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点点头:“理论上如此,但实际效果如何,老道从前没遇到过,不敢妄言,但如果你肯配合,成功的几率会大得多。”
“如何配合?“杨骏深吸一口气,”余元那老道士已经死了,化血刀毒素的解药……怕是拿不到。”
“解药?”老君嗤地笑了声,手指又顺着胡子捋了一把,“你若是能拿到解药,又何须老道出手帮你?自然是另有他法。”
“什么方法?”
“换血。只要用足够的没有毒素的血,将他身体里那些毒血全部换掉,就可以了。”
第一卷 144第肆七章
第肆七章
杨戬醒来的时侯,八景宫里的夜明珠正幽幽地散发着刺眼的光,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半晌才又再次睁开,抬手想动,却觉得身体酸软无力,只是轻轻挪动一下,顿时冷汗直冒,密密麻麻的痛就像从骨子里钻出来的,就好像又被开天神斧给从头到脚重新劈了一顿。
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昏过去,许久,他才缓过气来,不敢再动。
鎏金的香炉里有袅袅青烟升腾起来,偶尔被过堂的微风吹到床榻一侧,有种熟悉又遥远的味道——好像上辈子的某个时候,他也闻到过这种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
杨戬睁眼呆呆地看着上方藏青色的帷幔随风飘动,直到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他才侧过脸去看向门口。
杨婵甫一进门就发现昏睡了近五天的人醒了,快走几步将手中的木盘放到桌上,见杨戬挣扎着想要起身,连忙伸手制止他:“别动,快躺下,你伤得很重,现在千万别动。”
说着,小心地扶他重新躺下,拿着枕头帮他将肩背稍稍垫高,还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杨戬没做声,只是顺着她的力道躺回床上,任她摆弄,目光隐约有些犹疑,明明距离极近,却似乎有意不对上杨婵的眼睛,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流露出淡淡的窘色。
杨婵只当没看见,暗自却不由抿唇笑了笑,端起方才放在桌子上的药碗轻轻拿勺子搅动,一边搅,一边靠着床沿坐下来,说道:“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上次是大哥,这次又换成二哥你。”
她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待热气散去,才伸手递过去:“真是吓死我了,太上老君说,要不是你身体底子好,又有宝莲灯护着,差点就……”她猛地一顿,眼圈有点泛红,半晌,才又勉强笑道:“不过还好你没事,要不然被爹爹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担心呢。”
“……对不起。”
话音里不出所料地透着重伤之后的嘶哑,杨戬暗自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咽下发苦的汤药,看着眼前细心照顾他的人,心底却一阵恍惚,仿佛刹那间又回到了当初只有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杨婵,也是像现在这样,轻声细语地责备他,明明可以把她这个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偏偏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让她忍不住担心。
杨婵摇摇头,又舀了一勺汤药:“我也不是责怪你,只是二哥,你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你还有亲人,我们会担心会害怕,尤其是大哥,他亲自跑去火云宫替你求药……”
“火云宫?”杨戬不由一怔,忽然问道:“大哥呢?”
“我看他脸色不好,让他休息去了。”杨婵垂眼道,搅着汤药的手下意识地一顿,娟秀的眉不着痕迹地轻拧。
然而,她这动作虽然甚是细微,却被杨戬看了个正着,他眸色骤然深沉:“那我去看看他。”
“不行!”杨婵豁地提高了声音,手上药碗“啪嗒”一声敲在桌面上,似乎察觉自己反应有些太过强烈,又连忙解释道:“你才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不仅身子虚,还有很重的内伤,大哥说,你现在是绝对不能随便乱动的。”
杨戬没说话,只是垂眼盯着身上盖的青黑色的薄被,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
杨婵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顿时有些着急,一边暗恨自己失态,一边又担心被杨戬看出端倪,想说些什么话弥补,但嘎着嘴唇抖了许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杨戬的声音还是有些嘶哑,因为伤势未愈的缘故,又带着点虚弱,似乎是不慎被牵动内伤,他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惨白的脸顿时泛起几分生气。
杨婵顾不上回答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如何让他舒服一些,好不容易等咳嗽声平静下来,却发现杨戬一直都紧紧地盯着她,明明是清澈如水的眸子,却仿佛寒冬腊月一般,飕飕地带着冷风。
她不由打个哆嗦,勉强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自然是大哥去火云宫给你求的解药了。”
她自小就不太会说谎,尤其这次的对象还是杨戬,就更说不出来了,眼神飘忽地好像从半敞着的窗缝里钻进来的仙雾,从被子上的纹理到桌角处的药碗,再到地面上她自己的脚尖,就是从来没落到过杨戬身上。
“不可能。”杨戬见她目光躲闪,心下更是笃定。
——化血刀的解药就只有余元才会炼制,而余元早就已经死了,他身上的毒早已侵入脏腑血脉,就算是化血刀的解药,也未必能彻底化解。而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他身上不要说那些早已融进血脉肺腑的毒素,就连先前失掉的法力都隐约恢复了几分。
事情,绝对不是杨婵说的那样。
他不由皱了皱眉,沉声道:“三妹,你老实告诉我,大哥他现在究竟在哪儿?”
“他自然是在休息。”杨婵咬牙道,“二哥,你能不能先别管……”
“要么你告诉我,我身上化血刀的毒究竟是怎么解的,要么我现在去找大哥,自己问清楚。”杨戬脸色本就苍白,这会儿因为强撑着要从床榻上起身,更是惨白地没有一点人色,甚至比他重伤昏迷之时更难看,吓得杨婵连忙按着他倒回床上:“好,好,我、我告诉你,你、你好好躺着,千万别动……”
杨戬这才松了口气,剜心剔骨的疼从全身各处翻涌上来,几乎让他又昏过去。
“大哥他的确是去火云宫求药了,只不过,他是去拿离魂来跟太上老君做交换,让他帮忙救你一命。”杨婵咬着嘴唇道,“太上老君告诉大哥,你身上的伤太重,如果不是因为有宝莲灯护着,很可能早就……所以,要救你不容易。”
这话不假,杨戬也清楚自己的情况,否则也不会让云莲冒险帮他出逃。
他不由暗自叹气,这次倒是他欠云莲一个人情了,不知以后那人会要他拿什么去还,若非情不得已,他不想欠任何人。
“老君说,你之所以会弄成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化血刀的毒,因为你身上有一半的仙家血脉又修炼有九转玄功,故而才暂时被压制住了,没当场毒发,但那些毒却一直留在体内,后来你又受了重伤,损了真元,法力大减,剩余的护体法力就压制不住毒素了,而你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调动法力,加重了内伤,等大哥带你来求救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不过,大哥既然求到了离魂,太上老君自然是要尽全力救你的,所以,他告诉大哥,想救你,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只不过需要大哥配合。”
杨戬闻言眉梢一跳,心念电转,不由神色剧变。
果然,杨婵停顿片刻,又道:“换血续命。太上老君说,只要把你身上的那些毒血都换掉,然后再好好调养,只要等你的护体法力恢复一些,就没问题了。”
“所以……”杨戬嘎着嘴唇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混乱,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杨婵点点头,眼眶忍不住红了:“二哥,你一定尽快好起来,千万别辜负了大哥的心意,他、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保护你呢……”
——不,你不知道……我、我对他……我是宁肯自己死了,也不愿让小戬受半点委屈的。
她一直以为杨骏那天在玉泉山顶的话只是说给她听听的罢了,却不想,竟是真的。杨骏告诉她,他要帮杨戬换血续命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后来太上老君来传话,让她照顾好杨戬,绝对不准告诉他杨骏去哪里的时候,她才知道,杨骏是真的把杨戬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
那一刻,她是真的有些妒恨的,不知道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像杨骏待杨戬一样,把她杨婵也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不过,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曾经也的确有人赔上了他的名声,他的性命,赔上了他的一切的一切,只为了换取她的一世自由,换取她能够和夫君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杨戬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虽然正盯着头顶的那片藏青色的帷帐,眼神却罕见地空洞,仿佛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一般,茫茫然只剩了他一个人,还有,一句话。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保护你。
杨戬忍不住想笑,只是,唇角明明已经弯起弧度,却怎么都露不出表情,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迟钝起来,连思维都跟着一起停滞了。
其实,从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杨骏宠他,疼他,哪怕他只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杨骏都要小心翼翼地检查好几遍。他知道杨骏把他看得很重,他同样把杨骏也看得很重要,如果有一天,换做是杨骏快死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命去换——就像上辈子赔上一切只为了保护杨婵一样。
但他还是难受得要命,拿命保护的另一层意义,不正是杨骏是为救他而死的么?
这份债太沉重,他根本背不起。
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又怯懦的人,宁愿别人去背负“杨戬为救他而死”,也不愿他自己去承担“别人为救他杨戬而死”,这份债他无力负担,更不敢负担,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欠任何人。
第一卷 145第肆八章
第肆八章
杨戬去看杨骏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淡青色的烟雾从桌角上焚着的香炉里一丝一缕地冒出来,氤氲开去,窗棂间有清冷的月色透进来,映在藏青色的薄纱帷幔上,投下一格格斑驳的影子。
不像是在金碧辉煌的八景天宫,更像是平和静谧的凡间小筑。
杨戬安静地站在床边,单手轻轻撩着帷帐,一双眸子在略显昏暗的月色下却仿佛点染了秋水,清澈晶亮,只是被微微低敛的眼帘半遮住了,让人看不清其中闪烁的光彩。
忽然,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夜明珠蓦地闪了闪,他下意识地闭目,待他又复睁开眼来,整个偏殿都亮了起来。
“二哥?你、你怎么在这儿?”杨婵骇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上的托盘,“你伤势未愈,不能乱动的!”
说着上前几步去扶他,却被杨戬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他什么时候会醒?”
杨婵一怔,半晌,才摇摇头,犹豫道:“不清楚,太上老君说,好则三五日。”杨戬的声音太过嘶哑,让她忍不住有些担心,“二哥你也不要太难过,大哥他这么做……”
话没说完,就下意识地顿住了。
杨戬脸色苍白依旧,只是目光生冷,带着迫人的寒意。他缓缓靠着床沿坐下来,面无表情地侧目撩了她一眼:“他人呢?”
“……”杨婵嘎了嘎嘴唇没说出话来。
在她的记忆里,虽然这个二哥从小就冷冷淡淡的不爱搭理人,但对她却从没摆过什么脸色,这是她第一次被杨戬用这种冷冷清清的目光看,不由觉得一阵紧张。
“我只是想问问你,老君他人去哪儿了?”杨戬似乎也察觉自己语气有些冷了,放缓脸色道,“他总不能把大哥扔在这里就不管不问了。”
“老君……他下凡去了。”杨婵这才缓过口气,脸上表情还是带了那么一点点怯意,“从火云宫回来那天,师父让我给他带了法旨,让他去汜水关破阵。”
去汜水关破阵?
杨戬一怔,如果他记得没错,太上老君这次下凡应该就是为了破除通天设下的诛仙阵,只是……
他垂眸看了眼床上昏睡不醒的人,神色略带疑惑。
——上辈子玉鼎真人是在诛仙阵中才拿到斩仙剑的,但这辈子却不一样,在桃山镇初遇之时,他就是凭借斩仙剑才认出玉子的,斩仙剑早就在玉鼎真人手中了。如果通天要摆诛仙阵,就必定会向玉鼎真人借剑,而云莲之前却说,姜尚之所以费尽心思要置他们兄弟两人于死地,并不是女娲的意思,而是出于玉鼎真人的授意……
他眉梢紧蹙,替杨骏掖被角的手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二哥?”杨婵见他眉梢紧蹙,神情虽然平淡,而脸色却愈见苍白,不由有些担心,“二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就说,你伤还没好,不要乱……”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之前昏睡了多久?”
“啊?”杨婵呆了呆,半晌才道:“嗯,大概有五天左右吧。”
五天……再加上他醒来之后的三天,那就是已经过去八天了,就算现在赶去汜水关恐怕也来不及了。
杨戬暗自叹了口气,松开捏着的被角,轻轻帮杨骏掖好。
“那个……二哥,”杨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你真的没事么?脸色怎么这么差?”
杨戬摇摇头:“我没事。”抬眼瞥见先前被她放在桌上的托盘,不由心念一动,“盘子里是什么?”
杨婵这才想起来自己大半夜来这里的目的,连忙回头把托盘里的东西端过来,说道:“老君没办法帮大哥解毒,只能暂时用丹药压制着。”她拿出一颗解毒丹,抬手倒了杯热水,把丹药化开,“大哥意识不清醒,只能这么给他灌下去了。”
杨戬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直到杨婵端着茶杯走到床榻边,才开口道:“三妹,你……你可曾怨过我?”
“怨你?”杨婵一愣,不解地看他,“二哥你说什么呢,我怨你作甚?”
杨戬垂眸道:“到底是我连累了大哥,你若怨我也是应当。”
声音听上去平平淡淡,似乎连一星半点的波动都没有,但杨婵却忍不住皱眉:“我为什么要怨你?这又不是你的错,再者,这也是大哥自愿的。”
“是么?”杨戬抿唇笑了笑,但只是唇角浅沟,却没有半点真实的笑意流露出来——我倒是宁愿他不去救我。
重生一世,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保护全家幸福安康,他跟瑶池斗,跟火云宫周旋,精心盘算着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这一切,现在眼看着封神之战就要结束,与玉帝的交易马上就要到兑现的时日了,却偏偏不慎被人算计,连累了宠他疼他的大哥……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杨婵看他笑得难看,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抬手把化好的药递给他,“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好好照看大哥吧——当然,前提是你必须保证自己的伤没有大碍。”
杨戬没回答,只是抬手接过了茶盏。
“你放心吧,大哥虽然是给你换血续命,但他没受内伤,现在昏迷不醒,也只是因为毒入脏腑血脉而已,只要能压制住毒性不发作,就没有大事。”杨婵想了想,说道,“老君临走之前说过,化血刀的毒也并非无解,只是比较麻烦,如果大哥能撑住,就还有救。”
“此言当真?”杨戬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莫要骗我。”
——化血刀之毒并非奇毒,否则他不可能凭借九转玄功和所谓的天家血脉压制数月之久,但毒入肺腑血脉也并不好救,不然杨骏也不会用换血的法子救他。
“那是自然。”杨婵点点头,“你们都是我亲生哥哥,谁出事我都会伤心的。”
杨戬默然,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雾,没说话。
杨婵暗暗叹气,又待了片刻才离开偏殿,只留下杨戬对着托盘里的另外一碗黑漆漆的苦药紧紧皱起了眉。
◇◆◇
许是杨戬照料得尽心尽力,也或许是兄弟之间特有的感应,第二日的傍晚,昏迷将近十天的人终于醒了。
浅淡的余晖从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在床前洒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杨骏眯了眯眼,刚刚苏醒过来的人脑子还不甚灵光,半晌才想起了先前的事,心中顿时一急,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只是,他才刚起到一半,手臂忽然发软,又“砰”地倒了回去。
“大哥?!”杨戬刚进门就听得屏风之后一阵轻响,心下不由一紧,连忙快走几步,转过屏风走到床前,果然见昨日尚且昏睡不醒的人正眉梢紧蹙地侧躺在床上,见他进来,似乎很惊讶,脸上神色微微有呆滞。
“觉得如何?”杨戬挨着床沿坐下来,抻着被子替他盖好,“莫要乱动。”
杨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任由他扶着自己躺好,又拉起被子给自己盖上,老半天才嘎着嘴唇说道:“小戬?”
杨戬点点头,轻嗯了声。
杨骏睁着眼呆呆地看他,许久,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一般,抿着唇微微笑起来。
“笑什么?”杨戬微觉诧异,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起身将放在桌子上的丹药拿过来,倒出一颗递给他,“吃了。”又回头去倒温水。
杨骏心情甚好,抬手把药丸和茶杯接过来,什么都没说,只干净利落地吃净了药。
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床榻一侧,照着藏青色的帷幔,偶尔有风从窗户拂过,钩挂在床头上的薄纱顿时上下飘动。
两人一坐一躺,半晌都没说话,殿内一派静谧。
直到窗外斑驳的日光渐渐暗淡,夜色悄然弥漫,杨骏才忽然说道:“你知道了?”
虽然是问句,但却没有询问的意思。
杨戬默然不语,微微敛下眼。
杨骏笑了笑,许是因为毒入血脉,他的脸色不像杨戬只是重伤之后的苍白,而是微微带了些暗沉的青色,映着殿里明晃晃的夜明珠,显得很是吓人。
“这不是你的错。”
他了解杨戬,虽然只是一个垂眼的动作,但他知道,这个死心眼的小弟肯定又开始钻牛角尖了,他忍不住又勾着嘴角笑起来:“别瞎想,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救你是应该的。”
杨戬嘎了嘎嘴唇,没说出话来。
杨骏暗自叹气:“我知道你想什么,不过小戬,我问你句话,如果换成受伤中毒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不一样。”杨戬摇摇头——如若换成受伤的人是杨骏,他自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人,只是,不一样,他救杨骏和杨骏救他,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杨骏笑了声,“你既然能救我,为什么换成我救你就不一样了?”
杨戬仍是摇头,却没说话。
——怎么能一样呢,你是我的大哥,是我前世今生倾尽一切都要保护的最重要的人,现在我不仅没有保护好你,反而连累你要因为我丢掉性命……
杨骏不眨眼地盯着眼前的人,杨戬的神色很平静,是他见惯了的淡漠冷清,只不过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他忍不住摇头,心底泛出股难以排遣的无奈——他嘱咐杨婵千万不要把事情告诉杨戬为的就是不想让他自责难过,可偏偏……
他不怪杨婵没守住秘密,杨戬这般聪明敏锐,即使是他都未必能自信骗得过,更别说是心思单纯的杨婵,只怕没三两句话就给套过话去了,他只是有些遗憾,但遗憾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敛下眼皮看了眼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骨节分明,但却苍白如雪,几乎透明了一般,略略带着些不正常的青色,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更有可能是在他不知道的哪一天,他就会无声无息地死掉,再也醒不过来。
“小戬,”他叹了口气,“你不必自责,我说过,这不是你的错,若真的论起来,也是我的不是。如果当时我没离开战场,只丢下你一个人,也许不会让有心人找到陷害你我的机会。”
“不。”杨戬依旧摇头,“就算你当时在,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如果当日两人都留在军中,只怕连翻牌的机会都没有了。
杨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床沿的人,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细细地上下打量,许久,才说道:“小戬,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跟大金乌交手,你为了救我差点魂飞魄散么?后来,是师祖用还魂阵才救了你。”
杨戬一怔,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当时的感觉肯定跟你现在很像。”杨骏又笑,“我一直一直都想捧在手心里保护着的弟弟,为了救我连命都丢了……”他转开目光看着不远处闪闪烁烁的夜明珠,“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明明该死的是我才对。”
“那不是你的错。”杨戬的声音有些僵硬。
“对,那不是我的错。”杨骏点头,“同样的,现在也不是你的错。”
杨戬又复沉默。
杨骏也没再说话,桌上的夜明珠熠熠生辉,映在眼眸深处,却无端地带了几分凄冷。
直到一阵微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吊垂下来的藏青色纱帐左右摇摆,他才听到杨戬淡淡开口道:“化血刀之毒并非无解,你好好静养,莫要多费心思。”
杨骏点点头,忽然半开玩笑似的问了句:“小戬,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身上的毒真的解不了了……”
话没说完,杨戬骤然变色:“不准胡说!”
音调冷厉,竟生生带出几分煞气。
杨骏微微一呆,似乎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老半天才回过劲儿来,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道:“我只是说个假设罢了,你不要紧张。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对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吧,也许……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轻轻压上胸口,刺骨的疼痛顺着经脉延伸上来,似乎比方才疼得更厉害了呢。
杨戬眉梢紧蹙,难得流露出几分情绪:“莫要胡说,没有这种假设。”
——是的,没有这种假设,一定,没有。
“我知道。”杨骏点点头,只说道:“我不过只是想问问你而已,你愿意给我一个答案么?”
如水般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静静盯着眼前的人,仿佛一口古井,深邃沉寂,打着漩涡一般,似乎要将人生生吸引进去。
杨戬不由一震,几乎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愿意给一个答案么?
他缓缓起身从床榻走到窗边,稀疏的星子在墨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浅浅的光晕,镂空的窗棂里透出淡淡的月光,好像清浅的流水。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精致的五官被透进门来的月光耀得剔透,眸子深若寒潭,却没说一句话。
“罢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就是。”
似乎是预料之中的没等到答案,杨骏勾着嘴角笑了笑,却浅浅地犯了几分苦味。
他痴痴地看着杨戬站在窗前的背影,凄清的月色如同涓涓的流水,从天河深处洒落下来,仿佛白练,笼罩在那道挺拔俊逸的身影上,愈发透出几分超凡脱俗的意蕴来。
直到抵受不住困意,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得背后只剩下均匀又平静的呼吸声,杨戬才终于回过头来,他怔怔地看着床上陷入熟睡的人,许久才抿着唇角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卷 146第肆九章
第肆九章
杨骏身上的化血刀之毒发作得毫无征兆,明明前一刻还安安稳稳地睡着,下一刻,整个人就不仅又复昏迷不醒,还开始吐血,发黑的血迹沾在藏青色的锦缎被面上,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魔兽,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生命力。
“二哥,你好歹休息一下……”杨婵嘎着嘴唇不知道如何劝解。
跟着杨骏一起憔悴下去的,还有衣不解带照顾他的杨戬。
只是短短几天的光景,本来就因为重伤而虚弱苍白的人变得更加憔悴,仿佛只要一阵清风就能将人吹走似的,因为连续几日不曾休息,杨戬素来清亮如星的眼眸布满了血丝。
杨婵看得心疼,几次都想劝他去休息,但拗不过他固执,只好一起陪着,生怕一个还没好,另一个又累倒。
杨戬摇摇头,抻着袖子给杨骏擦冷汗。
化血刀的毒并非奇毒,但发作之时却自有一股难耐之气,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并非只是单纯的疼痛,还有一种渗入脏腑的酸麻,即使是昏睡之中,也无时不刻地在折磨人。
“你都四天没休息了。”杨婵忍不住叹气,“我知道你担心大哥,我也一样,但你这么一直耗下去也没用。”
四天之中,凡是杨戬能够想到的方法全都尝试过了,不论是给杨骏输送法力,还是用仙丹灵药,全都没用。他想过可以去别处求救,但杨婵一句话却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种念头:“以你和大哥现在的状况,能驾云么?”
答案当然是不能,所以,他只好拿血喂给杨骏喝,但也只是最初略略将咳血的症状缓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后来不论他放多少血,却再没有效果,反倒是他差点又伤势复发昏过去。
“我知道。”出乎杨婵的意料,杨戬这次却开口了,“但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结果。”
杨婵怔住,半晌,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眸豁地一亮:“对了!老君说过,只要大哥能撑到他回来,就有办法救他!”
杨戬愣了愣,印象里似乎他刚刚醒来的时候杨婵也这么说过,只是……
他低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人,皱眉道:“话虽如此,但大哥他……”
“只要大哥有足够的求生意志,他就能撑住。”杨婵抬头看着他,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抿唇道:“只是,二哥,我想先问你句话。”
杨戬点头道:“你问。”
只要能有办法能让杨骏支撑下去,不要说只是问他一句话,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会皱一下眉。
“大哥会舍命救你,除了你是他的亲弟弟这一点,最大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大哥他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我想问问你,你对大哥的感情是不是也不一样?你对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杨婵问得很自然,好像只是在问“我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但杨戬的脸色却刷一下变得难看起来,他紧紧抿着唇,没说话。
“大哥对你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吧?你对谁都有很重的防备心,但对大哥你却例外。”杨婵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一般,并未期许他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道:“大概你自己也没发现,只有在大哥面前的时候,你才会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其他人,就算是我,是爹娘,问起来,你也总是想方设法地瞒着。”
杨戬低垂下眼没说话——这不是防备或是不防备,他只是习惯了而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事情,不想让他人担心罢了,至于他为何会在杨骏面前有所表露,也不过是……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杨骏曾经说过,他要的不是保护,而是并肩作战,他们是兄弟,他们有责任共同承担保护家人的重担。
杨婵见他不语,只道他不愿承认,又续道:“当然,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因为我刚开始听大哥说起,也是很久才想明白,但是二哥,就算你不承认,你也应该知道自己对大哥究竟是什么想法吧?你对他是不一样的,所以……”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轻嗤打断了。
杨戬忽然面无表情地勾了一下嘴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能说得如此肯定,三妹,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语调虽然平平无波,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但其中的讥讽之意却表露无遗。
杨婵知道杨戬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能打开心结,但也没料到向来对她宠溺有加爱护有加的哥哥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顿时沉下脸来,心中一阵委屈:“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戬也察觉自己语气不对,听她略带委屈地质问,心中难免后悔,垂眼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我与大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仅此而已。这些话,你以后都莫要再提。”
“二哥,你……你怎么这么固执?!”杨婵忍不住咬了下嘴唇,焦躁之下脱口而出:“大哥为什么会突然毒发,你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下,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是,为时已晚,杨戬脸色骤然惨白,僵立在床榻边的身体下意识地发软,堪堪扶住手边的方桌才没狼狈失态。
为什么会突然毒发?
当时脑海中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顿时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忍不住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杨骏是在醒过来的当天夜里开始吐血的,当时他就守在床边,离杨骏问他“愿不愿意给一个答案”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当初想过,杨骏突然毒发是不是跟与此关系,但想想却觉得甚是荒谬,就算杨骏将他看得再重,也绝不可能只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就牵动毒伤,可是……
他侧过头去,勉强克制着心口翻涌的情绪,不眨眼地看着陷在被褥中的人。那些碍眼的血迹虽然早已经被擦拭干净,但只要瞥上一眼,就还是仿佛能看见当时那种让他几乎闭过气去的情景。他脸色愈发苍白,连指尖都似乎要忍不住颤抖起来。
“二、二哥……”杨婵骇了一跳,见他面无人色,脸色比当初重伤之时还要难看,顿时惊慌起来,抬手上前扶他,“我、我是瞎说的……你、你别在意……”
但杨戬却大力推开了她。
有风从殿内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藏青色的轻纱帷帐连同杨戬那身月白色的长衫下摆都被吹得左右摇摆,连殿内闪烁着柔软的光芒的夜明珠都仿佛受到了影响,忽然灭了一下,片刻,才又重新亮起来。
杨戬的表情平静又淡漠,只是唇角忽然漾起的那一点点笑容却泛着刺骨的寒意:“你说的没错,我不仅连累他给我换血续命,又害他毒发吐血,就快死了……”
他的声音嘶哑又低沉,在略显空旷的偏殿里仿佛索命的厉鬼。
杨婵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心中后悔得要命,看他大失常态,几乎连死的心都有了,连连摇头:“不、不是,二哥,你、你冷静一点,我、我只是瞎说……大哥毒发是、是因为毒入血脉……”
杨戬只做不闻,布满血丝的眼眸紧紧盯着床上的人,明明神色平静而淡漠,却带了说不尽的苦痛一般,似乎只要眨一眨眼,就会落下泪来。
但,那也只是似乎罢了。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床榻边,许久许久都没说话,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半晌,他忽然抬手牵起发皱的被褥,轻轻拉起盖上,指尖触到先前染了血迹的领口,却顿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他忍不住狠狠一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他不能……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杨骏死掉,否则他一定会发疯的……就像上辈子眼睁睁地看着瑶姬在他眼前魂飞魄散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只要经历一次就够了!这辈子……这辈子他决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事!
“三妹,你先出去吧,大哥……我会想办法。”
杨婵一怔,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二哥,我就知道……”
话没说完,却见杨戬神色暗沉,她下意识地闭嘴。
杨戬没再说话,敛眉坐在床榻一侧。盈盈闪烁的夜明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平白多了几分寂寥凄清。
杨婵嘎了嘎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转身出门,只是,在出门的前一刻,她又忽然回过头来,对杨戬说道:“对了,我忘记告诉你,大哥跟你的事,爹娘都已经允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戬不由一怔,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明明他们离开玉泉山之前,杨天佑还逼着杨骏让他跟自己去西海提亲……
他蓦地一顿,脸色忽然晦暗不明,良久,又莫名其妙地抿唇轻轻笑了笑。
“你不是想要答案么?”他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很淡,但并不模糊,只是微微有些低沉嘶哑,“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告诉你——只要你,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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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婵没想到,她情急之下想出来的古怪办法居然真的吊住了杨骏的命,当然也仅仅只是留了一口气而已。
“他情况不好,随时都有可能死。”
老君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炼丹房里的八卦炉前,半眯着眼看着炉子里的火一下一下地跳动。
通天摆在汜水关的诛仙阵已被攻破,连其倾全教之力设下的万仙阵也眼看就要毁在八景宫和阐教的手里了。
“可是,你不是说只要他能撑到你回来,就能救他的么?”杨婵急得瞪眼睛,却不敢往一边的杨戬那里看。
不过,杨戬并没有像杨婵想象的那样,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说明他真的有些累了。
老君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老道是这么说过。”眯着的眼撑开一条缝,“只不过,老道手上缺了几件重要的东西。”
“道祖有话不妨直说。”开口的是杨戬,声音像往常一样,淡漠又没有波澜。
老君这才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花白的眉毛稍稍动了动:“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是上古魔兽的血,还有……凌霄手上的碧血珠。”
上古魔兽的血和……碧血珠?
杨戬不由皱眉,如果他没记错,杨骏之前曾带回来一只魔兽,跟传说中的灵狸长得倒是挺像,只不过通身火红,还长了八条腿,不知是不是上古魔兽。
“是什么上古魔兽的血啊?”杨婵开口问道,“玉泉山上好像有一只长了八条腿的小东西。”
老君眯眯眼:“只要是魔兽即可。”停顿片刻,“魔兽之血只是引子,救人的关键还是碧血珠。”
话音方落,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小童,遥遥冲着坐在蒲团上的老君躬身行礼道:“玉泉山玉鼎真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