿,“神仙不是有还魂之术么,我们现在虽然还不会,但只要勤恳地修炼,自然有朝一日也可以救她还魂。”

杨戬闻言一怔,半晌,才轻轻道了句:“相信我,即使要等几千年,我也会将母亲救出来。”

——是的,虽然没能改变母亲被压在桃山下的结果,但他还有机会,他要用最保险的办法带给全家人一世安康!

通天看着表面上都甚是平静的两人,多少有些意外——这两个孩子真是奇特,若是其他人遇到这种事就算不崩溃,也定然不会有这般镇定,更遑论连如何补救的措施都想好了。

他暗暗称奇,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颗十字型的吊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杨骏淡淡问道:“你不是说第二件事跟我们的父母和妹妹有关么?现在只说了我们的母亲,不知家父与舍妹如何?”

“……他们的情况也不算好,大金乌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居然重新找到了他们,本座的弟子云游归来,恰巧碰上了这件事。不过,虽然有他出手相助,你们的父亲还是不幸去世了,他只来得及救下你们的妹妹和一只小竹妖。”见两人神色还算淡定,他伸手将掌中的吊坠递了过去,“他虽然没救得了你们的父亲,但却有人暗中护住他的魂魄不散。”

杨戬淡淡地瞥了他手中的吊坠一眼,暗暗叹了口气——玉帝果然还是信守了承诺,虽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与他最初的设想相差太远,但总归比上辈子要好上许多。

杨骏说的没错,神仙可以还魂,虽然现在他们两人的法力修为都尚且不够开启还魂阵法,但最多三年,就可助杨天佑重返人间。

他抬手接过通天递来的吊坠,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同样平静的兄长,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杨骏究竟为何会如此平静,是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还是佯装平静,只是不为了自己担心?

他暗暗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倒是杨骏率先打破了安静:“你莫要担心,父亲既然魂魄未散,假以时日,你我也定能助他还阳。”微微停顿,转头向通天问道:“你说你的弟子救了舍妹,那她现在可在金鳌岛?”

第一卷 47棋局不是你想破想破旧能破

通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招手唤过门口随侍的小童,示意他将适才杨戬打翻的杯盏碎片收拾干净。然后,端起桌上的清茶幽幽抿了口,才说道:“这倒是没有。本座那弟子原本是想将他们一起带回来,可没想到,你们的那个妹妹却是又哭又闹,坚决不肯跟来。”

他微微停顿了下,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两人的神色,端着茶盏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绕着杯底的边缘缓缓滑动,“不过回门也不必担心,他们虽然没有跟来金鳌岛,却也决计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怎么知道?”杨骏微微皱眉。

通天不语,略显清冷的眉眼不动声色地浅浅眯了眯。半晌,他才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桌上,轻轻嗤笑了一声:“不论是我金鳌岛,还是他玉虚宫,在天庭那班‘忠心臣子’眼里,恐怕连火云宫的半片砖瓦都及不上。”

“火云宫?”杨骏更是疑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通天不答,神色间的冷冽淡漠愈发明显了几分,看得他愈发不解。

好在一旁的杨戬察觉他情绪有异,连忙接过话茬,说了句:“既然如此,我与兄长的确是不用担心了。”回头笑着向杨骏解释,“有了女娲娘娘的庇佑,三妹必然安全无虞。”

“女娲娘娘?”杨骏顿时惊异地瞪圆了眼,“是那个传说中炼石补天,捏土造人的女娲娘娘?”

——那不是娘给他们讲的神话故事中的古神么?竟然是真的存在的?而且还救走了他们的亲生妹妹?

见杨戬神色冷淡,没有半点作假的样子,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这个“惊人”的消息给吸收完全。但,新的疑问有紧接着产生了。

“可是,女娲娘娘为什么会庇佑三妹?”

——以女娲娘娘的身份地位,就算她心地善良博爱众生,不忍见垂髫幼女流离受苦,但世间万千生灵,受苦罹难颠沛失所家破人亡者何其之多?为何会独独亲自出面庇护三妹?

“为什么?呵,这个问题倒是有趣。”

通天闻言冷笑,眉梢轻挑,微屈起左手指尖,轻轻捏住一颗白棋,有下没下地轻叩着棋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杨骏不解地抬眼看着他,只见他面色生冷地盯着棋盘上错落交叉的黑白棋子,眉眼间隐隐约约流露出几分肃杀冷冽,不言不语地静静端坐着。

良久,通天突然再度冷冷嗤笑一声,“啪”地将手中棋子敲落在棋盘上,抬眼瞧见杨骏明显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轻哼道:“这等疑问休要再提,待时机成熟,尔等自会明白。”微微停顿,倏地拂袖而起,“既然尔等伤势已经痊愈,那么本座明日就让座下弟子代为送你们离开金鳌岛。”

说着,径自唤了守在内殿门口的道童,抬脚出了碧游宫,只留下兄弟二人,各怀心事地坐在小榻旁,半晌都没言语。

杨骏被通天一句话窝住了心,闷闷地半天没喘匀气儿,愣愣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又有些搞不清楚这人为何突然就变了态度。

他忍不住暗自叹气,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桌上未曾收起的棋盘上。

因为通天适才的最后几下敲打,原本无暇的汉白玉棋盘右下角微微裂了道缝,刀刻的经纬线将棋盘分成了八八六十四块方格,细小的裂痕混合着方格边缘的缝隙,看得并不真切,反倒是整个棋盘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熠熠生光,幽幽地透着几分冷意。

杨骏被棋盘上错落的棋子吸引,忍不住细细打量起这局残棋来。

白子合而围之,将大片的黑子牢牢分割成数片区域,每片区域都有白子从外而内团团围住;而黑子虽表面看上去呈现出不可逆转的败势,但零星散落在白棋包围圈之外的几颗黑子却恰到好处地牵制住了白子,任凭它们围得再牢,也不敢轻易吞掉其中的黑棋。

——竟是难分轩轾的和局之象。

他忍不住暗暗赞叹,竟一时忘了他要做的事,半晌才回过神来,起身走到棋盘前,小心地将上面摆着的黑白棋子小心收起来,一边收,一边对坐在原处没动的杨戬说道:“小戬,时候不早了,你重伤初愈,该早些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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