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场旷世大战后，犬戎军开始打扫战场，诸多英灵闪烁光点，升腾而起，朝向北方飞去，归入那茫茫风雪之中，前往传说里的永恒之门。
谁也说不清这场战争为什么开始，最初也许只是边境上的一次小冲突，或是寒冷的气候催促着他们尽快南下，前去劫掠以养活妻儿。
风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蔓延，犹如噬人的巨兽之口，冰雪狂龙卡罗迪亚将如预言所指，在一千年后的现世准时降临，以白茫茫的冰雪覆盖大陆全境。届时所有的生灵都将消失，而在皑皑白雪于漫长的时光中融化后，新的世界将再次诞生。
在这个一千年纪的末尾，活着显得尤其艰难，大陆中央圣殿内，湮娜的真火已彻底消失，唯独诸多医官分散于大陆各处，驱使体内最后的火种，召唤出火神庇佑，艰难地庇佑着人类的最后生存。
“这儿有个活人！”一名犬戎士兵大声道，并举起手中长矛，即将刺穿伤兵的胸膛。
游淼陡然睁开双眼，看见被灰黑色乌云所掩盖的天幕，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战地医师的白色衬衣。
“神职人员。”犬戎军队长说，“把他带回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几名士兵围上前，为首之人将游淼拖起来。游淼嘴唇颤抖，一时忘却所有事，只觉头痛欲裂，战友的高喊声、厮杀声、坠马的痛觉与中箭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再往前的记忆，竟想不起来了。
游淼环顾四周，犬戎军士兵穿着狼皮袄，队长佩戴着镏金的饰带。
都是敌人！游淼清醒少许，推断出先前经过——他骑上马，跟随天启军出发，迎战北方的犬戎人，飞龙出现之时，己方开启重炮，引起战场上的混乱，他应当是在那个时刻坠马的，后来又有一名战地医师保护了他，不……自己也许就是医师。
我是谁？游淼的意识变得混乱起来，一时脑海中连番涌入诸多信息——
南方圣域中，神殿内的火种，阳光灿烂的午后，站在高塔前往下看见的、那个朦胧的身影。捣草药时轻微的声响，傍晚时天边绯红色的虹霞与禁地外传来的脚步声。
“快点走！”犬戎士兵不耐烦地喝道，以锁链铐住游淼的双手，将他关进木车的笼子中。
犬戎军临时营地内，飞龙“纳斯”翅膀残破，正疯狂地怒吼着，意图挣脱捆缚，飞向远方。士兵们充满恐慌，手持武器，用尽办法都无法令它平静下来。
李治锋穿过营地，来到空地前，飞龙马上安静下来。
“陛下，”士兵说，“纳斯的翅膀废了。”
李治锋走向飞龙，它金色的双目释放出危险的眼神，倒映着这名人类的身影，似乎随时会喷一口龙炎将他焚烧为灰烬。
但就在李治锋把手伸向飞龙，放在它鼻前的一刻，飞龙终于安静，收起被创世炮击穿的残破龙翼，虽然疼痛依旧如影随形，骑士的力量却把它从发狂的边缘拖了回来。
“龙饲呢？”李治锋问。
“陛下，”饲龙者说，“纳斯不能再飞了，它的翅膀全毁了。”
李治锋说：“为它多准备点吃的。”
游淼被带到犬戎军的伤兵营中，为呻吟的士兵们调配草药，同时努力回忆着自己的过往。现在他已确定，自己从马上摔下时一定遭受了剧烈的撞击，也许还被抛出了一段距离，导致暂时失去某些记忆。
但他依稀记得，自己学过一些超越了自然力量与草药学的秘术，那些知识已成为灵魂的一部分，并未随着失忆而被遗忘。他先是打了个响指，手中跃出橙红色的火苗跳动不休，仿佛万里之外，有一位神祇正在回应他的呼唤。
游淼翻过手掌，焕发出光芒，按在伤兵的创口上，生命之火的催动下，淌血止住了，一股新生之力驱逐寒意，令伤者血肉不断再生。
“谢谢……”伤兵颤声道，“你是祭司吗？”
“不要说话，”游淼道，“你还在发热。”
文官进入伤兵营时，发现游淼席地而坐，怀中抱着一名高热并呓语的将士，手持冰雪按在对方的额头上，为他退烧。
“就是他。”队长朝文官出示搜捡来的战地医师衬衣，侧襟下有一个腾飞的火焰金绣。
“你是圣城的医官？”文官和蔼地问游淼。
“我不知道。”游淼答道，“我忘了。”
“啊。”文官说，“我看看，你应当是撞到了。”
他检查了游淼的头部，那里缠着绷带，渗血已止住。
“孩子，”文官说，“请跟我来，生死有命，放下他吧。”
游淼便安抚了那伤者，起身随着文官走去。
“陛下想找个南方来的人说说话。”文官走在前面，说，“你从未见过陛下吧。”
“李治锋？”游淼根据记忆中的信息回答道，“北方唯一的龙骑士。”
“是的。”文官说，“他也曾在圣城修业，你是医官，也许能与他聊点往事，陛下最近的话显得很少。”
狂风怒号，文官将他带到王帐前，示意他独自进去。
帐篷内很温暖，地面铺着火神湮娜的纹饰地毯，这让游淼又想起了一些记忆——五年前在圣城时，教皇的书房内，有张一模一样的挂毯。
李治锋坐在帐篷中央，他赤裸胸膛，袒露着雄健的胸肌与漂亮的腹肌，小麦色的肌肤上满是血迹，大战后来不及洗去。
这位北方的王者，百年来的唯一一名龙骑士，此刻近乎一丝不挂，身上只披一件狼皮袄，袄顶是一个灰黑色、以狼头制就的兜帽，毛裘简单地搭在腿间，遮挡住了游淼的视线，露出健壮的大腿。
游淼将他从头打量，再回到那双眼睛时，顿时头部剧痛，许多朦胧的记忆疯狂涌来——另一位王者坐在百花盛开的王座上朝他说着什么，声音远在天边，不住震响。
刹那间，李治锋仿佛想起身，但只是短短一秒，游淼恢复了平静。
他深邃的双目注视着游淼，他们互相打量了足足有两分钟。
“坐吧。”最后是李治锋先开口。
游淼只得在帐篷一侧坐下，那里已摆上酒菜，李治锋自斟自饮，喝着烈酒。
“你叫什么名字？”李治锋说，“来自何处？为什么加入天启军？”
“忘了。”游淼说，“我在战争里，受了很重的伤。”
“唔。”李治锋说，“他们说你会用湮娜的神力，可以让我看看么？”
游淼伸出手指，祭起火苗，李治锋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想起诸多往事。
“你是圣城的人。”李治锋说。
“也许吧。”游淼答道。
李治锋又问：“为什么不吃东西？不饿？”
“我不想吃。”游淼答道。
不等李治锋再问，游淼主动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李治锋又是严肃地“唔”了一声。
“你发起战争，”游淼说，“许多士兵因犬戎与天启的这场混乱战死，我不喜欢你。”
李治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天启的皇帝也很清楚，否则他不会迎战，距离那个预言所指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游淼：“永恒之门么？”
李治锋：“是的，人总归要死，英灵归于永恒之门，前往彼岸，总好过被掩埋在风雪之下。这个世界承受不了这么多生命的索取，大家留在人世间仅仅是受苦。”
游淼没有回答，李治锋又说：“你只看见犬戎的飞龙毁灭军队，天启的创世炮击溃山峦，却看不见在世上的许多个角落里，灵气日渐枯竭，风雪笼罩大地，当净化之兽走出永恒之门时，大陆将被彻底冰封，一切都将迎来真正的结束。”
“那不是真的，”游淼答道，“只是一个预言。”
“湮娜的火苗日渐消弭。”李治锋又道，“你来自圣城，自当比我更清楚，当这一星火焰彻底消失之时，就是永恒之门开启的一刻，届时冰雪之主将从门内冲出，用寒冷龙炎清洗大地。”
李治锋说完这句后，朝游淼举杯。
游淼注视杯中酒，说：“我不喝酒。”
“嗯。”李治锋说，“你是医官，要守戒律。”
李治锋自己喝了，游淼则换成水杯，与他互相举杯。
“敬世界终将到来的结局。”李治锋说。
“火焰永不熄灭。”游淼以此回答道。
风声呼呼作响，游淼一时无法判断那声音究竟来自不远处的飞龙纳斯沉重的呼吸声，抑或来自北方那座将毁灭世界的大门的低语。
李治锋睡着了，他半倚在座椅上，呼吸均匀，脸上带着醉酒后的酡红，狼袄滑下，现出帐中灯光下的雄躯。
他的腰畔有个血洞，缠着绷带，显然被暗箭所伤。
游淼起身朝他走去，帐外突然有守卫进入，提防他暗杀犬戎的王。
“我只是想给他看看伤势。”游淼以口型道。
“让他过来，”李治锋却没有真正睡着，说，“没有关系。”
游淼说：“我以为你醉倒了。”
李治锋闭着双眼，游淼跪坐在他身畔，轻轻解开绷带，手指触碰伤口时，李治锋没有任何反应。
“骑龙时中了一箭。”李治锋主动道。
“嗯。”游淼说，“虽然我不想为你治疗，但湮娜的神谕告诉我们，在战争中，不能只救自己人，也要救敌人。”
李治锋随口说：“你也许只是被赵超骗过去的。”
游淼释放火焰之力，轻轻按在他的腰畔，生命的强大力量被灌注入李治锋的身躯，催动他的肌肤飞快自愈，但就在高速血行中，这位王的身体还有了别的特殊反应。
游淼只得为他盖上狼袄，李治锋始终注视他的双眼。
“你不是医官，”李治锋说，“湮娜在回应你，你是神官？”
“我忘了。”游淼再一次回答道。
今天他实在太累了，从战场中被带到了这儿，还马不停蹄地救治了数以百计的伤员，最后又为李治锋的箭创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李治锋一指帐篷角落，游淼困得无以复加，便爬到毯子上，闭上双眼入睡。
2
南方春日明媚温暖，圣域接受了来自大陆各地的修学者，他们在湮娜的光芒下学习武艺，接受武尊的选拔，未来他们将是各王国的领军者，抑或秉承火焰精神的游侠，将火种带到风雪茫茫之处。
医官们则在火焰圣殿内学习知识，以三年为期，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医官结业离开，湮娜的精神与力量将散布到整个大陆的四面八方。
结业之日，他们将举行一个仪式——在黑暗之中等待陪伴自己的武士，当那个合适的人出现之际，烈焰将于两人身前燃起。象征燃烧一生的神火。其后，武士将永远守护医官，离开圣城，他们会在大陆上游历，对抗冰雪与严寒，直到末日到来之时。
在那漫长的冰封中，他们也许将活下来，也许会失去生命，但总会有些火种被保留，冰雪过去后，云层散尽，医官们便将纷纷点燃自己，唤醒大地的生命。
但医官们在修学期间，不允许与任何武士接触，以免违逆神的旨意，提前与不合适的武士定下契约。
哪怕身为祭司的游淼亦必须遵守戒律，他是教皇的学生，也是火焰禀赋至为特别的持焰者，这一代湮娜神殿中年轻人的翘楚，抵达圣域的第三天，他便能呼唤出火焰，驱散寒冷与阴影。
医官们制药剂时，偶尔会在内殿的高塔上聚集于一处，不时朝外看，从这里能望见外殿中的校场，晴天里武士们会在校场处练武，接受武尊的训练，上课，偶尔持兵器较量。
游淼身穿祭司服，发现医官们时，学弟们便散了。
但游淼也会看，从教皇书房出来，外面有个小露台，趴在露台上也能看见校场。他思考着距离结业的时间，以及谁会是与他互相点亮对方生命之火的、那名命中注定的武士。
秋天的午后，他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距离实在太远，游淼虽无法辨认对方的脸庞，却在诸多武士里，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的身材在武士里算不得翘楚，毕竟同僚来自大陆各个地方，有很高的，也有很壮的。
“他”的技艺也算不上出类拔萃，至少看不出力压群雄的气势。
那天武尊举办了一场比武考核，“他”连续打败了三个人，却没有得到多少掌声与呼声。
第三场胜利时，“他”退到了场边，突然抬头，朝极其遥远的神殿高处望来。
那一刻，游淼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与“他”对视了。
游淼怀疑“他”在看自己。“他”知道我在看他？
在那个距离下，他们都只是彼此眼里的黑点，看不到脸与双眼，即便做个动作，对方也不一定能分辨。
也许只是在看高处的鸟儿，或者神殿上的云？游淼心想。
游淼观察了“他”一会儿，打消了关于对视的猜测，然而下一刻，“他”动了，沿着校场的边缘慢慢地走来，来到一个最为接近神殿的地方。
较之先前的距离，他们接近了又有二十米，虽然这二十米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游淼的心脏却随之狂跳起来。
武尊开始怀疑了，他抬头往高处一瞥，朝“他”走来。
游淼马上离开露台，进书房去。起初游淼以为自己会遭到司教们的责罚，但仔细想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是谁，“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一眼后，也无法再从武士们中分辨出“他”。
幸而这件事很快就过去，没有任何人提及。
漫长的冬夜来临了，这个冬季比任何一年的都要更长，也更冷。
寒夜中，内殿区，游淼正倚在壁炉前读书，听见脚步声匆匆而来。
“有一位武士感染了严重的伤寒病。”律官朝游淼说，“祭司，您能为他设法配一点药么？”
游淼放下书本，问：“多久了？”
“已有六天时间。”律官说，“武尊恐怕他的伤寒会扩散感染，让他住在角房内。”
游淼：“带他进来，挂个帘子。”
律官：“武士不能踏入内殿区。”
“我去见他。”游淼说。
律官：“在您结业以前，不能与武士见面。”
“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游淼难以置信道。
“这是神意的安排，”律官说，“生死都是宿命。”
游淼只得起身找药，说：“没有诊断的机会，我无法判断药物用量，而且也不一定是伤寒，万一武尊判断出错了呢？”
律官揣着手，答道：“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游淼沉默片刻，走出书房，来到圣火面前，以一截木条引燃那永不熄灭的火焰。
“将这个交给武尊，”游淼说，“他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就着手为他配药。”
律官拿着神火回往外殿，火焰在寒风中经久不息，照亮雪地，跃动不休。武尊接过木条后来到角房内，推开门。
那名年轻人临死前喘息声不止，犹如病痛中挣扎的困兽。他赤着身体，发着高热，趴在床上，露出健硕的肩背。
武尊手持木条，按在了那青年的肩背上，发出“嗞”一声轻响，火焰熄灭，留下一个灼烧后的红痕，被圣火灼烧留下的伤疤，将永远不会熄灭。
游淼正在圣火前捣药，刹那间火苗升腾，他的灵魂直接感受到了病痛的锻打。短短顷刻，他与那青年武士犹如共用了一副身躯，高热涌来，头痛欲裂，身体被阵阵要散架般的拉扯解离，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仅仅数秒，圣火带来的感受已消失无踪，犹如木条上消弭的青烟。
游淼调整配药后，将它交给律官。
数日后。
“那名武士痊愈了么？”游淼询问武尊。
虽然武尊是教皇的陪伴者，但医官们与祭司都极少能见到他。
他朝游淼说：“即使你违反了戒律，也无法救下他的命，人已死了，忘了他吧。”
游淼没有说话，在暗夜里流过几次眼泪。
“你将圣火带出了神殿？”垂老的教皇问他，和颜悦色，并未责罚游淼。
“是的。”游淼答道。
“那你须得去面壁，接受惩罚。”教皇说，“面壁结束后，就回家吧。”
游淼欲言又止，教皇又说：“湮娜会选择祂的神使，也将驱逐祂认为不合适的人。去吧，神将宽恕你。”
游淼接受安排，进入禁闭室，面朝环形的经文，开始自己面壁受罚的人生。半年的惩罚结束后，他将被剥掉祭司头衔，回往天启，从此将无法再召唤湮娜，获得祂的赐福。
这一年的风雪既漫长又疯狂，它们呼号着，从北方大地灌来。
在那终夜无休无止的狂风里，游淼突然听见走廊中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拾级而上，与诸多医官相异——那是年轻武士的有力步伐，对方正在接近他！
“祭司？”声音响起，一名医官快步穿过走廊。
另一边，武士的脚步声停下，似乎在犹豫着，很快隐入了阴影中。
游淼转过身，面朝禁闭室外。
医官带着一本厚厚的草药学过来，询问他几个问题，游淼没有说话，因为关禁闭时不能与任何人交谈，只能翻开书页，用墨水笔写出问题的解答方案，医官道谢，离开了。
狂风声中，游淼再次跪坐下，脚步声却已不再出现，那名武士似乎离开了。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走进内殿区，若被武尊抓住，下场就是被烧死！究竟是谁？让他拼着性命不顾，也要偷偷进来？
半年后，游淼结束了他的修学生活。
风雪茫茫的清晨，他将回往大陆西南方，回到兄长治理的国度里，放弃成为湮娜祭司的最后机会。
“该走了，王子。”侍从很有礼貌，为他揭开车帘。
游淼再次回望风雪中的圣城，湮娜的神力已到了千年轮回中至为微弱的时刻，寒冷越过南北方的最后屏障，即将吞噬整个大陆。
他在车内坐下时，发现座椅一侧，摆放着一件小巧的饰品。
那是一条以红绳穿就的项链，项链中央，缀着一枚洁白的狼牙，旁边还放着一朵路边摘来的小花。
游淼马上拉开窗帘朝外望去，视野中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在这个寒冬里，他离开了圣城。
三个月后，极寒涌来，神殿中央，湮娜的火焰彻底熄灭，教皇与武尊留在圣火祭坛前，化作冰塑。
距离预言中的审判日越来越近了。
圣域陷入严寒，成为了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死城。
同年，诸王之战开启，所有部族不约而同涌向南方，抢夺最后的居所。
3
“天启军又来了！”
营地内吹起号角，游淼被蓦然惊醒，发现王帐中已空无一人，李治锋不知道去往何方。他快步奔出帐篷，只见犬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出了营地，南方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炮声，一道强光划破黑暗天空。
那是创世炮的发动效果，它在数年前由天启研发，汲取世界仅存的灵气，聚集出极强的力量，所过之处俱为白地，最初被制造出的使命，是用来在永恒之门开启时，预言末日到来的最终时刻，摧毁灭世的巨龙冰雪之主。
然而北地联合军团南下，天启帝君赵超已再顾不上等候，国家若被犬戎等族摧毁，创世炮亦再难发挥力量。
“停下！”游淼喊道，“让他们停下！”
天启军不顾一切前来袭营，这绝非明智之举。近天明时分，两军再次交战，在那混乱中，流弹坠入营地，在游淼身畔不远处炸开。
到处都是飞射的乱石与碎木，游淼躬身，踉跄奔跑。
声音刹那消失了，取代杂音的，是耳膜中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恢复听觉的一瞬间，他听见了龙的嘶吼，紧接着再一枚流弹爆炸，地面飞射出接连不断的龙焰弹，疾射向空中，与敌人的炮弹对撞，炸出许多在空中绽放的气团。
游淼跌跌撞撞，朝着巨大的阴影跑去，这是一个军营中的空地，它神奇地避开了敌方的攻击，也没有犬戎士兵执勤。
敌军停下进攻，营地一片狼藉，硝烟散去时，铁链声响，游淼抬起头，看见龙的巨大头颅，与它危险的、虎视眈眈的眼神。
游淼下意识退后半步，纳斯朝他发出一声闷吼，被鳞片覆盖的咽喉中，升起橙红色的光。
“离开那里！”饲龙官慌张大喊。
游淼已无处可逃，他衣衫散乱，站在寒风之中，脖上系着项绳，绳上有一枚狼牙坠饰。
纳斯低下头，金色的双目里倒映出游淼的身影与狼牙。
一口爆炎弹被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龙的鼻孔内冒出浓烟。
游淼伸出手，尝试着放在龙的面前，触碰纳斯干燥的、带着硝石与硫磺气味的鼻端，只是轻轻一碰，纳斯便转过头去，望向营帐外。
李治锋身穿武士装束，上身近乎赤裸，戴一顶狼头帽，毛挽围在了脖颈处，下身则覆鳞光战甲，铁靴声响，回往军营。
“我们还有多少人？”
“第四营离开了，”传令官说，“他们南下去进攻天启国都。东夷也已在三天前出动，我们派人前去追回……”
李治锋：“没有必要了，我的责任只是将你们带到南方，既然去意已生……”
突然间，李治锋安静了，他看见游淼站在纳斯的面前，此刻，一人一龙，同时朝他望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游淼胸膛前的那枚狼牙上。
刹那间，李治锋就像忘掉了所有的回忆，不属于此生的诸多片段接连在脑海中闪过，风雪之中，狼神的现身，暗夜中旋转的绚烂光华。
“你的龙受伤了。”游淼说。
李治锋在那短暂地失神后，恢复了镇定神色，将剑归鞘。
“召集亲兵，”李治锋朝传令官说，“我有事宣布。”
游淼在纳斯的翅膀下盘膝而坐，纳斯收起了獠牙与利爪。李治锋站在龙营前，亲兵们从营地各处赶来，面朝李治锋，单膝跪地。
“我们已越过圣域，越过了湮娜的火焰屏障。”李治锋朝他们说，“世界即将迎来结束，永恒之门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开启，冰雪之主将现身，我把你们带到了这里……”
“陛下！”营帐中所有的士兵纷纷喊道。
“……为王的责任结束了。”李治锋说，“从这一刻开始，你们不必再战斗，离开吧，去南方，寻找能抵挡风雪与严寒的地方，活下去。”
狂风再度吹起，游淼怔怔看着李治锋。
李治锋手握佩剑，转身走向飞龙纳斯与其保护之下的游淼，低下头注视他，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出口。
“你的龙受了很严重的伤，”游淼说，“翅膀毁了。”
“它叫纳斯，你能治好它么？”李治锋问，“它的先祖曾是湮娜的坐骑，我在烈焰之谷中找到了纳斯，与它彼此陪伴，也有一些年头了。”
“我不知道。”游淼说，“我的火焰力量太微弱了，尽力一试吧。”
游淼起身，运转身体中的湮娜神力，它继承自圣域中曾经号称永不熄灭的神火，如今神火虽已消失，火种却依旧在游淼与走向大地的千千万万医官身上燃烧着。
火焰在他的手中蔓延，呈现放射般的条纹，在风里卷向纳斯，它不断震颤，迎接着神力赋予它的新生，残破的翅膀被烈焰修补，迸射出橙红色的光芒。
李治锋：“你办到了，祭司！”
游淼疲惫地喘息，李治锋朝他伸出手，游淼不明所以。
“我们走，祭司。”李治锋说。
游淼：“翅膀尚未完全修复……”
“不要紧，”李治锋说，“勉强能飞就行。纳斯。”
纳斯温顺地低下头，李治锋抱起游淼，跃上龙背，一声长吟响起，纳斯挣脱锁链，冲上天际！它身周逸散的烈火在气旋中转动，融化了覆盖他们的雪花。
“抱紧我。”李治锋侧头说。
北方之王左手挽龙缰，右手则覆在游淼的手背上，拉着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胸膛中的那颗心剧烈跳动，犹如世界之心。
李治锋驾驭飞龙，在风里穿梭，忽然说：“我听说天启走丢了他们的小王子。”
游淼：“嗯，所以呢？”
李治锋：“赵超与大将军聂丹正在四处找寻。”
游淼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李治锋：“天地的尽头。”
狂风吹来，游淼抱着他的腰，陡然间看见了李治锋肩背上，被神火灼出的烙印。
游淼说：“是你！”
李治锋没有回答，驾驭纳斯冲向更高处，跃出云海的一刻，灿烂阳光铺天盖地洒下。
“湮娜的神官，”李治锋说，“你带着‘火种’么？”
“没有。”游淼说，“我早在修业时，就已被祂驱逐。武士，哪怕这样，你也愿意守护我么？”
李治锋：“我本该带你前往天地尽头，在冰雪之主冲出永恒之门，毁灭世界后，你的火种将唤醒大地上的生命。”
游淼却笑了起来，说：“但你不是武士，我也不是神官。”
“说得对。”李治锋停下飞龙，它在云海上停下，说，“现在吧。”
“什么？”游淼不解道。
“契约。”李治锋摘下狼头帽，解去王者战甲，转过身，坐在龙背上，说道，“缔结契约，点燃神火。”
“我没有火种。”游淼答道。
“那不重要。”李治锋认真地说。
李治锋解去了游淼的衣物，与他相拥，迷恋地亲吻他的脖颈，舔舐他的耳垂。游淼只觉得一股暖意在灵魂中流动，烈日的照耀之下，彼此肌肤的触感如斯真实，引人沉醉。
“虽然没有火种，”李治锋抱着游淼，低声说，“但我想交给你另一些东西。”
游淼抓着他的肩膀，与他对视，手指覆在他肩背的烙印上，稍一使力时，李治锋便会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
纳斯拍动翅膀，在上升气流的托举之下，于云海之巅载浮载沉。阳光洒下，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层云，犹如空旷又浩瀚的怒海。
他们在烈日照耀之中，完成了最后的仪式，神火没有燃起，歌声也没有出现，一片静谧，取而代之的，则是游淼一生中首次得见的，炽烈得犹如梦境的阳光。
李治锋将游淼抱在怀中，一抖龙缰，唱起了古老的歌谣，转而操控纳斯，再次没入云海。
尽管没有烈火围绕末日时代的祭司与武士，李治锋的胸膛与身体却十分温暖，犹如太阳般散发出春回大地的强光。
“你想回家吗？”李治锋问。
“不了！”游淼的记忆正逐渐恢复，创世炮的出现，与兄长剧烈的争吵，加入军队，前往北面战线迎战联合部族的前锋……被撞下战马，来到李治锋的身边……冰原尽头，那座散发出寒意的巨门。
“我说这里！”李治锋答道。
“你想做什么？”游淼看见了远方的圣城。
李治锋驾驭纳斯降低高度，在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圣城外盘旋，它已被暴雪冰封。
纳斯在神殿上降落，四爪扒着神殿顶端，发出巨响。
游淼滑下高顶，来到圣殿最深处，圣火殿内，教皇与武尊的冰塑依偎于一处，面朝祭坛。
“你在做什么？”李治锋看着游淼在祭坛前跪下。
“祈祷。”游淼说，“哪怕神火已消失。”
李治锋：“但你仍然能呼唤湮娜。”
“那是存在于世上的、所有医官体内保留的火种力量，”游淼说，“它在回应我。别打扰我，武士，在旁边等吧。”
李治锋没有多说，转身离开。许久后，游淼结束了他的祈祷，再起身时，看见李治锋朝他走来，摊开手，递给他一朵白色的花。
“我们走。”游淼说。
4
飞龙纳斯再次腾空而起，游淼望向底下大地，风雪正在蔓延，形成了一道明晰的分界线，犹如潮水般不断卷向南方。
“我还不曾去过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游淼有感而发，“它们就要消失了。”
“我也是。”李治锋搂着游淼，与他迎风而去。
游淼：“铁兰那的山，岩城的巨湖，风镇的高塔和伊斯特的流云。”
“还有天启的阳光，”李治锋说，“南地的葡萄园，农田，以及群星般点缀在深蓝色海面的岛屿群。”
“对。”游淼笑道，“北方夏季到来时，也会有青翠的高山，渐渐转为墨绿。”
李治锋说：“随着秋天到来之时，山峦会变成金黄色。”
游淼叹了口气，说：“在咱们的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么？”
李治锋没有回答。他们又看见大地上的天启军越过圣城，虽然与犬戎的大战业已结束，天启军却并未停下北上的脚步，前往冰封界域，一路北上。
“他们想做什么？”李治锋问。
“创世炮。”游淼说，“它被创造出来的用途，就是炮轰永恒之门，将冰雪之主卡兰迪亚炸回它来的地方。”
李治锋驾驭飞龙，带着游淼，不断接近天启军。
士兵们抬头，看见了飞龙，顿时慌乱起来。赵超策马冲来，喝道：“不要放箭！殿下被抓去当人质了！”
赵超一眼看见了龙背上的游淼，在地面打了声响亮的唿哨，飞龙盘旋降落，游淼从龙背下来，快步奔向赵超。
赵超淡定地解剑、摘手套，站在雪地中，游淼跑向他的近十秒中，他甚至完成了摘头盔的举动，再平静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冲进怀里的游淼。
“你有什么话要说？”赵超望向龙背上的李治锋。
“人还给你了。”李治锋说，“我走了，后会有期。”
“等等！”游淼蓦然回头，说，“你要去哪里？！武士！”
又一声龙吟，纳斯拔地而起，聂丹率领军队赶来，飞龙却已迸发烈焰，飞往更为遥远的冰封大地。
三天后：
永恒的巨门伫立于雪原中央，内里涌出滚滚冰雾，那是人类生存的尽头，大陆的最终归宿，千年一轮回的巨大屏障。
在这个平凡又特别的夜晚，它终于如期开启，在场的所有人看着毕生首次得见的那一幕，开门的往事曾经只记载于古老的文献中，如今已淹没于茫茫风雪。
它开启了！
巨大的门发出呼啸，朝着整个世界轰然洞开！
赵超停下与游淼的剧烈争吵，天启军列队，排开创世炮，朝向那茫茫冰雾。
“没时间了！”赵超喊道，“游淼，保护我方军队！大哥！准备开炮！”
号角吹响，游淼站在军队前阵，低声祈求火神湮娜的回应与散落大地的所有医官体内的火种，烈焰形成火墙，在雪地上朝向两边扩散，形成一道足有十里的屏障。
创世炮发出白光，聚能。
冰雪之主卡兰迪亚的巨大头颅出现，它在永恒之门中发出龙吟，震响，冰雪碎裂。
“开炮！”聂丹喝道。
创世炮迸出白光，呼啸着疾射向永恒之门，发出巨响，刹那间巨门现出裂缝，所有士兵爆发出震天欢呼。卡兰迪亚被彻底激怒，它卷着无数冰晶，冲出了巨门。
它张开双翅，腾空而起，就在那一刻，天际另一只沐浴着熊熊火光的飞龙突破云层，从高空疾冲而下。
大地上的无数呐喊声里，聂丹率领将士开启冲锋，数以十万计的利箭射上高空。
“游淼！”赵超怒吼道，“你给我回来！”
游淼翻身上马，纵马冲向战团中央。
卡兰迪亚的身躯极为庞大，它是永寂与末日冰雪之主，是主宰轮回的古神，在它的面前，飞龙纳斯就像鸟类般渺小。在它的背上，龙骑士举起利剑，借助纳斯羽翼中的重重火光，化作一道黑夜中橙红的光刃，掠向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巨龙！
大地上数十万人竟是忘了出声，及至冰雾炸开，龙卷狂风拔地而起，犬戎王的亲卫赶到了，朝着空中射出无数钩锁，赵超则亲自推动巨弩，朝向搏斗中的龙。
飞龙纳斯抓住了卡兰迪亚的脖颈，巨龙疯狂挣扎，重重冰雪飞速冲来，李治锋迎着酷寒冲去，随着一声嘶吼与空中的音爆，龙骑士与坐骑同时被甩向大地，坠落，发出巨响。
卡兰迪亚张开双翅，悬浮高空，仰头嘶吼，聚集起神怒，誓要朝胆敢挑战它的渺小蝼蚁发出毁灭一击。
“我……没能成功。”李治锋躺在雪地中，身周漫延出鲜血，染红了雪地，“我是个……失败的武士……祭司，走……快走。”
游淼跪在李治锋身畔，闭上双眼，手中作火焰腾飞之印，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胸膛前。
“武士，”游淼沉声道，“我从未离开过你，从来没有。烈焰将在你的灵魂中再次燃烧，我们已无处可去，起来吧！起来作战！”
烈火爆发了，温暖的火光在雪地上横扫开去，形成巨大的防护罩，抵挡住了冰雪之主那口惊天动地的龙炎。冰雾吞没了一切，人类失去了视野，天地间一片黑暗，狂风卷着冰晶肆虐。
冰雾之中，却投射出一股赤金色的光泽，李治锋腾空而起，头发化作燃烧飘飞的烈火，赤裸胸膛，肩背上的烙印化为龙形，阵阵震荡，继而解放了湮娜的神力，磅礴烈焰喷发而出！
他的战裙席卷着金红色云霞，遮天蔽日，无边无际，手中长剑喷发出熔岩。纳斯仰头，发出一声龙吟，展开双翅腾飞，体型再次暴涨，所过之处，洒下千万流星烈火。
“能行吗？”游淼紧张道。
“只要有你在我身后，”李治锋一振长剑，说道，“为了这枚火种，我的祭司！”
纳斯迸发烈火，拖着尾焰，展翅飞起。游淼手中光华旋转，犹如照彻冰雪长夜的灯，李治锋驾驭纳斯，再一次撞上了卡兰迪亚。
“创世炮准备！”赵超喝道。
第二道创世炮准备完毕，光炮发出巨响，摧毁了永恒巨门！
那一天，随着一声龙吟，冰雪之主卡兰迪亚被湮娜点燃，在高空中燃烧，坠落，化作北方大地永恒的巨大雪山。
李治锋横抱游淼，悬浮于空中。游淼蜷缩在火焰武神身前，睁开双眼，环握的双手缓缓放开，释放出永恒之火。
光环以他们为中心点朝外扩散，越来越快，呼啸着扫过雪原，掠向整个大陆。熊熊火焰扫过之处冰雪消融，圣城冰雪初化，祭坛上，湮娜之火再次升腾而起。
云层散尽，现出天际一轮明月。
李治锋吹起口哨，纳斯飞来，载着他们再次腾空而起。
“游淼！”赵超喝道。
游淼在高空中朝他挥手道别。
“还要去哪儿？”游淼问。
李治锋望向天际朗月，再回头看身后的游淼，给了他一个吻，温柔地说：
“遵守约定，带你去天涯与海角，世界的尽头。”
——中秋番外?永恒之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