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抿唇笑了笑,缓缓走到熟睡的少年的身边,俯身将凌乱的发丝轻轻梳理整齐。原本被少年握在手中的书卷散落在一旁,古旧的竹简上仿佛还沾染着少年指尖的余温。
杨骏暗暗叹了口气,随手将其捡起收进袖口,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玄墨色披风替他盖好,指尖无意间滑过微皱的衣领,带来一点温凉。
熟睡的少年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小扇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略带迷糊地睁开了眼。
“唔。”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琉璃般的眼瞳中浅浅地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本能地低头看了眼盖在身上的披风。
“醒了?”杨骏的手下意识地停顿,碰上那双略带朦胧的眼眸,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虽然已经是暮春初夏了,但玉泉山不比其他地方,就这样在这里睡过去,神仙也会生……”
话没说完,白衣的少年却脸色骤然一冷,随手扯下披风从地上站起身来,一语未发扭头就走。
杨骏不由怔了怔,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袖摆,幸好这身流云的月白长袍上的水袖比少年往日里穿的要略宽大些,被他生生拽住了最后的一点点:“小戬,你听我说……那天我故意激王母,让她把茶给我,是因……”
“兄长自己爱吃那些奇怪的东西,与杨戬何干。”
杨戬冷冷打断他,月白的长衫迎风吹起,衣袂翻飞如风中舞蹈的蝶,偶尔有发丝贴着脸颊拂过,愈发衬得人冷清淡漠了几分:“放手。”
杨骏更急:“不是!小戬你听我解释,那天是我的错,但……”
话没说完,就听杨戬嗤地冷笑了声:“兄长能有什么错?错的都是杨戬,是杨戬不自量力,不懂为自己考虑,累得兄长不得不以身犯险。”
“小戬……”
杨骏简直要欲哭无泪,他那天说的话怎么就被自家小弟给理解成这样了?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自家小弟受到什么伤害……
杨戬没说话,紧紧抿着唇,神色冷然,不着痕迹地瞥了下自己被握住的衣袖,不由皱了皱眉,用力向外扯。
杨骏只觉得手中的那点布料疏忽一紧,指尖轻滑,顿时从缝隙中溜了开去,待他嘎着嘴唇再欲呼唤,月白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只遥遥能看见苍茫的远黛上空盘旋萦绕的云雾。
他暗暗苦笑了声,俯身捡起被杨戬丢在地上的披风,一屁股坐回先前杨戬睡下的松树底下,伸手揉了揉还睡得甜美的哮天犬,嘟囔道:”真是,平时不是看着还挺精明的么,这次怎么就看不透我是为了他好呢……”
哮天犬被揉得不舒爽,睁开眼呜呜汪汪地叫了好几声,龇牙咧嘴的模样引得杨骏轻皱着的眉稍稍舒展了些。他两手圈着哮天犬的前爪把小家伙从地上拎了起来,左右盯着瞧了瞧:“你也是,不是已经吞了千年虎精的内丹幻化成人了么?怎么又变回这模样了?”
哮天犬还是吚吚呜呜地叫,他虽然吃了千年内丹,但到底还是不习惯人的样子,自从两天前玉子一时兴起教了句变化的咒语,他立刻就尝试着变回了小黑犬的模样,而且无论杨戬怎么劝他都不肯再变回去——人话说起来太麻烦,还是狗话好,既简单又好懂,只要汪汪两声就行。
而现在,他又发现了个变回小黑犬的好处,正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似懂非懂地听着杨骏说话。
“我这次怕是真的惹到小戬啦,从小到大他都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连解释都不听……”
“可我真的是很担心他,害怕他受伤害……他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别人,根本就从来不考虑他自己,那个叫什么阴阳蛊的要真给他喝下去,等期限到了他也肯定不会去骗娘的东西来换解法……”
杨骏懊恼地叹气,看着哮天犬的狗样,又抬手揪了揪那两只尖尖的狗耳朵,疼得哮天犬激灵灵一哆嗦,龇牙咧嘴地叫了几声。
“虽然逼他去骗娘的东西很对不起娘,我也觉得自己是个万恶不赦的不孝子,但起码他还是好好的,不会哪一天突然毒发受苦。我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让他受一丁点儿的委屈,你说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暗暗苦笑了下,摸了摸哮天犬毛绒绒的脑袋,哮天犬立刻应景地又叫了两声,好像回答似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你现在这模样说的话我可不懂。”微微停顿,又继续自言自语道:“而且,我还没能问清楚他那天是怎么回事呢,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居然能够那么从容不迫地面对王母……还有以前,我一直以为母亲的事和法术的事是玉帝舅舅告诉他的,但现在想起来也不太对,他好像在跟舅舅单独见面之前就不对劲……”
杨骏下意识地微微皱眉,忆起当初家变之前的那些事,想起每当他询问时杨戬那些奇怪的反应,愈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直到感觉到哮天犬的小爪子不安分地在他袖子上扒拉,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将小家伙往怀里抱了抱,说道:“别乱……”
最后一个“动”字还没说出口,袖口忽然掉下个书简来,竹简古旧,上面穿着的绳子破旧不堪,好几处都磨断了。
正是他方才从杨戬手边捡起来的那本。
他不由心念一动,拎着哮天犬的脖子把他放到一边,伸手将那卷竹简捡起来,小心地伸展开来。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却不是他熟悉的文字,而更像纷繁复杂的图案,只偶尔有几个可以辨认出来,似乎是母亲曾在神话中提到的上古文字。
杨骏的眉皱得愈发紧了——小戬刚才真的是在读这个?他能看明白?
目光扫过一排排陌生的古字,忽然,两个像极了“阴阳”的图案闯入眼帘,他不由一怔,心忽然砰砰地跳了几下。
也许……小戬只是表面上还在生气,其实心里还是非常非常在乎他的?
他蓦地眼神一亮,愈发仔细地盯着古书寻找起来,到后来,他可以辨认出来的图案也渐渐多起来,除了“阴阳”,还有“蛊虫”、“解法”等等字迹。
“我就说嘛,小戬怎么可能真生我的气……”
杨骏喃喃地嘟囔一句,抱着破旧的古书傻傻地笑起来,直到哮天犬蹭在脚边呜呜地叫了两声,才蓦地反应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朝杨戬先前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杨戬拂袖离开,一边走,一边控制不住地回想那天的事,对于杨骏擅自做主饮下阴阳蛊,越想越是觉得气恼。
——这个死脑筋的大哥,还敢说他不懂得替自己想想,他又何时替自己着想了?若是十年之中他依旧没找到解蛊的办法怎么办?
他狠狠地咬牙,半晌,又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他怎么会不知道杨骏是为了他好……
幽幽的清风从身畔的镜湖吹来,笼罩在玉泉山间的薄雾变淡了些,不远处的山壁上露出个石门,门楣上的“金霞洞”三个字正幽幽闪着金光。
杨戬快走几步走到石门口,将手中的折扇轻笼了收进袖摆,正想将之前研读的那本古书取出来,却蓦地一僵——那卷竹简不见了?
他不由皱了皱眉。
方才他在那棵古树下睡了过去,醒来后却没寻到那本古卷,难道是落到了自家大哥手里?
杨戬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本古卷俱都是上古文字编纂,就算落到自家兄长手上恐怕也看不懂,倒也不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怎么在外面不进来?”
略显嘶哑的嗓音隔着石门传出来,杨戬倏地一震,连忙上前推开走进去:“师父。”
玉子一袭素白的道袍斜靠在右方的雕花小榻上,袅袅的青烟从左手边的鎏金香炉小鼎中升腾起来,淡淡的香薰味弥漫开来,阔别了的味道。
杨戬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听玉子摇着八角扇幽幽问了句:“可寻到方法了?”便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玉子闻言露出个了然的表情,见他神色稍带郁郁,宽慰道:“你也莫要心焦,十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们可以一边学些法术本领,一边寻找那阴阳蛊的解法。”
“师父说的是。”杨戬点头应了声,见他端起小桌上搁置的寒玉杯盏轻叹着抿了口,忍不住暗暗抿着嘴笑了笑。
自从回到玉泉山,这玉子的性子倒是变了不少,莫非是玉泉山上聚集的灵气增强了寄居在身体里的玉鼎的元神?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快恢复了?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心中却一阵期盼——虽是拜了这同体不同魂的玉子为师,但他私心里还是极其希望玉鼎能够恢复原来的样子。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对于上辈子从小就遭遇大变的他来说,玉鼎对他的影响比杨天佑要大得多。
“对了,你昨日不是说有件事想问贫道么?是什么事?”
玉子端着茶盏,手指有模有样地绕着杯子底打转,只是偶尔失了平衡,便有清浅的茶渍飞溅出来,引得那两条略显清淡的眉毛若有若无地皱着。
杨戬只当没看见他笨拙的模样,听到这话立刻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贴身收藏着的吊坠,说道:“是有关我父亲的事。他的魂魄被保护在这枚吊坠中已经超过三个月,但却没有半点苏醒或是康复的迹象……”
“嗯?”玉子闻言手指一顿,果然没来得及收住滑动的杯盏,满满一杯清茶顿时洒在了素白的道袍上。他紧紧皱了皱眉,见杨戬似乎要替他收拾,连忙摆手制止道:“先不用管这个,倒是你说的这件事……”
他微微停顿,执起八角扇呼啦啦扇了扇,问道:“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保护阵法么?令尊的魂魄受到过大的冲撞么?”
“是类似于还魂阵的一种阵法。”杨戬应道,说到后面这问题脸上却淡淡地带了几分犹豫,半晌才摇头道:“但父亲的魂魄究竟有没有受到大的冲撞……我不确定。”
“哦?”玉子挑挑眉,“你把那个吊坠给贫道看看。”
杨戬依言递过去,见他拿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会儿对着云雾缭绕的香炉,一会儿又对着小桌上燃烧着的白烛,等了半天才听他轻轻嗽了嗽嗓子,表情严肃地挤出句话来:“如果贫道刚才没看错,令尊应该已经……”
故意停顿片刻,他暗暗笑了笑,见面前的杨戬眉梢不动声色地蹙了下,这才接着说道:“……已经醒了。”
杨戬一怔,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玉子的手心里传出来了:“你要是再把为父闷在怀里,恐怕就真要醒不过来了。”
话音落下,杨戬下意识地轻应了声,待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挤出句话来:“父亲?”
杨天佑没立刻回答,只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半晌才轻嗯了声。
杨戬眼神一亮,但还没等他再说话,半开的石门外忽然露出张熟悉的脸来。
第一卷 68章晋江独发
杨骏抱着书卷站在半开的石门前,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刚才他凭借着古卷里几个辨认不全的图案隐约猜出了自家小弟的心思,但这会儿却又忍不住怀疑起来。
万一猜错了怎么办?万一小戬是真生气了怎么办?万一……
他暗暗皱了皱眉,抬脚刚迈出去的半步又缩了回去。
“咦,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站门口?”
玉子重新沏好一杯茶,依旧还是古旧的寒玉瓷杯,淡绿色的清茶随着注入的水波微微荡漾开去,卷携着小小的茶梗上下起伏。
他淡淡朝出现在门外的身影扫了眼,忍不住皱了皱眉:“难道是怕贫道吃了你们么?”
杨骏先是一愣,听到后面这句却倏地红了脸,低声叫了句师父,就抱着书卷走进来,路过杨戬身边时轻轻拽了拽他的袖摆:“小戬……”
杨戬没应声,只冷冷瞧他一眼,随即就转开了目光。
杨骏顿时有些尴尬,剩下的话就赌在了喉咙里——看吧看吧,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这哪里像没生气的模样?
他暗暗苦笑了声,把手里的古卷递还给他:“方才你在那里睡着了,我怕这书卷丢了就暂时替你收拾起来了。”
杨戬垂眼看了看卷得齐整利落的书卷,伸手去接,抿着唇略显僵硬地道了句:“烦劳。”
感觉到拿着另一端的手微微一抖,他暗暗叹了口气,却仍是没多说。
玉子轻捏着茶盏,睁圆了细长俊美的桃花眼,瞧着俩兄弟别扭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哟,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么……”
话没说完,就被杨戬冷冷一道目光给瞪回去了:“师父有闲心关心这些,倒不如先把眼前这件事情解决。”抬手指了指那只吊坠,“据杨戬所知,家父的魂魄虽然已经醒来,但却有些虚弱。”
玉子撇嘴暗自嘟囔了句:“啧,真是不可爱。”见杨戬神色略显严肃,连忙嗽了嗽嗓子,说道:“不错,这阵法虽然类似还魂阵,却不是还魂阵,只可保护魂魄,却无法修复魂魄,以令尊的情况,能够醒过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什么意思?”杨天佑似乎觉得自己精神不错,听到这话有些不解。
“简单点说,如果不是你的求生欲很强,在魂飞魄散的瞬间激发了潜在的力量,就算有人帮你护住魂魄,也不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而现在虽然已经清醒了,但魂魄依旧虚弱,不能在短时间之内还阳。”
杨天佑一怔:“怎么说?”
玉子眯着眼打量了下晶莹剔透的吊坠,交叉的十字纹路中央镶嵌着一颗精致小巧的宝石,其内雾霭环绕,五色的彩霞斑斑驳驳,遮住了其中保护着的魂魄,只隐隐约约能看出略显高挑的轮廓。
“施用这阵法的人想必应该认识你,或者你也认识他。不得不说,这是个算计人心的高手。”
他勾着嘴角哼了声,细长的手指轻轻从吊坠表面划过,仿佛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似的,阵法内浅淡的雾霭幽幽飘荡了下,骤然间浓密起来。
杨天佑的声音裹在浓雾里,听起来有些飘渺:“……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玉子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扎在发髻上的白玉发簪愈发显得晶莹剔透起来。他拎着吊坠瞧了瞧:“这阵法虽然只有保护作用,但只要再加点东西就可以修养魂魄了。”
话音落下,两兄弟顿时齐齐出声:“此话当真?!”
最后一个字出口,两人不由扭头对望了眼,似是忽然反应过来,又齐刷刷地别开了脸。
玉子瞧着好笑,忍不住打趣道:“啧,这会儿又心有灵犀起来了。”见两人神色均略显尴尬,他几乎要抱着肚子笑起来,脸上肌肉几乎僵成了团,过了好久才缓和过来,继续又道:“贫道既然是你们的师父自然不会骗你们,不过贫道法力不够,还得你们自己动手才行。”
“什么?”杨骏一愣,“我们自己动手?”
——你还什么法术功法的还没教呢,这就要我们自己动手?!
杨戬轻皱着眉没说话,半晌才问了句:“需要增加道什么样的阵法?”
玉子喝了口茶,咂嘴道:“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很难,你既然知道还魂阵,那你可知道还魂阵是如何设立的?”
“……略有耳闻。”杨戬抿了抿唇,还魂阵是上辈子他在玉鼎给他的古书中看到的,其中的启动方法与各类的阵势变化均记载详细,惟独这设立之术只略略提过,只写了句“违天道而逆轮回,合相异之术设之”。
“还魂之术乃逆天道乱轮回的阵法,需合阴阳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力于一身,在日月同升之日在山之南水之北设阵。这两股相克的法力,就是保护和修养魂魄的关键。”
玉子意犹未尽地又抿了口茶,淡淡的清香在唇齿之间萦绕,他舒适地眯了眯眼,续道:“对于这‘日月同升之日’和‘山之南水之北’应该不难理解,而所谓‘阴阳两股法力’……”
他微微停顿了下,细长流畅的桃花眼幽幽看了兄弟两人一眼:“若是贫道猜的没错,你们两人的法力虽然都是继承自瑶姬长公主,但却因为各自的体质不同,明显地分属两系……”
“哎?分属两系?”杨骏瞪大了眼,狐疑地瞅了瞅杨戬平淡地看不出情绪的脸,不相信地撇了撇嘴:“怎么可能?我们两个都是男……”
最后一个“孩子”还没出口,就被玉子凉凉地打断了:“所谓‘阴’可不一定都是女子,男子当中也有略微偏寒的体质。”
似乎对杨骏的怀疑很是不满,他拧着眉哼了声:“你要是不信,自可问问你这宝贝弟弟。”
杨骏顿时一噎,扭头去看杨戬。
杨戬不答,只低垂下眼轻皱着眉梢,半晌才抬头问道:“那么师父的意思,就是要在这道保护性的阵法之中融入阴阳两道法力,借此来实现与还魂阵同等的作用?”
“没错!”玉子笑眯眯地点头,手指又开始捏着杯子的底部缓缓打转,“这法术说简单呢,是因为只要将这两股法力顺利融合到阵法中就行了,说困难呢,则是因为你俩虽然有先天法力,但吊坠中的这道阵法太过霸道,你俩的法力未必能抗得过。”
“那就别弄那什么修养魂魄的阵法了。”
话音刚落,许久都没插言的杨天佑忽然淡淡地道了句,略显朦胧的声音,想来依旧是陷在了阵法中的浓雾里,“我既然能醒过来,那就说明死不了了,自己好好修养也就是了,这个阵法既然有风险,就不用……”
尾声未消,两兄弟顿时又异口同声地反对道:“不行!”
杨戬眉梢紧蹙——杨天佑不懂,他却清楚,要将已经离体多时的魂魄还魂就只有还魂阵,他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元神护着都差点撑不过去,别说杨天佑只是一介凡人,魂魄更是脆弱。
“这件事我与小戬自有打算,父亲只需好好静养便是。”
杨骏不着痕迹地咬牙,语气却很是强硬——父亲的意外身亡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有方法帮助父亲还魂养魂,自然要不惜任何代价。
然而,过了很久三人都没听到杨天佑的回音,玉子刚下意识地想再劝一句,目光刚落回手中的吊坠上,却发现里面的浓雾居然已经完全消散干净,透过晶莹剔透的宝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颀长高挑的魂魄歪歪斜斜地悬在阵法半空,呼吸清浅悠长,神色也平稳安静。
——居然……睡着了?!
玉子神色一哂,尚未来得及说话,头脑忽然一阵晕眩,接着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跌到了软榻上。
***
“……师父?”杨骏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冰霜神色冷淡的人,隔了半天才嘎着嘴唇试探地唤了一声。
那人不答,那双细长流畅的桃花眼中冷冷地罩了层寒霜。他半眯着眼打量了下眼前的两个少年,目光落到杨戬身上,不知为何却倏地犀利了几分。
杨戬只觉得浑身上下顿时滚过一阵寒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暗道一句糟糕——眼前这人虽然衣饰装扮未曾改变,但神色风采却与先前大有不同,眸色深沉而犀利,仿佛要穿透人心似的,神色略显薄凉,淡漠地几近冷酷——这分明……分明就是……
“你的九转玄功是谁教的?”
明明是淡漠平静的言语,却奇异地沾染了几分令人胆颤的冷意,从耳孔钻进来,冷得杨戬几乎受不住地颤了颤。
“师父这话什么意思?弟子……弟子不明白。”
他暗暗咬了咬嘴唇,却怎么也想不透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漏了底。
“你的九转玄功,是谁教的?”
略带冷硬的重复,那人神色间已有些不耐,细长的手指轻敲在寒玉的茶盏上,骨节略突,整只手掌却苍白地没有半点血色。
杨戬这次却没答话,只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微显单薄的身子被桌上的烛火拉得老长,随着半开的门缝中吹进来的风缓缓摇曳。
那人等不到他的回答,眉梢顿时紧紧拧了起来,敲在杯盏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嗒嗒”的响动果然稍强烈了些。半晌,他才冷冷哼了句:“跟贫道进来。”
说着拂袖起身,向石洞内侧的隔间走去。
杨戬先是一怔,接着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他往里走,瞧见自家兄长疑惑又担忧的眼神也只是轻轻摇摇头,暗自苦笑了声——玉子突然晕倒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但玉帝的心上不是说他还要几十年之后才能完全恢复么?
杨戬跟着那人绕过挡在石门后的屏风走进内室,尚未站定,一道夹杂了法力的掌风忽然贴着面颊擦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
“师父……”
杨戬被逼得几乎喘不过气,而对方却在第一掌劈下来之后接二连三地招呼过来,虽然掌上携带的法力不算凌厉狠绝,但每一招都照着他的要害打过来。
他暗暗叫苦,从第一招开始他就明白了这人的用意,但他虽有心隐瞒上辈子的招数功法,而在对方接二连三的快速攻击之下,凭借他现在的修为能躲开已属不易,上辈子的招数自然难免会携带出来。
果然,过了大约七八十招,对方的攻势就渐渐变缓,然而待杨戬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手腕忽然一阵奇痛,他下意识地闷哼了声,正待缩手,却忽闻一道声音紧贴着耳边传了过来:“原来如此。”
第一卷 69章晋江独发
杨骏呆呆地站在屏风外侧,等了大半天才渐渐明白过来。方才玉子莫名其妙地昏迷过去,醒来后却性情大变,这不正是玉帝在信中提到的一体两魂么?!
“啧,真是奇了。”他低低地咕哝一句,瞥见桌上摇摇曳曳的烛火,映着巨大的玉石屏风上雕镂的梅花,虬枝交错着舒展开来,殷红的颜色浅浅地晕染出去,好像雪地里盛开的骨朵。
忽然,一声略带压抑地闷响隔着屏风传了过来,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影影绰绰地能看出里间的轮廓。
杨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想起方才杨戬的奇怪反应,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起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家小弟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那个玉子……不,或许该是玉鼎真人,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有杨戬……小戬他又到底隐瞒了什么?
古旧的书卷安静地横躺在倾洒了茶渍的石桌上,明灭的烛火映照着枯黄的竹签,仿佛要把那一排排的上古文字从背面给拓印出来。
他幽幽抿了抿嘴角,没忘记先前自家小弟在镜湖畔瞌睡后,手边正躺着这本古籍。
杨骏可以肯定,自家小弟定是识得上面的字的,但他又到底是什么时候习得这种早已灭绝了的文字的?
他不动声色地眯眯眼,目光落到那颗晶莹剔透的玉坠上,眉峰又浅浅皱了皱——适才玉子曾询问还魂阵的设立,而杨戬的回答却是略有耳闻,那么这东西他从何处知晓的?
杨骏暗暗叹了口气,细长的手指轻绞着衣带上新系的月白色流苏,唇角微抿,露出抹略带不解的笑来,整个人都微微有些出神。
“小戬,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呢……”
***
杨戬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玉鼎的左下首,月白的衣衫无风而起,却是被斩仙剑骇人的煞气逼得微微飘动。
他面无表情地垂眼盯着离腰眼只有半寸不到的剑尖,月白的长衫被剑气割裂,有细小的血痕沿着衣衫的纹理晕染开,仿佛腊月白雪中盛放的梅花。他抬手轻轻揉捏着手腕,方才那一下几乎要弄得他腕骨脱臼。
玉鼎执剑而立,闻言稍稍将剑锋撤离了些,半晌,他才收回斩仙剑,皱眉道:“多久了?”
杨戬一顿,不解地抬起眼来。
玉鼎习惯性地瞥了眼剑锋,寒光闪闪的剑尖上一抹不起眼的殷红闯入眼帘,他下意识地顿了顿,眉峰不着痕迹地轻拧了下。
——明明已经刻意地收敛拿捏,怎么还会伤了这孩子?难道他……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杨戬,略显汗湿的脸微微有些苍白,一双眼瞳却清澈似水,浅浅的狐疑流淌出来,竟然带了几分不染纤尘的纯净。
玉鼎不由怔了怔,半晌才缓缓归剑入鞘,破天荒地解释道:“贫道是问,九转玄功你练多久了?”
“三月有余。”杨戬微微斟酌,决定还是没有照实说。
适才那句“原来如此”他听得真切,而玉鼎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却总有一种玉鼎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的感觉。不过,既然玉鼎没有明说,他也没必要自己去揭掉这层窗户纸。
“嗯?”玉鼎的眉梢倏地拧紧,“三月有余?”
——不可能。这孩子的身法灵活轻盈,他适才试探的招数虽简单,却几乎是九转玄功中最精髓的部分,若非对此功法熟悉到一定程度,绝不可能闪避得开,而这个一定程度也绝非短短半年时间就能达到的。
他脸色一沉,冷冷盯着杨戬:“贫道再问你一遍,究竟练了多久?”
犀利晶亮的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映着内室中幽幽跃动的火光,隐隐透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冷冽,仿佛一口古井,明明平静无波,却让人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其中涌动的暗潮。
杨戬一震,猛地抬起眼来,果然不出所料地正撞见一双冷如冰霜的眼,细长流畅,却带着化不去的冷冽淡漠,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忽然迸发出几分怒气——真是与上辈子他惹恼了这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玉泉门规第三条,欺师灭祖者,逐出门墙。你既是我阐教弟子,这等当着贫道的面耍心思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冷漠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好像没有一星半点的感情似的。
玉鼎狠狠拂了下袖子,挑着眉梢冷冷嗤笑:“杨戬,你给贫道听好了,贫道不问却不代表不怀疑,只要贫道愿意去查,早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杨戬没回答,只暗暗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他拂起的袖子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明明是想劝他说出来,却偏偏搬出门规戒律,弄得好像以此要挟似的。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被斩仙剑划伤的地方隐隐发痛,只好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按住,有温热的血迹从指缝间渗出来,顿时有些粘腻。
他暗自深吸了口气,却仍是没说一个字。
——这件事不能说,也没法说,如果这重生之事的背后真的如他所想的存在另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在操控,说出来只会给知道的人带来危险。
“好,你既然不愿实话相告,贫道也不逼你。”
玉鼎自然看得到他的动作,握着斩仙剑的手下意识地抖了抖,但心想毕竟是杨戬隐瞒欺骗在先,存心于他留个教训,硬生生忍着没上前查看,说出的话却是松了口风。
他淡淡看了杨戬一眼,半晌,留下句:“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贫道也不迟。”才扭头转过屏风出了内室。
而杨戬却怔怔地抬手瞧了片刻,便抬脚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杨骏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玉鼎在前面走,素白的道袍衣袂飘飘,墨黑的发丝微微飞扬,衬着白玉的簪子显得整个人都多了分超凡脱俗的俊美,只是眉目间略显冷硬的轻蹙,还能看出他的几分不悦。
而跟在他身后出来的白衣少年却脸色苍白,微卷的发丝略显凌乱地散披着,被前面那人带起来微风一吹,顿时有零星地几绺拂过脸颊,却被细密的汗珠沾湿了。他垂眼捏着手腕轻轻揉动,原本就单薄的身影愈发显得瘦削了几分,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似的。
杨骏顿时心疼地哆嗦了下,赶紧往前走几步扶住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正欲伸手拂开贴在他脸上的发丝,却被不动声色地避了开去。
“我没事。”杨戬摇了摇头,默默向后退开半步,不着痕迹地将伤处遮掩住,脸色生冷地说道:“不劳兄长费心。”
杨骏伸出去的手蓦地一僵,脸色有一瞬的尴尬,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玉鼎冷冷淡淡地说道:“既然贫道已经收你们两人为徒,那么从今天开始,贫道就开始教你们法术功法。”
玉鼎重新将杯盏的清茶斟满,淡淡的茶香幽幽飘荡出来,明灭的烛火顿时笼罩进了一片热雾中。
他垂眼看了看杯中漂浮着的茶梗,细小的梗叶随着热水的晕染而浅浅地舒展开来,仿佛春日里悄悄绽放的花骨朵,跟随着尚未平静下来的漩涡幽幽打转。偶尔有水渍溅出来,素白的道袍上顿时晕开一片小小的痕迹。
玉鼎微微停顿了下,抬手端着茶盏轻抿了口,掀起眼皮瞥了杨骏一眼,问道:“那个玉子教了些什么?”
“……什么都还没教。”杨骏的声音有些低迷,半晌才反应过来玉鼎是在问他,顿了片刻才又回答道,“嗯,前几天曾教过哮天犬一句变身的咒语。”
“哦?”玉鼎皱了皱眉,端着茶盏的手指习惯性地绕着杯底的边缘缓缓滑动,细长骨感的手指尖衬着晶莹透亮的白玉,愈发显得骨节鲜明惨白而无血色。
他屈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啪嗒啪嗒”地声响,袅袅的茶雾升腾起来,朦胧了张俊美的脸,半晌,他才续道:“既然如此,那么从今日起,贫道就开始教你们一些简单的入门功法。”
玉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杨戬。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不着痕迹地斜靠着屏风,强作无事。
他不由皱了皱眉,目光落到摊在桌面上的吊坠与古卷上,叹气道:“你们救人心切为师了解,但最基本的功法和法术是你们能够救人的前提,所以,为师下面教的东西,你们要好好修习。”
杨骏闻言却轻轻皱了皱眉:“师父,最基本的功法我们曾经修习过,是……是我们舅舅教的。”
“嗯?”玉鼎闻言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诧异地抬起脸来:“你们的舅舅?”
——难道是张百忍?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如果真的是他,那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可以直接从九转玄功的入门方法教起了。他已经看出来了,虽然杨戬修习了九转玄功,但他的这个哥哥却显然没有,所以,九转玄功的入门心法还是需要教授的。
杨骏听到这话立刻点头道:“是的,舅舅曾经教过小戬一些基本的修炼方法,他也教给我了,所以……”
话没说完,就被玉鼎摆手打断了:“好。既然如此,那么为师就从九转玄功的入门心法开始教。”他神色严肃地看着杨骏,说道:“从今天开始,为师就开始教你们九转玄功。”
“……九转玄功?”
杨骏下意识地朝杨戬瞥了一眼,他可还记得就在刚才,玉鼎还冷声质问自家小弟的九转玄功是谁教的。
玉鼎瞧他的神色自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而他却不想解释,只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拿起桌上的吊坠,勾着嘴角笑了笑:“玉子应该已经告诉你们,如果往这个吊坠里的阵法加入两道法力就可以帮助修复你们父亲的魂魄了吧?”
见两兄弟齐齐点头,他又笑了笑,续道:“既然如此,你们只需要尽快将九转玄功练到第二层,就可以顺利完成这个阵法。”
“真的?”杨骏眼睛一亮。
玉鼎不答,只轻轻点了点头,见杨戬一张俊脸惨白如纸,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不由暗自皱眉,心道一句需尽快讲解才是,便拂袖起身,示意兄弟两人跟他出去。
***
薄雾缭绕,青翠的竹林间有清风拂过,沙沙一阵轻响。
杨戬轻轻咬牙,靠着一棵半人粗的竹子暗暗深吸几口气,还好方才跟着玉鼎出门之前暗自封了穴道,否则定然要被看出破绽了。
他半眯着眼朝不远处的兄长看过去,杨骏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玉鼎讲解九转玄功的入门心法。稀薄的日光透过薄雾散漫开去,从斑斑驳驳的竹叶间洒落下来,笼罩在一袭青衣的杨骏身上,仿佛沾染了一层金辉。
杨戬不由有些怔怔,看着自家兄长俊美的侧脸,半晌才暗暗叹了口气——还有十年的时间,短短十年,他能成功找到阴阳蛊的解法么?
他抿着嘴苦笑了声,牵动了腰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晕眩。
——那时候玉鼎是真的动了杀机吧?毕竟九转玄功是玉泉山密不外传的功法,他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居然能熟悉到轻易就可以躲开最精妙的招式,怎么能不让他起疑?没将他当场格杀恐怕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杨戬轻轻笑了笑,雾霭聚拢了来,不远处的两个人影若隐若现,只朦朦胧胧地可以看出轮廓,杨骏正盘膝而坐,似乎是已经听完了理论讲解,开始实际修炼。
他强撑着身体向两人走过去,只是,才刚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阵晕眩,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扑倒在地,失去意识之前,似乎看到自家兄长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满地都是焦急和忧心。
第一卷 70章晋江独发
“他怎么了?”杨骏眼明手快地捞起软倒在地的人。
因为中途忽然打断气息运转,他只感觉丹田之中一阵气血翻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涌上来的血腥镇压下去,唇齿间却已经沾染了浓浓的血腥气。他轻轻皱了皱眉,搂着杨戬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玉鼎脸色复杂地看着面色惨白意识昏沉的人,神色阴沉,眉峰紧蹙。半晌,他才幽幽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俯身执起杨戬的手腕,开始细细地检查。
脉搏虽乱,却强劲有力——只是受了斩仙剑的剑气,失血有些多了罢了,没什么生命危险。
他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冷硬的线条也微微柔和了些。
杨骏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只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动。双手下意识地环抱着自家小弟的腰,想让人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而,刚要动作,却被冷冷喝止了。
“你若是想要他的伤口再裂开,就用这个姿势抱抱看。”
杨骏猛地一抖,连忙松手,果然见昏迷中的人纠结地拧起了眉,原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惨白了几分。
“他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伤?”
他不解地抬头看了看神色冷硬的玉鼎,心下却也暗自思忖起来。
在杨戬拂袖离开镜湖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而当他赶去金霞洞的时候,自家小弟也没见什么异常,然后……就是玉鼎忽然出现。
对了,这玉鼎忽然出现之后就把自家小弟单独叫进了金霞洞的内室,而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时,杨戬就明显不对劲了!
杨骏紧紧拧起了眉,看向玉鼎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警惕——难道是这个玉鼎对自家小弟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搂着杨戬向后退了半步,耳边却忽然传来了玉鼎略带恼怒的声音:“别乱动!”
玉鼎冷冷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戒备,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想通,忍不住冷冷嗤笑道:“贫道若是真的想害他,刚才在内室的时候早就动手了,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杨骏顿时一僵,脸色倏地又白又红。
玉鼎只做不见,缓缓放松了杨戬的手腕,拂袖站起身来,月白的长袍幽幽划出道优美的弧线,扫过地面,卷起了细细的尘土。
他冷冷勾了勾嘴角,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
“带他回去,贫道要给他治伤。”
殷红的血迹顺着素白的长袍晕染开去,被剑气割裂的长衫裂口处一片暗红,虽早已干涸,却看得杨骏一阵心悸。
他连忙打横抱起昏迷未醒的人,跟着玉鼎走回金霞洞。
***
烛火通明,将略显阴冷的洞穴内室渲染出了几分清浅的暖意。
杨骏按照玉鼎的指示小心地将人放到铺满锦缎丝被的床上,略显凌乱的卷发铺散开来,零星地有几绺贴在额上,阻挡住了几滴滑落下来的汗滴,但更多的却都顺着那张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滚落了下来,沾染到月白的长衫上,晕开小小的痕迹。
“宽衣。”玉鼎皱着眉吩咐道。
他当时的确是怀疑杨戬之前曾偷学九转玄功,对他出手也纯粹是想试探,可试探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出剑的那一瞬,他几乎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但最终还是手软放弃了。
然而,那冲动一剑却让这孩子伤得不轻,虽然他紧要关头收回了九成以上的法力,但斩仙剑极为特殊,戾气甚重,剑气造成的伤反而比其本身更具杀伤力。
杨骏不敢迟疑,连忙小心翼翼地替杨戬将衣衫收拾妥当,只是染血的伤口处被血迹粘住,用力一拽,就能感觉到自家小弟无意识地轻颤。
他暗暗咬牙,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扑通扑通地跳了几下,半晌才勉强镇定下来,将沾在伤口上的碎衣剪除。
而这时,他才看清楚自家小弟究竟伤得如何——
细细的伤口仿佛一条小溪,从腰际浅浅地划过,虽然只有半寸长,但殷红的血迹配合上先前干涸的暗红,看起来却有些吓人。
玉鼎暗自懊悔,面上却深沉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清冷的脸庞映着明灭的烛火,愈发显得深邃晦暗,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