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4-12-28 11:59:00 字数:4391
我写的小说平摊在面前的桌子上,像失去了生命的枯叶。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延续下去。我之所以想写这篇东西是因为大学的生活颇像江湖。17岁时我考上了一所举世著名的大学。十年苦读终于让我摆脱了贫困的家乡,进入到城市阶级里,这让我很是鼓舞了一阵子。但我随即发现这儿的生活并不是梦想中快乐的玫瑰园。
进校那天的傍晚,所有的新生都被集中到了主楼前的广场上。主席台就设在主楼前的宽大台阶上。一圈手拉着手脸色凝重的老师们包围着广场,像是大草原上围成圆阵保护幼仔的成年野牛。
我不记得坐在主席台上那些面目模糊的领导们都说了些什么,后来终于轮到校长说话,他照例和我们交流了一阵国计民生的大问题后,终于扯到了正题上,“但是——”他的但是喊得我们所有打瞌睡的人都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最后一缕太阳的光线在主席台后方的主楼上沉没,它正把校园里最巍峨最雄伟最威肃最最旁根错节的建筑的阴影投到我们的身上。
校长脸色严肃,主楼的阴影为他披上一件黑色大螯。他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在黑暗中放射出一种厚重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如此厚重以至于他的话就像是沉重的水浆,从放置四处的高音喇叭里冒着泡旋转着流出来,包围着我们。“但是——”他语重心长地望着将要托庇在他的羽翼下的成长、壮大、出去搏击风浪的新生们,“这个社会依旧是危险重重——要警惕啊,同学们——”
在朦胧中,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喃喃低语:江湖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江湖就是刀头舔血,你死我活;江湖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是我父亲的声音。虽然我们出生于江湖的最底层阶级,但这不妨碍我们从出生的那天起,就被灌输着要生存就必须学会的规则。江湖就是生活。我的父亲,这个我的印象中苍白瘦弱的男子,卑微猥琐的趟子手在黑暗中摇着摇篮说。
“你们中有很多人要想留在北京。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明白,要留下来,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进了我们学校,是个很好的开始,但并不是每个人最后都能得到进京指标。只有那些努力奋斗的人,只有那些好学生才能如愿以尝。我希望你们努力都成为好学生——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们抛弃了一切不务正业的幻想。你们将要开始学习在社会上生存的本领,学习成长的规则,强者为王的信仰——如果你们办不到,就会被淘汰。不被我们淘汰,也会被社会淘汰——”
“在这儿,在我们这所管理严格著称的大学中,”他严厉地盯着底下没见过阵势惊疑不定的雏儿们宣布说,“每个月都有人被淘汰。”
全校大会结束后,我们又被早已准备好的各系头领拉进了各自门派的系馆里头。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灰暗的暮色中,两千多号新生就像水银洒到沙地上一样,从广场上涌到四周的曼道,以及曼道的曼道上,他们很快被曲折的道路和葱茏的树木所组成的迷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头一次意识到这真是个可怕的巨大学校。
我们的建筑系馆就是主楼的一部分,新生的专业教室被分配在最高的13层。主楼是50年代仿照莫斯科大学的教学主楼设计的,它好象手掌的五个指头一样枝枝蔓蔓地向外延伸,中央主楼就是手掌的中指,原本也和莫斯科大学主楼一样有一个高大挺拔的塔楼,但在造到第13层时,我们的祖国和万恶的苏修划清了界线,这一伟大号召直接改变了社会万物的面貌,包括我们的主楼。现在看上去,主楼就好象一个缩头缩脑的尴尬局面,但它还是继承了那些高大门拱,黑楼梯间和可怕的地下长通道。
系馆包括中央主楼的9到13层,我们乘两部摇摇晃晃的大电梯直上顶层。在电梯厅的门口,我们看到那儿树立着一只古旧的立式自鸣钟,时间的流光把它打磨得铜色斑驳。奇怪的是此刻明明是下午四点半,它的指针指的却是六点十五。后来我们很快发现,它指示的时间永远飘忽不定。创系祖师的塑像就在古钟的对面。他那忧郁的目光穿过黑暗的电梯厅,每当电梯门一开,他就能看到所有那些羔羊一样鱼贯而入的嫡系子弟。
“他的妻子就是那个上世纪的美人儿。”一个黑影在我身后悄悄地说,“那个时代最著名的诗人也曾为她迷乱。我简直迷死她了。”在我身边嘀咕的人是我的同学,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海盗一样宽阔的肩膀,浑身都是茂盛的粉刺。他来自北方,他的名字叫老当。
我们系的新生80人,全部安置在一间苏式教室里简直是绰绰有余。在全系新生大会上,系主任照例和我们交流了一番关于国计民生的大问题,和校长厚重沉毅不一样,他仿佛是个醇醇善诱的和善老头,是个和我们交心交底的朋友,“为什么要去尝试那些危险的有毒的果实呢,这儿有的是牛奶和蜜酒。你们,就在这块大草坪上放心地快乐地奔跑吧,我是你们的牧羊人。听从我们的安排,就不会在悬崖上撞破脑袋。你们要信赖我们,把心交给我们,让我们来协助你们——你们会成功的。
“在我掌管这儿的20年来,建筑系还没有人被淘汰——这一切都归功于我们的严格管理。明天早上六点,必须起床做操——这是一项新举措——所有的新生将实行军事化管理。”
大学的生活在第一天就开始向我们展示它的魔力:每天清晨,雾气蒙蒙中,我们被起床号唤醒,必须在一分钟内洗漱完毕,然后徒步跑往一公里外的大操场做操——两千个人在一块场地上做着机械划一的动作,这种行为艺术你该看看;在拥挤和潮气升腾的食堂里吃完早餐;背着图板和丁字尺,从车棚里牵出来满是铁锈的自行车,它们叮当作响,没有闸,一路掉着零件、泄着气和炸着胎;狭窄的林荫道上已经拥挤着12,000名本科生,2000名研究生,以及500名博士生和博士后。我们追随着这潮水般的大军,向教学区涌去我们策马舞枪奔向风车:素描课就是削尖铅笔在画纸上磨蹭,这项工作耗尽了我们的精力;数学课我们努力想筑之理清导数和建间的联系;哲学课睡觉的学生和试图唤醒他们的老师之间总是作着殊死较量;这些都算不了什么,设计辅导课才是真正的极其悲壮:你要是看过梅尔·吉布森的《勇敢的心》,就能轻松地想象得出这一幕:我们是一群散乱的步兵,套着破败的过时的鱼鳞甲,大部分人都没有马,只有徒步行进。比那些野蛮的苏格兰人更惨的是,我们没有后援,没有掩护,我们甚至不能一起并肩冲锋。在远处的山坡上,4-500名老师组成的方阵已经列好阵势,严阵以待。我们彼此打着气,开始单人独马的冲锋。
我总是想起《中途岛》中的镜头,八架美国复仇者鱼雷攻击机发现了由庞大舰队和战斗机群护航的南云航空母舰,他们一架紧随一架,低低地掠过兰色的大海,撞碎在日本人的火力网上,完结了他们那自始至终就毫无希望的攻击使命。
风从草原的尽头吹来,夹带着厚厚的水汽。我夹紧了坐下的劣马,放低长矛,挺起盾牌,无望地向前驰去。
把这个蠢中庭给我挪一边去,老师说,一箭正中我的左颊。我抛下无用的长矛,腾出手拔出长剑,只想护住心窝,但老师毫不留情,轻舒猿臂,斜劈一刀,即连我的左臂一起卸下。
眼睛还不错,另一位老师说,她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长得像是莴苣公主,头发大约有两丈长。左眼。她补充说。你应该学学安藤,她会说。如果是个男教师,则会说,你应该学学迈耶。如果男女老师都在,他们则会吵起来,剩下我茫然地盯着那只眼睛。我发现那只眼睛有点像她,还有点水灵灵的。但我的头相比只下就大而无当。因此她把我的头抹掉了,只剩下一个眼睛,后来她发现眼睛看上去很漂亮只是因为有一排长长的睫毛,于是我就只剩下一排睫毛了。这就是战场归来后的一点东西。卡尔维诺那个悲惨的被劈成两半的子爵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一定会觉得心里好过多了。其他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有的还能剩一支胳膊,一只脚趾什么的。运气好的时候,老师之间会起内乱,那样就可能多剩点东西。可是也有的人是彻头彻尾地被切碎,挫骨扬灰,连尸体都找不到。那些没有尸体的人通常更加痛苦不堪,他们被列为失踪人员。
靠着残缺的躯体当然得不到学分,我们得到处寻找与自己的躯干匹配的肢体,那就必须到遥远的古墓,风干的天葬台,毛利人的锅里寻找。可资利用的尸体很多,像已经成为木乃伊的格罗庇乌斯、赖特;新鲜一点的矶崎新,安腾;只要配得上那排睫毛的都可以。有一些尸体是禁用的,因为它们传播瘟疫。例如F·盖里,库普·希梅尔布劳,B·屈米既在此列。它们的奇形怪状样让你看了就生气,就哭号,就沸腾。它们会引发集体无意识歇斯底里。系主任总结说。当然啦,那是在解构盛行之前的事,后来大家都抢着找它们的残骸替自己装点门面。
对于解构主义,需要补充的是:这种主义以前是不让使用的,那就如同嬉皮士出现在一群长袍马褂的儒学大家面前,颇为斯文扫地。假如我胆敢用了,老师就要把我拉去枪毙,还要批上一句:脱离传统。现在不仅让用,而且还要和长袍马褂一起用,因为这样比较能突显中国古老传统的兼收并蓄精神。这就是说,和不过份的后现代主义一样,不过份的解构主义已经成为中国传统的一部分。
下课后,睫毛还要在食堂要为了一份猪肉粉条排上30分钟的队。排队的人倒是不多,但你得算上许多插队的人。插队带有一定的危险性,大家打完战,都带有火气,一眼看着不对,就能刀兵相见;一边吃晚饭一边就得转着脑筋想怎么占自习教室的座位,众所周知的是女生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她们用自己的长围巾一次能占上4到5个座位,这一现象直到有一天一个郁闷不平的男生用一卷手纸占了整整一排座位才有所缓解;我们整周整周地熬夜画图,能够安睡的夜晚并不多见,那时候,六个人的寝室里就像挤满了粗鲁汉子的客栈,鼾声和尖利的磨牙声冲刷着白天生死搏斗的疲惫。我们在学校里转着圈圈,从一座教学楼奔向另一座教学楼,学校里的教学楼越盖越多,它们和错综复杂的车道步道系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但又没有出口的迷宫。我们在迷宫里穿行,一路绕开那些尸体和飞溅的鲜血。
我们的系主任是一个热情洋溢的矮胖子,他总是风风火火地在宿舍和系馆之间穿梭出现,像水银一样在狭窄的楼梯上冲上冲下。没有一个微小的污点逃得过他的眼睛,他行过的地方总是一片坦荡。他指点着我们逃避风险和灾难,他禁止我们参加社团活动,去专教不得迟到或早退,不得有拥有未经国家教委许可出版的书,裙子不能太长或太短,发式不能太怪异,不得玩摇滚,因为这些都有可能带来灾难。他热爱每一个学生犹如爱自己的孩子,他希望我们每个人都风风光光地毕业,并且都能找到好单位,最好是部级单位。要不是系主任的耳提面命,我们一定会死在学校里。
在所有的江湖故事里仿佛都缺少这么一个角色,因此初出江湖的新手通常没有经验,这使得他们的存活率非常低。不能死的男女主角逃避灾害的办法通常是使用好运气和使恩人出现,而奇迹使用太多次了就称不上奇迹了。所以读者们偶尔也会抱怨作者的随心所欲和胡编乱造。其实我发现只要加上一个系主任,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
三 自古良言似毒酒
更新时间2005-1-2 15:12:00 字数:3361
初见张勃的时候,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猴爪山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身着宽宽大大的土布长袍,两手总是拢在袖子里,仿佛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夫,面目和蔼,观之可亲,只是这一感觉经常会被他看人的方式破坏。他通常低着眉听某人说话,笑意盈然,手里把玩一个精致的紫砂壶,只是偶尔眼皮一翻,那一瞬间的眼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你的心脏,你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把编好的话忘个精光。他把眼光一收,拍拍你的肩膀,哈哈一笑。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这个忙我一定帮你,谁让咱们哥俩的交情好呢。
一般人当然不知道这个老好人武艺高强,技艺精湛,他出身河北孟庄,精研了二十年的通臂拳。曾经一次为了给上官的生日宴会凑凑热闹,他在地上用石灰划了个径有一丈的大圈子,站在圈内,让7个小厮各提一小筐金钱,朝他撒去,张勃在圈内使开拳法。那通臂拳由河北孙氏始创,是依照长臂猿猴的动作演化的拳术,速度之快无以伦比,常常是左臂未收,右臂又至,令对手眼花缭乱。那张勃使得发了,只见臂影漫天,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小厮们金钱撒尽,正好三十六路通臂拳使完。张勃抱拳一辑,微微一笑,又回复到一个农夫形象,拢手低眉步出石灰圈。圈内干干净净,一文也无。
光凭此招想要在铁掌帮出人头地当然不够,要知道,铁掌帮里能够开碑裂石的共计1200人,能够隔山打牛的共计500人,能够飞花摘叶,伤人无形的共计45人,真打起来,只怕张勃也未必是这1745人的对手;要论职务,比他职称高的人也有十数号人,长老和堂主的位置就分别比护法高出一级和半级;可是这班武艺高强心肠毒辣职务颇高之徒在张护法面前多半也是服服帖帖两腿打颤。张勃乐呵呵地在他们背上玩笑般拍上两下,转身而去,被他拍的人有的通体舒泰,有的就半夜吐血而亡。
因为他和我弟弟的良好关系,他给我透露了使众人服他的秘密,“这是人世间最大的学问,”他正颜道:“易筋经算不了什么,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也算不了什么,在江湖上技击本领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苏轼说的好:古之所谓豪杰之仕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他说,真正的勇气体现在不怕羞辱自己,不怕低贱自己。真正理解了这一点,你就无敌于天下了。
他以身作则,成为铁掌帮最勇敢的护法。
上官的书房里以哲学书居多,虽然我对这些东西也感兴趣,毕竟我年岁尚浅,阴阳易理又太过深奥,难以理解。要知道那时候出版商还没有考虑到大众普及版本,作者既没有稿酬,也不按售书量抽书税,所以他们是不考虑如何取悦读者的。于是我转向比较易懂的天文学,物理学以及数学,这里面我比较喜欢的是微积分。即使是这些自然科学,书里面也总是写晦暗难明,比如混沌理论它不说混沌,偏要说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再比如微积分它不说微积分,而说成“木长一尺,日取其半,万世不能尽”。我深知上官收藏的这两千册书,看似普通,然而每一册书里都藏着一个秘密。这些秘密汇集起来,也许就是那个宇宙间最大最奥秘最深刻的答案。我一直怀疑藏书室里的那些器物都理解这个答案,它们永恒地转动着,当我扯动绳索,扳动套圈,想制止它们运动,探究那个秘密的时候,它们就嗡嗡叫唤,翻着跟斗,换个姿势继续旋转,并朝我报以微笑,它们一心想把它永远掩藏起来。(二十年后,我第一次造出了第一台永动机,这才明白它们知道的不过是牛顿三定律,离那个答案还远得很呢。)
我弟弟正在煮铁砂。他把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倒满铁砂和毒汁,等到毒汁和铁砂熬得七分熟了,他就把手插入那些热气腾腾的铁砂中,蒸气和汗水从他的头上滚滚而出。我告诉他热的传递分为传导,辐射和对流三种,炭火的温度是3000度,而铁锅的熔点只有700度,要是锅里面熬东西时不加水,这口锅早晚要坏掉。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我只好独自下山游玩。
猴爪山周围风景秀丽,南麓之侧有一片黑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黑沼里就住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歪歪扭扭的摇晃着的小屋里,她给了我最早的数学启蒙教育。她用划在沙地上的圆圈和竹条算筹教我算术,所谓七曜九执天竺笔算,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鬼谷算题等等难题都是她教给我的……所谓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只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余百零五便得知等等口诀也都是她教给我的。由于她的基础不够扎实,加上她的天分所限,所以我的数学水平很快超过了她,我再去拜访她就只是出于友谊的考虑了。平心而论,这位小姐并不适合作朋友,她的脾气忽好忽坏:在她神经质的日子里我几乎难以踏入黑沼一步,可是在不发疯的时候,她就显得聪明而忧郁,总是哼着一首哀婉的小调,什么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fei,什么可怜未老头先白之类。我知道搞这一行的容易发神经,也就特别宽容她,别人多半不能理解这一点,所以铁掌帮上下,也就只有我能和她说得上几句话。
数那些算筹数累了,我就会去看望我的弟弟。
我弟弟正在挑水。他把能装满5担水的大铁缸顶在头上,走到江边,踏水而渡,在江心上时翻个跟斗,就能带着满满一缸水落回岸上。我告诉他,根据浮力定律,物体所受的浮力等于它排开的水的重量,所以如果把铁缸半沉在水里,要拖过江去就要省力得多。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我只好独自出海游玩。
在东海茫茫碧波之上,有一座桃花岛,那儿有个叫作黄药师的人是个机械天才,他把整座岛是用无数的机关,连杆,滑轮,齿轮,套索连接起来的,形成了一整套精巧的迷宫。(这个迷宫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黄药师不得不在岛上许多地方竖起路牌和指示牌,以给自己和众弟子指路。当然对于外人来说,这些指示牌实际上是另一套混肴视线的工具,因为黄药师还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总是故意把“蓟州路”标成“瓜州路”,“杭州路”标成“汴州路”等等,不一而足。)我在岛上整整迷醉了三个月,昼夜不眠地研究那些机构。我发现这些强调机械作用的也蕴藏着许多道家儒家的秘密在内。哲学是否可以指导一切?哲学是否必须指导一切?难道成为一名科学家之前必须先成为一名伟大的哲学家吗?
等到我对阴阳宅学,堪舆风水,奇门遁甲都觉得无聊了,我就会去看望我的弟弟。
我弟弟正在摘花。他把摘下的花在掌心揉碎,猛地甩手打出,碎红点点,花瓣片片,直嵌入五丈外的一棵松树的树身上。我告诉他物体的动能与它的质量和速度成正比,如果找个质量大一点的投掷物,不需要高速度也会达到相同的效果,因此也会轻松得多。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他从来不听我的话,可是每个人都对他赞赏有加,说他得到了上官的真传。他一天天长大了,武功日见高强,威严也是日炽。上官开始把好多帮里的事物放手我弟弟去处理,而我弟弟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上官老了,他变得喜欢坐着了。他不想出门,不想理会帮里琐事杂物,却喜欢坐在后山棋坪峰的山顶石台上,也不打坐练气,也不观云看瀑,就是那么闭目而坐。他的长剑在他的身侧晃悠(他只是那么随随便便一插,就把长剑插入山石一尺有余,这件事很是令我惊讶,我克制不住地想把那把长剑偷来,和山石做个硬度对比实验)。飘拂的白须被山风甩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那已是沟壑纵横的脸上就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当我探头探脑地看他的那柄剑的时候,他冲我招了招手,说道:“裘大,你过来。”我吓了一跳,看看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睁开。我过去怯怯地在他身遭坐下。“这些年,你都看了哪些书了?”他问道。举凡易经妙理,阴阳宅学,星象卦辞,奇门遁甲,各家符录我都读了一些,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说,现在正在读的是《天衡论》、《九宫卦辞说》、《鬼谷算术》、《周髀算经》这几部书。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再去图书馆看书了,那些书中没有你要的答案。它们太华丽了,因而只会迷乱你的心和眼睛。现在要你理解这些也许太难了,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到生活中去寻找。真正的答案应该是朴素的,我想它也许只有一句话,也许只有一个字。只是我们看到它的时候也未必能认出它来。”
“你也没有找到它吗?”我惊奇地喊。
“找到它的时候,也就是奔波到了尽头的时候。”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带了点宿命的味道。
他的话让我的冷汗涔涔而下,我发现我一直追逐的东西都浮在了表层。就在我重新认识到生活的重要,想回头到铁掌帮中重新踏入我的江湖之时,上官剑南死了。
4 从此王霸临天下
更新时间2005-1-5 11:58:00 字数:4910
上官死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惜了那些图书馆的书。根据铁掌帮的习惯,他的一切遗物都要送入后山禁地封存。要知道帮内任何人等不得踏入禁地一步,连护送上官灵枢入禁地的四位帮众也得拔刀自刎,把上官的东西放入后山,即等于它们再无重见天日之时。我力图说服我弟弟和山上的其他首领,把这些东西封存起来乃是科学事业的一项重大损失,但是如你所知,和强盗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所以这件事的最终总结就是,上官死得真不是时候。说起来他的死也确实颇为蹊跷。在不理会江湖事物将近一年后,他重新拔出他的剑,冲入山下。这次他想救的不是孤儿,而是一本书。这本书原来藏在南宋临安城的大内皇宫内,不放在国家图书馆,却藏在一个破假山山洞中。这事别说上官知道了生气,就是我听了也得气愤填膺,众所周知,假山洞里潮气最重,那时候又没有防腐技术,一本书放上两个月,非发霉了不可。这时候南宋朝廷已是破败调零,摇摇欲坠,自然请不到什么真正有名气的大内高手,上官单人独剑,连闯一十八关拿到书后,本来可以轻易地全身而退,哪知却在此刻碰上了一位黑衣蒙面人。
关于这位黑衣人的身份一直是一个迷,后来对上官和黑衣人一战的描述也有许多版本,这些版本听起来自相矛盾,甚至荒诞不经。举例如下,某个版本说,那黑衣人体格矮小,更兼驼背鸡胸,独臂单刀,狠勇异常。上官剑南虽然英雄,毕竟年事已高,又已恶斗了大半夜,未免有些吃力,一个疏忽,终于招了毒手。
某个版本说,这个黑衣人根本就不是残疾,而且他非但不是个怪胎,还是个漂亮女人。上官虽然一世英雄,此刻还是中了美人计,被那美女用药酒麻翻,终于吃了大亏。
还有个版本说,黑衣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乃是金朝花了大价钱从西域聘请而来的黑道雇佣兵,个个武艺高强,更兼心狠手毒,在暗地里围上了上官剑南,一言不发,就各使辣招上前围攻,有的扔暗器,有的撒毒粉,忙了个不亦乐乎。上官促不及防,虽然受了重伤,却也施展平身绝学,力毙几名敌手,杀至最后一人,发现那人目露惊恐求饶之色,原来却是个女人。他叹了口气,饶了最后一个敌人,哪知道那女人却突施反扑,一剑刺入他的胸膛。
最奇怪的版本说的是那黑衣人是个年轻人,身材高大,五官都藏在黑巾后,只露出炯炯目光。他功力深厚,招式精奇,奇怪的是招招使的都是铁掌帮的本派绝学,上官干脆罢手不打,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你。那名黑衣人见上官揭穿他的面目,惊恐万状,却依旧不肯退后。上官仰天长叹一声,未知生,焉知死,生如寄,死如归。随后毫不抵抗,让那位黑衣人一掌打在自己胸上。
最后这个故事我没有听完,因为说故事的人突然被张勃遇见,张勃哈哈一笑在他背上拍了两拍,转身离去。说故事的人当夜随即暴病身亡。于是这个版本很快就失传了。
上官的尸体刚送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死心,想趁乱到后山一趟,抢救点珍贵文献出来。我现在还经常想,如果那时候这样作了,中国的科学发展事业就会大不相同。据我估计,要是有人通读过上官图书馆里所有文件,只要他不是天生弱智,又有大宋国籍,即可以直接到临安的吏部去领博士后文凭。照此推算,1234年时可能就会有人写出《混沌学原理初探》或者《论宇称不守恒的神学意义》等科学论文;元朝时就会有热气球上天;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用的就不是宝船,很可能是带两个锅炉的铁甲舰;但是那样一来,历史就会整个儿翻过来,变成一个默比乌斯壶的样子,除非得过物理系的双学位,否则所有的历史学家都会疯掉。但最后我终究没有下手,所以以上假说均不成立。众所周知的是,历史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由此可见,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个人就不可能改变历史的一丝一毫,那怕只是给它拉个双眼皮,矫正一下罗圈腿什么的,一到关键时刻,准有个什么不可测的命运之类落到他的头上,世界终究恢复原来的逻辑——可以说这就是造成我当时没有前往后山偷书的深层次社会动因,而我没有前往后山偷书的直接原因是:这时候铁掌山上的大乱开始了。刀斧提起来又落下去,鲜血像小河一样往下流,生命像落叶一样往下掉,这个时期后来被史学家们记录为“铁掌革命时期”。我当时忙得了个不亦乐乎,要磨刀子,要找冰块,还要用木头钉了一个又一个的长桌子,于是就把到后山偷东西的事忘在了脑后。
有了充足的冰块和桌子,我就搞来了不少尸体用来做实验,应该承认历史上没有哪个病理解剖学家能有我这么好的条件,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货源,所以我很快出了一些离奇的科研成果也就不足为奇。简要来说,我发现了血液循环系统的存在,还发现把刚死不久的人倒吊在木头架子上,用电刺激他的大腿肌肉(电是雷雨天气时,用风筝从屋顶上引下来的),死人就会作蹬腿动作,仿佛诈了尸,颇为骇人。我把这个发现命名为“神经反射现象”。
铁掌帮虽然是黑社会团伙,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自己窝里改行开起了屠宰场。杀人的主要原因是帮里起了内讧,内讧的冲突双方是上官剑南的大弟子和我弟弟。上官剑南的大弟子也就是他的第一位养子(我们叫他大师兄),住在猴爪山已经20多年,算得上树大根深,花繁叶茂。我们的其余24个兄弟姐妹,个个与他交谊深厚,九大长老十三护法四方掌旗五路堂主,也大半与他交好,上官死后,支持大师兄的人很快形成了一个精英小集团,这当中为首的要算是铁掌帮最有势力的司徒长老、青龙堂主许芗兵、东方掌旗使邱金等等。相较之下,就没有多少人愿意公开站在我弟弟一边。公正地说,我弟弟也不是一点取胜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获得了大量中下层强盗头目的支持。
至于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强盗阶级,他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不论是站在哪一边都会被另一边的头目大批地抓起来杀掉。麻烦就在于强盗头目个个都有审批杀人的资格,所以谁也逃不掉(这就象不论是罗马教派还是基督教派掌权,被成群结队赶上火刑架的都是老百姓),那段时期,行刑队的哥们每天加班加点的干活,又没有加班费,累得实在背不住了。有人想不开,就振臂高喊一声:“我支持XXX!”当即就会被十几双手拿下,直接绑到断头台下剁了。
除了实力对比悬殊外,我弟弟的劣势在于他救援来迟,以至上官死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手里,这一谜题直接导致两湖大帮铁掌帮处在一种无仇可报的尴尬局面下,而这种局面在江湖上传出去乃会是一大丑闻。于是帮中长老议定,用公款派出了十批帮众分赴各地,有的去找驼背鸡胸的矮子,有的去找蒙面的黑衣女人,还有的就去找会扔暗器和撒毒粉的西域胡人。他们倒是不负众望,每一队人马均告大有斩获,每年岁末总要送十几二十个人头回山来,以示不是白领俸禄的吃客。
除此之外,我弟弟也有优势在手,他的优势是上官死时只有他陪护在身边。那一夜月光如水,树影如烟,上官拉着我弟弟的手,微笑着将掌教指环传给了他,把那本抢来的《武穆遗书》也递给了他,方才溘目长逝。
关于那本书,可以补充说明的是,它现在自然也躺在禁地的山洞里了。由于它的内容属于军事教育范畴,说起来我对它没什么兴趣,但是考虑到将来也有好书之人,千里奔波到临安找书,却扑了个空,岂不失望至极。虽说皇宫里自从发生黑社会大火并后,戒备森严,我还是把这本书现在的位置藏在了一幅画中,并把画放回皇宫的山洞里,等待有志之士按图索骥。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枪杆子里出政权。这话其实一点错也没有。我弟弟虽然有指环在手,毕竟实力不够,始终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比如他想去拜访某个护法,就会喊道:“裘招财,备马!”这时候另一个小厮就会跑上来说道:“启禀裘二爷,招财昨天已经被抓去砍掉了。”我弟弟就喊:“操,那你不会去给我把马牵出来吗?”那个小厮就会把手贴在身子两侧,恭恭敬敬地说:“启禀二爷,我们的马昨天被拉出去烧掉了,据说是传染口蹄疫。”如你所知,马实际上是不会得口蹄疫的,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人倒霉的时候,连畜生也会被陷害。这时候我弟弟也没了办法,就只好展开轻功去山头上找人。
在这段我弟弟最艰苦的时期,张勃给了他巨大的帮助。他设计拉拢了举足轻重的青龙堂许堂主,暗杀了邱掌旗(此时大量高级官员在外辑凶——这个提议正是张勃提出的,由于张勃拟定的每一路追击路线都要经过数个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区,出差费用又是实报实销,高级官员都抢着率队出征——因此大师兄和我弟弟之间的力量对比已不是早期时那么悬殊),并且最后查明,黑衣蒙面人正是大师兄,那群蒙面人是司徒长老的手下,女黑衣人乃是司徒长老的伪装。根据后来的正本《铁掌帮史》记述,我弟弟得知这一消息,痛哭一场,道:手足相残,痛何如哉。他当机立断,当晚设下鸿门宴,在席上摔杯为号,当场格杀了大弟子,生擒了司徒长老,终于替上官帮主报了仇。
这段记述未免太过简略,实际情况是这个样子的:我弟弟宴请大师兄和司徒的那一夜,风起云涌,星月黯淡,大师兄和司徒长老行走在通往宴会厅的松林小道上,他左手捏着测量毒酒的银针,右手按住刀把,身前身后簇拥着他的保镖。大师兄是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他相貌堂堂,只可惜又横又宽的脸上有一副突兀的鹰勾鼻子,这副鼻子让他显得疲惫异常,会看相的人都说他被鼻子破了气,福泽不长。此说虽然有理,毕竟未得实证。此刻小路上插满了松明灯,那些灯被风吹得飘忽不定。当中的路是亮的,两侧的松林是暗的,我弟弟就只带两名随从,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等他们,他的神情安逸自然,仿佛等待的不是不共戴天的对手,而是常来喝上几杯的知交好友。这付神情更让大师兄疑虑万千。如果我弟弟是一副戒备森严,鬼鬼祟祟的样子,自然是令人怀疑;要是我弟弟坦坦荡荡,表现出君子风范,那就更要防他十分。这件事用逻辑算式来表达就是这样的:1、A等于B;2、非A等于B;3、所以A等于非A。这说明科学家最好不要涉足政治,否则最后肯定都要疯掉。
我弟弟将大他们让至屋中,那小屋建在小指峰的悬崖上,三进四出,竹木为墙,衰草为顶,颇为雅致。大师兄进屋前偷偷地挥了挥手,他的人就站满了房顶屋角。开宴不久大师兄即假装如厕,厕所设在后院的马廊边。如前所述,马廊已经是空空荡荡,一匹马都没有了。那后院自然也已被大师兄的手下搜了个遍,但毕竟是在人家家里,不好意思布上明岗,只是在四周屋顶上留下了几名暗哨。大师兄到了后院不久,一名心腹就来报告,前院后院,前林后林,前山后山,都未发现有何埋伏。大师兄得知我弟弟果然没有防备,不由起了杀机。他早已下令一旦有机可乘,即以摔杯为号,下手把我弟弟做了。他挥挥手打发了心腹出去,众所周知,强盗通常都不讲究卫生,他没有进厕所,而是解开裤带就在空空的马廊里方便开来。根据后来的一份绝密报告,他的那泡尿撒得畅快淋漓,无拘无束。这说明他决心已下,要办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不会有人知道他要作的究竟是什么事了。根据报告,他小解完毕后显然是想到马槽洗手。
那马槽看着极浅,废弃已久,却盛满了黑黝黝的雨水。大师兄走到马槽前,看到水里映出一轮暗黄的月亮,他突然闻到一股麝香的味道,不由微微一愣。就在那一愣之间,一个黑衣女人突然从水中冒出,一口水喷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从亮晶晶的水中看出去,看到银光一闪,整个世界就飞旋起来。司徒长老毕竟是个老江湖,听到后院有人咕咚倒地的声音,知道大事不好,当即把手里的酒杯往地上一摔,他手下的帮众一涌而入,亮出刀子,不去剁我的弟弟,却将司徒团团围住。
形势就此无可逆转。“铁掌革命时期”终结于我弟弟的铁腕手段,我弟弟从而成为这个天下大帮的帮主。这一年,他正17岁。
那天夜里,格杀大师兄和生擒司徒长老后,剩下的24个兄弟姐妹余孽也被一鼓而擒,我弟弟与帮主宝座之间已是一片坦途,再无阻隔。那天夜里,我弟弟孤身立在棋坪峰石台,纵声长啸,他的啸声宛如夜枭怒号,震得猴爪山的云雾绵绵,尽在谷中荡去荡回——那猴爪山的风光怎能不述:
猴爪山,湖南武胜县城西北,系龙首山一脉。五座山峰连绵相接,形若猴爪,其中中指主峰高1,846米,卓砾昂举,插入云表。山上松荫苍翠,晴风烟雨,景致绝佳。南麓之畔更有黑泽数百里,相传古之云梦泽也。——引自《中国名胜大辞典》
如今这儿是我弟弟的了。
5 谁能看见美
更新时间2005-1-5 12:00:00 字数:3522
在我的小说里,铁掌帮的大乱时期,裘二一直懒得管他的哥哥,由他自己东颠西跑地忙碌。他确实很了解他的哥哥,知道裘大在这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也没什么危险,谁会去伤害一个无害的傻子给自己留下恶名呢——简单来说裘大就是个无用之人。
我这么写裘大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像他起来。在老师的眼里,我就是个典型的不务正业的学生。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算老实。可是系主任一天到晚忧心忡忡地跟着我,嘀咕着:“这孩子,该叫人怎么办呢?”他凭借40年的执教经验,一眼就看透了我浮躁和不安分的本性,并且断言我将是个不肯悔改无可救药的腐朽之材。
果然我装了一个学期的老实人,到了第二学期的时候,就开始露出我的惫怠本性。我不再出操,认为睡懒觉是某些人天性所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拼了命地想睡觉,我出操时犯困,吃早餐时犯困,上课时犯困,熬夜时也犯困。为了睡懒觉,我先是将早餐省掉了,随后又有选择地省掉了上午的某些课程。
我逃课是极有道理的,比如计算机课,计算机老师毕业于哈佛,水平没的说,可惜是个湖南人,即便说英语时也是腔调极重。他总是说:“唧咕叽咕里鲁,叽咕里鲁,斯几里昂,哈虎文钵英,唧咕叽咕里鲁。”这话我一听就上头,总觉得高深莫测,于是盯着他上下耸动的喉结和甲状腺研究,就没注意到他呜呜地喊到:“啾哒!”旁边的老当就捅了捅我,“喂,他叫你哪。” 等我站起来,计算机老师就问:“唧咕唧咕叽咕里鲁?”我只好瞠目结舌,瞪着同样莫名其妙的老师发上一会儿呆,我们相互凝望,仿佛都在期盼着点什么,这段时间包括坐着的其他人都难受至极,最后总有一个人撑不住了:我自己坐下来,或者他挥手让我坐下来。所以后来我为了不让大家难受就主动放弃了这门课程。
需要说明的是,那时候并不是只我一个人逃课。我们那时候还有一门理论课,由马其顿留学归来的阿尔弗来德·彭授教。阿尔弗来德·彭的课极其著名,上第一次课的时候,他总是身着三件套的西装,系着领带,一本正经地腾腾腾走上讲台。他不先讲课,而是盯着下面的学生,声如洪钟地咆哮道:“我知道你们是历届建筑系最闹的一个班,可是想都不要想在我的班上捣鬼。我要在我的课上定一些规则——从今以后,在我的课上,不许吃饭,不许说话,不许搂搂抱抱,老师进课堂时要起立,回答问题要举手,否则就不要来上我的课,都听明白了吗?”
大家都听明白了,于是阿尔弗来德·彭下次讲课的时候就只有两个人来上课。
这样子,除了设计课,慢慢地我开始整天整天的不见人影。要说实话的是设计课也没有太多意义,因为我做的方案也总是被毙掉。开始时我们是被集体枪毙,只要围上一个大圈子,老师就可以架起枪来一通扫射,死尸直接拖到万人坑一埋了事。到后来会被判死刑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为了激起我们的羞辱心来,行刑越来越郑重其事。他们开始把为数不多的人拖到一堵满是窟窿眼的墙前面,正儿八经地列开一溜行刑队,等待正午实行枪决。再后来,往往只有我一个人被一索子绑到校场,用黑布蒙上双眼,羞辱地等待绞刑的开始,被绞死以后。尸体还要挂上三天示众。
那学期系主任简直视我为异端。你是有灵气,他说,像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会写两句诗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可是写诗能到社会上为人民服务吗?能替社会主义经济建设起作用吗?你这样到社会上去,岂不是给我们的学校抹黑吗?我们不能把没有用的人放到社会上去的呀。他这套说辞对其他校园诗人极为管用,总是说得他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但对我就起不到什么作用,我那时候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要是经常被判死刑,并且死之前还要游街示众,脸皮也会变得像我这么厚。
老当劝我说,老弟,你悠着点,要讲究策略呀。我昨天经过教务科,看到他们已经开始绑扎十字架了。老当睡在我的上铺,他的老家多年来一直盛产土匪和强盗,因此他身上也带着点匪气。在系主任眼里他是另一类叛逆分子。他极爱女人和烧酒,从第一学期开始,他就开始喝酒打架,还不停地把不同的女孩往我们的宿舍引。那些女孩的身材都极好,身材高挑,大腿白皙,胸部仿佛两个紧绷绷的青苹果。我通常只能看到这么多,因为那些女孩随后就会躲入老当的蚊帐之中,把小布帘拉上。小布帘。系主任最怕的就是这一招。他曾经下令要把宿舍里的小布帘全部拆掉,后来又考虑要求学校布店不要卖布给学生。这两项为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顺利实施的新举措并不太得人心,他走在路上,总是有飞来的板砖奔他脑门而去。后来“小布帘行动”在学生和商店的大力抵制下失败了,系主任为此一直恹恹不快,只好亲自出马盯着系里几个重点嫌疑分子不放。
可是老当就极讲究策略,他出门时时常乔装打扮,还掌握了一套反跟踪反盯梢的办法。每每系主任被甩在黑树林里到处找他,他却带着漂亮女孩回宿舍钻蚊帐了。
女孩钻进老当的蚊帐后,我就搬把凳子坐在门口替他放哨。那时候我脑中胡思乱想,一会儿想想那些大腿,一会儿想想十字架的事。钉十字架是我们系里的最后一招,要是十字架也不管用,他们就得准备淘汰人了。被淘汰可不是一件闹着完的小事。
淘汰的含义是什么?我当然明白。就在前几天夜里,在主楼熬夜的时候,我顺着从电梯井里的铁爬梯里爬到主楼的屋顶上。那时候北京正在起沙尘暴,黄沙弥漫,把主楼下那个巨大的迷宫笼罩在一团烟土中。透过黄沙,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主楼前的一片血迹,那是一个被淘汰的计算机系学生留下的。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也就罢了,好容易从农村爬到著名的大学,再从大学灰溜溜地回到农村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抢着往楼顶上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