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抬腿踅回相府,走到杨骏兄弟两人住的房间,正要敲门,却愕然发现,素来紧闭的房间居然没关门!
他顿时觉得有些好奇,从半敞的门缝中看过去,果然没见到应该待在房间里的人,连杨骏似乎也不在,只有方才那个冷冰冰的道人,正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不眨眼地盯着窗外那株开了花的桃树,似乎是在发呆。
他不由愣了愣,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安,玉鼎却忽然回过头来,刀子似的目光冷冷盯在他身上,一瞬间就把他骇住了。
玉鼎恍如不觉,没有波动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冷冷淡淡地说道:“他们用宝莲灯救了你的命。”
语调虽然没什么感情,但却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哪吒心下惴惴,他以前就从自己师父口中听说过这位玉鼎师伯,虽然长得俊美无双,术法修为超群,但脾气极差,目下无尘,待人又冷又刻薄,性子暴躁易怒,一张口就能把人气个半死……
总之,所有的形容夹杂在一起,就让哪吒觉得有点怕他,更何况,他现在还亲眼见识了玉鼎周身那股凛冽又尖锐的气场,他甚是庆幸自己不是这人的徒弟。
玉鼎似乎并没感觉到他的畏惧,挑起眉毛嗤地冷笑了一声:“逆天改命,也不怕累你遭了报应。”
哪吒不解地歪歪头,嘎着嘴唇犹豫了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问。
玉鼎冷着眼打量了他半晌才移开目光,直到哪吒离开都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原本就冷淡疏离的眼愈发缺少了几分情绪。
◇◆◇
八百里之外,朝歌城。
官道繁华,人群熙攘,四处依旧是一派平和向荣的景象,只是相隔了八百里地,却丝毫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
沿着最宽阔的官道一路往西,有一家号称殷商王朝最大的酒肆,名曰望春楼,据说,“望春”二字还是当年的殷商王子,如今的商汤帝王殷受亲笔题写,只是可惜,殷受为君残暴,这酒肆的名声也因此受了些影响。
不过,这也只是在民间的情景罢了,望春楼依旧还是殷商朝最大的酒肆,酒旗招展,各色达官贵人们依旧往来相送,笑语相迎,原因无他,冀州侯爷苏护的爱女,殷受的宠妃,妲己对这间酒肆很是情有独钟,朝中权贵无不竞相至此,只求一尝这位倾城王妃口中的“珍馐佳肴”。
正是午间最繁忙的时刻,望春楼上人声鼎沸,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位容姿出众的少女。
杨骏还是那身月白的外袍,绣了淡金色的流云纹,简单又大气。他一边端着上好的牛角杯,一边看着身边的小二一脸谄媚地替他斟酒,两条好看的眉毛不自觉的拧了拧,似乎觉得万分不适应,尤其是当他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弟正一脸温柔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粉衣女子,那点点不适应顿时就化成了一股说不出来的阴郁,连给他斟酒的小二都能感觉到这位长得天仙一样的少爷心情不好。
“不知仙君驾临,小妖招待不周,还望仙君恕罪第九掌控者。”
九尾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束腰长裙,因不想引人耳目,便施展了变幻之术,样貌虽不及平日里的妖媚,却也自有一股风情。
杨戬手执墨扇,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端着杯盏轻抿,拜上辈子的习惯所赐,他鲜少饮酒,故而,同是一模一样的牛角杯,杨骏盛的是酒,而他却依旧是茶。
“不知仙君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杨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九尾,你可还记得,本君当初说过什么?”见九尾面露惊慌,他嗤地冷笑了声:“本君只是让你去媚惑君心,你却肆意妄为,滥杀无辜,就不怕遭天谴么?”
“小妖……”九尾脸色一白——非是她有意滥杀无辜,只是殷受本性残暴,她不过只是在一些事情上面稍加挑拨了一下而已,便已经惹下了杀业。
杨戬似是早知她答不出话来,神色依旧淡淡地不辨喜怒,许久,才说道:“女娲娘娘心怀三界,将来必定容不得你如此涂炭生灵。但好在你如今所谓尚未成得业报,此时收手尚可有一线生机。”
九尾神色有些恍惚,听到这话不由瞠圆了一双美目:“仙君……”
“本君可保你一命,但你需要帮本君做一件事。”
“……做什么事?”
杨戬抬头看了坐在他对面的兄长一眼,却不防与对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杨骏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只略略与他对视片刻,便慌忙避开了眼。
杨戬暗暗叹了口气,屈起指尖敲了敲桌面:“去一趟桃山,把这东西交给天庭的长公主,不要被人发现。”
◇◆◇
“你什么时候在朝歌城弄了这么一枚棋子?”
杨骏瞧了眼与他擦身而过的怪异仙鸟,顺着蜿蜒伸展的石阶拾级而上,石阶旁的山谷中隐约有悦耳的流水声传来,不知是从何而来的飞瀑仙流击打在深谷两侧的崖壁上,发出轰鸣之声。
杨戬摇扇不语,唇角却隐约含笑,只是那笑意里透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凛冽。他微微瞥了眼长在石壁之上的岩松,淡淡道:“会设暗桩的,可不止是你一个人。”
“……”杨骏被噎了一下,脸上神色有片刻僵硬,他低声咕哝一句:“怎么还记得这件事。”见自家小弟眉尖一挑,又赶忙勾着嘴角笑了笑,“好好好,是我错,不该瞒着你。”
心底忍不住哀嚎——怎么以前从来都没发现,他家小弟居然是这么个爱记仇的性子?
杨戬对这件事的确很在意,只不过在意的原因却并不是自家兄长所认为的故意欺瞒,毕竟他隐瞒的事要比杨骏瞒他的多得多,他所在意的,其实是另一方面……
“罢了。”他抿着嘴摇摇头,抬眼看了眼远在山路另一头的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轻轻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我们这次来向伏羲神王求药,用意很明显,你我要多加小心。”
杨骏点点头,正欲绕过山路上凸出半米的岩石继续向上爬,另一侧的山道上却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老祖说笑了,本王这次,是真的捉摸不透你的用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噗,这章居然还是没写到关键情节……下章就要慢慢揭露出来了,关于二哥之所以会重生的秘密,会渐渐浮出水面……
国庆期间改为隔日更,见谅~
第一卷 133第卅六章
第卅六章
“哦?”鸿钧闻言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尖,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你虽然这么说,只怕心里却清楚得紧。”他垂眸看了眼棋盘之上只剩的零星几枚棋子,续道:“否则,你能放任女娲的所作所为?”
伏羲轻笑了声,一边往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摇头道:“本王只是懒得去理会些事情罢了,没想到老祖竟会这般看。”
“呵,”鸿钧勾了一下嘴角,似乎笑了,但又好像没有,这声轻呵就仿佛只是个语气词。他平平淡淡地看着伏羲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良久才将手中的黑棋放下:“张百忍不是个省油的灯,女娲这么一闹,倒也正好趁了他的心。”
伏羲不语,脸上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浅淡的笑,半晌,忽然抚掌道:“老祖棋艺高明,本王又输了。”
说着,将手中还剩的两枚棋子丢在棋盘上,发出“啪嗒”两声悦耳的声响。
两人所在的对弈之所并非寻常之地,而是一座高架在半空的亭阁,四周具是空谷,偶尔有飞瀑直流而下,激起阵阵轰鸣,但因相隔甚远,听得不甚明朗。
鸿钧难得真真正正地露出个笑脸来:“你只是被老道说中了心事,心思不宁罢了。”
伏羲摇摇头,推开棋盘站起身,绣着五爪金龙的绛紫色长袍被四周空谷吹来的风扬起了下摆,上下翻飞。许久,他才眯了眯眼,淡淡道:“老祖素来不理三界之事,这次又是为何……”
“老道虽不涉红尘,但天道轮回总还是要顺应的。”鸿钧不以为然道,径自端起桌面上放置着的玉盏,抬手斟茶,“徒增业障,于任何人都有害而无利。”
伏羲暗暗皱眉,手指轻轻搭在身旁汉白玉雕成的栏杆上,“既是逆天改命,又何来天道轮回之理?”
鸿钧垂眸吃茶,听到这话,不由撩了一下眼皮:“他命不该绝。”
伏羲一怔,霍地转过头来,深潭一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此言何意?”
鸿钧虽与天地齐寿,但脸面却长得甚是嫩生,一眼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的模样,面貌俊雅清秀,而一双眼却古井无波,深沉地连一丁点细微的波动都没有,沧桑如海修真岁月最新章节。
杨骏这是第一次见到鸿钧老祖,眼见大名鼎鼎的上古神仙居然生了一番如此样貌,不由微微愣了愣,忍不住从遮挡住两人的岩石边探出头来,瞪圆了眼睛仔细瞧,似乎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一般,直到被杨戬轻轻扯了扯袖子,才又连忙缩了回来。
鸿钧闻言却是不答,只幽幽地叹一口气,半晌才放下茶盏,抬眼淡淡看了看他,说道:“天道如此,又岂容他人擅改。”
伏羲仍是皱着眉,搭在栏杆上的手无意识地沿着雕刻了祥云瑞兽的花纹缓缓滑动:“若当真如此,老祖又何须动用阐教秘术,施展逆天改命的还魂阵?”
明明是清冷淡漠的声音,却隐约带了几分讥刺,等尾音落下,他又缓缓扭过头来,勾着唇角笑道:“老祖莫不是以为本王也如那天庭与瑶池一般?”
鸿钧摇摇头,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有清浅的水珠沿着杯壁滑落下来,藏青色的花式顿时变得温润起来.他敛了笑,看上去分外年轻的脸顿时变得有些冷肃:“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天庭与瑶池修为虽然不足,但却心细,老道当日在火云宫并未戳穿藏在殿中的人,他们未必不曾察觉。”
话音落下,杨骏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微微僵硬了身子,他心念一动,不着痕迹地侧头瞥了一眼,果然见杨戬神色虽然依旧淡淡的,但素来深邃清澈的眼眸却微微低敛着,捏着扇子的手轻轻地沿了扇柄上下滑动。
他暗暗皱了皱眉,却没说话,表面上依旧如方才一样,靠着半突在外的山石,静静地听着从另一侧传来的谈话声。
伏羲听到他这话,原本微蹙的眉梢不由倏地挑了挑,不甚赞同道:“张百忍若是已经察觉,又怎么会让他们两个一起去战场?这场封神之战根本就是……”
“玉帝难得碰到这么好的机会。”
鸿钧眯眯眼,屈起手指敲了敲杯子,泛着清香的茶水微微晃动了几下,漾起浅浅的波痕,转瞬碰到杯壁,又悠悠地荡了回去。
伏羲不语,只做默认,犀利中透着点冷厉的目光似是毫无焦点地注视着凉亭四周空寂的幽谷,又好似只是在愉悦地远眺。
杨骏直觉那两道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地向两人这边看过来,顿时有些心虚,有往山石之后靠了靠,斜倚在了山道一侧。他伸手扯了扯自家小弟的衣衫,示意他同样向里走几步。
杨戬正惊异于方才所闻的消息,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察觉到自家兄长的动作,半晌才反应过来,抬眸略带不解地看了看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
“嘘,他们好像看见我们了。”杨骏摇摇头,声音几乎是贴着嘴唇发出来的,如果不是杨戬正面对面地看着他,根本不清楚他讲了什么。
杨戬不由一怔,侧过身子贴着山石往另一侧看,正巧模模糊糊地看见一身深紫色华袍的伏羲似笑非笑地冲两人这边瞧了一眼。
他不由皱了皱眉,半晌,才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上前拜见——”他忽然浅浅地勾着嘴角笑了笑,黑曜石般的眼眸灼灼地闪动出几分清冽的光芒,修长的手指“啪”地一声缓缓捻开了扇子,“你可莫要忘了咱们这次来,可是奉了师父之命,来向神王陛下求药的。”
杨骏皱皱眉,还没说话,却忽听山道另一侧,伏羲平板无波的声音传了过来:“话虽如此,从穿越了三千多年时光重生到了小时候的身体里,杨戬他的魂魄恐怕已经虚弱至极了吧?还能撑过封神之时的痛苦么?”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期间调整为隔日更,10.4日暂不更新,6日恢复~咱是存稿箱~作者君表示家里没有网,只能让咱出马了……
第一卷 134第卅七章
第卅七章
话音落下,杨戬正欲迈出去的脚倏地停住了,捋着扇子的手猛地一顿,略显苍白的手似乎有刹那的僵硬紧绷,但却转瞬即逝,只片刻,他又若无其事地轻轻摇动起扇子来——仿佛伏羲这句话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杨骏眯了眯眼,侧过头去,见自家小弟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表情,嘴角不由微微扯了扯,脸上却露出个疑惑又诧异的表情,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与他并肩靠在石岩上的人,低声问道:“小戬?这话……”
话没问完,就听另一侧鸿钧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你觉得呢?他两历还魂阵,不是仍然活蹦乱跳的?”
“……”伏羲似乎被噎了一下,侧过头去瞄了仍然端坐在亭中的人一眼,半晌才摇头笑道:“老祖似乎早就料到这些事了庶女毒妃。”
鸿钧不语,只是唇角边的笑意愈发浓烈了几分。
“只是……本王有些不解,老祖究竟为何要对杨戬如此费心?”伏羲屈起指尖“嗒嗒”地敲了敲雕刻着祥云瑞兽的栏杆,犹豫片刻,又开口问道,“他虽与旁人不同,但说到最特殊的,也不过就是他仙凡之子的身份。”
话音落下,不仅鸿钧倏地抬起眼来,就连藏在山石之后的两人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杨戬仍是缓缓摇着扇子,目光落到山道旁的空谷,幽幽地仿佛渺远深邃的星辰,明亮却深沉地看不出半分情绪。
杨骏却顿时瞪圆了眼睛,脸上那点诧异又疑惑的表情愈发浓烈了几分,他压低了嗓子,轻声道:“这究竟是……”
话音未落,却听鸿钧忽然压沉了声音:“仙凡之子……他若真的只是仙凡之子,老道可舍不得费如此心思。”
音量虽然略低,但话却说得清楚,纵然两人隔得不近,还有一道山岩做抵挡,依旧听得很清楚。
这下,不只杨骏惊讶不已,就连杨戬都忍不住愣了愣。
伏羲也是一怔,敲着栏杆的手指蓦地顿住,他诧异地挑了挑眉尖,“老祖此言何意?”
鸿钧不答,俊美流畅的眉眼淡淡地露出一点点笑意来,恍如在平静的水面上乍然漾开了点点的波痕,刹那间明媚动人起来。他端着茶盏来回摩挲,细长的手指有下没下地敲击着青花的瓷盏,发出“嗒嗒”地细微响声,半晌,他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轻瞄伏羲一眼,不动声色地摇摇头:“日后……你总会知道的。”
日后?不知这个日后究竟要到何年何月了。
伏羲不着痕迹地轻拧了下眉,面上却没有半点改变,只点点头,转过脸去继续瞧着远处的山峦风光,眼角余光偶尔瞥到突兀在山道之上的岩石,眼底下意识地划过一丝浅淡却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过,你的顾虑也并非全无用处。”鸿钧眯着眼打量他的背影,浅啜了一口杯中的清茶,幽幽香气顿时从唇齿间溢满开来,似乎比他自己洞府那些成千上万年的仙茶还要好。他不由眉眼弯弯地浅笑了一下,见伏羲又复回过头来,才说道:“老道当初逆天改命强启还魂阵,虽然侥幸救得他一命,但几千年的道行却一夕之间全数尽毁,如今从头再来,倒是连他那位兄长都不及了。”
他静静地盯着手中的茶盏,清浅的水纹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晃动,偶尔有浅绿的水珠溅到月白的袖子上,顿时沿着绣工精致的纹理缓缓渗了进去,他叹了口气,略显嫩生的脸面微微流露出几分与面相截然相反的深沉:“元神重生,即使是他自己的身体,也是撑不住的。”
“这么说,老祖方才的话只是哄骗本王的?”伏羲忍不住皱眉,“老祖究竟是何意思?”
鸿钧抿唇轻笑,原本清秀俊美的眉眼顿时染上了那么一点点的妖娆之色,他敲了敲桌面,说道:“老道的意思很简单,老道会帮他,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伏羲又是一怔,“那些不过还是尚未发生的事,老祖又如何能够……”逆转时空救了死在三千年之后的人?
后面的话虽然没问出口,但鸿钧却已经料到了,他微微勾勾嘴角,淡淡道:“这些你不都需要知道,老道自有老道的法子,神王只要记得一点,不论杨戬将来向火云宫提出什么要求或是条件,你都答应他就是了废土法则。”
“可是……”
“老道说过,”鸿钧摇摇头,“啪嗒”一声将喝空了的茶盏放在了桌子上,“他并非只是瑶姬与凡人生的孩子,你按老道说的,对你,对女娲,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伏羲抿了抿嘴唇,正欲再说话,却见鸿钧忽然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淡声道:“他们已经来了,你准备准备,西岐那边的事情,还等着你这位人皇陛下巧施援手。”
说完,径自一拂衣摆,眨眼就消失在架空的亭台之中,只留下伏羲站在凉亭的栏杆旁,皱着眉梢紧紧盯着从其下山道上突兀而出的山岩,许久才拂袖离开。
杨骏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虽然已经从小竹妖劫来的信件中猜到了一二,但亲耳听到这种事,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鸿钧老祖怎么说你……”
杨戬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捏手中的扇子,锋利的扇柄如同刀锋一般,从指尖擦过,隐约留下道细小的痕迹。他微微低敛着眼,鸦翼似的眼睫轻轻颤动,半晌,才淡淡开口道:“你既然已经听到了,又来问我作甚?”
声音淡漠冷冽,恍如对着一个陌生人。
杨骏不由一怔,黑亮的眼眸呆呆地看着忽然变得陌生起来的人,许久,才嘎着嘴唇喃喃道:“你、你怎么忽然就……”
杨戬不答,只紧紧抿着唇,垂眸看着手指从扇柄上划过,指尖处有刺痛传来,他却恍如不觉,只怔怔地盯着那处被锋利的扇柄划破的伤口,直到细细的血痕顺着指尖蜿蜒开去,才后知后觉似的皱了皱眉,仿佛这时才感觉到疼。
杨骏顿了顿,心念转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暗自咬牙跺脚,一边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一边又为自家小弟的多心而觉得无奈。他摇摇头,伸手搭上自家小弟的双肩,轻轻拍了拍。
“小戬,你听清楚了。”他的神色嫌少如此严肃又认真,黑亮如星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身边的人,仿佛一汪清澈透明的湖水,晶亮清明,幽幽地闪着波光。他抬手扳着自家小弟的双肩,直直地看进那双眼睛里,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你就是我杨骏的弟弟,跟我一起拜过师,救过爹,逃脱过大金乌的追杀,又救了我好几次,现在还跟我一起上战场的亲弟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原本只是搭在杨戬肩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双肩,将人捕捉痕迹地半揽进了怀里。
杨戬不由一怔,似乎被他话语之中透出来的那份坚决与肯定给惊住了,就这么任他紧紧扣着肩膀半搂进怀里,许久,才猛地反应过来,正想抬手将人推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又低沉的叹息,似乎还隐约带了几分满足的意味。
他鬼使神差地收回了已经抬到一半的手,轻抿着嘴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杨骏闷闷地笑了声,却没松手,就着下巴搁在自家小弟肩上的姿势,轻声道:“小戬,不要多想,你永远都是我杨骏的亲弟弟,就算你是多少年以后重生回来的,那也是我杨骏的弟弟。”见杨戬依旧闷闷地不出声,被他揽在怀里也没什么反应,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三千年前的杨戬是我小弟,难道三千年后的,就不是了?”
杨戬闻言不由一怔,身子微微僵了僵。
杨骏闷声说道:“对我来说,只要站在我面前的是你,就足够了。”我喜欢的是站在我面前的你,心心念念着想要保护,想要与之并肩携手的人,只是你。
后面这句话没说出口,杨骏只是紧紧地收了收手臂。
杨戬闻声低垂了眼,依旧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只是深邃的目光似乎隐约之间有刹那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忽然丢入了一颗石子,顿时激起圈圈的涟漪异世妖兵。他下意识地眨眨眼,抿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淡淡的清风从山道旁的幽谷中吹来,隐约带了几分清浅的香气,两人一黑一白的袍角随着微风上下翻飞,交织在一处,彷如翩跹起舞的蝶,衬着背后幽幽的青山飞瀑,恍似画卷,偶尔有几绺细碎的发丝从脸颊畔拂过,微微有些瘙痒。
杨骏许久才松开双手,向后退了半步,眨着一双清澈晶亮的眼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见他神色平静,似乎依旧没有半点情绪,他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就去拨弄自家小弟被风撩乱了的发丝,但却被杨戬机警地避开,被冷冷瞥了一眼:“行了,快走,再耽搁下去,恐是要军法处置了。”
说着,当先一人从藏身的突岩处走了出去,杨骏抿唇轻笑,连忙迈步跟上。
◇◆◇
西岐城。
玉鼎面无表情地看着斜倚在房间窗框上的人,手指微微拨弄了下桌上正燃着火苗的灯芯,顿时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呵,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什么一体两魂,他就是没声没息地被你给活活压制死了!”
通天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通身一袭玄墨色祥云异兽勾金边的大氅,内里衬着一件月白色的淡金色流云纹花式长袍,若不是他此刻脸上神色太过狰狞肃杀,倒是活脱脱的一个人间浊世佳公子。
“他本就是鸿钧老祖为了救我而寻的人,师叔如此质问于我,不知是何意思?”玉鼎轻撩一下眼皮,淡淡瞥了眼窗外,稀疏的星子正灼灼地透过菱形的窗花洒落下一点点的影子,“莫非,通天师叔与那位玉子……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
他勾着嘴角笑了笑,但眼底却淡漠地没有半点笑意,连惯常所见的冷漠都稀少的可怜,如果不是还能听到他的声音,恐怕就是说他是一尊雕像,都没人起疑。
“本座和谁有什么关系,与你何干?”通天皱了皱眉,冷着脸嗤笑了声,“倒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你就不怕将来你的两个徒弟……”
话没说完,就被玉鼎打断了:“玉泉山的家事,不劳师叔挂怀。”
“哦?”通天重重哼了声,挑着眉眼冷冷斜睨他一眼,“就算本座不管,你也要当心才是。”见玉鼎神色依旧淡淡的,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通天不由眉梢一竖,提高声音道:“你指派他们两人一同前去火云宫求药,就不怕女娲暗下杀手?他们不仅曾经偷盗了女娲的招妖幡,还同时顺走了当初封神之战的法旨。”
“这样岂不是更好?”玉鼎抿着嘴角笑了一下,“女娲想端掉天庭的那帮人重新夺回控制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若非如此,我还落不到这种下场。”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难得在脸上露出一点情绪,虽然转瞬即逝,却没逃过通天的眼。
他不由眯了眯眼:“你应该还记得,本座当时提醒过你,火云宫那边……”
忽然,窗外两道不算陌生的身影闯入眼帘,通天一凛,倏地顿住了话头,转脸对玉鼎说了句:“本座会帮他们破了女娲的诡计,但你也要记清楚,到时候别忘了还本座一个人情。”
言罢,立刻施展隐身术,遁地离开了丞相府,只剩下玉鼎依旧有下没下的拨弄着明明灭灭的烛火。
那双眸子,居然清冷地如同雪天当中最寒冷的冰凌。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君给大家问好,国庆长假已是第五天,祝大家玩得高兴~
第一卷 135第卅八章
第卅八章
有了鸿钧老祖那一番言语,杨骏和杨戬两人基本没费什么功夫就从伏羲手中拿到了解药,折返回西岐。只是,还没等两人趁着月色进城,就在距离敌营五里之外的野草坡被一个熟人给拦下了。
云莲还是那一身火红的华袍,从领口到下摆俱都用金丝裹了一圈,绣成流云烟卷儿的花式,衬得整个人都流露出几分不染纤尘的味道。他眉梢轻蹙,看到两人信步而来,不由摇头道:“你们究竟做什么去了,怎地耽搁如此之久?”
“怎么?”杨骏听他语带焦躁,不由拧眉,“难道西岐又出事了?”
云莲摇摇头:“多亏有人及时送了三颗救命的仙药,否则你们那位姜师叔还有那个武成王可就没救了。”
有人送了解药?
两人不由齐齐一怔,下意识地对看两眼。
杨戬心念甫动:“是什么人来送的?”
“不认识。”云莲仍是摇头,脸上神色却微微有点怪异,“但那个人却说他认识你俩。”
——那就该是熟人了。
杨戬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果然见对方也同样向他看过来,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深处隐约有淡淡的光彩划过,虽然转瞬即逝,但他却看得清楚。他不由抿着嘴角浅浅一勾,露出点点笑意来:“哦?是么?”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杨骏只当没看见自家小弟似笑非笑的表情,紧紧盯着云莲。
“这个……”云莲沉吟道:“他虽然没说自己是谁,但却留了一样东西。”说完就从袖口中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盒子。
盒子雕得细致,上好的金丝楠木,用裹了金线的铁箍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八个格子,每个小格子都雕刻了不一样的纹饰,精致又细腻,连那些为祥云瑞兽做衬托的莲叶荷花都活脱脱的,仿佛要从上面生生的伸展出来。
杨骏小小的讶异了片刻,目光从右上角雕着麒麟的方格子看过去,正中央略小一点的格子上挂了一枚晶莹闪亮的金锁,雕琢细腻的盘龙纹饰栩栩如生。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片片的龙鳞都能清晰地感觉出来。
“这是……”他低声惊叹,晶亮的眼眸紧紧盯着上面雕刻的盘龙纹样,目光中隐约带了惊异之色。
杨戬神色却是一凛,眸光有瞬间的冰冷,但一纵即逝,快得云莲只察觉到一股冷意,想要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剑神重生全文阅读。他不动声色地半眯了下眼,伸手取过被自家兄长接过来的盒子,淡淡道:“那人可还有说过什么别的话么?”
细长的手指摩挲着雕工精美的金锁,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唇角几不可见地紧抿——如果他想的没错,接下来的几天,对他们兄弟两人来说,恐怕就没这么自在了。
果然,云莲这次点了点头,“啪嗒”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神情古怪道:“他说……家里的桂花糕吃完了,等你俩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帮他带一点。”
话音落下,杨骏突然“噗嗤”一声呛了出来,手腕一抖,差点把杨戬刚刚接过手的盒子给打翻了,意料中地被自家小弟冷冷瞪了一眼,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道:“他会说这种话?大金乌今儿是跑错路了吧?”
杨戬没理会他,只皱着眉掂量手中的木盒,半晌,才对云莲道了声谢。
云莲连连摆手,一边摇扇子,一边道:“我来这里拦你们,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我是奉了西岐丞相的命令,来给你们俩带句话的。”
姜师叔?
兄弟两人齐齐挑了一下眉,又忍不住对望了一眼,半晌,忽然都抿着唇角笑了起来。
——这只老狐狸,果然也沉不住气了么。
“怎么?”云莲见到两人的反应,不由皱了皱眉,奇怪道,“你们知道他让我给你们带什么话?”许久也没听到两人的回答,他又忍不住盯着两人似笑非笑的脸看了半晌,直到杨骏抿着唇轻笑了声:“我们当然不知道。”
他抬手转动一下玉箫,淡淡道:“姜师叔让你带了什么话?”
云莲面露狐疑,许久都没回答,一双俊美邪魅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两人,半晌才道:“他让我传军令给你们,让你们两人配合郑伦的正面进攻,趁机深入敌军后营,火烧敌军粮草。”
◇◆◇
杨骏低垂着眼,缓缓摩挲着手中的血玉长箫,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小湖畔的人,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小戬,你说,舅舅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戬背对着他斜倚在湖边的大树旁,正轻闭着眼睛默默思索,听到这话,不由淡淡嗤笑了声,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说道:“你觉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才刚刚让九尾给娘送了东西,他就亲自跑来战场了。”
“……”杨骏眉梢一蹙,靠着身后的那块半人高的山石,微微点了点脚尖,“你的意思是,他想让我们去桃山?”
杨戬淡笑不语,目光掠过水光粼粼的湖面,落到小湖对岸的敌军营帐上,袅袅的炊烟从营房上升起,正是正午时分,凡间用膳的当口。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野草——已是霜降时节,他们临走之时尚且葱翠茂盛的草丛如今却枯败一片,泛着淡淡的干黄。
“他不仅是要我们去桃山。”杨戬看着那棵泛着枯黄的野草,指尖轻轻用力,顿时就将草叶掐断了,“他想让我们跟娘一起,帮他演一出戏。”
“演戏?”杨骏微怔,把玩着玉箫的手指下意识地一顿,“演什么……”
话没说完,忽见小湖对面敌营的主帐中忽然急匆匆跑进个人影,没过多久,就见闻仲骑着玉麒麟冲出了轩辕门。
杨戬眸中蓦地闪过一丝寒光,冷声道:“就是现在。你我两人分头从这个小湖上绕到敌营后面去,找到他们存粮草的营帐,放火之后,再回这里回合。”他微微停顿一下,侧脸对着杨骏,说道:“然后,我们去一趟天庭。”
第一卷 136第卅九章
第卅九章
金鳌岛,碧游宫。
通天侧身坐在湖心的凉亭中,绛紫色的长衫下摆随风翻飞,他一边听着小童在旁边轻声禀报,一边轻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闭目养神。
“闻仲今晨上岛,不知师父……”
“让菡芝去瞧瞧。”通天仍是闭着眼,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丁点的变化,仿佛说话的人不是他,“顺便把人引到白鹿岛去,告诉众弟子,如果闻仲是来求助的,就先应了他——记得不要说这是本座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道:“就说这事儿是申公豹的主意,他替殷商骗了不少术士,借他名头一用,闻仲必然不会起疑。”
“是。”小道童垂头应声,犹豫半晌,又忍不住道,“殷纣无道,闻仲既是商汤的太师,师父为何……”
“本座自有考量。”通天这才微微撩了下眼皮,黑亮的眼睛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只管按本座说的去做。”
小道童仍是犹豫,见通天说完话就又闭上了眼,只能垂头告退,前往白鹿岛。
闻仲骑着墨麒麟,缓缓地沿着岛上的小路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仙界美景,一边又心焦不已——兵败岐山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自他征战以来从没失手过,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折损在姜尚手上,对他来说就是个奇耻大辱。
不过,他也知道求助一事急不得,尤其这求助的对象还是金鳌岛上的人,所以,他只是老老实实骑着自己的坐骑,绕着岛上的路漫步,慢条斯理地欣赏风景。
好不容易行至众位道友居住的洞府,他赶忙下了墨麒麟,徒步而行,还没走几步,却忽听身后传来声叫唤:“闻太师久等!”
闻仲一怔,回过头来,果然正有一个人正遥遥站在他方才经过的岔道口,朝他挥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扬声招呼道:“道友许久不见,不知要往何处?”
菡芝仙闻言眯眼笑道:“自是来迎接太师的。”
“迎接我?”闻仲又是一愣。
菡芝仙眉目弯弯地走上前来:“前几天就听申公豹说,太师西征似乎不太顺利,想请诸位师兄弟们帮忙,没想到是真的。”
“说来惭愧。”闻仲叹了口气,“姜贼诡计多端,竟然笼络了一大批能人异士,我一人势单力薄,竟被他们算计了。”
菡芝仙点头道:“原来如此。”一顿,“太师不必沮丧,我与诸位师兄弟在白鹿岛上苦练阵法,今日正是十阵练成收官之日,太师若是不弃,不如随贫道去岛上一探究竟如何?”
闻仲顿时大喜,连连点头道:“多谢道友,如此甚好!”
白鹿岛位于金鳌岛主岛的西北方,四面环海,潮涌波翻,咸湿的海腥气夹杂在空气当中,顿时多了几分凡俗之气,与一水相隔的主岛简直判若两地异世妖兵最新章节。
闻仲不由皱皱眉,跟着菡芝仙走进岛中,还未等走几步,就远远瞧见了菡芝仙口中所说的众多师兄弟,宽袍松带或躺或坐地围在一处。见他走来,一个身着白鹤绛绡衣头戴莲子箍的道者顿时开口招呼道:“太师来得倒是巧,我们前脚刚刚将这阵图上的十绝阵练好,太师后脚就跟着来了。”
闻仲笑笑:“道友说笑了,闻某西征势利,承蒙诸位道友不吝相助,闻某在此先谢过各位大恩。”说着抱拳为礼,冲在场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待众人起身还礼,寒暄几句后,他才问道:“敢问各位道友,不知道友所说的十绝阵到底是……”
“这是秘密。”菡芝仙笑眯眯地回应,“等这阵法摆到西岐去,太师就知道了。”
闻仲不由暗自蹙了下眉,面上却依旧带着谦逊的笑,说道:“是闻某莽撞了。只是,既然是十阵,为何这岛上只有九位道兄?还剩一位不知……”
话没说完,就听天边遥遥传来了声音:“闻道兄久等,贫道来迟,还望道兄及各位师兄弟海涵。”
闻仲闻声抬头去看,一个身着大红色八卦衣的道人正遥遥站在泛着五彩金光的祥云上,头戴鱼尾金冠,腰上束了条浅褐色丝绦,脚蹬云履,背上负着个大包袱,包袱中斜插了两柄宝剑,手中还牵了一头大斑豹驹。
正是岛上金光阵的主人金光云母。
金光云母降下云头,跟闻仲和其他师兄弟寒暄了几句,闻仲说道:“兵贵神速,既然众位道兄已经到齐,不若现在就跟闻某返回西岐如何?”
众人点头应下,与闻仲一道,骑着坐骑带着法宝,驾起彩云去往西岐。
◇◆◇
天界,玉清宫。
袅袅仙雾从开满莲花的池塘上升腾起来,混合着馨香的味道缓缓晕开,仿佛诱人的餐肴,透了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玉帝慵懒地斜躺在玉清宫的小榻上,梨花木雕刻成的床头,精致细腻地描画出龙凤呈祥的图样。
“陛下,您看……”紫霄躬身立在三凳台阶之下,眼角余光偶尔掠过玉帝手中端着的白玉酒盏,又极快地避了开去。
玉帝不答,眯着眼细细地打量被他握得已经微微发烫的杯盏,神色似笑非笑,许久,他才淡淡说道:“紫霄,你跟在朕身边,有多久了?”
紫霄闻言一怔,狐疑地抬起脸来,见玉帝神色没什么变化,不由暗自皱眉,回答说:“回陛下的话,大约……六千多年了。”
“这么久了……”玉帝闷声低笑,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倏地从杯盏落到了紫霄身上,“那这种事,还要朕跟你说怎么处理?”
明明只是淡漠清冷的语调,紫霄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垂首道:“陛下恕罪,小神这就去回了他们……”
话没说完,又听玉帝“嗤”地冷笑了声:“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陛下恕罪。”紫霄头皮发麻,心中一阵叫苦不迭——将人赶走不行,把人叫进来更不行,这位帝君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
玉帝闻言不语,又复垂下眼去缓缓地吃茶,直到紫霄脸上的冷汗“啪嗒”一声敲落在地面上,才开口说道:“你去告诉他们,朕现在不能见他们,等……”他微微一顿,片刻,又续道,“等他们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朕会亲自去找他们。”
紫霄连忙领命,方欲退下,又听玉帝说道:“另外也跟他们说清楚,整件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不要再到天庭来,否则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别怪朕不留情面废土法则。”
语调蓦地森冷阴沉,紫霄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慌忙领旨退下。
◇◆◇
杨骏远远地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金碧辉煌的殿门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不由轻轻皱了皱眉,拉着杨戬又往一旁的那根盘龙柱后靠了靠,低声道:“咱们为何不直接施展隐身术潜进去?让人通传,岂不是更容易被瑶池那边发现?”
杨戬摇摇头,执着扇子凌空朝玉清宫殿前那处微微闪亮的圆盘虚点一下:“上古时候的照妖镜,你我若贸然进入,必不能全身而退。”
“照妖镜?”杨骏一怔,狐疑道:“你我又并非妖孽,为何……”
“照妖镜照的不仅是妖怪,还有各种隐身法术。”杨戬淡淡瞥了他一眼,墨玉般的眼瞳明明闪亮如星,却幽幽地带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寒意。杨骏忍不住皱眉,嘎着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急说话,手腕忽然被一双骨感有力的手轻轻捏住了,自家小弟清冷的声线缓缓贴着耳鬓传了过来:“有人来了,莫说话。”
话音放落,两人藏身的盘龙柱另一侧,便隐隐约约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