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不长……”紫霄心中怒气陡增,正欲喝骂哪个不长眼的小奴才敢挡他的路,眼中忽然映入一片儿明黄色的宫装下摆,淡金色的流云纹顺着底端缓缓延伸开去,状似藤萝,卷起一圈一圈的云饰。他不由一怔,抬眼沿着花纹向上看,明黄色的宫装繁复又大气,淡青色的凤凰羽翼沿着衣衫的纹理缓缓延展开来,样式异常熟悉都市桃花运。
他只觉得自己脑袋一空,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从脑袋中轰然炸响,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脸骤然发白。他暗自深吸了无数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是,原本横着的眉忽然瞬间被敛下,难免显得有些怪异,因此,他紧紧的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朝王母弯腰行礼,高声道:“小神参见娘娘。”停顿片刻,又一脸正色地说道:“小神莽撞,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大人多礼了。”王母抿唇笑了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甚至还抬手虚扶一把,让他直起身来,“不知大人如此急色匆匆,可是陛下有什么要事吩咐?”
“……是的。”紫霄闻言有刹那的犹豫,片刻,就连忙低垂下眼沉声道:“娘娘来此,可是有事?”
王母微微一怔,眉尖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紫霄这招着实老到,不仅轻描淡写地阻断了她追问下去的时机,还把话题转到了她的目的上。她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却还是那副高贵端庄的浅笑,她淡淡地垂下眼,甚是得体地轻拢了一下明黄色的袖摆,明丽的宫装顿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又复抿着唇笑起来:“本宫只是闲来无事,想到陛下最近一直都在操劳正事,便带了些滋补之物,想让陛下好好补养身子罢了。”
她微微敛下轻挑着的眉尖,一双眉目似笑非笑地扫了紫霄一眼,续道:“大人既然是从陛下宫中出来,不知陛下他……”
“娘娘恕罪,陛下此时恐怕尚不得空……”
话没说完,紫霄身后的玉清宫大门里忽然出来了一个天奴,见到两人正在门口说话,连忙恭敬道:“奴婢参见娘娘,见过紫霄大人。陛下方才说了,若是娘娘得空,就请速来玉清宫,陛下有要事相商。”
“哦?”王母眉梢又是一挑,若有所思地盯着紫霄看了半晌,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本宫就先进去了——紫霄大人也莫要耽搁了陛下的圣令。”
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连目光都幽幽地透了几分深意。紫霄躬身应了声是,直到王母带着一众宫娥都进了玉清宫,他才缓缓吐出口气,又抬脚超不远处的盘龙柱走过去。
而他那身深色的衣衫后背已经被湿得透亮。
◇◆◇
王母领着一众宫娥进了玉清宫,便遥遥望见玉帝正斜倚着雕琢精致细腻的梨花木床榻闭目养神,神色慵懒中透了几分常见的迷蒙,而那双细长骨感的手却轻轻地敲击着手边的方桌,映着殿中明亮的夜明珠,显得仿佛没有一丁点的血色似的。
她不由皱了皱眉,仪态万方地走上近前,坐到玉帝身边,轻声道:“陛下若是累了,不如进内室歇息。”
“娘娘来了?”玉帝闻言却忽地睁开了眼,看到来人,黑亮的眸子里顿时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撑身坐起,笑道:“朕只是迷糊片刻罢了,不碍事。”停顿一下,又道:“娘娘来的正巧,朕有件事想问问娘娘。”
“陛下有话只管说。”王母抿唇浅笑,扶着玉帝的手让他坐起身子,“你我夫妻二人,原就不用这般客气。”
玉帝闻言眯了眯眼,对这话不置可否,脸上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看着她,说道:“娘娘既然放任杨家的两个小子给瑶姬送了那样东西,不知当初又为何要他们从瑶姬手上骗过来?”他眉梢微微斜挑了了一下,“难道只是为了想让他们帮你对付女娲?”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王母闻言不由蹙眉,神色却一如往常看不出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陛下的话。”
“是么?”玉帝仍是笑,眼底却浅浅地带出了几分冷意,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王母的扶持中抽出来,向旁侧微微靠了靠,沉声说道:“既然这些话娘娘都听不懂,那么朕就问得再简单一点——你究竟跟杨戬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他手上的两颗离魂从何而来?”
王母依旧皱着眉,看玉帝摆脱了自己的扶持,也不着恼,只依旧嗔怪道:“陛下这话可说的怪了,臣妾又没有时刻跟在杨戬身边,他手上的离魂怎么来的,臣妾如何知晓?”见玉帝眸子骤然一眯,她也不在意,只当不知,续道:“而说到跟杨戬的交易,臣妾更觉得委屈了,臣妾对陛下对天庭都如此忠心,又怎么会背着陛下去跟一个孽障做什么交易嫡女无敌之神医魅王妃。”
这番话说得真真是情真意切,她说着说着,竟然连眼眶都红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哽咽,“陛下如此不信任臣妾,让臣妾觉得心寒。”
“……娘娘多虑了。”玉帝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是在思索一般,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附上王母攥着手帕揉眼睛的手,轻声道:“朕只是问问罢了,并非不信任娘娘。”微微停顿,好像这才看见跟着王母进来的那一队宫娥,看着走在最前方的侍女,微笑着问道:“不知娘娘这是带了些什么?朕倒是不知娘娘会有如此手艺。”
王母仿佛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似的,连忙吩咐宫娥把那些补品送上来:“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担心陛下日夜操劳损了身子,才特意让青鸾炖了些补品,陛下只管尝尝看。”
说着,亲手端起宫娥送来的滋补粥递给玉帝。
玉帝眯着眼笑了笑,甚是顺从地抬手接过来,但却没尝,只是静静地盯着王母看,许久,才忽然开口问了句:“娘娘可知,截教在西岐城前摆下了上古阵图中的十大绝阵?”
王母闻言一顿,脸色有片刻阴沉,但转瞬即逝,她点点头,叹气道:“不仅如此,臣妾还得到消息,燃灯古佛似乎是想要亲自前往战场,协助元始天尊的十二位弟子共破阵法,听说大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此言当真?”玉帝脸色一冷,端着滋补粥的手下意识地停顿。
协助阐教共破阵法?
他暗暗冷笑,这话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不过就是瞧着扳倒女娲有戏了,想借机分天庭一杯羹罢了。
“千真万确。”王母点点头,神色严肃地回应道。
玉帝又倏地眯了眯眼,轻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却没说话,细长的手指绕着微微发烫的杯蛊来回滑动,杯中褐色的汤汁随着他的动作浅浅地摇晃起来。半晌,他忽然勾着唇角轻轻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阐教的二代弟子是破阵的主力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不错。”王母应声道,见到玉帝脸上忽然流露出来的浅笑,她直觉不对劲,但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轻轻锁紧了眉梢。
玉帝闻言又是沉默,唇边的笑意却愈发地浓烈了几分,他垂眼看着手中茶蛊缓缓蒸起的热气,许久才淡淡说道:“辛苦娘娘煮这些滋补品了。”
王母一怔,半晌才明白过他的意思来,不由扯着嘴角笑起来:“陛下太过见外了,这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罢了。”一顿,起身道:“陛下如若没有其他事情,还是先好好歇息吧,能为陛下分忧解劳,臣妾求之不得。”
说着嫣然一笑,竟是施施然地领着一众宫娥走了。
直到王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玉帝才敛去脸上的笑,神色冷冽地拂袖起身,径直向玉清宫门口走去。
◇◆◇
紫霄神色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的青年,恨不得抄起手上的长剑直接伦到两人头上,深吸了数口气才勉强克制住,却仍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能听明白?陛!下!现!在!不!能!见!你!们!等什么时候你们把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了,他才会亲自去找你们!”
“哦?”杨戬捏着扇子挑了挑眉,看着紫霄明显有些生气的目光,不由轻轻笑起来,“如果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好了,又如何?”
紫霄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骏眉眼弯弯地靠着盘龙柱笑起来:“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舅舅吩咐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做好了,所以才要来问清楚侯门小妻。”
“怎么可能?”紫霄闻言瞪圆了眼,“你们、你们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就……”
杨戬笑而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递了过去,紫霄原本就已经瞪得溜圆了的眼睛差点要凸出来,嘎着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才勉强挤出点声音来:“既然如此,长公主没给你们解释么?”
“我们没去桃山。”杨骏摇头道,“会得到这样东西,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可没忘了,自家小弟就是在得到这件东西之后,才跟他一同去闯的火云宫,不仅盗出了女娲辛苦拟定的法旨,还偷了火云宫的招妖幡。
紫霄又是一噎,许久,才叹气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我就再替你们通传一次。”停顿,压低声音道:“方才你们一定看到了吧?王母现在就在陛下的玉清宫,所以,你们这次要多等些时辰。”他瞪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看,犹豫半晌,终是嘱咐道:“你们千万小心些,别被王母娘娘给发现了,否则,小心陛下按规矩抓了你们。”
等得到了两人的保证,他才又从盘龙柱后走了出来,气定神闲地折返回玉清宫,却又一次在宫殿门口碰到了王母,只是,这次却没被为难,王母与他仿佛陌生人一般眨眼就擦肩而过了。
紫霄忍不住又扭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晌才推开大门走进宫殿,不过,还没等他绕过前殿装饰华贵奢侈的屏风,就见玉帝居然走了出来。
“陛下?”他不由一惊,连忙上前几步。
玉帝瞥他一眼:“他们走了么?”
“没有。”紫霄摇摇头,“他们说该做的都已经……”
话没说完,却被玉帝急速离开的背影远远甩在了后面,他忍不住瞪大了眼,许久才想起来跟上去。
◇◆◇
玉帝出了玉清宫就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径直冲着杨骏和杨戬藏身的盘龙柱走了过来。
四下无人,只有不远处从瑶池那边流淌而来的清流,幽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莲香四溢,浅粉色的花瓣缓缓展开,如同娉婷而舞的少女,欲放还羞愧地半收半展着。
玉帝一直走到盘龙柱后的那座汉白玉石桥上才停下脚来,回身看着盘龙柱后已经解开隐身法术的两人,浅笑着招了招手,说道:“你们且过来,朕有事情与你们讲。”
微微停顿,等两人走到近前,才又说道:“朕托人告诉你们的事先且暂放下,朕这里另有要事需你们去做。”他这次没像先前那般拐弯抹角,直接单刀直入地道:“通天教主门下弟子在西岐大摆十绝阵,而西岐这方负责破阵的却是你们的师叔伯,朕想让你们现在先回战场去,告诉你们这边的人,万万不可与摆阵的人开战——通天只是想要破坏女娲的计划,你们阐教没必要趟这道浑水。”
话音放落,原本神色尚且平静淡漠的人却忍不住皱了皱眉:“陛下此时让我们回去通告,只怕已经晚了。”杨戬缓缓捻着手中的墨扇,黑曜石般的眼瞳却毫不避闪地直视玉帝,“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们离开西岐已经足足有两个时辰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上辈子他奉命火烧了敌军的粮草,才不过短短几日,闻仲就从金鳌岛搬来了救兵,如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不要说攻破十绝阵,就是离着上辈子武王岐山拜将,也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日了少将的黑道小妻。
玉帝一怔,这才猛地记起半个时辰前龙吉公主来向他来辞行,说西岐危难,她想替父皇分忧解劳,如今想来,必定也是破阵去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千算万算,他还是没算到这一点。不过……
他眉梢轻蹙,犀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人,最后定格在杨戬腰上悬挂的一件饰物上:“你是怎么拿到这件东西的?你们根本没去过桃山。”
杨戬闻言一笑:“杨戬自有自己的法子,陛下只要知道,东西在杨戬手上,就足够了。”
“是么?”玉帝忍不住皱眉,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神色忽然就不那么好看了,老半天才叹气道:“二郎,我说过多少次,我是你们的……”
话没说完,就被杨骏笑眯眯地打断了:“舅舅找我们就只是想让我们去阻止阐教的师叔师伯们?”
清朗的笑,衬着他那张英俊脱俗的脸,愈发透出几分明亮来,玉帝原本想说的话顿时被噎回了肚子里,应声道:“自然不是,你们既然拿到了这样东西,那就应该知道,女娲之所以要三教共立封神榜,目的就是要同时削弱三方的力量,你们作为阐教的三代弟子,不参加是不可能的,但是……”
“韬光养晦,利而不争。”杨戬忽然淡淡接口,在玉帝面前素来显得尤为清冷淡漠的脸罕见地流露出浅浅的笑来,“我们既然识破了此间计谋,又如何会去白白送死?”
明明是略显低沉的嗓音,却仿佛一泓清泉,透着凌凌的清脆,沁人心脾。
玉帝不由眯了眯眼,唇角跟着浅浅地漾起几分笑意——这是自从与当初尚且年少的杨戬交易之后,他第一次看到杨戬露出如此干净漂亮的笑,虽然只是浅浅淡淡的,却也像一阵风似的,顿时吹得他心地一软。
“如此就好。”他点点头,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更加柔和了几分,“你们能这么快就明白朕的意思,说实话,朕有些意外。”
意外?
杨戬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如果不能这么快明白你的意思,那才叫奇怪,上辈子怎么说也是阳奉阴违地跟这只老狐狸明争暗斗了八百余年,玉帝只动动手指头,他都能知道这家伙打得什么算盘,更何况还有明显是给两人暗示的密信。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说出来,只是顺着玉帝的意思淡淡笑了笑,就紧跟着沉默不言了。
——虽然这一世玉帝改变了许多,但他心中终究有个坎,面对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顷刻间就能光明正大取人性命的三界之主,他依旧无法忘记上一世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母亲的情景,就好像一根毒刺,哪怕这一世瑶姬仍然活着,也永永远远地扎在了那里。
玉帝和杨骏俱都不知他心中所想,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与杨戬不同,虽然曾经在取得开天神斧的时候得知了杨戬八百年的算计,但他却从未真正经历过那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自己眼前魂飞魄散的痛苦,所以,对玉帝,他并没有过深的心结。
“既然如此,那么我与小戬便先回西岐去了。”杨骏远远看到远处临时自觉充当警戒的紫霄向这边发出个有人来了的讯息,他连忙抓住机会向玉帝告辞,“舅舅莫要担心,我们自懂得分寸。”
“如此甚好。”玉帝淡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回去吧。”
他拂了拂袖子,抬脚就要离开石桥,只是,当他与杨骏擦身而过的时候,又忽然笑眯眯地补充了句:“能在朕身边也设下个眼线,你的胆识和谋略,朕很佩服。”
说完,就飘飘然快步走过蜿蜒的桥面,只留下杨骏忽然僵硬了一张脸。
第一卷 137第肆一章
第肆一章
隆冬时节,玉泉山半腰的镜湖之滨却依旧昂昂然地泛着生机。
碧绿的荷叶在迷蒙的水气中随风摇动,偶尔有清香从袅袅的仙雾之中飘荡出来,透着沁人心脾的温润。
层层叠叠的莲叶荷花中间,是一座四角斜飞的凉亭,温凉的风从湖塘上拂来,穿过凉亭,微微卷起斜倚在栏杆上的人的衣摆。
“杨某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只是……”杨天佑轻皱着眉坐在亭中的石桌旁,黑玉般的眸子略带不解地看着靠着栏杆静静远眺的人,“不知陛下此来所为何事?”
玉帝闻言回头,唇角淡淡地勾起一点弧度:“你既是瑶儿的夫君,叫朕一声皇兄,也是当得的。”曲起手指轻轻敲打着汉白玉石雕刻而成的精致栏杆,见杨天佑闻言又是蹙眉,他不由“嗤”地一声轻笑起来,“当然,你若不愿意,朕也不勉强。”
“……陛……皇兄言重了。”杨天佑一顿,微微垂下眼,看着手中袅袅冒着热气的杯盏。
他是真有些看不懂玉帝了——明明是他亲口下令诛杀杨家满门,却在他濒临死亡的境地之时不惜耗费法力保他魂魄无恙;明明是他亲手将亲生妹妹镇压在桃山之下拆散了他们夫妻,现在却又平平淡淡地说,叫他一声皇兄也当得。
真是……不明白这位三界之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轻轻咬了咬嘴唇,端起手上的杯子抿了一口。
玉帝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他平平淡淡地端着杯子轻抿,不由微微眯了眯眼——当初,他是真的想杀了这个诱拐了亲生妹妹的凡人的,只是后来……
他暗暗叹了口气,斜靠着栏杆旁边的漆红木柱,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大概真的不是个合格的帝君,竟然会因为妹妹的一句喜欢就放任他们私下成婚了,不,不只是放任,他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简直可以说就是在为他们铺路。
他又复叹气,面上却依旧淡淡的,见杨天佑喝完了茶抬起头看他,便说道:“朕这次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几件事,也顺便问你几句话。”
“什么事?”杨天佑闻言习惯性地蹙眉,“陛……皇兄有话请尽管讲。”
“封神之战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杨天佑微微一愣,接着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们两个是奉命出征的。”
虽然没明说,但他知道玉帝的意思。
玉帝闻言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但是朕听说,他们两个下山之前,似乎与你闹了些不愉快?”
“……父子之间,意见相左也是常有的。”杨天佑垂眸应声,想到自己居然被亲生儿子给算计欺骗了,他顿时就觉得心底一股子火气开始乱窜,声音也微微有些生硬。
“原来是这样。”玉帝只当听不出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朕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有的事,你还是看开一些的好,你与他们硬碰硬,也未必就能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杨天佑看过来的目光倏地变冷了:“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朕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玉帝弯着眉眼笑了笑,“其实,朕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那两个小子的事,瑶儿已经听说了。而且……”他有意地停顿了下,见杨天佑似乎骤然间紧绷了身体,不由摇了摇头,续道:“她对此没有反对。”
尾音出口,杨天佑豁然瞠大了眼,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嘎着嘴唇道:“你、你说什么?”
许是起身的力道太大,石桌上摆着的果品茶盏都被他的动作带的微微一晃,浅绿色的茶水飞溅出来,沿着石桌上斑驳的纹路缓缓晕了开去。
玉帝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重复说了一遍:“瑶儿对这件事,没有反对。”
“怎、怎么可能?!他、他们两个是……”同父同母的亲生胞兄弟啊!
杨天佑顿时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听,瞪圆了眼睛盯着玉帝看,“瑶儿不可能没反对!他们……他们这是乱、伦!”
最后两个字仿佛打破了什么平衡一般,蓦地拔高到极点,尖利地仿佛地狱中的厉鬼。
玉帝只作不闻,细长骨感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抬手递了过去:“这是瑶儿亲笔写给你的,自己看看吧。”
◇◆◇
西岐城,王府前厅。
头发花白的老丞相一脸肃穆地看着堂下站着的两个青年,青灰色道袍上的太极图纹样仿佛咒符,一圈圈地从中心晕了开去,映着厅堂两侧一排明灭的烛火,显得有些诡异。
“你们二人,可是知罪?”略带嘶哑的浑浊声音,听起来却隐约带了点不容违抗的意味。
两个青年闻言俱都没有说话,厅堂之上安静地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姜尚见状不由紧紧皱起了眉,高声喝道:“你们二人身为西岐军士,却无故失踪三月有余,不遵军令,擅自行动,按律当斩!来人……”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急急打断了:“丞相且慢!杨家两位师兄虽然的确违反了军令,擅自行动,但并未贻误战机,也没有给我军带来什么损失。求丞相看在两位师兄之前立下的战功,饶他们一命!”
哪吒瞪着一双水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坐在主位上的老丞相,生怕他一个摆手,自己的求情就没用了。
姜尚闻言皱着眉,目光冷冷扫过堂下的三个人,许久都没说话,直到厅堂两侧的烛火又发出了一声“噼啪”的轻响,才沉声道:“话虽如此,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倘若以后谁犯了军令都能以战功抵过,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苍老之中带了一点点的冰冷,但哪吒仍是被他扫过来的目光激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杨骏和杨戬依旧没有说话,只安静地低垂着眼站在堂下,似乎事不关己。
姜尚忍不住眯起了眼,一丝冷光从幽暗的眸底划过,转瞬即逝。他抬手重重拍了下面前的梨花木桌台,正待说话,却听到门口忽然传来一把分外清冷的嗓音:“现在正是西岐的用人之际,武王殿下即将东征,如此阵前斩将,恐怕有失军心。”
话音落下,厅堂中的众人俱都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明灭的烛光之中,一道月白的身影缓步从门口走了进来,墨黑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姜尚眯眼看着来人走上前来,原本暗沉的眸子倏地缩了缩,半晌,他忽然一反方才的严肃表情,浅笑道:“玉鼎师兄言之有理,是尚欠考虑了……”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看着苍老的手指在椅子把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才又缓缓抬起眼来,沉声道:“常言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你们两人如能戴罪立功,将我三军粮草顺利运抵前线,本丞自可免了你们的罪责,否则,必将数罪并罚,绝不宽待!”
“是。”杨戬这才淡淡应了声,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兄长同时领命,不由轻轻勾了勾嘴角——姜尚这只老狐狸,终于要忍不住露出尾巴了。
姜尚冷着脸点点头,没说话,神色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几分恼恨,直到碰上厅堂之中玉鼎那双深沉如水,却冰凉地没有半分温度的眼,不由暗自打了个哆嗦,又任命了几个其他将领,便落荒而逃一般拂袖出了前厅。
众人又复商讨了片刻,才终于散去。
玉鼎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家兄弟一前一后离开王府,向来淡漠冰冷的眸子恍惚中似是透出了一丝浅浅的愧疚。
◇◆◇
运粮官是个肩负重任但却又非常闲适的美差。
杨骏一边催促着小兵们跟上,一边悠闲地骑在马背上跟自家小弟聊天:“你说,姜师叔他究竟是哪边的人?”
“你觉得呢?”杨戬侧目看他一眼,见他只是松松地扯着缰绳,不由轻轻蹙了下眉。
“不好说。”杨骏摇摇头,似乎感应到他皱眉的意思,又笑眯眯地弯了弯眉眼,“你放心好了,我的骑术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于摔下马去。”
话音落下,却见杨戬蓦地拧起了眉,片刻,忽然扯着马缰提起速来。
“小戬?”杨骏不由一怔,连忙策马跟上,正欲开口说话,耳边忽然擦过一道冷风,他下意识地伏底身子躲闪,哪知那道冷风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冲着他怀里就钻了过去。
杨骏一惊,忽然一声“啪嗒”轻响,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那身墨黑色的长衫腰间正正地插了一只陌生却又熟悉的竹筒。
他不由皱眉,勒着缰绳停了下来,见前方杨戬尚未察觉,他迅速打开竹筒取出了其中的信件,却见透明的薄绢上简简单单只写了五个字——
八景宫(注1),事急。
第一卷 138第肆二章
第肆二章
仙雾缭绕,云霞漫天,庄重辉煌的殿门前有瑞兽祥云幽幽环绕,偶尔有鹤鸣之声响彻云霄,却是远方的仙家好友遥寄而来的鲜果佳酿。
八景宫,内殿。
袅袅的烟雾从八卦炉之中升腾起来,衬着墙壁上悬挂的烛火,整个大殿都显得昏暗不明。
“不知你来找老道……所为何事?”头发胡须俱都花白了的老者半眯着眼坐在八卦香炉的一侧,烟雾萦绕,那张略显苍老的脸显得甚是模糊。他抬手捋了捋胡子,似笑非笑道:“现在可是封神之战的关键时候,你不在战场立功,却跑来老道这八景宫,其可怪也。”
“太师伯何必明知故问?”坐在老者对面的青年闻言下意识地皱眉,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略显昏暗的烛火中显得甚是明亮。他抬眸看了看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老者,抿唇道:“太师伯一气化三清的功夫如此出神入化,小子只是如约前来,却叫太师伯数落去了。”
“哦?”老君那双原本就眯着的眼几乎看不见了微微张开的缝隙,“你这话倒是奇了,老道……何时约过你?”
白衣的青年又复皱眉,细长的手指沿着手中的长箫缓缓滑动:“太师伯若是执意不认,小子也没法子,不过,如果晚辈猜的没错,太师伯这次,怕是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他眉梢倏地一挑,抿唇浅浅笑了笑,“是也不是?”
老君听到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花白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微凉的清风从大敞着的门口吹进来,室内明灭的烛火随之摇晃,两人的影子愈发显得斑驳起来。许久,他才敛着眉轻轻嗤笑一声,睁开眯成缝的眼,朝对面的人瞥了瞥,说道:“可惜你居然不是我八景宫的弟子,真是让旁人捡便宜去了。”一顿,眉目倏地冷肃,“你是何时在老道身边安插的人?”
“太师伯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杨骏歪着头笑了笑,无辜地摊手,“小子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不敢在太师伯面前放肆。”
“是么?”老君花白的胡子抖了抖,目光只是方才瞥了杨骏一眼,就又低低地敛了下去,正巧遮住了眸底一晃而过的煞气。他来回摩挲着那根已经被把玩了近千年的拂尘,光滑的触感带来万分熟悉的凉意,半晌,他又冷冷哼了声:“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老道遇到了麻烦事?老道给你的东西上可什么都没提到。”
杨骏仍是眉眼弯弯地笑:“太师伯莫不是忘了,既然是‘事急’,自然不会是寻常小事。”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到老君来回摩挲拂尘的手上,黑玉般的眼眸倏地眯了一下,“更何况,能劳动太师伯亲自出手传信的‘急事’,更不可能是简单小事。”
老君闻言没说话,只垂着眼皮静静地看着前方桌子上那盏鎏金的香炉,袅袅的烟雾从外壁上镂空的缝隙中钻出来,在半空中汇合起来,转眼就氤氲出一片模糊的景象。许久,他才又撩了一下眼皮,沉声道:“通天手上的离魂,是从哪里来的?”见杨骏一怔,又补充道:“通天如今所为已是公然违背了当初三教共立封神榜的约定,若非得到了另外两颗离魂的解药,他绝不会如此行事。”
“……太师伯不是早就心中有数了么?”杨骏闻声拧了拧眉,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玉箫,说道:“否则又怎么会知道从晚辈身上下手?”
“呵,果然呐。”老君低声冷笑,素来慈善的眉目恍惚中带出些狰狞来,映着殿中忽明忽暗的烛火,更显得如同厉鬼。只是,这份狰狞狠厉维持了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无欲,轻笑道:“老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算盘,但女娲宫并非善与之辈,通天桀骜不驯难当大任,你们将赌注全都压在他身上,却不见得明智。”
他抬手甩一把拂尘,淡淡地抬眼看了看杨骏,续道:“这封神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应该很清楚了吧,老道当初虽然应下但却实属被迫……”
话没说完,杨骏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太师伯的条件是什么?”沿着玉箫轻轻摩挲的手倏地捏紧,他豁地抬头紧紧盯着老君,说道:“太师伯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告诉晚辈,参与封神之战非汝所愿,而是因了离魂所以不得已而为之……太师伯寻晚辈前来,恐怕也是为了另外两颗离魂吧?”
话音落下,老君果然微微变了脸色——心思被这般当面戳穿,即使是他这么一只老狐狸也有些挂不住了。他脸色阴沉地甩了甩拂尘,半晌,“嗤”地冷笑一声,所有的伪善顷刻间退去,就好像忽然出鞘的宝剑,失去了表面的伪装,将最锋利的剑刃展现了出来:“你果然是够聪明,难怪开天会认你为主……你说的没错,老道的目的就是离魂。”
“那么太师伯的条件究竟是什么?”杨骏不意外地扬了扬眉,似乎早就料到他的真实面目一般,只抿唇轻笑,“太师伯应该知道,没有人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老道会与你们合作。”老君一顿,“老道可以帮你们破了女娲的阴谋。”
“当初太师叔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们答应了。”
“老道不追究你在八景宫安插眼线的事。”
“晚辈从来没在太师伯这里安插过任何眼线,太师伯便是追究也只是欲加之罪。”
“老道可以保你们一命。”老君暗自咬牙,面上却浅浅地勾着嘴角带出点笑意,只是咬牙切齿得很了,看上去甚是狰狞可怕,“你们知道,作为阐教的弟子,你们不可能不参加封神之战,老道可以保你们最后绝不会成为封神台上的一缕冤魂。”
“太师伯莫不是太小看我们兄弟了?”杨骏默默地摇摇头,摆手道:“自保这种事何须假手他人。”
“你……”老君被噎得老脸发青,狠狠地瞪着眼前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却扎人扎到入骨三分的人,几乎咬碎了一口老牙,良久,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冷笑道:“好,既然如此,老道也不与你拐弯抹角,只一句话,你帮老道弄到剩下的两颗离魂,老道就可以无条件地帮你做一件事。”
“此言当真?”杨骏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面上却依旧淡淡地带着笑,似乎并不相信,“太师伯真的愿意无条件帮我们做一件事?”
——如果这只老狐狸当真能够无条件地为他们做一件事,这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老君神色严肃地点头道:“绝无虚言,老道可以无条件帮你们做一件事,但同样的,你们也得在半月之内弄到两颗离魂。”
“半个月时间太紧迫了。”杨骏皱着眉摇头,“我们身上现在没有离魂,如果要弄,就必须去女娲宫。”
“好,那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们给老道离魂,老道就兑现今天的承诺。”老君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彰显老道的诚意,老道现在另外告诉你一件事。”
“哦?”杨骏闻言怔了怔,心下蓦地一顿,“什么事?”
“如果你不想莫名其妙地去送死,现在最好不要返回西岐去。”
“什么?”杨骏不解地皱眉,习惯性地摩挲着玉箫的手指微微停顿,“太师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君摇摇头,没说话,只抬手招呼守在殿外的小童:“云清,送客。”等杨骏随着云清走到殿门口,又忽然说道:“当然,如果你实在要返回西岐,到时候丢了性命,也别怪老道不能履行承诺了。”
说完,径自闭上了眼,任由身前桌上的香炉飘出丝丝烟雾,将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直到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关合过去,他才又缓缓睁开了眼,似笑非笑道:“你这么做,就不怕他们知道了会误会么?玉鼎师侄?”
第一卷 139第肆三章
第肆三章
“玉泉山的家事,不劳师伯费心。”
清冷的声音透着几分淡漠,玉鼎缓步从八卦炉后的藏身之处走出来,素白的衣衫被门口拂过的清风吹动得上下摇摆,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君闻言没说话,只半眯起眼睛静静打量着背光而立的人,眼角处的皱纹微微蹙起,被明灭的烛火一照,显得愈发沧桑沉寂了几分。直到玉鼎走至近前,他才淡淡勾了勾嘴角,说道:“老道只是奇怪,你何时变得如此急性了?”
“与师伯无关。”玉鼎半垂着眼瞥他一眼,抬手搭上腰间悬挂着的长剑,沉声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师伯要怎么做,弟子不管,弟子的打算,也希望师伯莫要太好奇才是。”
话音落下,老君蓦地笑了笑,低敛着的白眉恍惚间似是抖动了一下,只是转瞬即逝,似乎比之昙花一现更为短暂。直到玉鼎转身离去,他都没再动上一动,仿佛一尊入定了的雕像,只除了衣角被门口踅来的风吹得偶尔飘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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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骏心绪不宁地离开八景宫,一边想着老君方才说过的话,一边又盘算着该如何才能弄到另外的两颗离魂,脸上神情是少有的严肃。散发着五彩霞光的仙云从身边飘过,隐约中带了几分浅淡的馨香。
他不由顿了顿脚,片刻,终是决定返回西岐——他不会莫名其妙地前去送死,只是老君的话让他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将要发生。
不过,他才刚刚降下云头,就远远碰上了两队士兵,打扮甚是熟悉,分明就是西岐的军士,只除了……
杨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明显感觉到了这两队士兵的敌对之意,虽然细微,但空气中弥散开去的分明就是杀气。
“大胆奸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清脆又熟悉的嗓音从右侧传来,杨骏闻声看去,却被一阵劲风逼得呼吸一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夹带着法力的红绫就迎面扫了过来。他本能地矮身躲过,抬手挥出长箫,耳边接着一声“叮当”脆响,待他弄明白状况,人已经被迫退了半丈。
“哪吒?!”杨骏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飘飘然落在眼前的人,黑玉般的眸子中倏地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你这是做什么?”
“呸,你个挨千刀的细作,别叫我名字。”哪吒的眼睛里面几乎冒出火来,握着红缨枪的手狠狠一下戳在地面上,发出“吭”地一声闷响,“我念你当初救过我一命,让你十招,如何?”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骏闻言一愣,“什么细作?什么让我十招?”
“别假惺惺的装模作样了!”哪吒恨得直咬牙,“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能不清楚么!你就是金鳌岛那边派来的奸细!跟余元那个老道士是一伙的!”
说着,拔出长枪就戳了过来。
杨骏更是糊涂,一边躲闪,一边问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是金鳌岛的奸细?余元是谁?”
“呸,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我告诉你,姜师叔已经把事情都查清楚了,你想抵赖也白搭!”
哪吒个头虽然不大,但到底也是太乙真人的得意门生,又有师父亲授的三件法宝,杨骏这般只守不攻的打法没过多久就处在了下风。哪吒挥动着混天绫想缠住杨骏手中的长箫,右手执枪扫他的下盘,说道:“我之前还奇怪,姜师叔当初为什么让我去金鳌岛上找你们两个,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一边打一边还没耽搁跟杨骏解释清楚,“你们身为阐教弟子,却不仅跟截教教主相识,还跟他关系不是一般的要好,这难道不奇怪么?而且……你们两个自来战场,除了最初一次,就从来没跟截教弟子有过正面交锋,这难道不奇怪?还有,被余化那小子的化血刀伤了的那么多人都中毒昏迷了,为什么只有杨戬他自己没事?明明是他事先服用过解药,还骗我们说是从余元那老道士那里骗来……”
话没说完,他手中的红缨枪蓦地一震,只听耳边“刺啦”轻响,原本已经缠上玉箫的混天绫顿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寒光闪烁,温润细腻的长箫不知何时竟然变化成了锋利的刀斧——暗红色的光芒从玄铁一般的斧刃上崩裂,殷红如血,凛凛的杀伐之气四散开来,原本尚算平静的空气中顿时渲染出了一层煞气。
哪吒愕然地看着几乎断裂了的混天绫,许久都没回过神来,直到杨骏低沉的喝问声从耳边传来,才悚然惊醒。
“你刚才说什么?”低沉又略带嘶哑的嗓音听上去很淡,但当哪吒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看得眼眸时,却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小戬他被化血刀伤了?”
“是、是啊……可、可那又怎么样?!”哪吒被他寒冰似的目光骇得瑟缩了一下,但接着又不服气道:“他一没中毒,二没昏迷,还骗我们说解药是从余元那里骗来的……”
语音未落,就听杨骏身后忽然传来声清晰的呵斥:“哪吒,跟个奸细废话些什么?你莫不是忘了,姜师叔的军令就是让咱们在这里抓住他。”
最后一个字音出口,耳边接着传来一声暗器破空划过的响动,杨骏翻身跃起,堪堪避过:“黄天化,你别给我是非不分!”
“是非不分?”黄天化闻言嗤地冷笑了声,“对啊,我是非不分才把敌军的奸细当大哥,我是非不分才被你给骗得团团转!”
他深深喘了口气,冷冷盯着被两人拦在路中间的人,半晌,朝身后的一对兵士挥手道:“给一起我上,伤残不论,留一口气就行了。”又复嗤笑道:“你本事再好,这么多人也未必留不住你,更何况……”他微微一顿,手指灵巧地来回把玩着攥在手心里的钻心钉,“你就算逃了也不打紧,杨戬他总该知道自己的亲哥哥会去哪里求助吧?最多就是费些功夫拷问罢了。”
杨骏闻言一愣,胸口蓦地一阵气血翻涌,黑玉似的眼眸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人,一字一顿道:“你的意思是,小戬他被你们给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