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可惜杨骏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被杨戬清清淡淡地揽过话头去:“那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天天缠着大哥罢了。”
然而,听到这句解围的话,杨骏非但没像以前那样松一口气,反而升起股烦闷来——敢情自小到大就愿意与自己黏在一处,任他照顾任他宠溺,也只不过是因为年少不懂事?那么现在长大了,所以就任由着自己与他分开了?亏得自己还想好好照顾他宠着他,一辈子都陪在他身边,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暗暗恼怒,竟然没察觉心底涌上来的意味不明的酸涩感,待得他猛地惊醒心中所思,又顿时寒毛直竖,冷汗浃背——他这是怎么了?!莫非真是疯了不成?!
他惊得脸色泛白,几乎忘了掩饰,直到肩头猛地被人一拍才恍然回神,抬眼瞧见杨戬略带狐疑的神色,又忍不住暗骂自己大意。
杨天佑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气氛不太对头的两个儿子,目光落到神色僵硬的杨骏身上,问道:“你怎么了?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事瞒着爹?”
“没、没什么,孩儿只是觉得……觉得小戬说的对。”他暗自深吸几口气,小心地收敛好差点暴露的情绪,勉强笑了笑,说道:“先前是我们不懂事,现在年纪大了,知道有些事还是应该分开做的,所以就商议了一下,该分开的时候就分开吧。大概爹爹只是还不习惯,故而才误以为我们闹别扭了。”
是这样?
杨天佑不太相信——杨骏的反应似乎有点奇怪,但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只隐隐约约透着尴尬,像是有意地在隐瞒什么。
他暗暗蹙眉,却没将怀疑表露,只说道:“这就好,爹还以为你们真是闹了什么解不开的别扭呢,原来是这个缘故。”微微停顿,又对着杨骏提点一句:“你是哥哥,虽然对弟弟好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个度,宠过头可就不好了,而且,你们现在都大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也该有个谱。”
杨骏又是一惊,半晌才应声道:“……爹爹教训的是,孩儿记住了。”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了“嗒嗒嗒嗒”地敲门声,紧接着清澈像黄莺似的好听嗓音隔着门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老爷,府外来了个姑娘,自称是夫人的亲戚,说有要事求见。”
第一卷 39局势不是你想控想控就能控(上)【小修】
母亲的亲戚?
杨戬忍不住暗暗皱眉——能跟瑶姬扯上亲戚关系的,就只有天庭,而现在瑶姬尚在凌霄未归,此刻找上门来,莫非是……
杨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地瞥了杨戬一眼,先前的别扭不安倒是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冲淡了。
“进来说话。”杨天佑眉目紧拧,右手握拳轻抵着下巴,半晌才挥挥袖子,扬声叫翠儿进门——瑶姬的亲戚,除了玉帝,估计就是与天庭有关的人了,极有可能就是瑶池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便不好贸然出去相见。
房门应声而开,走进门的是个纤巧漂亮的姑娘。
一身翠绿罗衫,腰间一条白色腰带紧紧扎住了衫子下摆,衬着那条同色的马裤,整个人都显得干净利落,尤其束在头上的简单的流云发髻,就像点活蛟龙的精笔似的,活泼泼好似要动起来一般——果然人如其名,就这么走进屋来,就仿佛把春天一道儿给带了进来。
“你刚才说来的是什么人?”杨天佑一颗一颗地将棋盘上的白子捡回装着白棋的草盒子,见翠儿进门,便问了句。
“回老爷的话,方才府门外头来了姑娘,自称是夫人的侄女,说有紧急的重要事情与夫人商议。”
侄女?
杨戬心下一动,上辈子的记忆就像倒映在水中的影像似的,渐渐清晰起来——他记得事发当日曾在街上碰到了下凡报信的七公主……难道会是她?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心中蓦地有点急切,他忍不住插言问道。
翠儿似乎没料到他会插言,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顿了半晌才稽首答道:“回二公子的话,是个穿着紫衫的姑娘,服饰十分华丽,人也长得漂亮,就像……嗯,天上的仙女儿似的。”
“那她有没有说她的名字?”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个人就是上辈子前来通风报信的七公主,天羽。
“这倒没有,不过,她说她姓张。”
翠儿奇怪地看了杨戬一眼,忍不住暗暗思忖,这二公子在家里是出了名的少言寡语清冷淡漠,从来没见他紧张过什么,今儿居然对一个忽然来访的漂亮姑娘问东问西,紧张成这幅模样,莫不是他心仪的哪家大小姐?但……人家找的是杨夫人啊!
“姓张?”杨骏反问道:“她有没有说找我娘什么事?”
翠儿摇摇头,没说话。
“那你们没有告诉她,夫人不在家么?”
杨天佑暗暗皱眉——看起来十有□是瑶池的人了,不知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杨总管倒是说了,不过那个姑娘好像不相信,直嚷嚷什么要是再见不到人,就要出大事了,杨总管没办法,只好让奴婢进来通报。”
杨戬闻言一惊:“她现在人在何处?”
——出大事……莫不是……
他几乎站立不稳,好在及时扶住了身边的桌子,才没被看出端倪,只是脸上刹那间血色褪尽。
翠儿更是感到奇怪——二公子向来冷清持重,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真不知这位张姓姑娘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
她暗暗腹诽,嘴上却麻利地应声道:“杨总管已经吩咐将人带至前厅。”
话刚说完,就见杨戬大步流星地要朝屋外走,但只堪堪走到门边,就被杨天佑冷声止住了:“你要去哪儿?”
杨戬猛地一震,因为太过忧心而失措的思绪刹那间清醒过来——这辈子与前世并不相同,算算日子,就是离上辈子正经的事发之日还有半月有余,更遑论他为防万一还曾与玉帝定了个两年之约,即便来人真的是七公主,也未尝就是那件事。
现在还不能让父亲知道他已经知晓真相的事情。
他暗暗深吸口气,转身重新走回来,冲杨天佑歉意一笑:“孩儿鲁莽,只是有点好奇母亲的侄女会是什么样人,十分想去看看罢了。”
“是么?”杨天佑狐疑地看他一眼,却见他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淡淡的再看不出心思。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半晌才拂袖起身,吩咐道:“既然如此,翠儿,你就先带我去看看。你们两个,”对仍然站在一边的杨骏嘱咐道:“安安稳稳地给为父在这儿等着,千万不准到处乱跑!”
说着便推门离开了房屋,只留下两兄弟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暗自思忖。
杨戬暗暗摇头,扭脸却正巧对上自家兄长看过来的目光。
但见他眨眼间又流露出几分别扭来,杨戬忍不住轻轻皱眉,良久才抿着嘴唇轻轻道了句:“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计较什么,但……那天的话我从来没放在心上,不知者无罪,你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句话躲着我。”
他微微顿了顿,续道:“而且,现在也不是赌气闹别扭的时候,如果我猜的没错,来人可能是那边的人,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也未可知。”
“其实我……”
杨骏暗暗咬唇,半晌才叹气道:“罢了,你不介意就好。”停顿片刻,又紧接着转移了话题:“既然你已经猜到来人可能是瑶池的人,那可有猜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即使是他心中仍然为莫名的情绪烦躁,却不能因此而影响到正事。
杨戬摇摇头,透过窗棂看着院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眉眼低垂,任谁也看不清其中的波澜。隔了半天,他才轻轻回答道:“纵然我心中有计较,但也不知是也不是,不若我们也跟随爹爹去前厅看看罢。”
“这……”杨骏有些犹豫,虽然他不知杨天佑因何不准他二人离开,但贸然前去正厅万一妨碍了重要事务,总是说不过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如果不是我预料的那样,我们就悄悄地回来,不让爹爹发现。而如果不出我的预料,那我们就可以见机行事。”
明明灭灭的日光透过四下大开的门窗透进来,照着天羽一身紫金罗衫,仿佛镀了层金光,投射在地面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紧张地来回踱步,秀眉轻锁,眸露焦急,乍然瞧见门外匆匆赶来的身影,连忙娉婷下拜:“天羽见过姑父。”
语音清澈如黄莺啼谷,泠泠然悦耳像山中最甘冽的清泉。
“你怎么来了?”杨天佑乍见来人微微有些惊讶,接着却忍不住暗自苦笑——没想到,前来拜访的人居然会是她。
扬声吩咐小厮备茶,他一边请天羽入座,一边取了倒扣在桌上的茶杯分给她:“你姑姑前些日子还跟我叨念,天羽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没想到你姑姑前脚刚出门办事,你这后脚就跟着来了。”
“这么说,姑姑真的不在府中?”天羽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空杯子,随意地放在手边,“她去哪里了?”
如果瑶姬不在,那谁来保护这些人逃脱天庭的追捕?
——她不由暗暗皱了皱眉,眼眸中隐隐染上了几分焦急与慌乱。
“别着急。”杨天佑抬手将小厮端上来的茶给她斟满,“有什么事,慢慢说。”
翠绿的茶叶混合着水流从茶壶口缓缓流出,仿佛遇到洪流的小舟,被紧接着流淌而来的茶水搅得上下翻滚,活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打旋儿。
他暗暗叹气,见天羽神色慌乱,心焦难耐,忍不住嘎了嘎嘴唇,开口安慰道,“来,喝杯茶压压惊。”
“现在没功夫喝茶了。”天羽眉梢紧蹙,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随手搁在桌子上。
一双晶亮的眼如同后院儿里融开的春水,波光粼粼里带着几分焦灼,她定定地看着杨天佑,几乎哭出泪来:“姑姑……姑姑和你的事母后……母后已经知道了,我……我今儿早朝之前路过母后寝宫的门口,就……就听母后……听母后对我大哥下了死命令,说……说今日早朝之后,就要……就要发兵来此,围剿杨家满门!”
第一卷 40局势不是你想控想控就能控(下)
“叮当”脆响,盛满热茶的杯盏瞬间跌落,水花四溅,细细的水流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晕染开去,仿佛滴在宣纸上的墨点,沿着纹路扩散,晕开浅浅的痕迹。
“你,你说什么?天,天庭这,这就要发兵?”
——怎么会这么快……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有一年多的时间的么?
杨天佑紧紧地盯着被茶水烫红的指尖,读书人的手指仿佛浸染了墨香,如今只是不停地颤抖着,即使他深吸了无数口气,也仍然无法完全平静。
——即便他早在爱上瑶姬的那一刻就已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但真正面对,那种担忧、惊异、苦闷……就像打翻了人生百味。
他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像是要在紫檀木质的椅子上留下痕迹似的,死死掐着,几乎掐出血来。半晌,他才缓缓吐出口气,脸色却仍然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天羽担忧地看着他的情绪一点点地变化,直到他平静下来,才示意退到屋门口的小厮上前将地上撒了的茶盏收拾干净,说道:“姑父你也先不用慌不用着急,虽然我是急急忙忙地来通知你们的,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早朝是从卯时开始,至辰时才结束,咱们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
杨天佑闻言一震:“真的?”
“嗯,据我所知,姑姑思凡这件事在早朝才会公开。”微微停顿,“虽然具体情况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但听在母亲近前伺候的青鸾姐姐说,其实姑姑思凡的事,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经被母后知道了,而过了这么久都不曾发兵,一直都是父皇在压着。如果父皇还能够再拖延一下,指不定还会多出几日时间。”
杨天佑没说话,眉梢紧蹙,看着小厮弯腰一点一点地把摔碎的茶盏收拾起来,只觉得适才被烫到的手指愈发疼了起来。
“不过,话虽如此,但如今姑姑不在,你还是赶紧让他们都收拾收拾,能走有多远走多远吧!”天羽暗暗叹气,看着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的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尽可能地走远一些,越远,天庭要想重新找到你们,就越得费一番功夫。”
“公主此言差矣。”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道清冷澄澈的嗓音,比天界最冷彻的天河之水都要凛冽几分。
“俗话说,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即便今次我们逃脱了,那下次呢?这次还有公主前来通风报信,下次又有哪个回来提前报信,让我们侥幸逃脱?”
天羽闻言一滞,扭头朝敞开的大门望去——
一道影子逆光而来,只一身玄墨色长襟斜开锦缎长衫,手执墨扇,容颜如玉,清冷中隐约带了几分说不清明的凛冽疏离。
“二郎?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杨天佑乍闻此声,顿时阴沉了脸,豁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赶紧给我回后院去!这里没你们什么事。”
“怎么没我们的事?”杨骏眉眼弯弯笑得好看:“爹,你先别生气,不听你的话跑出来是我们不对。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不瞒着你,娘的事我与小戬其实早就知道了。”
“什,什么?”杨天佑一怔,豁地瞪圆了眼:“你们……”都知道了?
——怎么会?瑶姬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两个孩子已经知晓真相的事。
杨戬抿着嘴,垂眼看着手中玄墨色的折扇,银色的大字龙飞凤舞,就像三首蛟头上带着的银冠,张狂霸道,跟他的人似的。
“不瞒父亲,孩儿一早便已知道母亲是天庭的长公主,不仅如此,孩儿还曾私下与玉……咳,与舅舅达成过协议,将继承自母亲的法力一并解开了。”
“你,你们?!”杨天佑闻言顿时惊怒交加,圆睁着眼狠狠瞪着眼前低眉顺眼儿的小儿子,看着他那身染了墨似的长衫子被门口溜进来的风吹得幽幽飘荡,嘎了嘎嘴唇老半天都没说出话来,简直要一口血呕死在喉咙里。
天羽却是又惊又喜,连那张原本愁容密布的脸都漾出几分愉悦来:“此言当真?”
——如果他们都拥有自保的能力,即使瑶姬不在,逃出去的可能性也会大大提升。
杨戬没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胡闹!你们简直就是……”杨天佑气得说不出话,哆嗦着手指头几乎背过气去。
“爹,你先消消气。”杨骏眼瞅着自家老爹脸色越来越黑,连忙乖儿子状上前奉茶,“虽然我们瞒着爹娘是不对,但这件事我们很早就有打算。”斜挑着眉眼冲杨戬努努嘴,“小戬,赶紧把你的计划说出来给爹和表姐听听。”
“你们早有计划?”天羽更是惊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与她并肩高矮的小表弟。
“不错。”
“什么计划?”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此话怎讲?”
杨戬闻言轻笑:“敢问公主,此次奉命前来剿灭我杨家的,可是玉帝长子,大金乌?”
“是啊,怎么?”天羽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可知道,现今的天庭之中,数得着的将领,我大哥算一个,若是他亲自领兵,只怕比他人带兵更加难以对付。”
杨戬却不甚在意似的,仍是勾着嘴角笑:“那么,再问公主,除了大金乌,可还有副将?”
“……有。”天羽犹豫地点点头,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现今天庭局势较为复杂,父皇母后其实各自都有他们的势力。我大哥这次领的是母后的懿旨,父皇那边少不得也要派一位副将。”
“这就是了。”杨戬了然地点点头,见自家父亲脸色稍霁,似是在仔细听他们的对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不知公主可知道,这位副将可能会是哪一位?”
“这……说起来,父皇的心腹干将,除了我的十个哥哥,再就是卷帘天将和统帅天河兵马的天蓬元帅了。这次我大哥他们是站在母后一边,所以父皇若要派将领,极有可能是他们两位中的一个。”
——果然如此!他可没忘记,上辈子多亏了与大金乌同来的天蓬元帅,他与杨婵才白白捡了一条命。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天羽越听越糊涂,越听越新奇,而让她倍感惊讶的除了杨戬此时此刻展露的冷冽气质,还有他对天庭事务的了解——简直连她这个天庭的公主都要自愧不如。
杨戬闻言只是笑,轻抿的唇角幽幽弯起小小的弧:“公主既然知道玉帝是有心帮我们的,那么他派来的这位将领,极有可能……就是个助力!”
话音落下,天羽顿时恍然——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可以借机逃脱,或许就此捡回一条命也说不定。只是……
“可是,万一父皇派来的人帮不了忙怎么办?那你们岂不是只剩了死路一条?”
“这就是小戬为什么说要从长计议的原因啊。”杨骏闻言忽然笑眯眯地接口:“其实,小戬的意思呢,是要咱们兵分两路,爹带着三妹先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而我跟小戬留下……”
话没说完,就被杨天佑皱着眉打断了:“这叫什么话,要逃也是一起逃,爹怎么可能舍了你们独自离开?!”
更何况,这祸本来就是他惹下的,当初答应与瑶姬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爹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杨骏眼见自家老爹脸色铁青,心知是撸着了他的倒毛,连忙开口安抚道:“我们知道您是舍不得我们冒险,可是您好好想想,我与小戬现在都不是普通的凡人,身上有法力,会法术,如果碰到天兵天将,怎么说也能拖上些时日……”
见杨天佑眉目倒竖,又欲插言,他急忙接着说道,“而且,如果发现情况不妙,我们要从他们手底下逃走也相对容易。而如果咱们一起逃走,先不说拖延不了他们找人的时间,单就说,我们既要跟他们打,又要护着爹和三妹,很吃亏的!”
杨骏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父亲的脸色,只见那张清俊如玉的脸深沉似水,竟是半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顿时有些心急,正想再开口劝说几句,却被天羽打断了。
“可是,如果他们也兵分几路怎么办?姑父和小表妹都手无缚鸡之力,逃走途中被他们碰上,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方法虽然听着可行,但也不是完全之策,只怕……
杨戬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按照我的本意,是想让大哥跟父亲还有三妹一道逃走。如此一来,既可以护卫爹和三妹的性命安全,又可以拖住天兵的主要兵力,为父亲他们的逃脱赢得更多的时间。”
第一卷 41追捕不是你不追不追就不追
尽管杨天佑和杨骏再□对,逃脱之策最终还是按照杨戬的说法定了下来,两人第二日便启程离开杨府,前去蜀州灌江口躲避[注1]。与之同行的,还有小竹妖。
半个月后,杨府。
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如今已是五月时节,杨府后院东北角的那片桃花林子早已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红绡,只枝繁叶茂的桃树林隐隐约约还浸染着前些日子里的花香。
柳枝轻垂,后院池塘边的□仿佛随着微微荡漾的波痕飘散了开去,翠绿的枝叶正茂盛地伸展着,竟生生遮蔽了一方日月。
杨戬斜倚着竹木躺椅懒懒地斜躺在水榭亭中,细长的手指轻轻捻着竹片儿穿成的书简,身上盖了件毛绒的鹅黄披风,瞧见天羽端着果子走过来,便弃了书简,撑身坐了起来。
“这是今儿我上街新买的果子,新鲜着呢。”天羽顺手把果盘搁在椅子边儿的石桌上,抬眼瞧见杨戬正半撑起胳膊斜靠着椅子背,鹅黄的披风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那件素白的锦缎衫子。
因着天气转暖,杨戬把身上的衣衫解开了大半,故而这件锦缎衫子也是半敞着,有些凌乱。杨戬先是一怔,接着大窘,连忙伸手去捞那件滑落到地的披风,如玉的脸红透了耳根。
天羽瞧着他手足无措的表情,一点点的红晕在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晕染开,仿佛美玉搁在大红的绸缎上,忍不住抿嘴儿笑起来:“世人都道天仙美,若是有人瞧见眼前这副美景儿,只怕是月宫里那位广寒仙子都要让位了罢。”
话音落下,杨戬面色愈加羞赧,眉眼间却淡淡地染了几分气恼。他迅速收拾好凌乱的锦缎衫子,拉起鹅黄披风系在身上,斜挑着眉尖冷冷盯了眼言笑晏晏的人:“公主倒真是有闲情逸致。”
“哎,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是你表姐,不要总是公主公主地叫,真不可爱。”天羽倒是不着恼,仍是笑眯眯地把果子盘推到他面前,转开话题道:“对了,你昨儿是不是收到他们传来的信了?他们可都平安?”
离天庭发兵的日子越来越近,杨戬虽然表面上仍然与往常没什么两样,日子也如先前一般平平淡淡,但她心里清楚,现在越是平静,来日的波涛也会越凶猛。
“一切尚且平安无虞。”杨戬闻声点点头,剥开一枚荔枝细细地咬着吃。
甘甜的汁水顺着舌尖滑入腹中,果然清凉爽口。
天羽听他声音微显沉闷,心知定是挂念亲人安危,一时也沉默下来,想起瑶姬至今未归,不由心下惴惴,半晌才终是问道:“姑姑究竟出门做什么事去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杨戬闻言没说话,剥着新鲜荔枝的手却微微顿了顿,隔了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母亲原是去天庭弄清楚我身上的法力究竟是如何解开的……”
话音未落,就见池塘旁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上匆匆忙忙赶来个熟悉的身影。
翠儿快步疾行,衣袂被耳畔刮过的风哗啦啦吹得直响,远远看见坐在水榭亭中观景的两人,连忙边招手边扬声禀报:“二公子,表、表小姐,大,大事不好了!你,你们快出、出门看看吧!”
尾音刚落,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飘过一层阴云,冷风乍起,如镜的水面刹那间漾起层层波痕。
“这是……”天羽脸色煞白,哆嗦着手指朝西北的天空一指。
滚滚黑云如同翻滚的海浪,伴着轰隆隆的雷声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仿佛被浓墨泼染了一般,阴风阵阵,悬挂在水榭亭四角的走马灯被卷起的冷风吹得四下摇摆,撞击着檐角,发出“啪啪”的声响。
池塘中央新移栽的白莲折断成两半,漂浮在水面的新长出来的荷叶被风切割得像破败的棉絮,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水面,随着渐渐汹涌起来的水波上下起伏。
风中隐隐夹杂着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轰鸣。
杨戬仍是稳稳地斜躺在竹椅上,剥着荔枝的手指白莹莹地彷如美玉,衬着妖艳如血的荔枝壳,愈发显得瘦削却骨感有力。
鹅黄的披风被愈发凛冽起来的狂风吹得哗啦啦轻响,锦缎衫子随风翻飞。他斜挑着眉尖静静地向天羽所指的方向瞥了眼,又平平淡淡地垂下眼来。
风停云散,几乎同时,整个水榭亭已被近百个银甲银铠手执长矛的天兵团团围住。
离水榭几十步远的小院中央,一人赤发金甲,手拿金轮,眉目俊朗中带着肃杀,身形修长而健硕,正是王母钦点大将大金乌。
他冷冷扫视一眼缓缓站起身来的人,暗暗皱眉:“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杨戬面无表情地从躺椅上站起身,纯黑的靴子踩着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发出“啪嗒啪嗒”地轻响。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出水榭亭,直到离大金乌不过数十步才停下。
“走了。”
平平静静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惧意,淡淡地透着几分清冷疏离,就像间或拂过的风,沾染了几分池塘特有的馨香。
大金乌怀疑地看着他,眉梢拧得更深,招手叫过身后的天兵:“给我搜!”
“我看谁敢?!”天羽见状连忙跟着出了水榭亭,拦住想要搜查的天兵。
大金乌面色阴沉地瞥她一眼,根本不为所动:“我奉玉帝圣旨剿灭杨家满门,除瑶姬之外,其余众人皆就地正法!难道你要抗旨?”
“你胡说!”天羽急得脸发白,大着胆子吼回去:“父皇根本不可能下这种圣旨!你是奉了母后……”
话没说完,就被大金乌冷冷打断:“放肆!”扬手招呼天兵:“来人,把七公主给我拉开!”
可怜天羽一介女流,法力不高,很快被天兵抓住拉开了。
大金乌面无表情地盯了眼院子中央一语不发的少年,冷哼道:“继续搜!一砖一瓦都别放过!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藏哪儿去!”
杨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垂着眼帘缓缓地捻扇子,先是一格一格地轻轻撑开,露出扇面上龙飞凤舞的银墨大字,静静地打量几眼,然后又慢条斯理地一格一格再重新收拢了去。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数十次,直到搜查的天兵垂头丧气地向大金乌报告一无所获。
“没有?”大金乌气得咬牙,“重搜!把宅子给我翻过来搜!我就不信,他们三个大活人能躲到墙缝里头去!”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副将忽然开口说道:“大殿下,我觉得这少年没说谎,杨家的其他人恐怕真的逃走了。”
“那就追!”大金乌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天蓬,玉帝派你来是协助本殿下剿灭杨家满门的,可不是让你来看热闹!领着你的人去给我追!”
被叫做天蓬的副将闻言却呵呵笑起来:“殿下息怒,属下也是实事求是地说话,至于这追杀杨家余孽的事儿……你看啊,这七公主在凡间少说也得呆了半个月吧?要是他们半个月前就得了信儿,这会儿肯定跑远了。”
“不可能。”大金乌想也不想地回绝,片刻,又像忽然想通了什么,怀疑地看着天蓬,上下打量道:“我说天蓬元帅,你该不是想故意放他们一马吧?”也不等天蓬回答,又冷冷哼了句:“既然你有心不去抓人,那本殿下就先把眼前这个杀了,然后亲自带人……”
话没说完,就被天蓬打断了:“哎呦,我说大殿下,这罪名可大了!我,我可担不起!还是我带人去追吧,啊,现在就去追,现在就去!”
说着连忙挥手召集部下,眨眼就化作一团金光消失了。
第一卷 42计谋不是想成功成功就成功
眼见着天蓬领兵而去,大金乌才冷冷勾了勾嘴角:“行了,现在就先解决你。”左手一扬,示意身后的天兵上。
杨戬早已暗暗戒备,捏着扇子的手看似在随意地把玩,实则却是在暗中与这把三首蛟所化的神兵心意相通。此刻瞥见众天兵得令扑来,手心立刻翻转,原本精致大方的墨扇刹那间幻化成了七尺余长的长刀。
大金乌见状似是呆了呆,眼见只一瞬,扑过去的众天兵就如同漫天散落的桃花瓣,扑通扑通地接二连三摔进了身边的荷塘里,就像凡人们煮饺子似的。他不由瞠大了眼,隔了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居然会法术?!”还是这么高深的法术?!
杨戬却是不答,紧紧握着三尖刀,细碎的卷发被法力激地飘忽而起,半遮半掩住了那张俊俏清冷的脸。白衣翻飞,猎猎冷风将那件鹅黄的披风扬起道弧,只一瞬又缓缓落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墨黑的刀柄斜点于地,幽幽蓝光萦绕开去,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层淡淡的光辉。
大金乌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比初见杨戬居然会法术更要惊讶,居然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满目都是不可置信,老半天才嘎着嘴唇挤出句话来:“你是昆仑弟子?!”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嗓音仍是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好像空山幽谷里淙淙流淌的泉水。杨戬微微敛着双眸,低沉中带了几分倨傲,落在眼前之人的眼里,却真真多了分绝世风华——虽然年纪尚小,但这份气势与修为,就连当初的他也及不上。
大金乌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暗暗皱眉——据说,阐教的元始天尊是个蛮不讲理又极度护短的家伙,只要是跟阐教扯上关系的人,别说被人杀了,就是不小心被碰伤了皮儿,都会给整得丢掉半条命。如果眼前这个杨姓少年真的跟阐教有关系……
他不着痕迹地拧紧了眉梢,隔了半晌,才又缓缓送了开去,冷冷勾着嘴角哼笑道:“不管你是还是不是,今日都难逃一死,聪明点,就乖乖束手就擒,本殿下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想杀我?”杨戬闻言轻笑,手腕翻转,原本斜背在身后的长枪划过半圈,横挡在胸前,“那得凭本事!”
话音落下,手中的长枪蓦地劈空刺出,竟是直取中宫要害。
他的话虽然说得轻松,但也深知情势艰险——就他目前的法力修为而言,自然及不上成仙得道已经数千余载的天庭干将,就是他上辈子积累来的实战经验也未必一定比大金乌丰富,想得胜,就只有占得先机。
果然,大金乌只是一愣神,在长枪扫过来的瞬间便侧身避了开去,手中金轮迅速转动,照着斜劈而来的兵刃狠狠砸了过去。
“叮当”脆响,他只微微震了震,对方却生生被撞退了半丈。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杨戬暗自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咽下呛上来的血,扶着三尖枪稳稳站住——双方的实力差距完全出乎意料,大金乌的法力似乎跟他上辈子三千载的修为不分上下。
他忍不住暗暗苦笑,单一个大金乌就打不过,再加上这几千个天兵,难道他好不容易才重活一辈子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当日与三首蛟交手还能靠智取,今天这一战拼得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重来一世,他只是修炼了短短五个月,就算修炼九转玄功事半功倍,想要凭真功夫打赢大金乌,那也是天方夜谭——他不由紧紧皱起了眉,握着三尖枪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
大金乌虽然没动,但也被杨戬的法力伤得不轻,内息一阵紊乱,硬撑着才没呛出血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被震出半丈远的少年,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奉命要剿灭杨家满门,他一定会放眼前这少年一条生路——能接住他近乎全力的一击,放眼三界都找不出几个。只可惜……
杨戬冷冷看着对面的人气定神闲地走过来,捏着三尖枪的手顿时骨节泛白。他暗暗平复下胸口依旧翻涌不止的气血,看准时机再度递出长枪——这次却是改攻下盘。
大金乌似是没料到他还有力气再度攻击,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直到被强劲的法力扫中,才猛地惊醒过来,也顾不上彻骨的疼痛,翻身跃起,手中金轮再度全力掷出。
锋利的齿轮夹杂着令人窒息的法力扑面而来,杨戬暗道糟糕,手中招式来不及收回,只能凭借上辈子积累来的经验后跃避闪。然而,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这一跃只堪堪避开了金轮,那股强劲的法力却一丝不落地全盘击在他身上。
彻骨的疼在瞬间的麻木过后沿着全身弥漫开来,杨戬有一瞬间以为他已经死了,一口血雾喷出来,全身就像散了架似的,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疼。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绣着四爪蟠龙的靴子,他才强忍着疼撑着身子想从地上起来。只是,尚未等他爬起,冰冷的刀锋已经死死抵住胸口。
“住手!你不能杀他!”
就在杨戬以为他真的要这么死了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嗓音,他诧异地睁开眼,却见一道紫色的身影正正挡在身前,细细的血流沿着如玉般白皙细腻的手蜿蜒而下。
天羽不知何时挣脱了天兵的束缚,紧紧握住了冰冷的刀刃:“你不能杀他!”
“……你让开。”大金乌似乎也被她的举动吓住了,一向冷冽的语调微微带了丝犹豫,虽然一瞬即逝,却没逃过天羽的耳朵。
她静静地看着神色严肃的兄长,任凭手上血流如注,都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半晌,她才轻轻说道:“天蓬元帅虽然已经带人去追杨家其他的人了,但他们也未必能找得到。他昨日刚刚接到杨天佑的来信,想来一定知道他们人现在何处。不如先留他一命,待问出杨家其他人的所在,再杀不迟。”
第一卷 43救人不是你想救想救就能救【修改捉虫】
入夜。
清冷的风从池塘拂过,碧波微漾,卷起的水花拍打着零零散散撕裂破碎的莲叶,仿佛无根的浮萍。
月色熹微,偶尔有云从空中飘过,朦胧的光亮便愈发模糊了几分。
一道黑影紧紧贴着半人高的土墙,半蹲在墙根的背光处。被月色拉长的土墙影子将他的身影笼罩起来,即便有人从此经过,也不易察觉。
他屏息不语,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闲聊的两个守卫。
“哎,大哥,你听说了没,大殿下刚回到前殿,就当着其他兄弟们的面吐血昏过去了,到现在都没醒。”
其中一个天兵“呸”地声朝手中的银枪上喷了口唾沫,抻着袖子边擦边说:“真是奇了怪了,今儿下午对那小子逼供的时候看着倒是神气十足的。”
“这有什么。”被叫做大哥的另一个天兵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拄着长枪往地上一磕,“任谁连用三个时辰的法术也会法力不济的吧?更何况,大殿下动的可是本命真元。”
“这倒也是。”那人恍然地咂咂舌,手中的兵器已经被擦得锃亮,反射着淡薄的月光,几乎能映出他咧开的嘴,“就算他是金乌神将,这烤人逼供的活儿只怕也是头一遭。”
说着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另一个天兵看傻子似地瞄他一眼,叹气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虽然长得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性子倒是真倔。”
“可不是嘛!”擦着长枪头当镜子的天兵说道,惋惜似的摇摇头:“那么水灵灵的小娃子,被大殿下逼得昏了醒,醒了昏的,啧啧,差点就要给烤成干尸喽!咱们在边上瞧着,真是觉得可惜啦!”
那个天兵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看你说的,难不成你小子还当真可怜起那个小孽种来了?”
“难道大哥你不这么觉得?照我说啊,大殿下最后能收手,还让咱哥俩好好看着他,铁定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啦。”
那个天兵听到这话立刻呸了声:“你这叫什么屁话?!你小子心软想怜香惜玉可千万别拖上老子!”
“可他要是死了,咱哥俩也没好果子吃不是?大殿下还没问出那仨人究竟逃到哪儿去了,肯定不会就这么让那小子死了的。”
那天兵正仰头打着呵欠,眼角余光瞄到天上朦朦胧胧的新月,低头又看见同伴那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顿时有些不耐,拔出插在脚边的长枪说道:“瞧你这德性,还大殿下的亲兵呢,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死。行了行了,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西厢那边儿打点水。”
瞧着同伴立刻眉开眼笑,他几乎又忍不住想骂娘,嘴唇嘎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憋住,绕过黑影藏身的那道土墙,哼哼唧唧地去池塘取水,刚走几步,却身子一软,顿时失了知觉,而与此同时,那个留在原地的天兵也紧跟着软倒于地。
那道黑影这才缓缓从土墙后走出来,俊朗英气的面容笼罩在暗淡的月光下,不是本应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杨骏,又是谁?!
甫一进门,杨骏便感觉到一股尚未散去的热气,逼得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谨慎地抬头打量四周。
迷迷蒙蒙的月色从一人多高的小格子床中透进来,黑沉沉的柴房中只模模糊糊看到个半吊在屋梁上的人影——单薄而熟悉身形,除了那个被他捧在心上疼了十几年的小弟,还能是谁?
他顿时心下一紧,连忙上前将人放下来。
入手的身子比印象中的要轻了许多,连呼吸都有些断断续续,清浅地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杨骏差点以为被他搂在怀里的是个死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平躺在柴草堆边,取下身上的披风替他盖好。想起方才躲在暗处听到的谈话,又转身出门取水。
暮春的夜风已不见了凉意,吹在脸上,竟有股淡淡的温暖。
杨骏恨恨地踢了脚昏在地上的天兵,俯身拾起握在他手中的水罐,走到池塘边灌了满满一罐,然后又急急忙忙赶回柴房。
杨戬仍然没有半分要转醒的迹象,只是呼吸比之方才稍稍稳定了些。
杨骏小心地跪坐下来,一手半搂起昏昏沉沉的人,一手托着水罐缓缓地给他喂水,动作既轻又柔,偶尔有水不小心从唇角溢出来,又仔细地帮忙擦掉,直到怀里的人发出细微的抗拒,才停下来。
感觉到杨戬终于渐渐缓过气来,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稍稍放松哦了些,缓缓吐出口气,重新安顿好人,又起身出了屋子。
子时已过。
偌大的庭院安静地如同陷入沉睡的孩子,笼罩在朦胧的月光里,凄清如水。先前正堂里尚且零星的灯火已不知何时完全熄灭,整个杨府都陷入了一片昏暗寂静之中。
杨骏“吱呀”一声轻轻将木质的门栏打开条小缝,四下查探一番,确定无人,才大敞了门扉将适才被他打晕的两个天兵像拖麻袋似的拖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