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心的疼痛纠缠我身体的每根神经,这般疼痛有谁能容忍得下。波涛一般汹涌的寂寞席卷我遍体的每颗细胞,我把身体侧到面对墙的一侧,把身体努力地蜷缩,像是一个婴儿只是我不是婴儿因为还有孤独在侵蚀我,婴儿会不为任何原因流眼泪而我只因为想念与寂寞涕泣……这是一个孤独的姿势也是一个忍受疼痛的姿势。据说人在这样的状态下最容易脆弱,所以我流泪了。
泪水渗进枕头里,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包括我自己。当枕头湿成一片的时候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口水。我的眼睛因咸而涩的液体的浸泡变得红肿不堪。第二天被室友发现,误以为我得了传染力高出众疾之上的红眼病,于是不假思索就即刻把我拖去了医务室。
二
5.
军训的日子过得相当苦闷。还好有陈晨随时陪伴才让我不再感到溃人身心的乏味。
我们的教官长相凶煞身形彪悍,上天赐予他先天性的相貌具有强悍的威慑力,我们不得不好生遵从他的指令少不得半点马虎,如若不然定会遭他的拳打脚踢,他的教训亦来不得半点客气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什么都怕,唯独不怕的就是那些装牛逼的,你们有谁牛逼哄哄,尽管使出来,我奉陪到底。
二十四连的所有人几乎都被他踹过,也包括我。那天他让我们踢正步,我心不在焉地甩着脚步直往前走,却没有听到他突然喊出来的立正的口令,等我反应过来为时已晚,紧接着他就飞起一脚正中我屁股。当时陈晨坐在一旁等候我吃中饭,看到我出丑的衰样竟掩嘴笑起来。这令我很是不自在。
教官揪着我的衣领斥责道:我这么大嗓门地喊,你难道还没有听见么,老子治的就是你们这些耳朵不好使的!
他的话为我们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阴影,我们眼前虽然能看清事物但心里却再也寻不到光明了。
教官的整人方式标新立异,招数层出不穷。他让脑满肠肥的做俯卧撑让瘦骨嶙峋的举重让下盘不稳的扎马步让上盘轻的练倒立,总之因地制宜让每一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大的弱点,我活了这二十年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右手臂没法绕过后脑勺抓住下颌的!
从他娘胎里生来就从未接触过政治哲学课本的一个排长竟然比我们还会用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哲学思想考虑问题,我们愧哉!
该连有个体态臃肿之人,此人生性慵懒当然这也符合他多年来培育出的让人无法理解是怎么培育出的肥硕体型。教官因看不惯他懒惰的习性便胡斯找了个迟到的理由罚他做俯卧撑。那胖子定是后悔自己吃得如此之胖,连自己的模样都随着满脸的赘肉生成了一副受虐待型的,不被那无耻之徒残虐才怪!
但见他呆滞地站定在那里望着教官,脸上的赘肉紧缩成为难状说:长官不做行吗?
那教官横眉冷对,两眼珠里似要迸出火星,吼道:你见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少废话给我做!
我初步怀疑其实那教官心里真正的想法是:妈的难得遇到你这么一个长成这幅模样的生物,老子不整你整谁啊!
无奈之下那胖子只好两只胳膊撑在地上缓缓做起来。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那胖子使尽毕生的力气做到第五下,忽然倒地整个人就如同一只端在盘子里的烤乳猪肚皮紧紧贴在地面上再也起身不得!
6.
下午的军训结束到五点钟。陈晨已经在一旁等候多时。
我问她:去哪儿吃饭?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说:去哪儿都成,累了吧先擦擦汗。
我拿过纸巾说:谢谢。
我很奇怪陈晨怎么会有兴趣把时间都花费在我的身上。为此我曾多次问过她,我说:这几天你怎么天天跟我混在一起啊中文系的课程不是很紧么?
她说:也没有多少忙的活,大家都是闲着没事瞎忙活。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去瞎忙活。
她略显不耐烦说:这不是跟你在一块嘛!
我便问:问题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块呢要知道我可是个有妇……
没等我说完她捶我胸膛说:死去吧你,没有为什么,总之你只要知道我这么做是有原因有目的的就成,其他的无可奉告!
我又问: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什么目的呢?
她偷偷看我一眼说:无可奉告。
陈晨给了我从来都未曾有人给过我的某种感觉,使我产生过诸多奇思妙想。例如我曾卑鄙地猜测过她可能是某个黑市交易场所里拐卖成年男人的头目,也曾纯情地猜测过她是上天派来我把拯救于孤独深火之中的天使,也曾幼稚地猜测过我们前生曾经是关系纠缠不清的冤家因为前世的关系未见明朗的结果就只有在今世继续纠缠下去……每一个假设都是不经只谈每一个猜的都是异想天开。
而当我不去异想天开的时候却困惑的发现其实她没有理由选择和我在一起!
我们吃过晚饭后一同去商业街游逛。商业街与我们的学校仅一墙之隔,出行自然方便。陈晨拉着我出入于各首饰店服装店食品店,女生生平最喜欢的无非就是这个。当我双腿走得酸软无力了她依然兴致勃勃对我不依不饶,常常要把我累成面条她才肯罢休。
我们走在满街灯火的街道上,各色的情侣穿游于我们面前,好看的难看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残缺不全的应有尽有包罗万象。他们的混合搭配令整个商业街蔚为壮观!
陈晨在一家男士服装店驻足,我还以为她逛街逛昏了头,于是说:干嘛,这是男人去的地方,你还打算凑什么热闹不成。
不料她说:我知道啊,本姑娘并不是知恩不报的,为表你陪我逛街之恩,我决定给你买件衣服!
她说的话让我反应了很长时间,除了难以置信以外我就只有目瞪口呆。
回来的路上我穿了一件红色T恤,神采飞扬眩人眼目。
陈晨洋洋得意说:不错吧。
我说:还行。
她不满道:什么叫还行啊,我的眼光那可是万中无一的。
万中无一的无非就是不正常的。我心里想。
你老婆见了一定高兴!她又说。
这跟杨悦彤有什么关系?我不解道。
她唯唯诺诺说:没…没什么关系啊,我的意思是说让她见了非得嫉妒死她不可…
我又说:那你怎么还说她会高兴啊,没一点逻辑,以后说话要多动动脑子亏了你还是中文系的。
她狡辩道:怎么没有逻辑啊,我才聪明着呢。
我瞥她一眼不再说话。其实是懒得再跟她较劲。
此时陈晨的电话再次想起,她拿起电话说:喂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妈的怎么又是你,不是跟你说了不行你哪来的那么多理由!我复听到她骂声不绝之声。
我看到她那副扭曲到无奈的表情,也深为她的无奈感到无奈。
她终于心平气和,说:那好吧,待会你在;楼下等我,不见不散。
我问道:这么说你接受人家了?
她说:没有。
我就问:那你为什么让他等你?
她深吐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用你的方法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我浑身一凉说:你不会动真格的吧,说不定人家变作冤魂再纠缠你一辈子!
她怨气横生说:妈的鬼缠我也总比人缠我来得好!
我觉得此话说得有理,便竖起大拇指娓娓叫好。
7.
我送她回了寝室以后,自己也打道回府。
来到寝室大家都在悠闲地玩乐。我随手拖过一张椅子观看一堆人打牌,并等待自己上场的机会。
还没有将凳子作热乎的时间,隔壁寝室就传来一个惊世骇人的新闻:大家快下去看啊,有人跳楼自杀了!
我像触了电一般遽然站起身,心想陈晨那家伙不会真的干了傻事吧!
顿然间全校街道上人流涌动,我随着人群挤进案发现场,发现那里已经被警察封锁。因为此时正值夜晚时分而且那自杀的还选了个光线最暗的角落所以我们根本就看不到所谓的自杀现场的任何东西,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不停歇的人流涌动!此时周围只有黢黢的黑暗正以它那空荡荡的压抑感渲染着这个因为活着的人群过多而并不见丝毫恐怖气氛的景状。
因为看不到那人到底死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沮丧至极。
站在我右边的室友抱怨道:妈的人这辈子能死几次啊,还挑了个这么阴暗的地儿,死得这么不光明,这人可真出息!
站在我右边的室友便说:除了看电影看电视,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自杀,那人可真不够意思给我的‘第一次’蒙上了看不见的黑暗!
左边的舍友接口说:我都倒是见过死尸,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已经留了一个多月烂得不成样子了。
我右边的又问:是不是跟电视剧上的僵尸一个德兴啊?
左边的说:差不多,但没有那么夸张,就是比电视上的还要脏一些,那死尸的嘴里还偶尔飞出几只苍蝇爬出几只老鼠什么的……我亲眼看到的。
噢!右边的听着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继续问,那死人是谁啊?
左边的便说:是我邻居的一个远房亲戚,莫名其妙地就死在了狗窝旁,有人说他中了暑,上厕所的时候因为天气太热一时半会扛不住了就被热死在狗窝旁边了,好像还被他养了两年的狗给咬掉了耳朵和眼珠,死相可怕。
挤在我们周围的人群能经得起拥挤但显然经不起他们二人的一番对话,最后都被恶心得匆匆离开。我们感觉人群不见得方才那般拥挤了,于是心情大悦!
大家都没有看到自己最希望看到的热闹,于是正处在激流中的人群没有坚持多长时间就一哄而散。
我给陈晨打电话问她这事情是不是她干的。
她大吵到:当人不是我干的了,如果是我干的我现在还能接到你的电话么!
我耻笑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同时也鄙夷陈晨的理解能力,我纠正道:那是不是你唆使人家干的?
她便极力推脱说:我可没让他真跳,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管我鸟事,哎这人笨起来了连死都成问题!
陈晨的话让我差点喷血。
我总觉得对陈晨并没有太了解,她对身边的人缺乏最基本的责任感,而且我从这件事认定此人定是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的。其实这才是她的本质,自不必说的。
当我真正认清她的本质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开始冷却下来。
警察在死者身上翻出了类似遗言的纸条,大体内容是这样的。 晨儿:
你好。
不管你是不是讨厌我,也许这次是我们见面的最后一次了。
我会把你永远地放在心里永远地记住你。即便我死去了也宁愿化作孤魂野鬼陪伴在你身边,陪你到今世来生。你说这仍然不叫爱,你还说口是心非的大有人在,你说“爱我就一定有勇气为了我从六楼跳下去。”你说“只要爱我的人都必须要有这个勇气。”所以我决定证明给你看,你让我跳下去我就跳下去。
也许当你明白我的一片真心的时候我已经不再人世了,但我的灵魂会永远缠绕在你身边的,我会爱你到永远!
对这份遗言最令我记忆犹新的一句话是“我会爱你到永远”,通览全篇唯独这句话给我的反应最为强烈。倒不是因为它里面带了一个“爱”字就产生了什么感人至深的真情,而是因为它让我出乎意料地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居然还会有如此无聊肉麻又无知的话。
对于这份遗言最令陈晨记忆犹新的一句话是“即便我死去了也宁愿化作孤魂野鬼陪伴在你身边,陪你到今世来生。”这就不必多做赘言了,那两日她深为这话而担惊受怕,时常夜晚到了零点时分被尿憋起来还不敢自己上厕所。被这句话折腾得身心疲惫郁闷之极,自不必说。
而对于这份遗言最令警察叔叔记忆犹新的一句话则是“你让我跳我就跳”。这句话给他们提供了最有利的破案线索。整个案件还没有进行到五分钟时间就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们初步认定这场案件不仅仅是自杀死亡那么简单,一定是被害者受背后凶手的唆使或者是强逼才致使其身不由己坠楼而亡!而逼使被害者做如此之壮烈的自由落体运动的背后凶手就是纸条上所提及的陈某!
第二天陈晨被叫到校长办公室,陈晨一经校长的不悔教导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校长则从该校的声誉和自建校以来五十多年的历史光辉出发经过一系列的深思熟虑最后决定“忍痛割爱”将陈晨开除。
离开前陈晨还煞有介事地朝校长深深鞠躬,深情地说:谢谢老师的教诲,我会永远记住您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我会把这句话深刻地记一辈子!
然后陈晨被警车拉出去不见了踪影。
校长亲自出门目送警车离开,陈晨将带着铁镣的双手摆出来朝他招手道别,校长也盈盈一笑,摆手告别说:一路走好,在里面好好改造!心里想终于又把一个心理阴暗的孩子从罪恶的深渊中拯救出来了。为这孩子指明了方向明确了人生道路,回头是岸皈依我佛,自己还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做出了贡献。只恨社会主义没有发个荣誉勋章挂在他鼻子上。
校长拍拍双手自我感觉欣喜万分,边往办公室走边又不禁回想起方才谆谆教诲的情形。当自以为是的回忆进行到陈晨的那句“我会永远记住您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脸色顿时僵硬,冰冷之感不由灌遍全身。
他隐约地想了方才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这么对她说的:出于对我校声誉的考虑,我决定将你从本校开除!
三
8.
我和陈晨的最后一次对话发生在她被警察带走的前一个晚上,我问她:是不是你唆使人家干的?
她说:我可没让他真跳,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管我鸟事,哎这人笨起来了连死都成问题!
我便斥责她道:你说话怎么如此不负责任啊,毕竟他还是你同学不是,你杀起人来怎么连眼都不带眨的!
我再跟你说一次人不是我杀的,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对于一个身陷痛苦中的人,死是对他的最好的解脱。她打断我的话说。
你这人内心也太阴暗了点吧,你觉得死人是见很容易的事情对吧。我吵嚷道。
不是阴暗是现实,他应该面对死亡,并且要正视死亡。她说。
你他妈简直就是人面兽心!我骂道。
……她则口不言。
怎么,开始进入理屈词穷的状态了么?我语气缓和一点说。
…你有试过真正去理解我了么?她说。
没有,自从我认识你直到现在,还没有学校规定的军训时间长呢,要不是……还没有等我说完那边就应经挂了电话。
这时候我无比郁闷,因还有很多话憋在肚子里没有讲出,淤积在内心的气氛无处发泄,只好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吞吐出来,将郁结的沉闷排遣干净。
陈晨从我身边消失不见,我的生活开始步入正规。
无论陈晨的心理有多扭曲,庆幸的是她并没有把我拖进深渊,还算有惊无险。之后的很多我还能记忆起陈晨这么一个人的苦涩日子里,我经常会回想起和她整日纠缠在一起暧昧无比调情不止的点滴生活,这时候我总虚惊一场,为自己的老命捏一把汗。心想自己的命还真是硬,都落入了如此心毒手辣的家伙手里还能安然无恙活蹦乱跳。那种绝处逢生骇人心胆的惊悚就仿佛自己闭着眼睛进了老虎的血盆大口(自己还以为进了原始洞穴),然后在里面兜了两圈用老虎的口水洗了把脸趁着它张开口打呼噜的时候自己又溜达了出来一样。
9.
两个月之后监狱里发生了一系列繁复冗杂的事情准确点说是发生了许多出人所料的意外,致使狱长不得不听从上级指令提前将陈晨释放出来。
陈晨从监狱铁门走出来感觉世界还是一如往常般喧闹,感觉自己的青春还没有在铁窗之下耗费干净——估计她还能在青春无悔的道路上勉强挣扎几步。也好在仅仅是两个月而不是两年二十年!
陈晨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学校找我。我们在一家酒吧小坐。
我对她说:我很纳闷你为什么来找我而不去你爸妈那儿!
她端起酒杯边喝边看着我,说:他们早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说:那你总该有亲人吧从小到大是谁喂你奶长大的啊?
她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心绪,发起脾气来:那你要是讨厌见我你大可不必来呀,你如果真的这么烦我我现在就可以走用不着让你这么为难!于是拿起包就要离开。
我看她已经站起来转身果真要离开,于是触电一般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劝解道:你先别这样好吧,我们有话好好说,犯不着闹成这样子。
老天你说话能不能公正一点,是你先找茬要和我闹的,这会反倒怪起我来!她不客气地说。
好了好了,不管谁的不是,现在,我们好好谈谈,平心静气地谈谈成么?我说。
她坐下来,瞟我一眼赌气不吭声。
我就问她:这两月来你亲人没有去看过你吗?
她的气愤依然没有平息下来,带着微微颤抖的语调说:他们都去世了,在我还没有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被坏人砍死了……这些年我的学费什么的都是靠一个酒店老板包养我才……
她的声音越发颤抖,我默默的听着,她好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岔开说:现在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
我被她的话所震惊,一时缄默不言只听她继续说。
两个月前你口口声声说我心狠手辣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痛苦的人是如何度过他生活中的劫难的,这么多年来我忍受过孤独面对过死亡承受过灾难遭遇过凌辱,我所承受的苦难几乎发生在每一天,我可以体会得到痛苦为人带来的绝望,所以我对你说死亡是赐予受难者最好的解脱,他每天都生活在痛不欲生的陷阱中我只是解脱他的苦难,这是不是不负责任?她把脸靠过来,对我说,你有试过真正理解我么?
我无话可说。
谈话陷入僵滞,我想努力打破尴尬的局面。我装作轻松随意,说:事已至此,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她偷偷擦去流淌在脸颊上的泪水,说:不知道,可能要离开吧。
去别的地方?我问。
也许是,这里没有什么理由好让我留下来。她说。
噢。我们有事一阵沉默。我现在根本无法找到任何话题可以跟她联系起来。
若是与她无关的话倒是有很多而且我还能说的头头是道辞出不穷,只是在这样沉重与悲哀交加的尴尬气氛下我若是突然来一句“今天餐厅里的狗不理包子特价了”似乎十分不妥。而介于一个正处于受伤状态下的女孩通常会把自尊看得比她命都重上万倍倘若稍加不小心说上一句有辱她的话说不定就要和我同归于尽,更何况我也无意于羞辱她过去的种种事情。
所以当我发现两个人真正无话可说的时候,我觉得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刻意寻找什么生硬的话题,相信此时沉默才是两人最希望的方式。
情绪的不安分和局面的僵滞使得两个人对彼此的沉默都无能为力。最后她只好将这局促的境况结束: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
我迫不及待站起身说:好,哦对了你什么时候走提前通知我一声到是后我送你。
她笑笑说:不必了,你能有这份心我很感激,谢谢你,各自珍重。
我说:那你一路小心。
好的,再见。站起身刚要调头她又停下来,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整天要和你粘在一块,现在就告诉你真相吧,想不想知道?
我急忙应口:当然想,告诉我。
其实是杨悦彤不放心你在这儿,开学前她特意嘱咐我,要我在这儿好好看着你!
我为之震惊:这么说你们认识?
她点点头说:我姑妈的表弟是她大姨的外侄子。
面对这么复杂的伦理关系,还没等我完全搞明白的时候,陈晨已经从我身边悄然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10.
我回到寝室马上给杨悦彤打电话,我对她说:你的线人被学校开除了,绝望了吧!
她停顿一会说:切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线人多着呢你给我小心点就成!
我质疑说:休得胡说,你人缘如何那么好!
她嚣张道:那是自然,也不问问我是谁!
我取笑道:这还用问了,你是我老婆啊还能是谁!
她得意道:知道就好,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在那给我老实点然后好好考考研就是你的本分职责!
我说:唉这个还用老婆大人提醒么,我长的有多安全难道您还不晓得!
她说:哎呦看不出被你还有自知之明的,但是这也吃不准想当初你追我那会还是死缠烂打的你说像我意志力这么强的人都抵挡不住你的狂轰滥炸最后不幸误踏上贼船,那人家其他小女生还能经得住啊,给我控制好你的脑袋多往我身上想知道吗?
我说:尽量啦。
她又说:嗨我说你怎么还尽量啊,给你定的目标是“一定”知道了吗,你要无条件无怨言的绝对服从。
我说:坚决服从上级命令,保证按期完成下达的指标!
四
11.
军训的最后一天我们院系组织了一场拉歌比赛,连长特别嘱咐我们到时候所有人员必须到齐,若是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谁没有在场就别怪他不客气!当然像这样的恐吓已经屡见不鲜,在我们以后的学习生涯里我们曾经遭遇过多次。诸如此类的恐吓基本上都是出于班长之口,而且每次恐吓我们的时候他都会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面目冷峻犹如被人泼了冰水,当我们看到他那副嘴脸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你妈的,装什么牛逼!但众所周知不遵从上级命令必定会遭他人暗算,准确点说是遭他暗算。例如自己的名字莫名其妙出现在晚自修缺课人员表上;扬言为了给班级荣誉做点贡献“委派”你在闷热的中午四处奔波宣传什么活动;给学校贴贴海报打扫打扫宣传栏上的肮脏灰尘等等,其整人招数不亚于我们连长。
总的来说这里是一个比较垃圾的地方,生活着无数诸如“班长”这样肮脏的垃圾,我们一直生活在充满垃圾的是非之地并备受垃圾们的污染!
晚上大约七点半我们一行人拎着马扎跟随大部队来到操场。我们看到操场上密密麻麻得散布着一对对以蹲坐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情侣。
站在我身旁的室友看着浪漫的画面不禁感叹道:瞧这不就形象地为我们展示了我们未来的生活么,小两口天天粘在一块闲来无事还可以约她出来散会小步聊会小天,多幸福的事情!
另一个室友接口道:话虽这么说但找女朋友这种事也不是多容易的,到时候找到找不到又是个问题。
我靠,别的咱先不说女朋友还不是一卡车一卡车地拉给你!你还愁在这儿找不到女人么只要你不合上眼女人天天围着你转!
你说的有点离谱,咱可不要一卡车一卡车拉来的只要一个够得上漂亮够得上正经够得上认真的就心满意足了!
兄弟我看你也活了二十多年了有些话总该教导教导你,来到大学找女朋友这种事你可千万别往“正经”里面扎堆,随便玩玩也就那么回事否则有你后悔的!然后瞧瞧我,推我一下道,凭你说,我的话在不在理?
我想起杨悦彤但又顾及到他的面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只好用负五十度角俯视一对对情侣,岔开话题道:你还别说这帮家伙们摆设得倒挺美观的!
室友将投来的希望的目光收回并连同他的黑眼珠一同收到眼皮底下——朝我翻个白眼表示我的冷场与扫兴令他很不满!
因为一对对情侣对“诠释爱情”这生活主题的不经意表达致使我们的拉歌比赛缺少了必要的占地空间,辅导员和各连长为此颇觉为难,想当初他们费尽周折精打细算周全安置为了能让这场拉歌比赛圆满成功没有少费过心思,什么天气状况啦时间上的安排啦操场占地位置啦几乎任何可能影响到比赛的情况通通考虑进去了但唯独没有想到这帮情侣也会来此横插上一手。
无奈之下连长们只好拿着扩音器四处大喊大叫:今晚大一新生举行拉歌比赛,闲杂人等不得擅闯操场,请尽快离开!
霎时间浪漫温情之气氛烟消云散,换得所有情侣不客气的抱怨和咒骂。各连长也深觉这事做得太不地道看着一对对情侣愤愤离场,不禁一番愧疚袭上心头。
关于羞愧其实仅仅是一种自我煽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完全是一个自讨没趣一厢情愿的东西,许多自以为做了错事的人尽管已不知忏悔过多少次藉此希望能够得到被其所害之人的原谅,但所得到的依然是对方无休止的憎恨与臭骂。我自想曾经可能做过无数件错事,但每次的过失我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对不起”三字,因为我明白忏悔是无济于事的。为了丢弃羞愧之感,那种渴望被抛弃的发自内心的呼唤完全不亚于几千年前但丁欲要包容一切的那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更有气势!
当我做了一件自以为错误的事情,我亦深深地感觉到羞愧或者忏悔是不应该的,所以我只有保持沉默。但是面对情侣们,那些连长好像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只好满怀愧悔命令我们到指定地点坐好。
我们没有遭到臭骂我们也没有感到羞愧,所以就只有听从命令!
与我们相邻坐在一起的是二十四连,此连有一个很具诱惑力的特色就是男生女生混合组成。大家都曾对此连抱有过无数奇思妙想。因为自从军训开始我们每个连都被严格地按照性别划分成男连女连,学校这么做带给我的唯一想法就是他们好像生怕我们一旦混合起来会发生什么繁殖关系一样。十几天军训下来大约能够看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女生真是难上加难,为此我们也深感没有女人的生活有多么乏味。所以当我们突然见到二十四连这样奇异的境况不免会诧异万分。当时反应最为强烈的是我一个室友,但见他惊异得好似发现了冰河时期存活下来的远古生物一样拽着我的胳膊大叫:快看快看,是杂交连!
当天晚上与我们连拉歌的对手正是这杂交连。
12.
拉歌比赛起先是由我们连长提出,他们本着拉近学生与连长之间关系丰富学生军训期间乏味的生活的目的组织起来。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比赛真正开始了全场男生就如同灌了酒精一样狂吠不休口哨不止,场面变得极度混乱,致使连长们竟不晓得自己的队伍去向何方,一时间控制不住这场暴动的大局。
上级好心前来视察情况,竟不料看到此番景状不禁恼羞成怒于是将所有连长唤来毫不吝惜自己的血盆大口臭骂了他们一顿。
今天晚上所有连长做了一件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了这场比赛先被情侣们咒骂后遭上级的训斥,到最后他们终于明白过一件事情:原来当兵也是要好生动脑子的!
一堆蠢货里面还是我们的连长办事俐落说话干脆,只见他恶狠狠啐一口唾沫,骂道:操,我们原来训练了一群流氓!随后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们面前让我们这群流氓匆匆解散回了寝室!
13.
大家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室——之所以疲惫自然是因为当时过度的喊叫和吹口哨所致的。我当时没有过分的“耍流氓”所以也不见得太疲惫。
趁着大家都回去的空闲时间我去了趟超市买一张电话卡给杨悦彤打电话。
这几天我始终与杨悦彤保持密切的联系,短信不断电话不断。
用手机发去的信息已经不计其数无非就是些关于想念关于牵挂关于誓言之类的内容,这般款款深情的自不必细说。而至于打电话,基本上一个电话打过去要维持一两个小时,直到端着话筒的手臂变得僵硬酸痛耳朵里发出好似进入了幻听境界的嗡嗡声,这一场漫无边际的谈话才告结束。
通常如我们这般亲密的联系在众人眼里往往不可理喻,自然如这般亲密的联系亦能打动得众人泣泪满面。室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为我感叹,说:你对你老婆可真用心啊,我要有你一半我就……停顿了一会思路一转又接着说,那我就碰不到那么多女孩子了!
也不知这感叹是贬还是褒。
我习惯性地按动电话机上的号码,这十一位几乎不用经过我大脑的考虑就能一气拨出来的数字一度影响了我大学的四年生活。然后听到话筒里间隔两秒钟的嘀嘀声。在我认识杨悦彤之前,作为我个人向来不曾对类似于警鸣的声音产生过什么浓厚兴趣,自认识了杨悦彤之后时常往她家里打电话自然开始对电话里发出的嘀嘀声愈加敏感,直到开学以来那声音无不伴随我度过每一天。
我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往她的寝室打电话时的情景。伴随着我内心中对杨悦彤的想念和牵挂我越发感觉到来自听筒的那种不紧不慢悠闲松弛的嘀嘀声总能为我在心底存留下入木三分之深刻。致使我在日常生活中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听到与之类似的动静都会莫名地产生“请找杨悦彤”的冲动!
在多日里给杨悦彤打电话的时间里她伙同寝室的所有姐妹还形成了一个作为女性所专有的奇异特色,那就是无论我选在什么时候打电话过去总能听到她那边若干女生如杀猪一样的鬼叫声。只因为此事我多次询问过原因,结果每次的答复都是杨悦彤如杀猪一样的尖叫之后伴随着嘈杂的混乱声突然挂掉电话。每当这时我都深感困惑不知所措,紧接着杨悦彤便反又给我打过来,然后委屈地对我说道:老公我对不住你,他们把我非礼了!
这次我有正事与她商议,所以叮嘱她为了商议成功即便遭受再凶猛的攻击也要顶住。
她便说:到底什么事情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就是说:那你顶不定得住啊,如果实在顶不住还是撂下电话与她们反抗一会再说吧,要不然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我该怎么跟你家人交代啊!
她不耐烦说: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有什么事情就快快说来不要拐弯抹角。
我如是说:我们的军训就要结束了。
她说: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瞧这不快到十一长假了么…..哎对了你十一假期怎么过呀?
容不得我半点接口的机会。
我犹豫半晌用以略带试探的口吻问道:那你最希望我怎么过呢?
她说:我怎么知道啊,这不是问你吗。
我说:回家。
她沉默一会说:我离家太远就不回去了。
我说:这我知道。
电话那边开始长时间的沉默,突然她打破安静说:要不你来这儿陪我吧。
我心中顿感明亮,好像身陷黑暗一直在等待着光芒的开场,而现在我苦等的光明来临了,但是我偏偏又假装不在意说:为什么啊?
她不悦道:你说为什么,不愿来就算了!
我急忙显露真意,说:怎么可能不愿意,求之不得!
其实……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么?她突然安静下来说。
是的…我应声说。
所以……我想你了。她说出这四个字显得安然而随意,这想念自然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相隔千里的距离让两人沉默地僵滞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上。说不出的寂静映饰了这场通话的酸楚和疼痛。这些都是等待的结果。皆因等待而萌生了种种酸甜苦辣,大部分早就的确实身心的伤痕。
杨,我也是。我说。
所以我想见你,想在这个假期里一直让你陪着我,想和你在一起,渴望和你在一起的任何时间,不放过任何能够和你在一起的任何机会……她楚楚动人的柔情让我心动,与此同时我又感觉到电话那边似有抽泣之声,我没有听到的声音但是我感觉到了,我和她其实连接在一颗心上。我心里明白她已经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忍耐着的想念承受着的孤独在日久天长积蓄下来,终于凝聚成哀怨以泪水的方式彻底地宣泄出来。
我心里亦然明白杨悦彤只有在我面前才能得到对委屈的宣泄,才能得到内心对孤独的解脱。我此时在想其实杨悦彤离不开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一阵心酸,说:我会去的,等我,等我……
五
14.
军训的最后一天所有连队举行了隆重的阅兵仪式。我们平日里辛辛苦苦汗流浃背,忍受烈日的暴晒忍受连长的打骂和训斥,一个多月的煎熬下来为的就是阅兵仪式这一天。而等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却没有去。
看着操场上一个个方队整齐划一地行走穿游,我不由生出懊悔之意。心里想余个多月的苦难煎熬和着算是白费了!但又看到队伍旁边那群连长,指导员在那儿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对一个个方队无休止的训斥和摆弄,又仿佛眼前正上演着一出耍猴大戏,于是大幸自己没有去参加,自己也险些被人当猴耍了。可又转念想这一个月下来不是一直被他们耍来戏去的么!越是多想那种自惭形秽之感就越甚。索性抛去一切杂念只身前往火车站去买票。
我只备了一身行装拎着一个行李包简单利落轻装上阵。到时候陪杨悦彤逛街的时候还可以借此理由向其所要新衣穿!
我坐车于九月三十号上午十一点钟到达车站即刻买到一张于十月一号晚上二十四点去往合肥的车票。我看到上面的行程时间是十二个小时,这就意味着这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无空调硬座上度过整整半天的艰苦旅程。
奇怪的是十月一号那天晚上车站的气温遽然降至二十度,我感觉舒爽无比。试想在这样一座重工业重污染的城市里,气温竟能徘徊在如此乐观的阶段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坐上火车发现车厢里人烟稀寥空荡一片,并不如我先前所惧怕的那样人潮涌动擦肩接踵你推我挤艰于喘息等等。与我相邻的两个座位上空无一人,又因为座位是左右连接在一起的所以我可以一人独占三座随意在上面蹲着站着卧着躺着辗转反侧任由动作,尽情地做出千姿百态让自己的身体往死里舒服。车厢里过于清闲的气氛让我在极度舒适的姿势中跃跃欲睡,因我实在不想未见到杨悦彤就把自己本不算太出众的一副嘴脸睡成邋遢狼狈的模样,这样反又不好意思见她。但又不想撑着顽固的眼皮与睡虫做痛不欲生的挣扎抵抗。
于是我想起给杨悦彤发信息。我对她说:我现在已经上了车,正往你那儿赶。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我以为杨悦彤已经早早地入睡不会看到我的信息了,可不想她竟给我回过一条信息:我知道了,你在车上睡会可能要中午才到合肥,到时候你给我信息我在车站等你。我就说:这儿太热太脏了根本睡不着。她便回信说:可我这儿不热也不脏啊,我能睡着觉啊,呵呵我要睡了否则等去接你的时候打不起精神来多让你失望啊,你说是不是,好了晚安。我看完信息不禁摇摇头轻轻一笑,是满意的笑。
睡意汹涌地袭来好似厚厚的乌云一般将我团团围住,朦胧的阴暗将我裹得密不透风令我茫然失措。终于不知在什么时候我静静地睡下了,竟然一觉睡到了合肥站!然后我带着惺松的睡意抖动慵懒的嗓子给杨悦彤打电话,我说我已经来到了,正跟随人流去往出站口的地下通道。
此时杨悦彤已经早早地在车站等着我,当我提着行李走到她面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种久违的强烈的亲切感开始在心中翻腾涌动。我发现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见到了熟悉的亲人,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激动地说:亲爱的,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杨悦彤也喜极而泣,奋力将我抱住,我们就在茫茫人潮中仅仅地相拥在一起……
其实这样以来就把故事讲得过于浪漫了,众所周知浪漫的故事仅仅是所有渴望浪漫的人的种种幻想,而我刚才所说的这些亦然都是我的种种幻想,而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好了我们来看一看幻想和现实到底有多少差距。
当我于十月一号晚上等车的时候,天气始终是酷热无比的,不计其数的人聚集在候车亭里,闷热而枯燥的气氛渲染在周围所有如我一样正在等待着离开的人群里,所有人都被浸泡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我所想象的奇迹并没有如期而至,燥热围拢着整个存在喘息的空间里让我备受温度和汗臭的折磨。与此同时在车站等待接我的人亦不是杨悦彤,关于这一点杨悦彤事先给我打电话说那天碰巧有事情要解决没有办法来车站接我了,只好摆脱寝室的姐妹亲自走一趟。我很难相信到底什么事情重要到连我都顾不得接了。其实这仅仅是我很一厢情愿的想法,我的愚蠢之处就在于把这次相见当作了很重要的事情,而杨悦彤却并不以为然她觉得事情的确赶得有些太不凑巧她还有比去接群殴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做而她口中所说的这件事情竟然是跟她的一个网友见面。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又当了一回傻逼,而且更加不幸的是自己还对此一无所知。
我对杨悦彤说:你的姐妹我又没有见过,到时候怎么辨认啊?
她说:你真笨,上网见一面不就得了!
于是就为了到时候两个生物能够相互认识出来,我特意去网吧上了一晚上的通宵并且和她的室友开着视频彻夜畅谈。此人名叫小雯,是我认识的杨悦彤的第一个室友。我有理由怀疑之前给杨悦彤打电话的时候她们寝室里若干尖叫声其中之一就是她干的。
也曾设身处地地猜测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站在她面前与其对谈,一旦话不投机把她惹恼火了突然来一声嘶鸣,虽说不上天崩地裂但把我吼得进精神病院躺上几天那是有可能的。这是我对认识了短短一个晚上的小雯最深刻的印象也是我对她除了姓名与性别以外的唯一了解。
若干年后我旧事重拾问她:刚开始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对我有多少了解啊?
她支吾半天说:对你吧没什么了解,也就是对你烫的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印象挺深的。
我尴尬道:啊,没啦?
她双手一推说:没了。
因为我乘坐的那趟列车是在深夜十二点才发车的,所以只能在候车厅备受着闷热苦苦等待。
此时有一对装束邋遢的中年夫妇从我面前走过。女人高出男人半个脑袋体态臃肿得不成样子,手里只拎了一个估计连她脖子上挂的项链都装不进去的小包。而那男人生得一副枯瘦嶙峋的骨架提着一个估计比他自身体积还要大的黑皮箱。女人昂头挺胸大摇大摆男人面无表情垂头拱背拖着皮箱尾随其后。让人看了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平常在家里那男人是如何备受虐待的。他们东张西望寻寻觅觅也没有找到空座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找不到足够让那女人坐得下的空座位。后来我对面的几个家伙去检票,那女人发现有了空位于是飞奔过来一屁股砸在座位上,塑质的座面不堪重击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我还担心那座位受到重压会裂作无数碎片四处迸飞支撑起座位的铁柱也会随之塌陷成一堆废铁,但事实上并没有发生如我想的那般可怕的事情,那女人闻声站起身仔细观察座面。这时候男人已经走了过来,同她一起瞅着座面,男人说:没出什么事情吧?女人挠挠头说:没事,就裂了几道缝。然后又坐下来。
我虚惊一场为那座位捏一把汗。
此时离开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在这剩下的两个小时里我又看到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起先那女人从她手提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开始吞吐烟雾。男人显然没有吸烟的习惯闻到烟味咧起嘴做痛苦状但也许已经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嘴巴只裂到一半又恢复了毫无表情的平静状态,双手闲着没事就只好掀起帽子来回抚摸那一颗光滑的脑袋。后来那女人把最后一根烟掐灭脱掉鞋子躺下身子把脑袋垫在男人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