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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江湖——你算一个裘
作者:潘海天
文案:
在江湖上的时候,我看到的每个人都充满了绝望。他们在大地上行走,被汗弄湿的手掌攥着剑柄,不安的目光不断在左顾右盼,前后搜索,惟恐遇见危险的人类。没有剑的男人在这儿是懦弱无能,无法保护自己的可怜虫;他们被唾弃、被侮辱、被殴打、还要被杀死。而要想成为强者,只有不停地寻找秘籍,下迷魂药,施展阴谋诡计,杀更有名气更凶悍的人,设法统治一个大帮派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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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杀人的夜
更新时间2004-12-21 17:16:00 字数:5426
在江湖上的每个人都充满了绝望。我看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尚处在*之中。他们在大地上行走,被汗弄湿的手掌攥着剑柄,不安的目光不断在左顾右盼,前后搜索,惟恐遇见危险的人类。没有剑的男人在这儿是无法保护自己的懦弱无能的可怜虫;他们被唾弃、被侮辱、被殴打、还要被杀死,而要想成为强者,只有不停地寻找秘籍,下迷魂药,施展阴谋,杀更有名气更凶悍的人,设法统治一个大帮派等等……(虽然还在母体里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这些景象,但我并不明了它们的巨大威胁和真正魔力,)我愚蠢地以为只要安稳地留在羊水里渡过这一生,那个不讨人喜欢的江湖就将与我无关,于是我把右手大拇指塞入嘴中,昏然欲睡。与此同时,我的兄弟对前来迎接我们的悲惨命运早已洞若明火,他透过种种迹象看到了冥冥中那位狞笑的人,那种笑是明知灾难将临的狂笑。他明白过来在这场争斗中我将不是帮手而是一个累赘,因而不屑地在我的软肋上蹬了一脚,翻过身睡去了。
我要承认的是,这是一本死魂灵的自传。大家都明了,我已经是个死人,本无法坐于此处来叙述自己的故事,但是不等到死亡就无法给这幕讲述人的痛苦一生的戏剧收场,所以我一直等到了今天才来开启幕布。公元1268年,铁掌山上的一场大火彻底湮灭了这个两湖第一大强盗帮的巢穴,大自然终于决定完全地消灭关于这出戏剧的所有信息。那个时候,铁掌帮早已调零败落,铁掌子弟星流云散,总舵里没留下什么人,只有固执的玄雀堂护法程伏兔还守在那里修筑他的篱笆。60年来,他一直砍下成千上万的树木,把一道道削尖的树篱桩排过荒野,排过河滩,排过树林边缘,徒劳地抵挡缓慢地用带刺的灌木,蔓藤和蒿草收回这些产业的大自然。然而端午节那天夜里,一场地狱一样的大火随着呼啸肆虐的山风顺着树篱蔓延,猛扑向那些荒无人烟的楼宇殿堂,吞没圆木垒就的哨塔,马廊,屯兵所。所有的森林和建筑都在熊熊燃烧,风把大火沿着山坡吹向后山棋坪峰峰顶。那位执拗的老人睡在云灭岩下的小屋里,奇迹般地躲过了这场灾难。天亮的时候,他站在烧焦的土地上,望着乌黑焦短地露在地面上的篱笆残骸,明白了最后的胜利者是谁。而我早在公元1218年死去的那一天就明白了这点。
一 月黑杀人夜
我和弟弟很早就成了孤儿。我们最早的父亲是一个地方镖局的趟子手。那时候如果有评选职称的话,他顶多算得上个技术员。这种级别的男人最没有可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他天性忧郁,这更无助于他的晋升,他不善言谈,在妻子痛苦的时候也无法给她足够的慰籍。在我和兄弟诞生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极端痛苦——因为早已有过的忧虑,羊水破了的时候,我张开双手撑着她的肚子不肯出来,期望能够在她的*内安全地度过一生。
我的第一位父亲(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坐在床前,一筹莫展,只会紧紧地拉住妻子的手。他屏住呼吸,躲避屋子里充斥的汗味和血腥味,却对自己儿子的不良主张束手无策。要不是我兄弟从后面蹬了我一脚,也许今天他还在那间阴暗低矮,满是热水蒸气的屋子里,握住妻子汗湿的手,皱眉苦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滑出*之前,我弟弟就帮了这个破落家庭一把,早早显示出他是个目光坚定,极有主张的人。
我和弟弟出生两个礼拜后,这位镖局技术员就死在了一次护镖后的桑拿浴里,他的身上被捅了三十几刀,背靠着桑拿浴室的木头护墙坐着,血顺着湿漉漉的满是头发的排水沟流淌,一连灌满了三个温泉池。他是个瘦小干瘪,缺乏风度的人,死的时候更是通透单薄,所以有人说我和裘二长得不像他的时候,我们就默许了这种说法。
因为不是在工作中咽气,所以他没能被单位评上烈士,甚至连工伤补助也没有份。他的妻子那时候还算漂亮,为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孩,只得第二天就改嫁给了当地黑社会头目连江帮的二当家裘铁舟。
裘铁舟是个不识字的粗鲁人,却有一副堂堂相貌,他总是腰杆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净的脸膛藏在连鬓胡子里,颇为威武吓人,待我和裘二却是极好。盛传是他杀死了我们的父亲。直到我们兄弟长大后,对着光洁明亮的铜镜,不经意地回忆起这位给了我们姓名的湘北大汉,才证实了传说自有它的来源。
按说改嫁给体面的人本是一条利好的路,但裘夫人的眼光不行,没看到连江帮已经是末路穷途了,因为此时衡江上的生意越作越红火,已经引起了湖南大帮衡山派的注意,在大当家裘铁头谢绝了衡山派合作经营的美意后,连江帮的末日也就到了。
没几天里,连江帮里的人就死了一个又一个。连大当家裘铁头也在一次酒宴后丢了脑袋——他的头至今没有找着——我的继父明白他们已经一败涂地了,于是带着金银细软,坐上排屋,准备桃之夭夭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片一片前后相连,看不见头尾的木排上,顺流而下。舟子们看到两艘快楫从两侧的芦苇荡里直划出来,于是纷纷跳水逃命。北天上正垂下一朵狰狞的星云,水母一样跃动。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所以我和弟弟逃了出来。我们看到后面的火烧得很大,让人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后铁掌山上的那场大火。
三国里有个袁绍,这个人因为愚蠢而丢了自己的性命,但他有时候也极聪明,说过“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的话,要不是碰上了恩人上官剑南,我和弟弟就会为衡山派实践袁绍同志的话添一个完美的注解。上官剑南是个著名的大侠士,换句话说也就是他的职称很高。这种人就像我单位里的党委书记一样通常不容易见到,所以后来许多人认为,衡山派血洗连江帮的那一天,其实要算我和弟弟鸿星交运的日子。
人们这么想当然是有道理的,当时上官掌管着江湖上一个数一数二的庞大帮派,我和弟弟被他所救,又成为他的养子,理所当然地拥有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继承权,这就相当于一个乞讨儿一跃而成为拥有世袭称号的贵族子弟。当那些和我们一样出身低贱的流浪汉还在东颠西沛,寻求一顶遮蔽风雨的破草席,寻求一份填饱肚子的残羹冷炙的时候,我和弟弟已经过上了丰衣足食饱食终日的生活——不过实际上的情况并不像大家想象得那么美好。
关于上官的手下得作如下说明:上官还是一个著名的黑社会头目,即两湖大帮铁掌帮的帮主。他虽然是个大侠士,但他的手下都是强盗。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的手下都是武功高强人士,总不可能去耕田渔猎,自给自足吧,于是他们只好冲出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忙个不停。上官再冲出去不停地救人。这简直成了江湖上一个著名的悖论。等到我和弟弟被他救上山的时候,他已经有了17个养子和8个养女,他收养孤儿的频率是如此频繁,以至于有人以为他开的是孤儿院。那是后话不表。上官把我们放下后转身又出去救人了,而我们就落到了那些强盗的手里。
很快我们就发现强盗窝里的竞争和压榨也十分剧烈。先来的25个哥哥姊姊都不是善茬,他们在强盗窝里已经磨练多年,个个老练歹毒,心狠手辣,而我和弟弟的到来,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做个简单的算术就知道(这个时候,中国的算术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1/25=0.04,而1/27=0.037,继承这份大家产的机会平白少了0.3个百分点,自然谁都不会乐意。因此我和弟弟会经常发现要睡的床上伏着条五步蛇,或者要进的门上悬着个电熨斗之类的事。
好在我弟弟从小就聪明伶俐,善于把握时机。我的第二个死鬼父亲以前就说过,裘二是个天生的政治家。为了这一点,有时候我确实是钦佩死他了。他能抓住一切机会与帮中的强盗头目着意结纳,平时见面他的嘴甜得如糖似蜜,过年过节的时候他能找到最令人心痒的礼物送上门去,有时候他甚至还能做到让一个人嘴里不说心里却恨另一个人恨得要死——这么一来,当所有的人都相互讨厌的时候,让大家都喜欢上他就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
随着强盗对我们的逐渐认可,我们的生活质量也日见上升,饭里没了沙子,在家有小厮伺候,出门有了坐骑,偶尔还有机会在天井里申请开个鸡尾酒PARTY——这说明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拥有美好生活还得靠自己。
上官把我们带到铁掌山上后,就交给了骺豚堂掌旗使潘大石。这骺豚堂的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管后勤的。潘大石胯宽腰圆,头发剃得光光的,眼睛又大又白,总是鼓出来,像是充满疑惑地瞪着谁,他的腰里老扎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看上去如同一头蹲在市场边上卖菜的青蛙。这样的人物在铁掌山上还有很多,裘二让我不要小瞧他。能掌上什么东西的,拿怕是掌勺的,在这山上都不是什么便宜的货色。
潘大石虽然名义上是我们的管理者,但他除了卖私酒给我弟弟搞鸡尾酒会外,几乎从不理会掺乎我们的事。要是在幼儿园里摊上这样的老师,大概所有的家长都会暴走,但众所周知的是,我和裘二没有家人,于是这种完全开放式的教育方式很快展露出它的魔力和弊端。
“这儿刚刚改制,” 潘大石说,“你们的自主性变强啦——想学点什么,就自己列份课程表出来,我去找人安排。”
“我要学所有的武功。”裘二毫不犹豫地说。他的算术一直不如我好,所以我相信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铁掌帮是个全南宋有名的综合性大帮,门派繁杂,也就是说可以学的武功很多,所以后来他的时间安排要动用微积分才能算出来。节假日是不用提了,常常吃饭吃到七又四分之一口的时候,他就得把头发弄乱提上哨棍直奔南大校场学疯魔杖,下午刚学完如何在水里凿沉平底帆船,5点钟又要借梯子爬到屋顶上到向轻功老师报到。我简直不明白我弟弟是怎么撑下来的,在这种高强度的强化训练下,还真没说的,他的内功外功技击本领是日进千里呀。
在我弟弟刻苦用功易筋锻骨的日子里,我却像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沉醉在这淌着奶和蜜的黄金岁月中。每日里我饮酒赏花牵犬架鹰,带着一帮小厮寻欢作乐。没有小厮陪我的时候,我总是一本正经地蹲在河边,有人过来的时候我就假装钓鱼,实际上那条河污染得十分严重(众所周知的是,强盗是不会关心环保问题的),除了偶尔拉扯上一只破草鞋之外什么也没有。
白天就是这么过去的。可是一到晚上,我会掩上门,吹熄蜡烛,在黑暗中换上夜行服和薄底快靴,插上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仔细地聆听窗外的动静,在万籁俱寂中跳出窗户,趁着黑夜匆匆而行。月光明亮如水,我却惟恐被人瞧见而穿行在厚重的阴影中。在后花园里,一栋孤零零的没有灯火的小楼前,我会停住脚步,再屏息倾听片刻,然后用尖刀拨开门闩,闪将进去。
这儿是个书房,堆得密不透风的书架和窗槛间挂满蛛丝,充满了霉烂气息;在书桌和地上胡乱摆放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木头、铁线和滑轮组建成的小器物,这里面充满了神秘和不可思议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儿是上官就任帮主之前的私人图书馆。我之所以如此地小心翼翼地偷入此地,是因为在江湖上,知书识礼舞文弄墨是会被人耻笑和看不起的,那是一种比不学无术终日厮混还要低贱的行为。因此上官剑南在铗剑入江湖之后再也不愿到这儿来了。
上官帮主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博学的人。因为那些积满了尘灰的古老线装本,都是那些狂热的藏书家愿以任何代价追寻的孤本和珍本;那些器物仿佛都拥有魔力,每逢月圆之夜,它们就开始歌唱旋转,发热发冷,它们就像月亮一样让人着魔。我在这儿看了很多书,一些特别喜欢的书我就偷带出去,坐在河边看。我听说有人号称从经文中悟出了什么高深武功,依我看来,这纯粹是掩人耳目的做法。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书籍细腻、含蓄而淡泊,技击和吐纳之术则是火光、坚韧和辛辣。但在书籍的平静中,在像大海一样的迷人平静的水面下,有时会有一阵不安的躁动。只要你紧盯着层层涟漪不放,水下会突然纵跃出一条巨大的鲸鱼,硕大的鲸尾撞击着水面,抛起一阵难以抗拒的*和惊涛骇浪。我被这条鲸鱼迷乱了心窍。为了接近它,有多少个火热的夜晚,我忘掉了应该时刻在心的杀父之仇和灭家之恨,沉耽在那些缺乏生命力的故纸堆上,直到东方发白。
我的隐秘生活终究被人发现。由于熬夜和在昏暗中看书,我总是两眼通红,作早操时也是昏昏沉沉。随后有人发现我夜不归宿(我们这儿管理严格,11点钟必须准时熄灯上chuang,早上7点起床作操,饭前必须大声唱歌:“强盗和老百姓,亲如一家人”等等),在老师们谋划着去搜索妓院和酒肆的时候,上官却轻而易举地把我堵在了书房里。黎明前的一段时间是最黑暗的时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的两腿微微发抖,但捧在手里的书给了我些微勇气。
我横下心来告诉他说,我不喜欢这座山上的生活,我羡慕的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的心中没有了仇恨——这句话可以当场要了我的命,活着就要报仇,这是江湖的死规——我背叛了江湖。我的恩人上官本来有机会把我当场一掌击毙,但是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顶。从那以后,他不再接受告我逃课的帖子,甚至让勤工俭学中心安排我白天整理他的书房,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公然出入图书馆。由于他的保护姿态,无人敢对我的行为有何异议。
与此同时,我兄弟在名师指点下的磨练卓有成效。他开始变得凶狠、奸诈而残忍,这是一个江湖成功人士成长途中的必要步骤。他对我迷恋书籍和那些奇技淫巧的行为不屑一顾。“你现在活得就像一个懦夫一样——我们身逢乱世,要活下去,要为父母报仇,要出人头地,需要的是我这样的人而不是你。”他狠声发誓说,“江湖在上,我裘二夜夜发誓,我不会再过低贱的生活,我要策马江湖、雄霸天下,哪怕是欺师灭祖、血流漂杵,裘二在所不惜。”
他很快用行动履行了自己的承诺,那一年他1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