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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花寻瞥见对方瞬间皱紧的眉头,突兀地讪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展大人有多英雄了得呢,原来也会知道疼……不妨再告诉你一句,在下刚才扯脱你右肩所用的手法是‘截劲’,若不及时救治,你这条右臂从此可就算是废了!”

展昭直视着他,神情漠然中又多了几分厌憎,“花寻,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想听我讨饶,那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他一说话,早就干涸的唇角便裂开了数道细小的口子,缓缓渗出了一缕血丝。

花寻不语,只是死死盯着他,神情凶狠中透出隐隐的挣扎。此刻,他的眼里也布满了血丝,一天一夜没有得到休息的神经犹如绷紧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开来。他也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叫做挫败——面前的这个人,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无论有多么的狼狈,却还是自己所无法掌控的!这个认知让他在愤恨的同时又生出种绝望的感觉来,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他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再抬起时,神情已恢复了正常,“展昭,看来想要听你说句软话实在是难于登天。罢了,就算你我之间已经水火不容,花某也不得不佩服你是条硬汉。”说话间,他回手自身旁取过一只瓷碗递了过来,“你这一天里失血太多,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先喝口水吧,我可不想你呆会儿又昏过去。”

展昭知道对方说的有理,自己的状态真的很糟,就算强撑着也没有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持清醒和恢复体力,这样想着,他抬起尚能动弹的左手接过碗来,有些吃力地送到了唇边。

下一刻,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花寻突然向前倾身,挥手打掉那只碗,瓷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里面的水泼洒了一地。

展昭愣了一下,接着便似乎明白了什么,眉梢轻扬,抬眼望定了对方,抿唇不语。

一时间,沉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花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有些狂乱,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仿佛一切都在突然间失去了控制。碗里的毒药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只要对方喝下去,两人间的恩怨便可就此了结,也只有亲眼看见对方死在眼前,自己才有可能摆脱一直压在心头的那片阴影。

可是......之后呢?残存的一丝理智在警告着他——展昭若是真死在了他的手里,别说是开封府和江湖道,就是现在的西夏主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天大地大,竟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他越想越恨,今天落到这般走投无路的境地,全都是拜展昭所赐,是他一步步将自己逼上绝路,也是他,令自己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致命的不甘心!如果还有得选择,他当然不会想要这样的结局。

一念至此,花寻强定心神,蹲下身来,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微笑,放缓声音道,“展昭,其实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不如这样,咱们都各退一步,花某可以放了你,还可以保证今后再不出现在你面前,而你只需点个头,你我从此便各走各路,两不相干,你看如何?”

就在对方饱含威胁的盯视下,展昭摇了摇头,神情淡漠而坚决。

花寻嘴角的笑慢慢收了,眉间凝结出一股子狠劲,探身向前,耳语般地道,“我劝你还是别太固执的好。当真激怒了花某,来个‘玉石俱焚’,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他这一动,两人间的距离便已近在咫尺,展昭避无可避,索性闭上眼睛侧过脸去,似乎不屑再同他多说一个字。

这个举动就象是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了花寻的脸上,顷刻间打掉了他所有的理智,猛地出手揪住了对方衣襟,他眼里全是疯狂的血色,嘶声叫道,“好,你不让老子活,你也别想活得痛快,最多不过是个同归于尽!”这一刻的他,似足了一头濒死反扑的野兽,早把曾经在对方手下吃过大亏的事情忘在了脑后,只想撕扯着展昭一同坠入地狱!

下一刻,眼前似有寒光掠过,花寻本能地向后一闪,血雾飞溅的同时,但觉右颊先是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火辣的激痛,惊惶之下,松手急退。再看展昭,不知何时已靠着墙壁站起身来,虽然面色惨白,血染衣衫,但眉宇间煞气未减,垂在身侧的左手中紧捏着的一块破碎的瓷片,上面犹自有鲜血缓缓滴落。

花寻懊恼得几乎吐血!自己怎么就如此大意,居然被那人伤痛虚弱的外表迷惑,忘记了他究竟有多么的顽强和可怕!再回手摸摸自己,才发现右半边脸由额至颊,竟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右眼已被鲜血糊住,望出去全是一片模糊的红色,而直到此刻,剧痛的感觉才窜至大脑,令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五十六)

花寻懊恼得几乎吐血!自己怎么就如此大意,居然被那人伤痛虚弱的外表迷惑,忘记了他究竟有多么的顽强和可怕?!再回手摸摸自己,才发现右半边脸由额至颊,竟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右眼已被鲜血糊住,望出去全是一片模糊的红色,而直到此刻,剧痛的感觉才窜至大脑,令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颤抖仿佛来自心底深处,花寻觉得自己已濒于崩溃了!这一天一夜的时间对他来讲简直就像场噩梦,明明仇人已经如愿地落在了自己手中,为什么最后受伤毁容的却是他自己?!

想要再次扑过去的动作被对方刀锋般厉冽的眼神硬生生地止住了,花寻抬手捂住还在流血的右脸,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神经,生平最爱看着别人流血的他,居然被自己的鲜血给镇住了,眼前突兀地闪过“仁和县”里那几个被自己糟蹋毁容的女子临死前怨毒的脸,他只觉脊梁骨间猛地掠过一阵战栗,头一次开始相信了真有所谓的“天道循环,因果报应”!

二人就这样隔着数步之遥对峙着,时间仿佛凝固住了,每一刻都变得无比难捱……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刻,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遥遥传来,且迅速逼近,隐约听得院门处一声暴响过后,蹄声不断,径奔这处唯一燃着灯火的东厢而来。

几乎就在一眨眼间,房门被一股大力撞得向旁洞开,磕在墙壁上发出剧响,冷风骤然卷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紧接着人影一晃,一身黑衣的穆伦已立身于屋中央,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双目如电,冷冷一扫,已将房内情形看个明白,脸色蓦地一沉,眼里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

随之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快得让人完全来不及反应!

花寻陡觉劲风扑面,胸口处传来一声闷响,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击得直飞了出去,直到重重跌落在院中地上,他的那声惨叫才冲口而出!

穆伦面色铁青,头也不回地吩咐紧随而至的莫肃台,“这人就先交给你了。记住,别让他死得太快!”

莫肃台心里一寒,垂眸答应了一声,伸手抄起花寻瘫软的身子退了出去。

如此一来,房间里便又只剩了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静得有些异样。

展昭努力睁大双眼,注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其实视线早已模糊不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失血过多的身体一阵阵的发虚,他渐渐感到难以支撑,身不由己地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眼前一暗,却是穆伦大步走了过来,视线上下一扫,脸色微变,皱眉问道,“你......还好吧?”

展昭不动声色地抬起头,遍身血污衬着他惨白的脸色,连穆伦这般枭雄看得亦觉惊心,他却浑似未觉,只淡然应道,“还好。”

穆伦嘴角微抽,眼神猛地一暗,冷哼了一声,“好个屁!”伸出手来一把揽住对方的后腰,将他扶着立起身来,感觉到对方的挣扎,突然沉声喝道,“再动?信不信我就这样抱着你出去?!”话音未落,肋骨间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肘,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边同时响起展昭微显暗哑的声音,“放手,展某可以自己走。”

穆伦脸色阴沉得可怕,侧目向他凝视了片刻,鹰目中寒芒闪烁,一字字的反问道,“你-可-以?”突然松手退开一步,冷冷一笑,“那好,展大人请。”

展昭骤然失去了扶持,身子一晃,眼前发黑,但觉心跳如捣,两腿软得象是随时都会跌倒。穆伦也看出对方的情形怕是当真撑不住了,索性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来,果然,展昭的体力实在已到了极限,刚被他扶住,整个人已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就此失去了所有知觉......

(五十七)

马车骤停的那一刻,穆伦似有刹那的惊异,随即第一时间抬手拂闭了展昭的哑穴,迎着对方恼怒的目光压低声音说了句“别乱动,我先出去看看”,回手打开车门,低头闪了出去。

车厢外的情形倒是一目了然,但见一骑人马于数丈开外卓然而立,刚好挡住了马车前行的道路,马上骑者白衣似雪,面寒如霜,年纪虽轻,却已是一身的煞气。

此刻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透出一点点鱼肚白来,微明的晨光里,白衣青年浑身散发出的气势锐利如一把粹炼过的剑,锋芒耀眼得令人几乎无法正视。

再看己方,数名黑衣人默然肃立着将马车护在正当中,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静候待命,一时间气氛绷紧、剑拔弩张。

白芸生一直屏息凝眸,待看清了自车厢里出来的正是穆伦时,眼神霎时间亮了一亮,同时右手指尖微弹,一枚信火激射而出,笔直冲上高空,炸开成一朵炫目的烟火。

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穆伦脸色霍地一沉,跳下车辕,皱眉问道,“白少侠挡路拦车,有何指教?”

白芸生目光扫过紧闭的车门,神色冷静,执缰的手指却在暗中收紧,开门见山道,“指教不敢当,我只想看看尊驾的车中到底载了何人?”

穆伦“哼”了一声,“岂有此理!本使车中载了什么人,难道还要向你备报不成?”

白芸生也不动气,只淡淡道,“在下受开封府包大人所托,在此盘查过路人等,寻找前夜失踪的三品官员,希望贵使能够配合一下。”

“笑话!你想看就看,我等颜面何存?”穆伦神色一冷,沉声喝道,“再不让道,休怪我不客气了!”

白芸生动也不动,唇角一勾,笑得不无讥讽,“急什么,难不成尊驾心里有鬼?......其实车中若非女眷,便叫我看看又有何妨?”

穆伦微微眯起眼来,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本使若是执意不肯呢?”

白芸生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着,加重了语气道,“绑架挟持大宋朝廷命官的罪名,即便你是西夏使节,怕也背不下来吧?!”

穆伦心知对方在有意拖延时间,眼珠微转,挑眉问道,“绑架挟持朝廷命官……这顶帽子也太大了吧?你可拿得出什么证据来?否则我在宋帝面前告你个诬陷之罪,怕是开封府也袒护不了你......”嘴里说着,目光迅速扫过空寂无人的道路两旁,心下已微微动了杀机。

他所料不错,白芸生的确是在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早先他和蒋平等人一直暗中跟踪这伙西夏人,待到后来对方似有所觉,狡诈地兵分三路。无奈之下,大家也只得分头追踪。白芸生凭着直觉跟定了其中一路,心里也觉没底,直到挺身相试逼得穆伦现身,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几番言语试探下来,见对方始终不肯吐口,心底的希望又更多了几分。

注目不远处的马车,想到那个自己一直苦苦找寻的人此刻很可能就在车中,白芸生但觉胸口一阵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打开车门看个究竟! 好在此时的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中虽急如火焚,脸上依然不露声色,感受到从对方那里隐隐散发出的杀气,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紧,眉峰微轩,轻声嗤笑道,“怎么,想要杀人灭口?那你们的手脚可得利落点儿,免得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穆伦面色冷厉,全无表情,心底却隐隐生出了一分犹豫——他见识过白芸生的身手,对此亦不无忌惮,如果不能一击成功,给了对方逃脱的机会,那之后的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沉吟间,他貌似无意地将手抬至唇边,低低咳了一声,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不待发令,脚下已悄无声息地开始移动,自行围成了一个圆圈,将白芸生困在了中央,人人屏息而立,蓄势待发。

四下里一时间杀气肃然,气氛绷紧如弦,一触即发!

车内的展昭一直在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无奈重伤失血后身体极度虚弱,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卷来,几乎就快要淹没他的神志。车厢外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他依稀觉出有哪里不对,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来的好像只有芸生一人!

紧接着出现的静寂令展昭悚然而惊,意识到白芸生此刻危险的处境,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整个身子却沉重得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展昭急了,咬紧牙关,左手凝力,一拳捣在身侧的车厢上,那厢壁原本是用厚实的铁皮铸成,这一击顿时皮开见骨,锥心的疼痛迅速放射到脑际,令他萎顿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一下突兀的撞击声沉闷冰冷,在一片死寂的空地间发出空洞的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车厢,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白芸生呼吸一紧,心跳骤然加快,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陡然扬声叫道,“展叔?是你吗?!”

穆伦眼中异色一闪,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车门已自内向外洞开,展昭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了门口,倚靠在一侧的车厢上,他的脸色虽白得吓人,神情却很平和,安静抬头,清清楚楚地微笑着。

看到对方的那一刻,白芸生身子晃了一晃,只觉心脏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凝定心神,他刚欲自马上纵身跃起,就见眼前人影晃动,那些黑衣人刀剑出鞘,齐齐向前迈近了一步,包围圈瞬间缩小的同时,压力也随之增大,空地上顿时弥漫起一片骇人的杀机。

穆伦转过身,视线在半空中与展昭的目光相遇,眼神突然冷了下来,眉间腾起一片怒火——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展昭此举无异是把自家性命和白芸生连在了一起,如果穆伦真想杀人灭口,那么他这一露面,对方要杀的就不再仅仅是白芸生一个人。他是在逼着对方做出抉择:或杀或放,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穆伦面色铁青,一步跨到车前,抬手的瞬间,心里已然转过无数个念头……到底是一代枭雄,只迟疑了短短的一刻,便已有了决断,手指拂过,不着痕迹地解开了对方的“哑穴”,刻意压低的冷笑声里却透露出了心底的不甘,“看来我还是太大意了,本应该点了你全身的穴道才对!”

展昭暗暗松了口气,对他此言不予置评,解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声喝止了不远处宝剑已然出鞘的白衣青年,“芸生,别动手,不关他们的事!”

白芸生闻声望来,眉梢眼角未及敛起的戾气却在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刻化作了急迫和关切,厉叱一声,“让开!”身形拔起,恍似一道白色的疾风,眨眼间已来至车前,伸手扶住展昭的瞬间,他的眼圈已经红了,焦虑过后的如释重负混杂着极度的心疼与自责,如狂潮般涌上心头,但觉有什么东西涩涩地堵在喉间,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展昭抬眼看着他,因为疼痛而黯淡的眼神里划过一丝亮彩,嘴角带出浅浅的笑容,大有欣慰之意。稍一放松,浑身的伤痛便呼啸而来,几欲夺去他的意识,好在他心下犹存一线清明,深知此刻未脱险境,此地更非嘘寒问暖之所,所以并不多言,只是朝芸生递了个眼色。

白芸生心念电转,已明其意,转向穆伦点了点头,开口道,“抱歉,适才芸生鲁莽,误会了尊驾,得罪之处,请勿见怪。此次多承援手,改日定当重谢。”这一番举止得体,言辞老道,最难得的是就此尽敛锋芒,反多了种沉稳从容的气度。

穆伦一怔,甚觉惊异——此子再非吴下阿蒙,几乎每次相见,都能够明显感觉出他在不断成长,照此下去,今后的成就当不可限量!一念至此,眼中寒光一闪,竟似杀气,随即挑眉看向展昭,似笑非笑道,“孺子可教!是否可以归功于展大人你教导有方?”

展昭垂眸不答,其实他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伤痛之躯已经支撑到了极限,一片晕眩中,忽觉肩头一沉一暖,却是白芸生解下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耳畔随即传来一句令人倍感安心的低语,“展叔,咱们回家!”

(五十八)

“西夏”驿馆后院的一间小屋中,花寻正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苟延残喘,胸前的肋骨好像断了两根,随着每一下呼吸痛入肺腑,全身上下都是被痛殴后的痕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非“主公”还不打算就这样“便宜”了自己,他怕是早已经尸骨无存……可是,他真的不想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想要设法地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支持着他在濒死般的昏沉中等待着,终于隐约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便有两双脚一前一后出现在了眼前,花寻勉强抬起头来,对上的正是化名为穆伦的李元昊冰冷的双眼。

花寻拼尽全力跪爬起身来,颤巍巍地叫了声“主公”,随着这一动作,又有血水缓缓自他口中溢出。

李元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前这人血流披面,形如厉鬼,幽暗的眼神犹如被逼到绝境的狼,瞳孔中却还隐隐燃烧着求生的欲 焰,这一发现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致,森然一笑,沉沉开口道,“想要活命?......可以,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花寻精神一振,急急解释道,“属下并不晓得主公没有杀他的意思,还以为您视展昭为劲敌,若是有人能代为除去,也算立了一功……”

李元昊冷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即便如此,你胆敢背着我如此行事,光只着一条,就死得不冤!”

花寻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知道对方此言既出,随时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极度恐惧下,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脱口叫道,“当时若非有我在场,展昭真的有可能已经吐血而亡!”

“吐血?”

“不错,正因为他吐血后无力出手,才让我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否则以他的身手,哪里会有我的机会?!”

李元昊沉吟有顷,微微眯起了双眼,“他死了,岂不正合你意?……我倒真的有点儿奇怪,你居然没有趁着他昏迷的时候下手,莫非还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好处不成?”

花寻被他问得一愣,呆了片刻,突然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李元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探究之色,“怎么,不打算说?还是……你自己也不清楚?”

花寻微微一震,抬起眼来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李元昊似乎在他眼里看见了什么,可是又不很确定,于是蹲下身来,直直望进了他的眼里,“你不会是……下不去手吧?”

“我……”

李元昊笑了,笑容冷酷邪恶,用带着嘲弄的语调直呼其名,“花寻,你真叫我吃惊,跟了我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心慈手软的人,往往死得最惨!”

花寻呆呆地听着,半晌才晓得颤声开口,死亡的恐惧令他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是,属下明白,属下知错了,求主公饶我一命!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无意中救了展昭一回,我知道主公您还不想叫他死,何况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我……”

李元昊盯着对方右脸上那道从额角一直划至下巴的伤口,眼神轻蔑而残忍,冷冷打断了他, “敢于欺瞒我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难道忘了?”

花寻觉察到对方眼底掠过的杀气,知道此刻已到了自己的生死关头,猛一咬牙,突然伸手朝着自己右眼戳去,随着一声压抑的惨叫,本已被血水糊住的右眼已被他生生戳瞎,他的人也疼得蜷缩起身子满地翻滚起来,霎时间,整个屋子里充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李元昊岩石般的面孔略微松动了一下,缓缓立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身后跟着的莫肃台吩咐了一句,“给他治伤。”言罢再不停留,转身离去。

一直不言不动的莫肃台上前扶起花寻,迅速出手点了他的穴道,漠然的眼底缓缓升起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入,静静洒落在屋角处的木床上,窗前古树的枝叶间不时传出几声啾啾鸟鸣,反衬出屋内有种别样的静谧。

白芸生坐在床前,出神地凝视着那个一直昏睡不醒的人,满布红丝的眼里全是无法掩饰的懊悔与心疼......打从今晨带着展昭回到开封府起,他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犹记得在走进府衙大门的一刻,那人憔悴的脸上露出了终于到家的欣慰,随后才放心地昏睡过去,连匆匆赶来的公孙先生为他净身和治伤的时候也没有再醒过来,也正因如此,白芸生才得以亲眼目睹了对方身上的那些新伤和旧痕。

那一刻,白芸生是如此震惊,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坚毅强大的外表下面原来隐藏的竟是如此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而那几处惨不忍睹的新伤竟还是自己带给他的!那些伤痕就像烧红的钢针一样扎痛了他的眼睛,亏得自己还曾口口声声说要帮助他,甚至保护他......白芸生,你凭的是什么?!

屋里很静,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带着令他难以负荷的痛楚,白芸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住那人露在被外的手,像是要去求得对方的原谅,又像是想自他的身上汲取一些力量和温暖......

展昭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依旧是浑身乏力,头也有些晕眩,昏睡中依稀觉的有什么人一直用力抓着自己的手,那种感觉似乎比周身的疼痛更加清晰。缓缓睁开眼来,夕阳的余晖里,那个坐在床头的白衣人身形虽然有些模糊,异样的眼神却令他微微一震,瞬间不知记起了什么,神情有刹那间的恍惚。

觉察到对方已经醒转,白芸生蓦地收回手来,一时间,愧疚和自责如火焰般烧着胸口,令他竟然不敢抬头去面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展昭回过神来,有些吃力地坐起身子,低低唤了句,“芸生?”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对方“嗯”了一声,简单的一个字,却似带着鼻音。

“怎么了?”展昭柔和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温度,令人只觉心安,“告诉我。”

白芸生抬起头来,想要若无其事地笑笑,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出卖了他,“……都怪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里……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展昭心头蓦地一软——此刻的白芸生,就像是个无助的孩子,因为太过自责,几乎面临着崩溃!略一沉吟,他伸出手来握住对方冰凉微颤的手掌,低声劝慰道,“都过去了,我这不是没事么?”

接触到对方裹着纱布的左掌,白芸生惭愧得无地自容,默然很久才又开了口,声音竟有些不易发觉的颤抖,“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想要帮你,可是每次带来的总是伤害,不管我怎么用心,怎么努力,都不行,还是不行!”

展昭摇头,神情有些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次若非你及时赶到,我现在也不可能踏踏实实躺在这里养伤。至于愧疚,更是大可不必,别说是你了,任谁都无法预知将来,也包括我自己,”他突然住口,好像在瞬间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有顷,喃喃低语道,“如果可以……有些事情,我绝不会让它发生!”

白芸生动容,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复杂,对方掌心的温暖一点点传递到自己身上,令他觉得莫名的窝心,这些日子来无法宣诸于口的焦虑彷徨,都似忽然找到了出口,如堤坝裂开一道细小的缺口,但觉有什麽东西热辣辣的冲进了眼眶,眼前一下子模糊起来,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如此软弱的样子,他猛地起身,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匆匆说了句,“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不待对方答话,已一阵风般掠了出去,留下展昭靠坐在床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出神——只看背影,叔侄俩还真是像得出奇。

傍晚的风轻拂着窗帘,仅余一人的房间里越发显得静谧,静谧得透出一丝让人恍惚的温柔……

(五十九)

或许是因为伤后的意志有些薄弱,又或许因为这样的黄昏太过温柔,在静到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展昭终于放任自己的思绪飘远,回到从前,忆起了生命中那个如流星般耀眼夺目的人。

犹记得那人临去襄阳前两人的最后一晤,也是在这样一个夏日的黄昏……

醉仙楼头,临窗的雅座里,微风中白玉堂凭窗而坐,夕阳将他的一身白衣染成了淡金色,衬着飞扬华美的容颜,望之宛若仙人。

桌上摆放了几道精致的菜肴,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两坛开了封的好酒,氤氲的酒香弥散于夏日微温的晚风里,连空气中都似乎有了种慵懒醺然的味道。

白玉堂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数杯烈酒下肚后,他却丝毫不见醉意,眼神流转间,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那人,揶揄道,“猫儿,五爷明天就走了,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同爷说么?”

展昭垂眸,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触摸着,隔了好久,才低声说了句,“万事当心!”

白玉堂笑了,笑意融化了他俊美冷冽的面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戏谑之意,“猫大人还真是惜字如金,”话音未落,忽地探身向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五爷想听的却不是这几个字啊!”

两人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到了几乎鼻息相接,对方口中的酒香令展昭脑中微微一晕,本能地向后靠去,一掌推开他的脸,沉下声音喝道,“白老鼠,你给我放老实些!”

白玉堂笑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坐了回去,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爷还不够老实?猫儿,在你面前,爷都觉得自己快变成个圣人了!”

展昭啼笑皆非的白了他一眼,随即侧过头去望向窗外,借以掩饰自己眼底的忧虑和不舍。天边有霞如烧,艳到了极致,反让人觉出了几分将残的凄凉,他望进晚霞深处,心里莫名地闪过了一丝不安,沉吟良久,方低声叮嘱道,“襄阳那里鱼龙混杂,颜大人此去又是众矢之的,你身处漩涡中心,凡事都要三思而行,切不可一味逞强斗狠。”

白玉堂眉梢轻扬,神情中透出一丝不以为然,“五爷的本事,别人不知,你还不晓得么?”顿了顿,微微眯起眼来,“猫儿,你若实在舍不得爷,不如就跟了爷一起去吧?”

本是一句随口说的玩笑话,哪知展昭却当真转过头来,夕阳下双眸熠熠生辉,一反平日里的淡然宁定,温润中透出一派坚决,“我已经同大人说过了,只待此间事了,就会尽快赶去与你会和。玉堂,你一定要等着我!”

白玉堂一怔,缓缓坐直身体,眼中渐渐散发出极为璀璨的光芒来,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生生顿住,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答了个“好”字。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下来,房内的气氛有些异样的微妙,“女儿红”的香气也似越发浓郁起来……

楼下不知何处隐约飘来一阵丝竹之声,和着小女子曼妙的歌喉,听来只觉委婉悦耳。

展昭凝神细听,隐约分辨出几句断续的歌词来——“犹记小桥初见面,柳丝正长,桃花正艳......你我相知情无限......”不知为何,脸上突然就是一热,他忙垂了眼帘,任由睫毛挡住了眼底的一丝动荡。

可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也没能逃过白玉堂的眼睛,对方那双微挑的凤目在他脸上一转,似有所悟,悠然开口道,“有酒无乐,的确不够尽兴,可是猫大人一向端严,怕是不肯招人来唱曲儿助兴吧?也罢,五爷我就牺牲一回,亲自上阵,博君一笑,如何?”

展昭眼神亮了一亮,微笑道,“如此有劳玉堂了,展某洗耳恭听。”

白玉堂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只玉萧来,用雪白的丝帕略略擦拭了一下,动作优雅轻缓,像是在考虑吹个什么曲子才好,片刻后,他似乎有了决定,随手丢开丝帕,将玉萧举到唇边。

下一刻,萧声幽然响起,犹似天外传来,其音如水,静影沉壁......

展昭听得入神,他自谦亦算得上粗通音律,记忆中却从未听闻过此曲。那曲调婉转低回,如诉如慕,仿佛一个人暗暗藏着很深的心事,深到无处可说,只有诉诸管弦,明明不算凄切,却令人无由的觉出几分悲凉......

展昭心头微微牵动,直待一曲终了,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白玉堂抬眼向他凝视片刻,笑而不答,只道,“这曲子我也寻了好久。你若喜欢,等从襄阳回来,我就教了给你,”又将手中玉萧递了过来,“猫儿,替我好好收着,等再见面时亲手还给我,待到那时,我还有句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展昭胸口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靠回枕上,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却无意间触摸到了一件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居然便是那只一直被自己珍藏于枕下的玉萧。

他伸出手来缓缓抚摸着萧身,指间传来冰冷的凉意,直似可以寒透骨髓,一如当年自己快马加鞭赶至襄阳时,触摸到那只白瓷坛子的感觉!

展昭抬手遮住了眼睛,还是克制不了地湿润了眼角——那个人……与他阴阳相隔,已经三年多了!时光流逝,那份裂心之痛却为何总也淡不下去,每每思及,都会痛彻肺腑!

那件事过去了很久以后,展昭也曾留意寻找过那首略带忧伤的曲子,竟终是无缘得闻......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当他凭借着记忆断断续续地吹出了那首曲子,被正巧路过的公孙策无意中听见,不觉讶然问道,“这只古曲失传已久,展护卫从那里学来?”

展昭握萧的手指不由一紧,抬头盯着对方,眼神里带着自己也未觉察的迫切,“先生博闻广记,可知此曲的名字?”

公孙策只答了三个字,“越人歌。”

展昭全身一震,喃喃重复道,“......越人歌?”

夜凉如水,他木立终宵,一颗心比夜色还凉,原来是......竟然是......越人歌!

曾经以为,那人走得太急,终究还是欠了自己一句话,却原来那次醉仙楼头,悠然一曲,早已将他的心事说尽,那些无法宣诸于口的缱绻情意,在那一刻里俱化作了一缕惆怅的箫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玉堂,原来你是在用箫声一遍一遍地问我,“心悦君兮,知不知?知不知?!”

只可惜,你“说的”太隐晦,而我...... 又懂得太晚!

展昭闭上酸涩的双眼,脑海里依然全是那人白衣飘飘,笑如骄阳的模样,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几近崩决,他抬手掩脸,掌心立时感到了一阵汹涌而来的热意......

(六十)

明知道不该这样任由自己在回忆里沉溺下去,展昭却已无能为力——分别的三年间,好几次都曾梦到过那人又回来了,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神采飞扬,看到惊呆了的自己,凤目中掠过狡黠的笑意,然后悄声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场玩笑而已。五爷只是回陷空岛呆了段时间,好让你这只木头猫有工夫想清楚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瞬间的狂喜冲击着心脏,令他自梦中惊醒过来,然而每次睁眼,空荡冷清的房间里,始终只有......自己一人!

幸而展昭并非独居,而开封府的“那一窝子”又从不会放他太过清静,天刚擦黑,敲门声响起,随即“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来,瞬间便将这间不大的屋子挤的满满当当。

面对着众人关切的眼神和七嘴八舌的问候,展昭再没时间伤怀,只得敛了思绪,打叠起精神来含笑一一回复,刚觉出有点儿口渴,一碗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药汁已经递到了他的面前,耳畔传来厨房李婶儿熟悉的絮叨,“展大人,这药是公孙先生亲自调配的,我不错眼珠儿地盯着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您可别嫌苦,快趁热喝了吧,这样才能赶紧把伤养好!”

展昭还未及答话,一旁的赵虎已一把将碗接了过去,大着嗓门道,“展大哥肩膀受了伤,不方便,来,我替你端着,你只管喝就是了。”话音未落,已被王朝用力瞪了一眼,“虎子小声点儿,你忘了,公孙先生说过病人需要安静!”

见展昭迟疑着没动,马汉又悄悄递了个小盒子过来,“药苦也不打紧,我家那口子特地叫我带了盒松子糖来。”

展昭苦笑,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气把药喝完,苦药入喉的同时,暖意就从心底里涌了上来,一时间竟超越了身上的所有疲惫和伤痛……

刚送走了前来探望的众人,包拯和公孙策后脚又进了门。

拦着展昭不让他起身,公孙策径去床旁替他把脉,而包拯燃起灯烛后,便搬了把椅子安坐于床前,眉头微锁,一张黑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展昭不由心里一紧,脱口问道,“大人,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包拯闻言,摇了摇头,“放心,府中一切安好。本府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恳请皇上将你调回御前……你也知道,皇上一直都有这个意思。”

展昭吃了一惊,“大人何出此言?”

公孙策微微冷笑,接过话去,“你还别当这话是在唬你,实话跟你说,皇上已找他问过好几回了,大人只推说你上回殿前比武带起了旧伤,这些日子都在府中静养。皇上许是心里有愧,不好多说什么,只赏赐下许多珍稀的补品药材,还嘱咐叫你好生休息。要我说,大人这是真的怕了,你若当真出了事,叫他心里如何过得去?”

展昭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公孙策却还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展护卫,拜托你再看看,我的这些个白头发,倒有一半是为你生出来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能不能别再这样让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展昭脸色白了又红,却连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包拯叹了口气,“其实,本府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不能怪你,可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当年是本府荐你入朝为官,只不过七八年的工夫,你就弄得这一身的伤病,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当初自己是否做错了?”

展昭惊急交加,不禁变了脸色,“大人,展昭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再叫您替我担心!”

眼见对方已然“悔过”,公孙策也终于稍稍放缓了脸色,“既然知道大家都在替你悬心,就该多多保重自己才是。你这回元气大伤,右肩的伤势尤重,想要拿刀动剑起码得等上三个月,关键还是你的胃,伤害已成,只有慢慢将养,以后不许饮酒,不许不按时吃饭,不许吃冷硬的东西,不许劳累过度……总之就是一句话,不许再刺激它!”

展昭听得头大,又不敢还嘴,只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不许那不许的,岂不成了个废人?”

公孙策耳尖听到,顿时黑下脸来,挑起眉梢冷笑道,“废人?你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到晚就只能喝点儿粥,连口饭都不能好生吃,再这样下去,你觉得你又比废人强得了多少?”

展昭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索性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巴。

公孙策犹自不肯罢休,恨恨道,“这三个月里,你就给我好好呆在屋里养伤,院门都不许出。”

包拯也跟着点头,接口道,“至于府里的一干人等,本府也会吩咐他们没事不要前来烦你,还你个清净世界。三个月后,如果你的身体还不见好,本府也只有自承无能,情愿上折子恳请皇上调你回宫内去将养。”

展昭有些无力地望着他两人一唱一合,就只剩下了乖乖点头的份。

(六十一)

深夜,睡梦中的展昭被一阵隐约的杀气惊醒,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睛,他伸手握住放在枕畔的巨阙,静静等待了片刻,却不见有何异样,于是缓缓坐起,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扫过室内——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杀气的确存在着,却不是在屋里,而是在门外!

展昭披衣起身,就在推开房门的刹那间,夜的寒气夹杂着迫人的杀意扑面而来,带得他衣发微扬,整个人瞬间绷紧。

预料中的突袭却并未如期而至,待他定睛细看时,才发现就在自己所居的小院里,清冷如水的月光下,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对峙着,刀剑虽未出鞘,却已有杀机隐隐升腾,而那个与白芸生对面而立的黑衣人,赫然便是“夏使”穆伦。

见到“正主”露了面,穆伦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搭在腰侧刀柄上的手,悠然开口道,“展昭,看来想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展昭眉梢微轩,“此话怎讲?”

穆伦“哈哈”一笑,目光有意扫过白芸生犹带厉色的俊脸,又转回到展昭身上,语调讥讽,“我不过就是来看看你,想不到开封府还真是把你护得严实!白日里来,就有包拯和那个公孙策出面拦着,晚上来呢,又被这个白衣小鬼挡在门外,若是不知情的,还当这府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呢......”

白芸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废话少说。你大半夜的私闯府衙,到底意欲何为?”

穆伦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别像个竖起毛来的刺猬似的。这里是开封府,他是展昭,你难道还怕我对他不利?”

白芸生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又会安的什么好心?”

穆伦脸色一沉,鹰目微眯,“好一张利口!”还待再说,已被展昭接过话去,“阁下既然来了,就是开封府的客人,便请屋内说话。芸生,麻烦你去趟厨房烧些开水,泡壶好茶来。”

白芸生微一犹豫,接到对方递过来的叫他放心的眼神后,才跺了跺脚,转身匆匆离去。

展昭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返身进屋。

穆伦施施然跟了进来,直待对方点燃了灯烛,才放目将这间里外两进的小屋打量了片刻,随手拉过把椅子,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道,“展昭,我要走了。”

展昭坐在了他的对面,略一沉吟,欲言又止。

穆伦笑了,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想问什么只管开口,在下言无不尽。”

展昭也笑了,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那好,我只想问一句——此次南来,阁下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穆伦目光一闪,答得颇有些深意,“若特指那些个金银布帛,也算是吧,宋帝出手还算大方,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顿了顿,又道,“若是指拒马川,却已作为打赌的彩头输给了你,在下虽非君子,倒还算得上是言而有信。”

展昭眉头微蹙,意有所指,“据闻夏国主李元昊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对宋土又觊觎已久,这样的一个结果,他可会甘心接受?”

穆伦神情依旧,嘴角的弧度却变得如锋刃般犀利而危险,“一时得失算得了什么!何况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想拿回来,也只需......”语声一顿,后面的话竟被对方的眼神生生冻结住了——那是他平生所见过的最为明澈厉冽的光芒!

两人无语对视着,有那么一刻,空气似乎静止了,连烛光都不再晃动。

仿佛隔了很久,穆伦方仰头一笑道,“自古弱肉强食,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太多,看上了就该出手夺过来,不流血打仗又如何能够得到?”

展昭冷冷盯着他,眼内寒光四射,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强盗的逻辑无非就是掠夺,可是为人君者,若只知一味穷兵黩武,终不会有好的下场!更何况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受伤害的绝不仅仅是大宋百姓,西夏子民又安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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