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脚,云泉客栈。
杨戬淡淡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盏的手轻轻绕着杯口边缘滑动,目光偶尔落到窗外,便看到街道对面那家馄饨摊迎风招展的店旗。
“我来,也只是传达一下娘娘的意思。”青鸾将手中的薄绢递过去,“不过,我想既然娘娘如此看重你,你也不该让娘娘失望,是不是?”
杨戬没说话,目光在那卷薄绢上停顿了片刻,端起茶盏轻抿着,许久,他才淡淡应声道:“多谢。”
伸手去接那卷薄绢,却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动。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面上却依旧平淡如水。
“既然如此,那么小仙也不再叨扰,还请阁下记得明日申时准时赴约。”
青鸾笑眯眯地起身告辞,直到走出云泉客栈才缓缓松开广袖下攥成了拳头的手,掌心早已一片汗湿。
杨戬静静地坐在二层临窗的方桌,看着楼下青鸾的背影匆匆忙忙消失在人群中,冷冷抿着唇角浅啜了口清茶。
——他才刚下山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尚未走出玉泉山的地界就碰到了天庭的人……
他垂眸看了眼搁在手边的薄绢,半晌才抬手展开来看。
轻如蝉翼的薄绢上只工工整整地排布着一行篆书:欲解噬魂,五百里外野花坡。
“噬魂么……”杨戬静静地看着薄绢在掌心一点一点地碎裂成灰烬,眸底幽幽一片冷寂。
※※※
翌日,野花坡。
正是阳春三月天,野花坡上群芳争艳,春|色无边,大片的火红混合着素白、嫩黄、浅紫,仿佛热烈多姿的霞彩,沿着起伏绵延的草地延伸开去,偶尔有微风拂过,馨香四溢。
杨戬站在草地南侧的溪水旁,清亮透彻的浅溪沿着曲折的河道蜿蜒而下,流水淙淙,偶尔有水滴飞溅起来,沾染到墨色的长衫下摆,便缓缓地顺着纹路晕染开去。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绵延不绝的群山,细长白皙的手指轻捻着折扇,扇起的微风拂乱了额前淡金色的碎发,愈发衬得那双墨玉般的眼瞳沉寂如水,深邃似海。
半晌,他忽然“啪嗒”一声收拢了墨扇,清朗的声音响起,却淡漠地没有半分情绪:“娘娘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半空中忽然传来声浅笑,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清越婉转:“不错,果然是后生可畏。”
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经飘然落地。
与在瑶池时的宫装不同,王母今日穿了件素白的长裙,腰间系了条墨玉带,干净素雅,只零零星星地在袖口和裙摆边缘用烫金的丝线勾出流云的纹饰,墨色的长发绾成发髻,用一根精致的碧绿簪子扎了,整个人都着股清雅高贵之气。
她斜挑了眉眼瞧着离她不远的人,唇边浅浅地带着笑,对杨戬甚是漠然的神色也不以为意,开门见山道:“你既然来赴约,那么本宫也不与你废话。只要你替本宫做一件事,本宫就将噬魂的解药给你。”
杨戬没说话,只侧着身子斜对着她,夕阳的余晖斜照在那张精致如玉的脸上,眉目如画,仿佛从江南水乡中缓步而来的画中仙。他微垂着眉眼看着脚边打着旋涡的溪流,半晌,才道:“娘娘如此大费周章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目前最重要的事。”王母道,“封神之战迫在眉睫,先不论火云宫与天庭在此中究竟是何角色,单只女娲托梦于帝辛一事,想来你也清楚了吧?”
杨戬不答,沉吟片刻,说道:“娘娘既以噬魂引杨戬前来,想比是觉得我定会答应了。只不过……”
王母眸光一闪:“不过什么?莫非你不想要解药了?”
杨戬摇头轻笑:“既是交易,自然该当公平。我可以替娘娘达成心愿,娘娘是否也该有些诚意才是?”
“哦?”王母挑挑眉,轻拢了下素白的水袖,抬脚向前走了几步,“你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很简单,杨戬想要娘娘先将解药给我一半。”
“嗯?”王母一怔,只片刻便又恢复如常,白皙细长的手指沿着绣了烫金丝线的袖口轻轻摩挲,轻笑道:“你这主意打的倒是不错,若是本宫不给,便是诚意不足了。”
她浅勾着嘴角眯了眯眼,沉吟半晌,点点头道:“也罢,本宫答应就是。”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杨戬,“这里是一颗离魂,等你完成了本宫交代的事情,本宫再把剩下两颗给你。”
杨戬接过锦盒,打开来仔细瞧了瞧,确认没问题,才又封了锦盒收进袖口。
王母抿着唇摇头,神色间却不见着恼,淡淡笑道:“怎么,你这是信不过本宫?放心,本宫说一是一,不会在解药上动手脚。”
杨戬点点头,却没回答,说道:“不知娘娘想让杨戬做什么?”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眼前这人果然是最棘手的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离魂是药非毒,但却一颗致命,两颗毁人修为,只有三颗合用才是解除离魂之毒的解药。
倘若他真的异心,就算加上他手里从女娲那里得来的一颗离魂,也救不了人。
他忍不住暗自苦笑,面上却依旧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母闻言也不多说,直言道:“本宫要你用招妖幡将轩辕坟中的三只狐妖召唤出来,化为人形,入朝歌后宫诱惑殷商之主,毁殷商六百年基业。”
话音落下,杨戬倏地皱起了眉:“娘娘这是何意?这等逆天道乱轮回之事,恐怕要折损功德。”
——王母会知道招妖幡在他手里不奇怪,但这个要求……
“本宫尚且不怕,你又何惧之有?逆天道乱轮回的不是本宫,也不是你,怕什么?”
王母只道他是担心自己修行功德折损,殊不知上辈子的杨戬根本就视功德为粪土,不要钱似的往别人身上贴。
杨戬倒也不解释,听到这话,只犹豫片刻就答应了:“好,我答应了。希望娘娘能够记得今日所言,待事情办成之日,将另外两颗离魂相赠。”
王母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这是自然。三个月后,本宫在此敬候佳音。”
说完,径自化作一缕金光,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只留下杨戬缓缓地将手中的墨扇又复捻开,如墨的眼瞳淡淡地望着远处如黛的群山,冷冷勾了勾唇角。
※※※
玉泉山山顶,临近绝壁之地是一处平坦的山石,久经风吹日晒,已经被磨得甚是光滑。
杨骏面无表情地跪在山石上,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眸静静地盯着那株从山石缝中挣扎出来的碧草,山风微冷,吹得单薄的草叶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寸心提着装了酒菜的食盒上山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挺拔俊秀的身影,仿佛一棵宁折不弯的松,迎着凛冽的山风,将藏青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顿时有些心疼,连忙紧赶几步走到他身边,半蹲下|身子,一边将食盒中的碗碟向外拿,一边道:“杨大哥,你饿坏了吧,我刚刚做了些吃的,你……”
话没说完,就被冷冷打断了:“不劳公主费心,在下生受不起。”
寸心端着碗碟的手微微一僵,强笑道:“我知道你恼我把那件事告诉给了伯父,但我也是为了你好,杨大哥,你看,这是你最*吃的……”
她端起食盒最顶层的碗碟,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六块精致诱人的桂花糕,许是刚刚做好的缘故,还能看到有淡淡的热气从糕点上冒出来。
杨骏只做不闻,眼睛依旧盯着不远处的那棵小草,半点动作也没有。
寸心也不在意,只拿了筷子夹起一块,递到他面前,说道:“尝尝吧,你已经不吃不喝不睡地在这儿跪了三天了,就是神仙之体也受不……”
“啪”地一声脆响,筷子被狠狠打开,寸心的手猛地一抖,尚且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寸心不由一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垂眼看了看掉在裙角边缘的糕点,淡淡说道:“不喜欢吃也不早说,害得我白费了这么多功夫。”轻轻捡起沾了灰土的桂花糕,重新放回食盒,“不吃就不吃,喝点水总可以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等哪天我再来看你,你就变成风干肉了。”
杨骏仍是一动不动,眼角余光却看到了她的动作,不由微微有些懊悔方才的举动,但一想到先前的事情,心里又觉得气闷,忍不住讥刺了句:“用不着你假好心!”
“……”寸心脸唰地一白,老半天,才缓缓将手中端着的水罐放到地上,强笑道:“杨大哥,我想过了,伯父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只要你向伯父认个错……”
杨骏闻言嗤地冷哼一声:“认错?我没做错,为何要认错?三公主,你莫要忘了我在韶峰府上曾经说过什么——敢把这件事捅给我爹,我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寸心脸色发白,听到这话,却顿时激起了她心中的不甘:“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杨骏,我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才来劝你的!你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倏地一拂袖子,从地上站起身来,冷冷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亲亲小弟早在三天前就被伯父赶下山去了,在你认错之前不准回来。你要是不跟伯父认错也没关系,那就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说完,抓起地上那只被汤水撒满了的食盒便头也不会地飞奔下山,只留下杨骏苍白着一张脸狠狠一掌拍在了身下的石头上:“混、蛋!”
第一卷 118第廿一章
朝歌城东三百里,轩辕坟。
朦胧的月色被如墨的云彩重重遮蔽,阴风飒飒,吹着坟前那些影影绰绰的白幡,彷如鬼魅。偶尔有零星的星子从浓墨般的云翳中显露出来,只片刻便又再次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嘻嘻……”
“哈哈……”
“嘿嘿……”
“嚯嚯……”
尖细的笑声重叠着在黑暗中响起,混合着偶尔从眼前掠过的暗影,好似阴曹地府里勾魂摄魄的鬼差。
杨戬负手立在一片黑暗中,墨色的长袍被凛冽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融在暗色里,看不出半分颜色,只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晶亮如星,映着那零星洒落下来的星光,仿佛一汪寒潭。
忽然,浓重的黑暗中倏地划过丝亮色,恍如一道闪电,刹那间劈开了密不透风的夜幕,紧接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的嬉笑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音,凄厉的嘶叫声交叠成一片。
杨戬紧紧拧着眉,被他握在手中的白幡正剧烈地颤动着,那道耀眼的白光冲出之后便渐渐扩散了开来,好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出涟漪。
半晌,刺耳的嘶叫声才终于散去,被黑云遮蔽了整整半夜的圆月淡淡地洒落下浅浅的清辉,笼罩着逐渐清明起来的旷野,仿佛涓涓的细流。
朦胧的月色下,三道甚是美艳妩媚的影子正静悄悄地站在离杨戬十几步远的地方。
“哟,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美人儿一个一个地上赶着投怀送抱呢!”站在左侧的绿衣女子掩着唇娇笑,杏眼桃腮,眉目流光,端得是媚态横生春意盎然。
“啧啧,怎么,琵琶妹子这是欲、求不满了么?”
站在另一侧的,是个身着杏黄衫子的女子,跟绿衣女子一举一动中透出来的媚意不同,同样精致剔透的眉眼间却隐约带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蛊惑,好像漫山开遍的罂粟花,透着致命的诱惑。
她眯了眯眼,染着蔻丹的尖细的指甲从尖翘的下巴上擦过,留下一点轻微的痕迹。她舔了舔嘴唇,咯咯轻笑道:“这位公子倒是俊俏,不如跟姐姐们一起,好好玩乐一番如何?”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耳边忽然传来道略显清冷的声音:“两位妹妹都莫要玩笑了,若是冒犯了仙君,你我三人就是万死也难赎罪。”
话音落下,另外两人俱都一怔。
“他……是神仙?”穿着杏黄衫子的女子瞪圆了一双倒吊着的眼,狐疑地盯着不远处那道几乎融进了夜色里的身影,说话声音顿时放轻了不少。
绿衣女子也倏地静了音,她不过是只尚未得道成仙的琵琶精,若真的惹怒了神仙,粉身碎骨也是片刻的事。
站在两人中间的白衣女子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向杨戬作福行礼,说道:“不知仙君驾临,小妖无意冒犯,还请仙君见谅。”
与另外两人不同,她长相清丽,眉眼之间隐隐约约透着几分脱俗的雅致,尤其被朦胧的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温婉端庄。
她微微顿了顿,看着杨戬手中的招妖幡,又续问道:“不知仙君深夜召唤我等,可是有什么吩咐?”
杨戬本就不想与这三人废话,适才听着另外两人的对答已是有些不耐,只是想到自己的算计,才没立刻拂袖而去,听到白衣女子开口问到正题,便说道:“吩咐自然是有的。成汤气数已尽,西周圣主已出,今命尔等可隐去妖形,前往朝歌,迷惑君心,以助西周圣主伐纣。”
话音落下,对面的三只妖精果然都微微变了脸色。
“仙君的意思是……让小妖们以媚术蛊惑君心,毁掉成汤六百年基业?”白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此乃逆天之事,小妖……”
“此事若成,尔等即可修得正果。”杨戬却早就料到她们会有所顾忌,沉吟片刻说道:“你们此去只需迷惑殷受,让其无心朝政和江山社稷便是,其他的事情自有他人从中帮扶。”
“但是……”白衣女子仍是皱眉,站在她身侧的另外两人却在听到“修得正果”之后顿时动了心,见她仍在犹豫,身着绿衣的琵琶精忍不住眯了眯眼,说道:“九尾姐姐,我看你也别但是了,我们苦苦修行数千载都尚未等到天劫,如今只需蛊惑个人心就能得道成仙,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可是……”
“琵琶妹妹说的有理,我看姐姐也别犹豫了,仙君手中有招妖幡,想来这定是女娲娘娘的命令,如果是女娲娘娘的命令,那也不算是逆天道乱轮回了。”杏黄衫子的雉鸡精也开口劝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放着不用岂不可惜?”
“这……”白衣女子仍是犹豫,半晌,才道:“罢了。”她又朝杨戬福了福身,说道:“小妖谨遵仙君命令。”
杨戬点了点头,却没说话,黑玉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白衣女子的身影,半晌,才道:“其余两位先退下吧,九尾,本君另有要事单独吩咐。”
说完,径自朝着与轩辕坟相反方向的山道走过去。
九尾怔了怔,嘱咐其他两妖暂且回府,便跟着杨戬离开了轩辕坟。
※※※
玉泉山山顶。
杨婵看着眼前已经明显瘦了一圈的兄长,忍不住红了眼,连忙拿出从山下带来的食盒,将里面的糕点酒菜端出来,劝道:“大哥,就算你再怎么不服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跟爹爹赌气……这都快两个月了,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嘶哑低沉的嗓音打断了:“三妹,你不用说了。”
杨骏抬头看着半蹲在他身侧的人,眼里红红地全是血丝,仿佛濒临破碎的琉璃,虽然透亮依旧,却少了几分神采。他似是有些疲惫,看着杨婵干净利落地摆好食盒水罐,难得的没有阻止。
杨婵端起盛满清水的陶罐递过来,说道:“先喝口水吧。”
杨骏没动,似是在坚持什么,灰白干裂的唇角紧紧抿成了线。
杨婵暗暗叹了口气,把水罐放在脚边,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说道:“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算爹爹哪天把二哥叫回来了,恐怕你也没命去见他了。”
话音落下,杨骏倏地一震,豁地抬起头来,许久,他才抬手拿起水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半罐。他虽是神仙之体,但将近两个月来不吃不喝地跪在这里,再怎么法力高深也吃受不住,更何况,他先前还受了很重的内伤,本就伤了元气。
“这才对嘛!”杨婵这才松了口气,又端出盘桂花糕,说道:“喝了水就再吃点东西,这是我刚刚学会做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娘做的,但也还不错的。”
杨骏这次倒没犹豫,接过自家小妹递来的糕点,细细地咬着吃,直到把碟子里的糕点全吃干净了,才道了句:“谢谢你。”
“你这叫说的什么话,我是你亲妹妹,这些事都是该做的。”杨婵摇摇头,把食盒收拾起来,说道:“其实,我这次上山,是想跟你说,爹爹这几天火气已经小了很多了,不如你去认……”
话没说完,就见杨骏眉目一冷,沉声道:“我没错,就算他让我跪死在这儿,我也还是这句话。”
“为什么?大哥,你这么跟爹爹耗着,吃亏的是谁?”杨婵闻言皱了皱眉,在他身边跪下来,劝道:“而且,寸心姊姊也跟你说过吧?爹爹把二哥赶下山了,你不认错,他就不准二哥回来。你既然真的喜欢二哥,能忍心看着他被爹爹迁怒么?”
杨骏不说话,只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好像阴曹地府里的鬼差。
杨婵叹了口气:“我虽然不知道爹为什么这么生气,也不认为你错了,但看着你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我就很生气,而且,二哥还受你牵累,被爹爹给赶走了……”她微微顿了顿,抬眼紧紧盯着杨骏,“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既然是真心喜欢二哥的,那么来日方长,等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爹说也可以,不必急在这一时……爹现在在气头上,你再这么倔下去,吃亏的还是你和二哥,万一真的你一天不认错,爹就一天不让二哥回来,那怎么办?”
“……我知道。”杨骏垂眼看着身下的石头,哑着嗓子苦笑道:“小戬是被我牵累才被爹赶下山的,可是……可是我喜欢他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兄弟,就天理不容了?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他而已……”
杨婵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半晌,才说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我对他……我……”杨骏狠狠咬了咬嘴唇,“我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让小戬受一点委屈的。”
杨婵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半晌,她忽然抿着嘴笑起来:“这么说,二哥在你心里比你自己的命都重要了?”微微一顿,笑容愈发明艳起来,“其实,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虽然你喜欢二哥让我很吃惊,还……还有一点奇怪,但二哥有你放在心里,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她摊了摊手,撇嘴道:“你也知道,二哥整天就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伤了疼了的就一个人憋着,说不定有你陪着他,反而更好一些。”
“三妹?”杨骏惊讶地转过头来,“你……你真的这么想的?”他紧紧盯着杨婵,嘎着嘴唇道:“虽、虽然你说不知道爹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对是错,但是……”
“大哥。”杨婵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撑身从地上站起,说道:“说真的,刚知道你对二哥抱着那种心思的时候,我也很生气,你们是亲兄弟,是我的亲哥哥,你喜欢他,就是兄|弟|乱|伦……”、
见杨骏神色一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抿唇道:“不过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也就觉得没什么了,毕竟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需要理由,或许只不过你喜欢的人恰好是二哥罢了。”
她又复眯着眼笑了笑:“所以,说不定爹他哪天也能忽然想明白了呢。”
杨骏轻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仰着脸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嘎着嘴唇道了句:“三妹,谢谢你。”
杨婵仍是笑:“我是你们的妹妹嘛!我若是不……”
话没说完,她忽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口中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大哥!”
第一卷 119第廿二章
杨骏毫无征兆地向下软倒,最后的意识里恍恍惚惚好像瞧见杨婵吓白了一张俏脸,他想着要解释,但终究只嘎了嘎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彻底昏了过去。
杨婵一声惊叫过后顿时吓白了脸,连忙丢了食盒,上前把人扶起来。
入目,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还隐隐透着青黑。
她骇了一跳,颤声叫道:“大哥?大哥你醒醒!大哥,你怎么了?”一边轻轻摇晃着失去意识的人,一边哆嗦着手去试探他的呼吸——
时断时续,若有若无,竟然转眼间就气若游丝!
杨婵大惊之下反倒镇定了,用力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半托半抱着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的兄长,一步一步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期间杨骏恍恍惚惚恢复过片刻的意识,知道自己离开了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月的山顶,但内里翻滚着的疼痛就好像要把他活生生撕裂了一样,只瞬间就又昏了过去,自此就再没醒过,直到杨婵拖着意识全无的人回到金霞洞,两人身上早已被杨骏无意识中吐出来的血沾满了。
※※※
玉泉山,金霞洞。
微风从半敞着的窗户间吹进来,藏青色的帷帐半挂着挑起,夜明珠幽幽地闪着清冷的光,照着寒玉雕刻而成的床榻,隐隐约约透出个虚弱苍目光白的身影来。
杨天佑站在床边,垂眼看了眼面色灰白地躺在床上的儿子,又转眼看着坐在床边的白衣道人,不由轻轻皱了皱眉:“他怎么样了?”
玉鼎没说话,只浅拧着眉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搭在半露于薄被外的手腕上,没有半点要拿开的意思,半晌,他才淡淡道了句:“不太好。”
杨天佑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怎么了?”
玉鼎摇头叹了口气,放下杨骏的手腕,拉起被子盖好,这才侧过身子正对着杨天佑,说道:“他先前受了很重的内伤,似乎没怎么休养,而且……”
他顿了顿,转头盯着床榻上昏睡的人,却许久都没说话。
“而且怎么了?”杨天佑紧张地手心冒汗,方才杨婵半托半抱着把人弄回来的时候,原本昏迷着的人还吐了不少血,那身藏青色的长衫都斑斑驳驳地全是血迹,“他会不会有事?”
玉鼎没说话,神色略显凝重,半晌,才说道:“他现在还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十天之内找不到解药,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解药?”
“解药?”
话音方落,杨天佑和寸心同时惊呼出声,杨婵轻轻皱了皱眉,心底恍惚中有什么划过,却快得什么都没抓住。
杨天佑一惊,神色凝重当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什么解药?他不是受伤了么?难道……”还中了毒?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手指下意识地抠进了掌心。
“受伤只是其次。”果然,玉鼎摇了摇头,俯□子扒开杨骏的眼睑看了看,叹气道:“最危急的,是他身上的毒。”
寸心脸色一变,急急问道:“是什么毒?能解么?我身上带着西海的解毒珠,能解百毒的。”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解开帕子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刚要打开,却听玉鼎清淡疏离的声音说道:“解毒珠是四海至宝,虽可解百毒,但对他来说却没用。”
玉鼎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噬魂是天宫从不外传的秘药,非一般毒物可比。”
“杨大哥中的是噬魂?”寸心顿时一愣,接着却快要急得哭起来,“那怎么办?解毒珠都没用,那什么东西才有用?”
杨天佑神色凝重,看向玉鼎的目光中却带着同样的疑惑。
玉鼎轻轻叹了口气,从床榻边缘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小桌旁坐下,这才说道:“噬魂原本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遇蛊毒却可暂时抑制其药性。”他微微停顿了片刻,抬眸见杨天佑紧紧皱着眉,又复叹气道:“这毒在他身上有些时日了,但一直没发作,想来是多年前的那颗阴阳蛊尚未完全解除之故,但是现在……”
他翘着脚尖轻点着地面,寒潭一般深邃冷冽的眼深深地带了几分无奈,目光从杨天佑身上掠过,说道:“要解毒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杨天佑的眉拧成了疙瘩。
“将离魂用天山圣泉之水融开,每隔三日服食一碗,连续三次即可。”
“天山圣泉之水?”话音刚落,寸心顿时瞪大了眼,“可是昆仑西北方向的天山?”
“正是。”
“那这个什么圣泉之水……莫非就是半山腰上的那个寒潭里的水?”
玉鼎一顿,点了点头:“不错。”
寸心神色顿时怪异起来,老半天才恢复正常,见在场三人都盯着她看,不由有些尴尬,连忙说道:“那这天山圣泉之水就由我去取好了。”微微停顿,接着岔开话题,“那个离魂又是什么东西?哪里能找得到?”
杨天佑也道:“对,何处才能找到离魂?”
玉鼎又复叹了口气,微显冰冷的眸子淡淡地流露几分无奈,半晌,才摇头道:“这就是问题,离魂……除了去火云宫求药,别无他法。”
“火云宫?”杨天佑一怔,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自从方才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说道:“婵儿,你不是火云宫女娲娘娘的弟子么?这离魂……”
话没说完,杨婵就默默地摇了摇头,沮丧道:“我已经被师父赶出来了,不得她传召不能回火云宫的。”
杨天佑顿时皱起了眉。
玉鼎微曲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啪嗒啪嗒”的轻响声清晰可闻,半晌,他才又道:“说起来,贫道因缘际会之下曾得到了一颗离魂,一直不曾用过,就收在这金霞洞之内,只不过……”
他见杨天佑眼神一亮又接着暗淡下去,不由暗自抿了抿唇,“一颗离魂可取人性命,两颗离魂毁人修为,只有三颗离魂齐用才能解开噬魂。”敲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停顿,“贫道最多还能再弄到一颗,这第三颗,恐怕短时间内是难以集齐了……”
“怎么会这样?”杨天佑死死皱着眉,目光落到床榻上杨骏那张愈发苍白灰暗的脸上,顿时又是着急又是心疼,俊朗英气的脸满满都是担忧之色,“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哪怕只能暂时压制也可以啊!”
玉鼎垂着眼摇摇头:“无法压制了,最多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如果他身上残余的最后一点阴阳蛊被消融,噬魂就会立刻发作。”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又是脸色一变——立刻发作意味着什么,那真是再清楚不过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可没什么时间让他们补救。
“那该怎么办?”寸心急得眼圈发红,眼泪顿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只有天山圣泉之水又没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杨大哥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在场几人都明白了,脸色俱都难看到了极点,许久都没人再说话,金霞洞里安静之极,只偶尔能听到寸心压抑的抽泣声。
“其实……”杨婵犹豫地嘎了嘎嘴唇,只说了两个字便又停下了,眼神略带小心地观察杨天佑的脸色,半晌,才又道:“其实,还有一颗离魂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其余三人顿时齐齐把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还有一颗离魂?”杨天佑乍闻此言顿时大喜过望,连情绪向来不外露的玉鼎都眼神一亮。
“此言当真?”
杨婵点了点头,却有些犹豫:“只不过……”
她静静地看着杨天佑,嘎着嘴唇欲言又止。
杨天佑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有什么话就说,这是救你大哥的性命,吞吞吐吐地犹豫什么?”
杨婵这才咬了咬嘴唇,说道:“还有一颗离魂,就在二哥身上。”
尾音落下,杨天佑果然轻轻地皱了皱眉,看着杨婵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了然——难怪她方才这么犹豫,原来是这样。
“那就赶紧把他叫回来啊!”寸心抹着眼泪咬嘴唇,“要不杨大哥可就……”
杨婵抬眼看着杨天佑,在等他说话。
杨天佑紧紧抿着嘴唇,半晌都没说话——他的气还没消,杨骏也拒不承认自己做错了,如果现在把杨戬给叫回来,肯定是功亏一篑,但是……
他盯着杨骏那张像极了他的脸,苍白中透着几分青灰,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从此消失似的。他暗暗叹了口气,老半天,才点了点头:“罢了,让他回来吧。”
——什么都抵不过孩子的命,就算杨骏犯了十恶不赦的错,总归是他的孩子。
杨婵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微微露出点笑意来:“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爹爹修书一封……二哥他肯定盼着回来呢。”
杨天佑没回答,看着她脸上的笑觉得有些刺眼——好像他把杨戬赶下山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一样,弄得他有些哭笑不得,老半晌,他才无奈地摇摇头,向玉鼎借了笔墨。
第一卷 120第廿三章
杨戬接到传信的时候,正在与九尾一起游湖。
徐徐的清风从荡漾着涟漪的湖面上拂过来,吹乱了两人的发丝。船尾的红衣少女正轻摇着桨橹,轻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半个月前,他以招妖幡寻来了轩辕坟中的三妖,并将答应王母的事情吩咐了,只不过,他还有自己的打算。
“公子,小姐,前面就到采莲的地方了。”撑着船桨的小姑娘长得很可*,圆圆的脸蛋,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也脆脆的,“你们真的要去么?”
杨戬没说话,站在船舷的一侧,垂眸盯着手上的一个小小的竹筒。
方才那只传信的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已经飞走,除了他,就连同船的那只九尾狐妖都没注意到。
他轻抿着唇暗自叹了口气,正琢磨着究竟是谁会传信来,就听九尾轻轻笑了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想来着藕花深处该是另一番美景才是。小姑娘你莫非又不想带我们去么?”
那小丫头歪着头打量船上的两个人,半晌,才眨了眨眼,说道:“我们这儿的风俗是只有心意相通的男女才能一起乘船进藕花湾的,但你们……”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站在船舷边上神色略显冷淡的人,又瞧了瞧眼前这个一身素白长裙,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大姐姐,摇头道:“你们瞧上去可一点都不像。而且……”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那双甚是喜人的丹凤眼里淡淡地露出几分狐疑。半晌,她才又道:“而且,你们刚才上船的时候不是说过了么,你们是有要事要办,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
九尾闻言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抬手轻掩着红唇,一双美目瞧着她,说道:“小妹妹倒是有趣。”
她斜着眼看了看站在船舷边的人,脑海里却偏偏又浮现出了半个月前的晚上,杨戬那低沉又悦耳的嗓音:“九尾,本君要你留下其实另有要事。”
她轻轻皱了皱眉,那天杨戬到底还是没说出究竟有什么事,只是让她半个月后在这里等他,直到现在两人居然坐到了一条船上。
小姑娘被她说的一怔,紧接着红了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闷头去撑竹竿,小舟很快顺流而下。
直到进了莲花池深处,小姑娘才放慢了速度,没多久,干脆就拉了纤绳把小船停下了:“前面有雾瘴,不能进的,你们……你们有什么话快点说,说完了还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
说完,就率先踩着船舷一脚上了岸。
杨戬看着不远处那团缓缓升起的乳白色雾瘴,微微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九尾一眼,说道:“跟着我。”
说完径自闪身进了那团瘴气丛生的雾霭中。
九尾一怔,原本轻搭在膝上的手蓦地攥紧,半晌,她才跟着走进去。
雾气萦绕,但却并非外面所见的那样看不清东西,反而像入了仙境一般,身边偶尔有流云拂过,带着淡淡的色彩。
九尾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边的动静,直到远远瞧见个不算陌生的身影,才停下来:“不知仙君究竟有何吩咐?现在可以告诉小妖了么?”
杨戬静静地站在雾霭深处,手上的那卷新寄来的薄绢已经被打开,微微带了褶皱,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在克制什么,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再次听到九尾毫不拐弯抹角的询问,他皱了皱眉,也没废话:“去朝歌城找个叫苏护的,告诉他,如果不想他女儿横死,就不要把女儿送进宫。然后……”
他招招手,示意九尾过去。
九尾听得云里雾里,见他招手示意,便向前走了几步,刚刚站定眼前却忽然一晕,一道淡蓝色的光晕蓦地从头顶冲了下来——疼痛乍然来袭,好像一根针,扎得她全身都颤抖起来,她紧紧咬着唇才没叫出声来,一张俏脸却早已惨白如纸。
“你们此去朝歌只为迷惑殷受,不可为祸苍生。今日本君融一缕元神于汝之身,只盼尔等莫要等来日方追悔莫及。”
清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等九尾终于从蚀骨的疼痛中回过神来,人已经安安稳稳地靠坐在原来那只小船的船舱里,身边是那个可*的撑船的小姑娘。
见她醒过来,小姑娘原本就晶亮的眼睛顿时笑眯眯地弯了起来:“姐姐你总算醒了!你是怎么回事?居然掉到湖里去了!”
掉到湖里?
九尾疑惑地皱了皱眉,轻轻推开小姑娘扶在她身上的手,暗暗查探了一番内息,果然感觉身体里多出了一道陌生的气息,虽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但却意外的精纯。
她浅浅的眯了眯眼,问道:“那位跟我在一起的公子呢?”
“公子?”小姑娘一怔,不解地看她,“什么公子?”
“就是那位与我一起坐船游湖,让你把我们送到莲花池中的人。”
小姑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坐船游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没见过什么公子,不是你让我送你来湖上赏风景的么?刚才你还不小心失足划进了湖里。”
话音落下,九尾忍不住苦笑了一声——那个人……果然是神仙啊,不过擅自篡改凡人的记忆,也算是大胆了。
她又在船上足足待了一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才上岸回府,临行还被那小姑娘硬拉着送了一兜子鲜鱼——她是只修为近千载的狐妖,这种水产海鲜,还真没什么兴趣。
***
再说杨戬,方离了荷塘就快马加鞭驾云往玉泉山赶。
夕阳西下,淡淡的余晖从山头上笼罩下来,半山腰的镜湖之滨顿时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辉,如同化了艳彩浓妆的新嫁娘。
等他终于站到金霞洞前的时候,西方的天空就只剩了最后一抹色彩。
看着床榻上自家大哥那张青白骇人的脸,杨戬的手蓦地一颤,差点将装着离魂的木盒打翻,直到耳边传来道嗽嗓子的声音,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杨天佑暗暗皱了皱眉,对他如此迅速便赶了回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双墨玉般的眼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抿了抿唇轻嗽一下嗓子,说道:“寸心已经去天山取圣泉之水了,估计明日就能回来。”
他端坐在金霞洞内室的雕花木椅上,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藏青色的长衫因为姿势而微微起了褶皱,俊朗清逸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神色,深沉地仿佛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
“是。”杨戬沉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声。
许是因为赶得急了,那张如玉的脸上微微带了汗珠,映着洞内明亮的夜明珠,顿时沾染上几分惑人的光彩。
杨天佑顿了顿,犹豫半晌,又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中了天庭不传之毒?”
杨戬早就料到他会询问,听到这话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垂着头盯了眼被他放在桌子上的精致木盒,沉吟片刻,回答道:“大哥他是因为我才……”
话音没落,杨天佑倏地皱起了眉:“因为你?”
他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突然听到这种字眼,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他目光发冷,死死盯着杨戬,仿佛要在他那身墨黑的长袍上盯出个洞来,半晌,才冷冷哼了声。
“当时也算迫不得已……”杨戬暗自苦笑,他上辈子早年丧父,对于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真真是半点经验也没有,只好尽可能地顺着他的意思说,“如果父亲想知道,孩儿自然会据实相告。”
“那你就说吧。”杨天佑哼了声,敲着桌面的手顿了顿,取来一旁的茶盏,径自倒了一杯,“为父倒是想知道知道,你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
天山,无心池。
“你不是最瞧不起我这无心池的么,这次又巴巴地来干什么?”
一个身着藏红色蟒袍纹长衫的青年正懒散地倚靠着身边汉白玉的栏杆,他一脚微微向后抬起,踩在高出地面的底层栏杆上,两只手臂则搭在石栏的最顶端。
他斜挑着眉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蹲在潭水旁静等时辰的人,咂嘴道:“我说,小表妹,你那个情郎又不喜欢你,你这么巴巴地跑来给他倒弄这些,也不见得他会感激你。”
寸心托着腮坐在水池边,听到这话,立刻扭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要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到北海叔父那里告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