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的身影颓然落座,美目如昔,却淡淡地泛起哀愁:“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
相爱有什么错?想与心爱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又有什么错?
华服青年抬手斟茶,细细的水流敲打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荡开细密的涟漪,碰到白瓷的杯壁又幽幽荡了回去,抿唇轻品,是淡淡的君山银叶的香味。
杨戬躲在假山背后的瀑布边,静静地趴在石头上,晶亮的眼眸深沉如水,深邃得仿佛渺远的天际,却平静淡漠地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那人突然来此就是为了那件事。
垂眸看了眼脚下存积的水洼,他了然地勾了勾嘴角——三个孩子,那么……继承了母亲仙家血脉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了。
真心是个不错的消息。
不过……
他眯着眼恨恨地撇了撇那道华丽的身影——没想到法力竟然是被这位重量级人物给封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人既然舍得耗费万年功力助他重生回过去,却为何又……
他忍不住有些烦躁——这个家伙的心思,怎么早在三千年前就这么难猜啊?!
第一卷 10墙角不是你想听想听就能听【抓虫】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些微的水渍飞溅出来,在藏红的长衫上晕开一点点的痕迹,淡淡的茶香沿着衣衫的纹路渗进去,柔软的天衣顿时染上了沁人心脾的香气。
青年垂眼看了看,不动神色地抹去茶痕,轻笑:“瑶池还在等时机,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或者会更久。”
“……什么意思?”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想得到你想要的,就不要只想着靠朕帮你。”
“你是说……”
“没错。”青年颔首,指尖微屈,轻叩着大理石制的桌面,嗒嗒的轻响淹没在飞瀑的“哗哗”声中,无人可闻。眉眼浅眯,视线所及仿若利剑,华光乍现,犀利地让人不敢直视:“虽然时间久了不易,但多拖延个两三天还是可以的。”
“不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别说两三年,就是二三十年也不可能与瑶池对抗!更何况……”
她如何舍得让无辜的孩子卷入纷繁复杂的天庭争斗?
“那你就打算瞒一辈子?是,你不希望孩子们卷进无谓的斗争,希望他们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但你不要忘了,他们身上流着一半的仙家血脉!就算朕封印了他们的法力,也不可能抹杀掉这个事实!瑶儿,从你生下他们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不是普通人!”
略带低沉的嗓音如一阵风被吹进杨戬的耳中——飞瀑的轰鸣声淡化了其中的万般情绪,却怎么也遮不住那淡淡的冷厉。
墨色的长衫被身后飞溅的水珠打得透湿,淅淅沥沥的水滴从下摆边缘的金丝线滚落下来,敲在脚边,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如同宣纸上晕染的泼墨画,或皴或点,融进了江南烟雨似的。
他紧紧靠着身后的石壁,如墨的眼瞳透过迷蒙的水雾意味不明地看着水榭中的身影,唇角微翘,冷冽如霜——果然是一点都没变,无害温文的外表之下还是那般精明得吓人。
“别说了!就算这样我也不同意!他们是我的孩子,不是你利用的工具!”
淡雅清越的女声带上了几分凄厉,仿佛声嘶力竭地挣扎。
杨戬轻轻一震,黑曜石般的瞳仁幽幽倒映出水榭之中两人剑拔弩张般的身影,深沉如水。
利用?这才是那人的最终目的?
或者……
他默默地盯着那道挺拔俊逸的身影,思绪飘散,连混合在水瀑中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熟悉的嗓音划破了杨戬飞散的思绪,还没等他完全醒过神来,水榭亭中却蓦地传来声喝问:“谁在那儿?!”
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清越的水瀑声响从假山后传来,叮咚悦耳如碎玉落盘。就像遮不住先前的谈话一般,来人的询问声也清晰地传递到了水榭亭中。
杨戬蓦地惊醒,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淡紫的长袍朦朦胧胧隐藏在淡淡的水雾之后,水色氤氲,却同样湿了大半。他暗暗叹了口气,仰头,果然碰上了那双犀利冷冽的眼。
如天际的繁星,清冷疏离,淡淡地沾染了些许凛冽,尖锐的目光落到水雾包裹着的单薄身影上,恍惚间划过丝惊异,只片刻便转为平和,像骤然融去的寒冰,荡漾出浅浅的水纹。
杨戬皱皱眉,还没等他说话,玄墨色的披风就兜头罩了下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小心感冒了引得旧伤复发!”
还是那道熟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抱怨和担忧,听在杨戬耳中却硬生生地让他把想骂人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他暗暗叹气,默默地系好披风,由着杨骏将他从水雾弥漫的假山后面拉出来。
精致的脸透着几分苍白,湿嗒嗒的发丝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杨骏心疼地看着他,原本板着一张脸想要训斥,这会儿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良久,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带他回房收拾梳洗,却忽闻水榭中传来声清冷的质问:“你刚才在那儿做什么?!”
迈出的脚生生停住。
澄澈如水的眼眸幽幽抬起,望向不远处的素衣少妇,杨戬暗道糟糕,不着痕迹地盯了眼害他被抓包的人,轻轻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没,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跌到假山后面去了。”
“是么?”少妇蹙着眉冷哼,似是不信。
杨戬没说话,低敛的眉眼遮住了其中的神色,只一张俊秀清雅的脸,映着阳光,彷如美玉——想要骗过这个比他还要精明好几倍的母亲,可不是一般的高难度动作。
相对而言,他倒是更愿意跟另一位交锋。
纯黑的镶金布靴踩在青石砖铺成的地面,啪嗒啪嗒地声响融合在飞瀑的轰鸣中,不知为何听得却是清晰。藏红的衣摆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焰,映着清冷的眼眸,显得愈发浓烈起来。
“告诉舅舅,你刚刚躲在那里干什么了?”
温文低沉的嗓音,熨帖而温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舅公。
杨戬暗暗皱了皱眉,良久,才仰头来看向那张曾经面对过无数个日夜的脸,孩子似的撇撇嘴,低声嘟囔道:“如果你能保证我娘不生气,我就告诉你。”
话音未落,素衣少妇果然微微变了脸色——即使是转瞬即逝,他也看得清明。
“好,朕……咳,舅舅保证你娘不生气。现在可以说了?”
犀利的眼眸即使附了曾温和的面具做屏障,那份淡淡的冷冽还是遮挡不住似的流露出来。
杨戬只当不知,故作孩子气地点头道:“嗯,其实……其实我刚才是去抓鱼了!”
在场的三人全都愣住了。
“抓鱼?!”杨骏瞪大了眼,秋水般的眸子里全是惊讶。
杨戬无辜地摊摊手:“是啊,前几天吃的鱼汤味道很好啊,厨房里的张婶说就是从这个潭子里抓的。我还想让张婶做一次,就自己来抓鱼喽!”
“你……”杨骏只觉得满头黑线,抬头见身边的两个大人都僵着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要吃鱼不会告诉我么?你的伤才刚好一点,若是冻病了,鞭伤复发怎么办?”见他单薄的身子似乎有些发抖,顿时心疼起来,还没开口说要带他回屋的话,就听素衣少妇淡淡嘱咐了句:“好了好了,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再喝点儿姜汤。我与你们舅舅还有话说,你们先回去。”
杨骏应声拉着杨戬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院,华服青年才轻轻笑出声来:“这个小家伙很像你。”
素衣少妇没说话,神色却掩不住担忧。
“你不用太担心,他若真的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城府,一定能明白你的苦心的。”
华服青年目光不离两个孩子离开的方向,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隐隐有冷光涌动,却仍是一现即隐。
“好了,朕方才说的你再好好想想,三个月以后朕再来看你。”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举步向杨府外走。
而在冷水中呆了大半个时辰以后,杨戬终于还是不负兄望地生病了。这场病也一如杨骏预料的那样,将他还没完全好利落的伤重新勾了起来,足足养了一个多月,直到秋祀的前一天,他才彻底摆脱了苦药的折磨。
第一卷 11巧遇不是你想遇想遇就能遇【捉虫】
“二哥,大哥终于肯放你出来了!”
杨婵笑眯眯地靠着天井,看着坐在水塘一侧的玄衣少年,一双细腿儿耷拉在天井外侧,悠闲地晃晃荡荡,粉白的裙子被水塘里吹来的风撩起,她不在乎地用手压了压。
如玉的手指轻捻着沉甸甸的竹简,杨戬闻言掀掀眼皮,轻轻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就见一双葱葱玉手搭在了刚刚被他打开的书简上:“为了庆祝二哥你‘重获自由’,不如跟我上街玩儿去!今天是秋祀,外面热闹着呢!”
澄澈如水的眼眸晶亮如天上的星子,透着不染纤尘的纯净。杨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灿若春花的笑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纵使他半分游玩的心思也没有。
杨婵一手夺下竹简重新卷好放在一侧,眉眼弯弯地拉起还坐着没动的人:“快点啦,趁现在大哥不在,咱们偷偷溜……”出去。
像是吃鱼突然卡了刺,她猛地睁了眼愣愣地看着杨戬背后。
“你们要偷偷去哪里?”
清冷悦耳的声音顺着耳孔钻了进来,刚刚从水池旁站起的杨戬顿时激灵灵打个寒颤,回头看去,正见杨骏一身月白锦袍,唇角轻抿,似笑非笑地眯着眼站在不远处——原本冷硬俊朗的面容刹那间染上了几分儒雅。
“啊,大、大哥,你、你好啊!”杨婵磕磕巴巴地冲来人吐舌头,漂亮的脸蛋憋得发红。她暗暗扯了扯杨戬的衣袖,示意他帮忙说几句话。
杨戬会意,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肩上蓦地一沉,熟悉的玄墨色披风再度搭在了肩上:“要让我说多少次才记得,现在已经入秋,天气转凉,出门记得穿暖和点。如果再染了什么风寒,小心再关你一个月。”
语气略带责备,看着他的眼神却满满都是关心。
杨戬勾勾嘴角,暖暖的热流从心底流窜出来,似乎全身都跟着暖了起来。
“我的伤已经好了。”他垂下眼暗暗叹气,看着那双细长好看的手熟练地系扣子,“只是出来透透气罢了,哪里会这么容易生病。”
杨骏没说话,待系好扣子,才凉凉地哼了声:“站在池塘边上吹凉风,不会生病才怪。”
他又不是玻璃做的,微微一碰就会碎——杨戬暗暗咕哝了声,对自家哥哥的敏感觉得头疼。
他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妹妹,见她正眨巴着大眼愣愣地看着两人,这才想起刚才的事,浅笑道:“闷了那么久,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今儿是秋祀,不如出去转转如何?”
杨骏了然地挑挑眉:“呵,方才小丫头说的偷偷溜出去,就是这件事?”
“是啊是啊!”杨婵听到这话连忙点头:“我知道二哥要闷坏了,想跟他出去透透气,但是又怕你不同意,像爹爹那样凶我,所以才说要偷偷溜出去的!”
“怕我不同意?”像爹爹那样凶你?
杨骏不由脸色一黑,他看起来很凶么?
他下意识地伸手捏捏自己的脸——不记得有人说他长得凶神恶煞啊,反而挺好看的不是?
“你怎么了?”杨戬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家哥哥呆呆地捏着脸,把原本清俊的脸捏得微微扭曲。
杨骏一顿,猛地意识到方才的动作像个傻瓜,脸色蓦地一红,道了句:“没什么。”便扭头往前院儿走:“好了,要出去就别磨蹭,咱们虽然不用做秋祀,但夜间祭月的习俗还是要进行的,回来晚了小心被爹娘骂。”
在自家小弟面前出了这种糗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
时值殷商开国初年,战争的阴云还未完全散去,小小的桃山县城虽然人丁不甚兴旺,但因为是秋祀之日,街上的人还是比往日要多了不少。
商贩们都聚集在主街两旁,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浓郁的节日气息。
三人随着采购祭祀用物的人流在街道上随意走,杨婵年纪尚小,免不了对什么都好奇,兄弟二人跟在她身边,倒也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哎,这把剑好漂亮!”杨婵兴冲冲地拿起一件摆在摊位中央的长剑,冲着杨戬晃了晃:“二哥你看,好像是金的哦!”
三尺长的剑,被古朴的剑鞘包裹着,蟠龙的纹饰,被秋阳一照,仿佛要腾飞起来一般,整个龙身都闪着熠熠的光彩,当真如金子雕刻而成。
很是眼熟的样子。
杨戬微微一怔,正欲伸手取来仔细确认,耳边忽然传来了小贩怒气冲冲地喝骂:“呸呸呸,哪儿来的小妮子,不识货的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什么好像是金的,贫……呸,我这剑拿玉皇大帝头冠上的夜明珠来都不卖,区区金子怎么能比?!”
连声音都莫名地熟悉。
杨戬诧异地挑挑眉,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一身墨绿衫子,腰上系着根蚕丝腰带,脚穿麻鞋,头发简单地梳了髻,用一根弯月形的簪子固定。那小贩一手摇着八角扇,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夹着干枯的草叶,懒懒散散地叼在嘴里,眉梢斜挑,眼含怒意地瞪着杨婵。
“喂,小妮子,贫……咳,我说的话你没听懂么?那剑不卖,别乱动。”
扭脸却正看见站在一旁的杨戬。
原本甚是淡然的脸色忽然微变,秋水般的眉目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讶然,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古井刹那间漾起了波澜。
他不由微微怔了怔,半晌才扬着下巴哼了声:“站那边的小子,对,就是你,穿黑衣服那个,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认识……”贫道?
话没说完,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把清越优雅的女音:“玉鼎道友真是好兴致,不在昆仑山与诸位道友论茶,却来此凡间小地卖这些个不如流的什物。”
浅紫的夹袄映入眼帘,华美得堪比宫中之物,清冷端庄的容颜,如天上仙子美艳不可方物。来人抿唇轻笑,葱葱玉指轻轻抚着怀中的宠物——雪白的皮毛柔顺光亮,胆怯地蜷缩在淡紫色的怀抱中,却是一只可人的兔子。
被叫做玉鼎道友的小贩闻言眨眨眼,似乎没听懂,皱眉哼了声:“你是在叫贫……咳,在叫我么?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姓玉不错,但却不是什么玉鼎道友,贫……呸,我叫玉子,美玉的玉,儿子的子。”
玉子?!
怔愣的不只有紫衣的美貌女子,还有站在一旁的杨戬。
不过,让他惊讶的却不仅仅是那位被叫做玉鼎道友的小贩,还有眼前这位怀抱兔子的女子——她竟然已经成仙了?!(注1)
第一卷 12姨母不是你想叫想叫就能叫【小修】
细细的水流从四面镂空的水榭一侧淌过,顺着青石堆砌的渠道缓缓涌入不远处的竹林,竹叶交错,被拂过的清风吹得沙沙作响,四角吊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晃了下,照着水榭亭中古朴精致的杯盏。
瑶姬仍是一身素白色的长裙,细长的手指微微笼着袖摆,正给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儿布菜。
“真是叨扰了。”紫衣的美貌女子端起桌上的桂花酒抿了口,轻笑道。
瑶姬闻声轻笑:“妹妹能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又讲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真是太见外了。”自然地夹起块糕点放到了杨戬面前的小碟中。
低垂着的头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淡淡的盈满惊异的眼瞳。
娘还记得他爱吃桂花糕……心中忽然划过道暖流,杨戬忍不住暗暗勾了勾嘴角。
“姊姊说的是。”紫衣女子点点头,抚摸着怀中的兔子,“是妹妹失言了。”
瑶姬不在意地摇头:“没什么。”垂眸对上那双闪动着惊喜讶然的眼眸,她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给他多添了些,又将摆在桌子另一头的龙眼捡了几颗递过去。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记得没告诉过你。”白皙细腻的手指灵巧地剥开龙眼的外壳,瑶姬顿了顿才开口问道。
紫衣女子闻言浅笑,低着头继续拨弄怀里的兔子,思绪恍恍惚惚地飘回了集市。
“你不是玉鼎道友?”紫衣女子睁圆了美目,素手轻抬,指着杨婵手中的长剑:“这不是斩仙剑么?”
小贩眯着眼摇头,夹着草叶的手指摸摸下巴,轻哼:“你说这柄剑?贫……我也不知道,这是老头子捡的,说是让我拿着玩玩儿。我瞧着顺眼就带在身上了。至于你说的什么‘斩仙剑’,贫……我没见过。”
瞥了眼还被杨婵握在手中的剑,他挑着眉尖瞪眼:“喂,我说小妮子,你最好快点把这剑给放下,贫……咳,我忘了告诉你,这把剑脾气不太好,它要是生气了,可是会杀人的。”
赌气似的语气配上那张好看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卖东西的小贩,反而更像没长大的孩子。
杀人?
杨婵一怔,俏脸倏地发白,下意识的松了手。
“叮当”轻响,泛着金光的剑鞘跌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小贩打个呵欠从斜躺的草席上爬起来,散漫地伸个懒腰,拾起丢在地上的剑,漫不经心地拂去上面的土,将摊位上的东西呼啦呼啦地包进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包袱里。
这是……要走了?
杨戬诧异地挑挑眉——不是吧,他那个护短护到要死的师父可不是这么个性子。
莫非,他真的不是?可……
黑宝石般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柄古拙大气的剑——熟悉的式样,熟悉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是斩仙剑无疑。
他隐隐皱了皱眉,正盘算着如何再验证一番,却见那小贩手腕轻转,斩仙剑的剑鞘微微斜挑,包裹着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的包袱顿时被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剑鞘上。
“嘁,出来玩儿都能碰上这种事,真是倒霉……”
小贩咕咕哝哝地哼了声,斜扛起挂着包袱的斩仙剑,晃晃悠悠地朝紫衣女子来时的方向走,没多久,墨绿的身影就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
“哎,真是个怪人!”杨婵不满意地嘟着嘴,“竟然还敢吓唬我!”
似乎是被小贩影响到了情绪,她气呼呼地叉着腰,拉了把站在她身侧的杨戬:“二哥,咱们不逛了!出来玩儿都能碰上这种事,真是倒霉……”
话音没落,就听另一侧杨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你究竟是气他呢,还是惦记他呢,怎么连话都说的一模一样?”
杨婵俏脸一红,气哼哼地回头瞪他:“我当然是气他了!以为我是小孩子就敢耍我!”
杨骏仍是抿着嘴笑,侧脸见杨戬脸色严肃地蹙着眉梢,静静地看着那小贩离开的方向,神情复杂中隐约透着几分疏离淡漠,心下不由一顿,笑意倏地敛去,紧张地问了句:“小戬?怎么了?”
杨戬猛地一顿,这才回过神来。
抬眼看到自家兄长紧张的神色,他轻抿着嘴唇摇了摇头:“没什么。”
杨骏仍是不放心,正欲开口再问,却听不远处的紫衣女子忽然问了句:“你们是不是姓杨?”
三人同时循声看过去。
“是啊。”杨婵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美丽女子,不由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紫衣女子不回答,勾着嘴角浅笑:“那你们的母亲是不是姓张,闺名单字一个瑶?”
“你怎么知道?!”这次换成杨骏诧异地瞪大了眼。
紫衣女子仍是没回答,优雅地走到三人面前,续道:“我是你们母亲的好姐妹,叫嫦娥,是来看望你们母亲的。”
好姐妹?
杨戬猛地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什么?他是母亲的好姐妹?那,那不是说……嫦娥是他姨母?!
他痴恋了三千年的嫦娥,在他重来一世的时候居然变成了他的亲亲好姨母?!
一口气怄在心口,几乎要生生把他憋死。他满脸黑线地盯着那道痴痴凝望了几千年的身影,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杨婵一听却顿时来了精神,上前大胆地拉住她的袖子,仰着脸问道:“是么?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正要回家呢!”
杨骏心道不妥,还没等开口,就见杨婵已经拉着紫衣女子走到了前面,而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更是什么话都没说就跟着两人走了回来。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瑶姬笑着摸摸坐在身边的女儿的头,抬手又替她夹了些青菜。
嫦娥闻言点点头,素手轻抚着怀中的兔儿,勾着嘴角浅浅地扯出抹笑。
琉璃似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巧笑嫣然的人,杨戬咬着盘子里新多出来的桂花糕,神色复杂难辨,就像在咬着谁的脖子。
当初的惊鸿一舞,如天幕中豁然划过的璀璨烟花,绚烂夺目,足以让他将这身影牢牢刻在心底。然后,他便痴痴的守了几千年,直到烧尽他所有的爱恋——他忘不了凌霄宝殿上的那一幕,他的尊严,他的真心,在那一刻碎了个彻底。
但是!但是!!
即使抛弃了尊严,抛弃了生命,莫名其妙地从头再来,他也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现在这种事情!
姨母,姨母……这让他怎么去面对曾经痴恋了那么多年的人?
他怔怔地垂眸看着盘中还剩的那块糕点,暗自失神。
直到玄墨色的衣袖被用力扯住,耳边响起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娘让你向姨母问好呢!”杨骏压低声音提醒,细长流畅的眉眼微微蹙起,似乎对他莫名其妙地失神有些担心。
又是姨母!
杨戬暗暗着恼,转过头去,却正对上瑶姬责备的目光——乌黑晶亮的眼眸如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明明灭灭的灯火,恍恍惚惚中渲染出几分不容错认的责怪。
他不由一怔,顿时有些无措,嘎了嘎嘴唇,而那声“姨母”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不论现在爱或者不爱,至少是曾经真真正正发生过的。而如今重来一世,曾经痴心爱恋的人成了长辈不说,还要他当面叫声“姨母”,真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微微转开的眼眸看不清他眼底变幻莫测的神色,嫦娥缓缓抚弄着怀里的兔子,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那个“无礼”的孩子。
很漂亮的模样,唇红齿白,像玉做的娃娃,清清冷冷的,似乎自她在县城中遇到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淡淡的神情,即使偶尔露出笑脸来,也是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飘渺——她忍不住轻轻叹气,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杨骏蹙眉看着自家小弟轻咬了嘴唇不说话,暗暗觉得奇怪。
杨戬向来对外人都极为识礼,这番情景真是从来都没遇到过,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抬手轻附上那双藏在广袖下的手,微微有些发凉,他不着痕迹地暗叹了口气,起身解围道:“姨母见谅,舍弟脸皮薄,怕是害羞了……”
心中却忍不住疑惑,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愿意开口叫姨母呢?
瑶姬原本脸色深沉,听到这句话才稍稍缓和了些,略带责备地看了眼垂眸不语的人,朝嫦娥笑了笑:“真是让妹妹见笑了。”
嫦娥不在意地摇摇头,弯弯眉眼笑起来:“没什么。”落在杨戬身上的目光却意犹未尽一般久久才转开。
祭月仪式因为嫦娥的到来而取消,一桌人说说笑笑直到月过中天才散去,杨戬默默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渐渐离开了视线,才转身回屋——重生的事情似乎比他从前预料的要复杂,也许该从长计议才是。
第一卷 13噩梦不是你想做想做就能做【捉虫】
府外传来模模糊糊的打更声,杨戬躺在床上从敞开的窗口望出去,半悬在空中的圆月清冷如霜,华光散落,在屋子中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臂横搭在额前,他深深吸了口气。
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多月,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像当初经历的一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如果可以忽略掉那些与记忆中不同的事情,他甚至可以产生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错觉。
就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地粘着疼爱他的兄长,被严厉的母亲责罚打骂,对慈爱的父亲撒娇,或者宠着小妹对他撒娇……
不过,错觉终归是错觉,偏离了记忆的事情发生了一件又一件,让他想产生错觉都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凉凉地勾着嘴角苦笑,收回目光,裹上被子向床里面挪了挪。
不论是玉帝的突然造访,还是今日莫名其妙地遇到嫦娥以及拿着斩仙剑的玉子,对他来说都不知会对将来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而这些未定之数也许会带来新的不可知的变故。
杨戬伸手摸了摸身上盖着的薄被,暖暖的太阳的味道从鼻尖钻进来,像兄长怀里的温度。他贪恋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静静地闭上眼。
原来的计划不能变,要保证全家的幸福,就只有修改天条这一条路走,就像当初保护三妹一家一样,否则,即使护住了全家的性命,也逃不过天庭尤其是瑶池的追捕。
他要的是全家和和乐乐平平静静地一起生活,而不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逃亡之路。
先天带来的法力被封印,即使是立刻开始修炼九转玄功也未必能在事情发生前达到他需要的层次,一旦失败,恐怕就是历史的重演。
而他根本赌不起。
杨戬轻轻翻了个身,柔软的被褥让他有种陷入云端的幻觉,耳边隐约回响起那日听到的对话:
“瑶池还在等时机,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或者会更久。”
“……什么意思?”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想得到你想要的,就不要只想着靠朕帮你。”
“你是说……”
“虽然时间久了不易,但多拖延个两三天还是可以的。”
两三年……如果那人真的能多拖延出两三年的时间,再加上先天法力的辅助,或许……
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型。
杨戬微微勾了勾嘴角,扯出抹浅浅的笑,像一阵风儿似的,被窗棂间钻来的秋风一起带走,散进了满院的月辉。
杨骏站在西厢房门口的时候,府外传来的打更声已经过了三下,他裹着藏青的披风,安静地站在半敞的窗户外,抿着嘴看着榻上沉静地睡着人。
淡淡的月辉从窗棂间透进去,笼罩在那张平静精致的脸上,像是雕刻而成的美玉,隐隐约约透着超凡脱俗的安逸俊雅。
杨戬睡得很熟,殷红的唇微微抿成了线,鼻翼轻缓地张合着,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平稳而沉静。他一只手无意识地露出被外,天蓝色的丝绸被面衬着那根白皙光洁的手臂,宛如上好的美玉,在斑驳的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杨骏无声地勾勾嘴角笑了笑,小心地替他将外露的手臂盖进被子,转身走到半开的窗子边,伸手取下支撑的木杆,轻轻关上了窗子。
“快走……别……”
就在杨骏迈步出门的刹那,原本安安静静的人忽然压抑地低吟了声,眉梢无意识地皱紧,平稳的呼吸骤然紧促。抓着被面的手力道大得似乎要在上面扯出个洞。额上几乎瞬间便覆上了层薄薄的冷汗。
杨骏一惊,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摇醒他:“小戬?小戬?快醒醒!你做恶梦了!”
手下的身体绷得如同弓弦,原本安逸平和的脸被淡淡的月光照着,痛苦地扭曲成了骇人的模样,杨戬无意识地咬着唇,眉梢拧成了疙瘩。
不知是不是听到他的叫声,良久,杨戬紧闭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下,缓缓睁开眼来。
“……”
杨戬迷蒙地看着眼前的人,还没完全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一张脸白得吓人,几乎不见血色。
“你怎么了?”清浅的语调传进耳中,仿佛一盆冷水,猛地惊醒了杨戬的记忆。
他定了定神,待心悸稍平,才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做梦罢了。”
那个梦……
他暗暗蹙眉——除去当年乍逢巨变后有那么几日,他从来没梦到过那个场景。
漫目的血,像天边钩挂着的晚霞,绚烂夺目,却透着冰冷而绝望的气息。他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挚爱至亲的人缓缓倒在眼前,却不能动,更不能说话,熟悉的疼沿着胸口扩散开去,绞得全身都颤颤地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心绪翻涌不定。
“喝点水吧。”杨骏倒了杯水递过来。
杨戬微微一顿,抬起脸来看看他,默默地接过杯子。
“你究竟梦到什么了?刚才……”
杨戬轻轻摇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没什么。”
只是个梦罢了……一个属于上辈子的梦,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
杨骏紧紧盯着他的脸,轻轻嘎了嘎嘴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既然不愿说,他也不能多问。
尽他所能地保护好想保护的人,不让别人有机会伤到他,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杨骏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小弟默默地重新裹了被子,背对着他躺回去,在原地站了半天,终于转身走了。
直到吱吱呀呀的关门声消散干净,杨戬才缓缓转过身来,黑亮的眼瞳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舒了口气——如果杨骏执意问下去,他还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搪塞。
他幽幽笑了笑,正想再度闭上眼,却听门扉又吱吱悠悠地响了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杨戬惊讶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人,目光落到他手里抱着的一团色泽发暗的东西上,顿时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杨骏不说话,径自抱着那团东西走过来,轻轻放到榻上。
杨戬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床被褥,藏青色的缎面,绣着银白色丝线的纹饰。
有些眼熟。
杨戬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来,却猛地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喂,你……你这是干什么?!”
第一卷 14陪睡不是你想陪想陪就能陪【捉虫】
“当然是睡觉了。”
杨骏看着面露异色的小弟,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窸窸窣窣地继续宽衣解带——当然,宽的已经是最后一件里衣,解的也是最后一根系带。
杨戬顿时瞠目结舌。
杨骏很快就脱掉了长衫,露出光洁圆润的臂膀,□着上身站在床榻一侧,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淡淡的月光笼罩下来,仿佛镀上了层朦胧的银辉,白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莲藕似的,又光滑又饱满,叫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杨戬不由愣了愣,倏地涨红了脸,扭开头转向床榻内侧的墙壁:“你……你把衣服穿上!”
睡觉需要脱得这么干净么?!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穿戴得一丝不苟的里衣,忍不住暗暗咬牙,心中突然莫名地有些恼怒。
“穿着衣服怎么睡觉?”杨骏不为所动,抖开适才抱来的薄被,笑眯眯地爬上床,紧挨着他躺下,“已经过了三更了,再不睡,明儿就起不来了。”
杨戬裹着被子贴到墙上,抿着嘴唇不说话,脸上的热度却不知怎么有些消不下去,摩挲着光滑的被面,愈发晕得开了。他暗自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缓缓将稍稍失控了的情绪平定下来。
蓦地,身上猛然一沉,温暖圆润的手臂忽然圈了过来,杨戬霍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扭身挣脱,耳边却紧跟着传来一句轻喃低语。
“这样睡还会发噩梦么?”
清浅悦耳的嗓音贴着耳膜传过来,轻轻柔柔的,如同春日里柔软的风,恍恍惚惚地带了几分缱绻低沉。
杨戬一滞,原本还算平静的心突然砰砰砰地猛跳起来。
“有我陪着你的话,就不会做噩梦了吧?”杨骏屈着手臂侧身撑起头,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抹浅淡的笑,却不着痕迹地融进了心里。
暖若秋阳。
杨戬没说话,幽幽地转过头来看他,晶亮的眼瞳纯澈得几近透明,仿佛揉进了月光一般,明净清浅而摄人心魄。隔了半天他才低低地“嗯”了声,翻身向着内墙阖上了眼。
暖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被褥从兄长的手臂上传来,驱散了秋日的凉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缓缓升起股难言的满足感。很快,他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一夜都没再被噩梦惊醒。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见了自家哥哥的影子,只被褥上还浅浅地带着余温。杨戬微微怔了怔,有些失神地看着身边空空的床榻,直到紧闭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醒了?昨晚睡得好么?没再做噩梦了?”
杨骏笑眯眯地端着洗漱的铜盆走进来,见呆呆地坐在床上的人闻言点点头,眼底的笑愈发明显了:“那就好了。忘记告诉你了,私塾里新来了夫子,今儿是第一天开课,爹要咱们都去看看。”
说着将铜盆端上搁放的木架,回头却见杨戬已经穿上了外袍,正低垂着眼细细地整理挂饰。
他走上前去帮忙将悬挂在腰上的素白流苏打理齐整,抬眼却瞥见自家小弟脸色发沉。
果然,两片薄唇紧接着习惯性地抿了起来,杨戬淡淡看他一眼,神情冷肃:“我已经不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孩子,这些都能自己来。”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杨骏不在意地扯扯嘴角,笑着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但我就喜欢宠着你。
宠溺又带了点心疼的神情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生生淹死。
杨戬对他这种眼神最是没辙,很快就垮掉面上的严肃冷冽,轻哼了声,不去理会笑得一脸温暖的人。
不知是不是上辈子真的太缺少关爱,他总是没办法抗拒这种暖到心底里的疼爱,以至于自他重生以来短短两个多月,竟然渐渐变得依赖起这种被疼被爱被宠溺的感觉。
还真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径自梳洗完毕,抬脚走出了西厢房。
距离上次去私塾已经过了两个多月,那个时候的杨戬还不是现在的他。
杨戬静静地坐在陌生而又熟悉的位置上,眯着眼打量窗外走来的身影。
冯祺从从容容地迈着步,偶尔垂眸打量眼手上握着的书简,细长流畅的桃花眼就浅浅地眯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丝嘲弄的神色。
他的个子不算高挑,模样平平无奇,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却带着几分儒雅醉人。仿佛久藏在地底的佳酿,愈是朴实却愈是醇香。
杨戬不着痕迹地勾勾嘴角,浅眯的眼眸淡淡地流露出几分欣赏来。
似乎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冯祺不知有人正透过窗棂遥遥地看着他,仍是缓缓地踱着步,简朴的麻鞋踩着地上铺着的鹅卵石,微微有些硌人。他微微皱皱眉,好看的桃花眼顿时染上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如琢如磨,仿佛刹那间生动起来。
等他踏进私塾的门口,原本有些吵闹的孩子立刻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都不约而同落到了他身上。
“在下冯祺,从今日起,就是你们的私塾先生。”
平和儒雅的嗓音,清朗却不疏离,温温地带着磁性。
冯祺半眯着眼扫视了一周堂下坐着的学生,落到靠窗位置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微微停顿了下。
虽是转瞬即逝,却被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看了个真切。
杨戬暗暗皱了皱眉,近乎本能地泛起股不安——虽然只是零零星星地带了点痕迹,但方才那道目光却让他莫名地觉得熟悉。
熟悉得让他差点以为回到了当初刚入天庭,面对着那个女人的打量的时候。
遮在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他冷冷眯起眼。
冯祺教的课业很简单,整整四个时辰,杨戬听得不甚仔细,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冯祺这个人身上——平凡无奇,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只是,那最初的莫名的危险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浅蹙着眉暗暗思索,没发觉冯祺此刻瞥向他的目光幽幽带了几分玩味。
第一卷 15变故不是你想变想变就能变【捉虫】
不过,出乎杨戬预料的是,这天的紧张气氛却像盛放的昙花一般,转瞬即逝,随后的两天又渐渐平淡了下来。冯祺就像个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尽职尽责,并没有预料中的那般带来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