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地看了眼双目赤红怒火中烧的人,随手定住全身无力的杨戬,冷冷牵了牵嘴角森森笑起来:“才拥有几百年的道行,想杀我,还嫩点。”
说着,掌心处顿时聚起一团赤红的妖力狠狠劈了过去——
如同一条飞跃起来的巨龙,赤红的妖火仿佛有了生命,碰到略显微弱的淡蓝色法力,顿时纠结在一处,结界的边缘刹那间反射出晶亮的色彩。
杨戬被定在原地动不了,只能紧拧着眉梢目不转睛地盯着透明的结界圈。
——纠结在一起的两道法力起先还胶着不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淡蓝色的火焰渐渐失了支持的力道,仿佛奔腾的水流逐渐汇入了平静的大海,缓缓减弱下来。
杨骏额上见汗,咬牙支撑,心下却叫苦不迭,这只虎精果然厉害,与那些个天兵天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不要说从他手底下救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若是……若是他因此受伤,可就更救不了他家小弟了。
杨骏暗自着急,心绪动荡之下内息微差,一阵绞痛顿时从丹田之处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顿了顿,对面强大的压力忽然排山倒海地翻涌过来,不等他反应过来,比适才更加剧烈的痛楚顿时沿着四肢百骸传递过来,仿佛要撕裂灵魂一般,直灌肺腑。
杨骏咬牙闷哼,勉强咽下翻涌上来的血腥气,翻身跃起,重新聚集起道法力狠狠劈了下去——就算丢了这条命,他也绝对不能让自家小弟落到这个变态的妖精手里。
胡锦似乎没料到明明已经被他震伤的人还能爆发出这等力气,手下一顿,立刻失了先机,眼见兜头罩下一道凶悍的法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反方向避闪。
一绺金灿灿的发丝飘然滑落,如同秋夜里随风飘落的枯叶,打着旋地落在地面上,明明静谧地听不到半点动静,却让对决中的两人都愣了神。
“很好,是我小看你了。”胡锦的声音冷冰冰的,似乎刚才的怔愣只是错觉。
杨骏不甘示弱地冷笑:“彼此彼此。”微微停顿,续道:“不过,我们近日无怨远日无仇,你却劫我小弟在先,辱我小弟在后,此等品行,真是没辱没了阁下妖精的名号。”
胡锦只做不闻,仍是冷冷看着他:“我劫他自有我自己的用处,但对于没有用的人,我胡锦从不手下留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赤红的妖火再度笼罩下来,比之先前更见猛烈,杨骏尚未来得及出手就被狠狠震飞出去,身体撞击到坚硬的山石上,五脏六腑几乎在瞬间翻个。
细细的血痕沿着唇角滑落下来,一滴滴地落到身下的石缝间,缓缓渗入,妖艳如雪地里绽放的腊梅。他抬手用力抹擦了下,藏青的衣袖顿时沾染上了刺眼的颜色。
杨骏抬头冷冷看了眼居高临下的高大身影,正欲撑身站起,胡锦背后的结界之外却蓦地划过道耀眼的白光,如同撕裂云层的闪电,直刺得在场三人俱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该死!”胡锦抬手挡住直刺过来的亮光,忍不住谩骂一句。
杨骏痛得眼前发花,透过半眯起的眼缝儿里隐约瞧见个素白的身影——垂地的长袍衣袂飘飘,衬着身后那绵延不绝的远山,飘渺似仙。
待那道身影渐渐走近,杨骏不由瞠大了眼——眉如远山,眼似桃花,容颜清冷如霜,却熟悉得紧。
“玉、玉子?”他不确定地嘎了嘎嘴唇,话音刚落,却窘迫地低了下头。
这人不是玉子,虽然跟那个名叫玉子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冰冷疏离的气势却截然不同。
仿佛沉寂了万年的水潭,清冷如雪,深邃淡漠地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在目光落到胡锦身上时,才淡淡地流露出几分骇人的杀气。
“欺我阐教门人者,杀无赦。”
第一卷 57章晋江独发
月白道袍的年轻道者负手而立,颀长的身形笼罩在斑驳的日光中,远山如黛,映着那张淡漠地近乎刻板的脸,却诡异地散发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意蕴。
暗绣的同色莲花纹饰从领口处蜿蜒向下,在胸前绽放开几朵零星飘落的莲瓣,没有荷叶的衬托,看上去倒更像是漂泊无依的浮萍,若不是莲心处隐约点缀的一星半点烫金的丝线,还能隐约推断出是莲花的纹样。
杨骏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原本趾高气昂的胡锦正一步一步地慢慢后退,尚算俊秀的脸隐约泛着灰白,透着濒临死亡的恐惧。
“你、你是……”
胡锦的手在发抖,目光落到年轻道人手中紧握着的兵刃上,全身的血液几乎一瞬间就凝成了冰。
——古拙大气的纹饰,雕刻着两条纵横交错的盘龙,暗金的色泽,包裹住内里的三尺青锋,即使就这样被静握在手中,都挡不住森森的寒气。
凶剑斩仙,遇神弑神,一旦拔剑,若不沾血必不回鞘。
胡锦几乎可以想象得出自己的鲜血染红这把神剑的情景。
年轻的道人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抬手轻轻触碰了下挡住去路的结界,“咔嚓”轻响,仿佛小孩子打碎了杯盏,透明的结界圈顿时一点点地消融开去。
“你是欺我阐教无人么?”
一样是清冷的声音,却与杨戬给人的纯粹的疏离冷漠不同,年轻道人的语调中沾染了难以忽视的冰冷气息,仿佛一句话说完,天上就会应景地下起雪来。
胡锦已经退到了石壁前,听到这话,本能地摇了摇头,下一刻却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立刻强撑着身子露出抹僵硬的冷笑来:“非也,在下对贵教没有任何不敬,但平心而论,这两人却并非贵教之人。”
“哦?”素衣道者皱了皱眉,脚步微微一顿。
胡锦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也跟着他的脚步顿了顿,心砰砰猛跳几下。
素衣道人轻嗤道:“他们不是阐教门人,贫道便管不得了?”
胡锦眉心一跳:“道长乃是方外之人,俗世之事自是少沾染为妙。”
“是么?”素衣道人浅浅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若是贫道管定了呢?”
月白的袖摆骤然飘起,如猎猎寒风,鼓动着衣袂上下翻飞。『雅*文*言*情*首*发』明丽的日光下,淡淡的杀气弥散开去,随风轻摆的枝叶瞬间静止下来。
胡锦感觉到额头上的汗珠滚落进了眼睛里,一阵阵的酸痛。他狠狠咬牙,左脚后撤抵住身后冰冷的石壁,全神戒备道:“那就要看看道长能不能管得了。”
尾音落下,他已合身扑上——碰到这种难以捉摸的对手,抢占先机总没有错。
很快,两人便战至一处,起先尚是拳脚,只片刻,就换成了兵刃相交。
杨骏靠着山壁,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便是最清浅的呼吸,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肋骨直戳进皮肉的痛楚——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割裂开来。
他偏头吐出口血沫,脸色惨白如纸,精神也有些恍恍惚惚,只朦朦胧胧地能感觉到头顶上忽明忽暗,连两人的身形都看不清楚。
晶亮的汗珠顺着俊朗的脸颊滚落下来,沿着衣衫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晕染开去,略显散乱的衣衫领口很快就濡湿了一片,仿佛宣纸上晕散的墨迹。
忽然,耳边蓦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叫,杨骏几乎要陷入昏沉的意识顿时挣扎出一丝清明来。
尘土飞扬,模糊了眼前,隐隐约约中,只看到那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负手而立,素白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暗绣的纹饰隐隐约约从血色中显出痕迹来——精致细腻的莲瓣浅浅地从边缘绽放开来,血珠沿着道袍的纹理缓缓渗入,一点点地弥散开去,将淡金色的莲心染成斑驳的色彩,远远看去,仿佛打翻了朱丹泼墨而成的画卷。
杨骏心下一慌,忍不住撑大了眼:“你……”
只吐出一个字,却惊见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只老虎,金灿灿的皮毛上纵横交错着黑色的斑纹,侧翻的肚皮上横亘了一道半米长的伤口,皮肉翻卷,泊泊的血正止不住地从里面涌出来,片刻便将那片土地染成了绛红色。
杨骏惊讶地说不出话,连断骨的疼痛都没有感觉到,直到耳边传来声朦朦胧胧的轻唤,他才怕冷地打了个寒颤,抬眼正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眸。
***
“你怎么样?”杨戬解□上披着的玄墨色外袍,严严实实地把脸色惨白的人包裹起来,看着杨骏咧着嘴勉强摇摇头,不由皱了皱眉。
“没、没关系……”声音虚弱,几乎是贴着唇缝才飘出来。
杨戬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按住自家兄长的肋下,果然听到“嘶嘶”两声轻微的抽气声。
“除了这里,可还有别处受伤?”
杨骏仍是摇头,脸色虽然惨白如纸,却隐约带着几分笑:“我没事,倒是你,有没有……有没有被那个混蛋欺负?”
杨戬沉默地摇摇头,“嗤啦”一声从衣摆上扯下段布条,一边小心地替他裹伤固定,一边略带责备地开口道:“你也太胡来了,我都已经明明确确告诉你他有千年的道行了。”
杨骏心虚地低下头:“我、我也是担心……”你嘛!
话没说完,就听不远处忽然传来“咣当”一声重响。
“咦?”玉子惺惺忪忪地睁开眼帘,正欲习惯性地抬手揉揉眼,却感觉手中沉甸甸地握了什么东西不防。他下意识地眨巴眨巴眼低头去看——
古朴典雅的纹路交错纵横,雕刻繁复而精美,隐隐约约中透着浓浓的远古之气。正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绝世凶器。
玉子顿时吓了一跳,握着兵刃的手下意识地一哆嗦。
“这、这、这是斩、斩、斩……”
他嘎着嘴唇直颤抖,老半天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只圆瞪着一双桃花眼,几乎要瞠出眼眶来,抬头求助似的往两兄弟所在之处看过去,更是惊得跳起脚来:“天、天哪!这、这、这……”
玉子哆嗦着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横亘在地上的老虎,“这这这这”了许久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直到见杨戬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打扮,才狠狠吞咽了口唾沫,惊讶地看了眼脸色惨白的杨骏,问道:“是你杀死了那只虎精?”
杨骏摇摇头,略带不解地眨了眨眼,“刚才不是你杀的他么?”
“我?”玉子一怔。
杨骏困难地抬手指了指被玉子抛落在地面上的斩仙剑:“你刚才……刚才……就、就是用这把剑……用这把剑杀死的……”
“这把剑?”玉子狐疑地拧了拧眉,“你是说,我刚才用这把剑杀了这只千年的虎精?”
——他只记得自己忽然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种情景,其他的根本没有印象。
杨骏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杨戬灵活的手指来来回回替他固定骨伤,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对了小戬,刚才……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玉子消失之前,我好像听见……”你叫了句师父?
话没说完,杨戬就已经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来,伸手来扶他:“好了,我扶你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扭头向玉子催促道:“前辈也赶快收拾收拾,适才这里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大金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也不等玉子回答,他就小心地扶起杨骏:“很难受吧?不如我背着你?”
杨骏摇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家小弟的反应太奇怪了!那个白衣的玉子……
他嘎了嘎嘴唇,正想询问,身子却忽然一轻,人已经被杨戬背了起来。
“你……”他本能地环住自家小弟的脖子,暖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领口从指尖传递过来,原本因失血受伤而发白的脸顿时犹如火烧。
“你伤了肋骨,不能随便移动。”杨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杨骏脸色通红,一颗心砰砰砰砰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定下心绪来,忆起先前杨戬曾脱力昏厥,又蓦地担心起来:“我是伤得不轻,你也别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你能骗过大金乌,必然也是个伤身的法子。”
——自家小弟的性子他最是清楚。
果然,话音刚落,杨骏就明显感觉到背着他的人微微一僵,虽然轻微,却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你先前伤了魂魄,身体上的外伤也不轻,虽然有碧游宫的两位前辈帮你疗伤,但情况如何你自己也清楚。如今你却这般不爱惜身子,可知道我有多心疼?”
温热的呼吸幽幽打在耳鬓,带着重伤下的急促,杨戬莫名地一阵脸红,心不规律地跃动了两下,很快却又恢复如常。他暗暗吸了口气,听到这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却莫名其妙地红了个通透。
——大概是听到这发自内心的关怀之语倍觉感动吧。
第一卷 58章晋江独发
日渐西沉。
杨骏半眯着眼斜靠在紧邻山崖的水潭岸边,看夕阳的余晖漫过山头,仿佛薄纱似的笼罩下来,澄澈的潭水反射着斑驳的色彩,水光粼粼。
这是一处山谷,清幽静雅,很适宜养伤,更重要的是人迹罕至,若不引动法力,很难找到这里。
他抿着嘴角摇摇头,目光落到水潭边忙碌的身影上,轻笑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山清水秀,静雅安逸,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误打误撞罢了。”杨戬淡淡应了声,浸湿了帕子轻轻替他将脸擦净,看着上面沾染的汗渍,忍不住皱了皱眉,“我看看你的伤。”
半蹲□子解开他的衣衫,先前用来固定伤骨的布条果然已经松了。他暗自咬咬嘴唇,轻轻将布条拆下来,起身折了几根树枝,“现在还不能用法力替你疗伤,只能勉强用这个先固定,你忍忍,会很疼。”
伤在肋骨,本不应该立刻移动,但那条山道却绝对不能久留,因此而加重伤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杨骏白着脸点点头,看着自家小弟一脸严肃,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你该不是还在生气吧?”
“嗯?”杨戬一怔,摸在断骨边缘的手却只微微顿了顿,便又干净利落地开始包扎固定。
杨骏疼得直吸气,一张俊脸愈发白得吓人,嘴上却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还以……以为你、你会再骂……骂我不听你的……你的劝告,擅、擅自跟……跟那只虎精动手呢……”
杨戬闻言顿了顿,却没答话,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搭到肩上,轻轻皱了皱眉:“抱紧,别松手。”
“哎?”杨骏一怔,□着的手臂突然贴到温热的脖颈,他顿时被烫到了似的抖了抖,脸唰地涨红:“你……”
话音未落,肋下的断骨出忽然一阵剧痛,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头脑间顿时一阵昏昏沉沉。
“好了。”杨戬将最后一个扣结打理妥当,仔细地替他把衣衫整理好,又扶他靠着铺好的草垫躺下,这才起身拿起斜靠在崖壁上的新制木叉,说道:“你且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那两人弄好了没有。”
***
红霞满天,倒映在清浅的溪水中,仿佛婚嫁场上随风飘动的大红丝绸,随着幽幽荡开的波痕上下起伏。
玉子瘪着嘴看了眼湿嗒嗒的道袍,一屁股蹲在溪边的草地上,任凭哮天犬怎么跑来跑去,咬他的衣衫也好,扯他的腰带也罢,统统都稳如泰山,动都不动。
“好你个小畜生,把贫道浇得像个落汤鸡还不算完,这会子居然还想让贫道帮你去捉鱼?”
他气鼓鼓地冲呜呜直叫的小黑犬翻了个白眼,见它眼巴巴地瞪着乌溜溜的小眼珠一眨不眨地看他,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蓬略显杂乱的狗毛。
“真是,明明长了副没人要的小野狗模样,却偏偏比那些看家狗还要乖巧听话,难怪那个水晶心肝的小娃子会舍不得你,这副傻傻呆呆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玉子小声咕哝一句,低头看看被哮天犬弄湿的下摆,想到自己那点微末的小法力连衣服都烘不干,那两个少年都要比他厉害许多,又忍不住腹诽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他暗暗叹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先前离开栈道前在外袍内侧夹带着藏起来的虎精内丹,又咧嘴悄悄笑了笑。
——虽然像阐教这种大门大派的修道之人都看不上这种精怪的内丹,但上了千年的精怪内丹对法力低微连驾云都不会的他来说却是个不可多得宝贝。
“啧,还真是多亏了你这小东西,要不然这宝贝可就被别人捡走了。”玉子重重叹气,看看身边可怜巴巴的小黑犬,忽然笑眯眯地又揉了揉它的头,“看在你之前帮了贫道的份上,贫道答应你好了。”
说着起身朝着溪水中央走了过去。
哮天犬自然听不懂他说的话,只是讨好地蹭了蹭摸在它头上的手,呜呜地嘶叫两声,见他起身重新下水,又撒欢似的扭身跳进了溪水里——这个绿袍子的人真的很合它胃口啊很合胃口。
杨戬托着木叉从悬崖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玉子整个人都湿嗒嗒地浸在水里,一张俊脸上神色微显严肃,半弯着腰聚精会神地在水里摸摸索索;一旁有只小黑犬来回游走,小小的身子水蛇似的扭来扭去,小爪子哗啦哗啦地拨着水,溅起的水花搭在玉子墨绿的袍子上,顿时留下一团晕开的印记。
“喂!小东西,别捣乱!喂喂喂!你听见没有?别拿你的爪子在这里拍水!喂!哎呦…贫道好不容易才摸到的鱼!”
玉子怪叫一声,顿时气得跳脚。
杨戬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朝两人嬉戏的地方瞥了眼,半晌,终于认命地举起木叉朝溪水边走过去。
——让这位神经大条的玉子来负责准备他们的晚餐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杨戬轻轻叹了口气,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要是不想让重伤的大哥还要饿肚子的话,只有自己亲自下水捉鱼了。
他暗暗发怵,上辈子既是上仙,辟谷之术自然纯属;而重来一世,最先修习的也是这最简单的法术。故而,虽然他上辈子活了三千多年,这辈子自打重生到现在也有三四年了,这捉鱼的活计,却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杨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叉,盯着淙淙而去的溪水看了许久才除去鞋袜外袍,卷起裤脚,趟水而入。
叉鱼是个技术活,不仅考验人的反应能力,也考验人的判断洞察力。
不过,好在杨戬上辈子战斗经验丰富,又在天庭经营了八百余年,判断力和洞察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虽然是破天荒地头一遭,但效率和准确率却是极好,还没等天边耀眼的彩霞散去,他就已经叉到了足够多的鱼。
而等到玉子湿淋淋地拎着呜呜直叫的哮天犬回到呆在水潭旁边的杨骏身边时,已经是月过中天,烤熟的鱼都已经凉了大半。
“小戬,你把剩下的再热一热吧。”
杨骏抬手指了指挂在火堆上方的一串串烤鱼,斜挑着眉眼瞅了眼略显狼狈的玉子,好心地提醒道。
杨戬没回答,从手中的木枝上扯下一小块鱼肉,很自然地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去,又小心地挑干净上面的乱刺,然后才递给杨骏:“待你吃完了,再热也不迟。”
杨骏被打断了肋骨,虽然已经得到包扎固定,但稍微动一动仍是钻心的疼,自然不能自己拿着树枝吃鱼吃,但见到杨戬将撕好的鱼仔细地挑好刺递过来,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怔怔地看着嘴边那块外焦里嫩的鱼肉,半晌才嘎着嘴唇道了句:“我、我自己吃就、就可以了。你、你还是赶紧给玉子前辈重新烤烤那些鱼吧。”
说着忍不住红了脸。
“你有伤在身,不方便。”杨戬却不为所动。
杨骏脸上发烧,连心也莫名其妙地砰砰跳了好几下,沉吟了半天,终于还是就着杨戬的手吃下了那块鱼肉。
——酥嫩可口,虽然没什么盐味,却有股淡淡的清香,鱼腥味竟是半点都没有余留。
“味道不错。”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杨戬笑而不语,一小块接着一小块地撕扯下来喂给动弹不得的兄长,半尺长的肥鱼很快就只剩下一根骨刺。
杨骏吃得心满意足,见杨戬将重新热好的鱼递给玉子,忍不住皱眉道:“你不吃么?”
“我吃过了。”杨戬摇摇头,抬头瞥了眼被玉子挂在树枝上晒月亮的道袍,轻轻皱了皱眉:“前辈这是做什么?”
玉子只着了一件中衣,正埋头跟趴在他脚边的哮天犬抢鱼,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来,正要说话,手上却忽然一沉,又紧接着一轻,只咬了一口的鱼眨眼间就被哮天犬抢了过去。
他不由一愣,愤愤地瞪了瞪哮天犬,暗自腹诽一句什么时候狗都开始吃鱼了,这小东西真个是怪胎,嘴上却是答道:“贫道的袍子被水浸湿了,自然是要晾干。”
“晾干?”杨戬愕然。
虽然已经清楚眼前这个玉子只是顶着他上辈子师父的外皮,法力修为和道行经验俱都相差甚远,但没想到他居然连烘干衣衫的法力都没有。
玉子又怎么不知道他这短短两个字里透出来的意思,略带尴尬地咳嗽一声,沉下脸道:“怎么,贫道晾不得么?还是,你觉得贫道应该用法力烘干?”微微停顿,冷哼,“贫道不用法力,是为了你们好,妄自动用法力,一旦招惹来大金乌,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杨戬被噎得一顿,自知失言,默默地不再言语,扶了自家兄长躺好,等玉子将剩下的烤鱼都吃干抹净,才起身收拾。
“啊,对了,既然贫道袍子湿透了,今夜恐怕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保暖,小娃子,你俩的行李里面有什么可用的么?”玉子蹲在火堆旁搓手。
杨戬闻言看了看他,随手取出件玄墨色的长袍递了过去:“只有这一件了。”
“嗯。”玉子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在离火堆不远的绝壁底边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杨戬暗暗叹气,看了眼被夜风吹得不住摇摆的道袍,伸手取了下来,正要拿到火堆上烘干,却见眼前一亮,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他本能地低头去看,一道肉团团的黑影却扑了过来,金色的什物被哮天犬张口咬住,“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杨戬不由怔住,尚未等他反应过来,玉子却已经失声惊叫起来。
“喂喂喂!那个、那个不能吃啊啊啊!!”
第一卷 59章晋江独发
玉子噌地从地上蹦起来,三两步冲过去,两手一抓,掐着哮天犬的脖子就将它拎了起来。
“你吐出来!把刚才吞下去的东西给贫道吐出来!听到没有!”
细长的手指骨节泛白,扣在哮天犬墨黑的毛发间,仿佛勾魂索命的白无常那尖利而惨白的指甲,映着跃动的火光,显得诡谲可怖。
哮天犬只是吚吚呜呜地嘶鸣不止,小爪子用力扒拉,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双掐得它快要断气的手,吊在半空的小身子难受地抽动。
——它不过是没吃饱,看到这金光闪闪的东西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个刚才还穿绿袍子的就要掐死它了?
“你干什么?!”
眼见着哮天犬俩眼翻白,杨戬不由阴沉了脸,随手丢下玉子那件尚未干透的道袍,一把将小家伙抢了过来:“他要被你掐死了。”
“死了也得给贫道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玉子睁圆了眼睛,不甘示弱地回瞪,伸手指指被他丢到地上的道袍:“还有,这可不是能随地丢的东西。”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那双晶亮的桃花眼中,杨戬隐隐约约能看到其中涌动的愤怒。
夜风吹起墨色的长衫,火堆上的木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抱着哮天犬缓缓地抚摸着那身又软又柔的毛发。半晌,他才幽幽叹了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道袍,伸手递过去,轻拧着眉问道:“他方才究竟吃了什么东西?”
“是那只千……”玉子伸手接过依然沾着水渍的道袍,下意识地作答,只说出几个字猛地醒悟到什么,连忙住口,沉声道:“这你不用管,贫道只是想让这小畜生把贫道的东西还回来。”
“哦?”杨戬皱眉,垂眼看看渐渐缓过气来的哮天犬,正软趴趴地靠在他怀里,垂头吐气。
是那只千……千什么?
他微微抿抿唇,心念蓦地一动。
难道是那只千年虎精?适才掉落的金灿灿的东西,莫不是虎精的内丹?
他轻轻一笑,抬头碰上玉子严肃又紧张的眼神,暗自摇了摇头。
难怪玉子会这般在乎,千年虎精的内丹的确难得,足够尚未开化的飞禽走兽幻化成人型,而若是神仙得之,虽增加不了多少道行,却是增加法力的不二法器。
这玉子虽然披着上辈子师尊的皮囊,但实际却道行不深,法力不足,若放过这送上门来的大餐,那才叫奇怪。『雅*文*言*情*首*发』
果然,玉子听到这声尾音上扬的单字愈发恼怒起来,抖了抖尚且未干的道袍,哼道:“贫道的东西贫道自然要拿回来,小娃子难道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
杨戬闻言却是一怔:“规矩?”微微沉吟,“只是颗千年虎精的内丹罢了,前辈何须这般耿耿于怀?”
只不过是收复精怪之后取得内丹罢了,又哪里来的什么规矩?
玉子气急反笑:“贫道就是耿耿于怀又如何?小娃子,你底子好天赋高,瞧不上这东西。但……”
话没说完,他顿时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双眼睛又复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窝在杨戬怀里的哮天犬,诧异道:“它、它怎么……”还没有动静?
千年的道行应该已经足够一般的飞禽走兽化身人形,眼前的这只小畜生却没有一分半点反应。
玉子眼珠子瞪得几乎从眼眶里脱出来,嘎着嘴唇抖了老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句话来:“它、它吃了一整颗千、千年虎精的内丹,怎、怎么一点变化都、都没有?”
尾音落下,杨戬轻撸着哮天犬的手蓦地一顿,修长骨感的指尖划过柔软顺滑的毛发。
玄墨色的长毛衬着白皙的手指,仿佛天幕中散落开的星辰,汇合成如水的银练,扎眼得很。
“确实如此。”
他习惯性地蹙了蹙眉,双手架着哮天犬的前腿将才缓过气来的小家伙举到半空。
如水的月色自散开的云朵中弥散开去,从蓝丝绒一般的天幕中洒落下来,笼罩着手中的小黑犬,看不出半点异样——只除了白日里那双湿漉漉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恹恹地失去了生气,软趴趴地似睡非睡。
“不可能的啊,一口气吞了上千年的内丹,别说是这么个小玩意儿,就是老虎啊狮子啊什么的,半盏茶之内必然会幻化成人形的!”
玉子哆嗦着手指头指着半空中吚吚呜呜低叫的哮天犬,“这家伙肯定有问题!”
杨戬却没答话,只半仰着头瞧了瞧精神恹恹的哮天犬,半晌,才又俯身将它放了下来。
他记得上辈子哮天犬化成人形也纯属偶然,是在逃脱大金乌追杀途中误入三首蛟变换的洞穴,误食了三首蛟腹中的镇殿龙珠。
杨戬暗暗叹气,摸摸哮天犬的头,浅浅笑了笑。
镇殿龙珠少说也有万年的法力道行,这区区千年的虎精内丹还未必真能对哮天犬起什么作用,毕竟……也是来日的神犬,不是么?
玉子的怪叫声惊醒了昏沉入睡的伤病患,杨骏躺在干草上,扭过头来看着火堆旁的两人。
火光跃动,将投射在地面上的人影拉得老长。长身玉立的少年神色淡然,浅浅地带了几分笑意,仿佛融化开的春水,顿时漾出几分清浅的波痕。
“小戬……”他不由滞了滞,开口的嗓音却意外地嘶哑干涩。
“吵醒你了?”杨戬一怔,扭脸见他勉强用未曾受伤那侧的手臂半撑着身子,额角上却冷汗直冒,连忙快走几步扶住他,“别乱动。”
杨骏白着脸靠上身后的悬崖壁:“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怎么那么吵?”
“没什么。”杨戬摇摇头,朝神情古怪的玉子看了一眼,“前辈丢了样东西,要我帮他找找。”
“什么东西?”杨骏皱眉道。
杨戬仍是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样……”
话没说完,就被玉子打断了:“贫道找到了。”神色郁郁地将手中尚未晾干的道袍重新挂到树枝上,和衣躺回铺了长衫的绝壁底边,“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想想离开的办法呢。”
说着径自闭上眼翻身朝着冷冰冰的石壁开始睡觉。
两兄弟被他这举动弄得俱都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相互对望了半晌。
“他……”杨骏嘎了嘎嘴唇,断骨处因为他方才勉强起身的动作又开始疼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杨戬摇摇头,扶着他重新躺回干草垫子上,起身将还蜷缩在火堆旁的哮天犬抱起来,和衣坐到他身旁,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他说的没错,明日还有很多事情,早些歇……”
话未说完,就听杨骏略带怒气的嗓音传了过来:“你就这样子睡?铺了这么大的一片干草,难道是摆设?”
杨戬惊讶地睁开眼,就见自家兄长白着脸躺在干草垫的一侧,瞪着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不眨眼地看着他:“过来睡。”
微显低沉的声音,一如从前那般悦耳好听,即使略带嘶哑,却仍是掩饰不住其中的关心与爱护。
杨戬心下一暖,抱着哮天犬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半晌,他才低垂着眉眼轻轻挪了过去,挨着自家大哥躺下来。
***
夜色如水,清浅的月华流泻下来,笼罩着山谷,静谧而安详。
杨骏默不作声地看着躺在他身边的熟悉的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自从变故发生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自家小弟纯净而毫无防备的睡脸了。
明灭的火光在夜风中幽幽晃动,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夜中愈发明显起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精致俊逸的脸,秀雅的轮廓映着不远处的火堆,或明或暗。睫毛投下了一圈小小的影子,消失在了月色与火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杨骏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以为早已睡熟了的人忽然开口问了句话,才蓦地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
杨戬的声音很轻很淡,就像今夜的月色,水一般的。
杨骏眨了眨眼,神色有一刹那的僵硬和古怪。
——不知道一直盯着他看有没有被发现?自家小弟从开始到刚才都未曾睁眼,连刚才说话都没有,应该不知道吧?
他暗暗红了脸,嘎了嘎嘴唇:“你……没睡?”
黑曜石般晶亮的眼幽幽倒映着火光,杨戬轻嗯了声,似是察觉到自家兄长的尴尬,淡淡笑了笑:“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哎?”杨骏一怔,抬眼对上自家小弟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明白过来,摇头道:“你明知道的。”
杨戬没说话,只淡淡地转开目光,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天幕中散落的星子,深沉如水,仿佛一口古井,平静地没有一分半点波动。
许久,他才轻轻屈起手肘枕在脑后,轻笑了声:“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虽然是用了些特别的法子,但没伤到根本。”
“那你……”怎么还脱力昏过去,差点让那只不知死活的虎精欺负了去?
“到底是死过一次,身子多少有些虚弱。”杨戬无所谓地笑了笑,“倒是你,我不说,你也该清楚。”
“嗯。”杨骏垂眼看看固定了树枝的左胸,“这次的确是我鲁莽了,但是……”我根本就忍不住。
他微微停顿了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总之你没事就行了。”
杨戬闻言一怔,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眸与天空中的星子将相辉映,澄澈如水,却深沉地看不出半分情绪。许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有你这个当哥的,我真不知道还要背多少这种罪过。”
见杨骏闻言瞪圆了眼,他轻轻摇了摇头,皱眉道:“不过,我更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第一卷 60章晋江独发
“与那个白衣玉子有关?”杨骏皱了皱眉,抬抬眼皮瞥一眼躺在不远处的玉子,脸上神色也严肃起来。
夜风微凉,朦胧的月光从如水的天幕中流泻下来,笼罩着山谷,仿佛一层薄纱。轻轻浅浅的虫鸣从水潭旁的草丛中传来,混合着幽幽的水流声,悦耳好听。
“算是。”杨戬轻嗯了声,不着痕迹地眯眯眼。
——他没理由认错自己上辈子的授业恩师,但是……
眼角余光不懂声色地淡淡瞥了瞥睡得正香的人。
不知梦到了什么,玉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露出个傻兮兮的笑。不过才片刻功夫,那件被他用来保暖的长袍已经皱成了一团,只有一角被紧紧压在身下,剩余地则凌乱地裹住了酣睡中的人——活像一只蚕蛹。
杨骏自然也瞧见了,嘴角微微一僵,面上却仍是严肃认真:“他到底是谁?我怎么听见你叫了他一句师父?”
话音刚落,紧贴在他身边的身体忽然一颤,耳边紧跟着传来声略显僵硬的嗓音:“……你听错了。”
虽然平淡如旧,却隐隐约约带了几分被撞破的尴尬。杨戬微微一顿,匆忙之中掩饰地竟有些拙劣。
“哦?”杨骏只做未闻,轻轻眨了眨眼,不相信地瞥瞥嘴,嘟哝道:“我当时是受了伤没错,但耳朵可没有坏掉。”见杨戬抿着嘴不说话,心里的猜测便愈发笃定起来:“小戬,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穿白衣裳的人?”
杨戬闻言一震,搂着哮天犬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他真是太大意了,不知自家大哥什么时候竟也这般明察秋毫起来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却不说话,细长的手指紧紧绞着哮天犬柔顺的毛发,许是力道太大,睡梦中的小家伙不安分地呜咽了几声。
“他到底是谁?”
杨骏久等不到回答,不由心下一急,瞬间忘记了肋下的断骨之伤,猛地侧过身来盯着自家小弟清冷俊秀的脸,只说了一句话,肋下就顿时传来一阵阵地闷痛,额上几乎瞬间见汗,他忍不住闷哼了声。
“你真的……”听错了。
杨戬暗自拧了拧眉,然而后面的话尚未出口,就听到了耳边忽然传来的闷哼声。
他下意识地侧头,却正对上自家兄长那张惨白的脸。
——失去血色的脸几近透明,笼罩在清冷的月辉中,白惨惨地犹如鬼魅,被崖壁附近燃烧的火光一照,竟透出几分骇人的青紫来。
杨戬暗叫不妙,连忙翻身坐起,一把扶住侧着身子摇摇欲坠的人,感觉到手底下的身子正颤颤地发抖,连忙干净利落地扯下一段衣襟,浸到微凉的水潭中润湿,半扶着他靠进自己怀里:“别动!”
他小心地替自家兄长拭去冷汗,仔细检查伤处,直到确定固定骨伤的树枝没有松动,新接的断骨也没有移位,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告诉你不要乱动么?”杨戬习惯性地皱眉,扶着杨骏重新躺好,“断骨不比其他,要小心些才好。”
杨骏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嗯了声算是应答——方才真是太激动了,虽然被自家小弟借机岔开了话题,但他也可以再岔回来……
“小戬,你真的不认识那个穿白衣的人?”
声音有些低弱,却隐隐约约带了几分狐疑。
杨戬和衣靠坐在水潭边,听到这话,眉梢顿时拧得愈发厉害了。半晌,他才垂眼看了看平躺在干草上的人,摇头道:“不认识。”
他暗暗叹气,抻袖将杨骏额上冒出的细汗抹去,起身把蜷缩在干草垫旁边的哮天犬紧贴着杨骏安顿好,淡淡说道:“夜间风大,莫要着凉。”
“……我没事。”
温凉柔软的触感划过额角,即使隔着一层衣衫,也能感觉到那双手中舒适宜人的温度,仿佛春日的暖阳,顿时融化了严冬的冰封。
杨骏不由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往身上盖着的披风里缩了缩:“你……不睡?”
声音略显沙哑,一颗心却砰砰砰砰地跳得厉害,好像整个胸膛都在震动,只得勉强压抑,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杨戬似乎没听出他语调中的不同寻常,只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起身从不远处的火堆取了木柴,重新在水潭边生起新火,然后盘膝而坐,开始闭目调息。
“你……”杨骏嘎嘎嘴唇,静静地看着自家小弟那张俊秀清雅的脸,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颤动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斑驳的影,仿佛蝶翼。
他顿时有些痴了,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忍不住勾着嘴角苦笑了下——这心思终究还是见不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