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伦嘴角挑起一丝嘲弄之色,眼神阴鸷残酷,闪动着嗜血的寒芒,“想不到展大人如此悲天悯人,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卑贱的人命又算得什么?”话锋一转,“宋廷重文轻武,积弱难返,自然是苟安求和,不敢轻易言战......”
展昭霍然起身,逼视着他,眼神在一瞬间敛尽清光,唯余鄙夷痛恨,“阁下慎言。大宋立国数十载,太宗更是马上得的天下,虽不愿战,却不畏战!烦请转告你家主子,贸然用兵之前,还请三思!”
料不到平日一向温文淡泊的人亦会有如此气势夺人的一面,穆伦一时间竟有些愣怔,但觉对方双眸深邃如电,象是穿透所有伪装直接盯在自己的心上,随即狂涌上来的却是一阵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里迫切想要与之交锋的声音,双眼一亮,亦起身道,“好,此次南来,能遇到你这样的一个对手,也算是意外之喜。我想过了,你说的不错,咱们既然做不成朋友,倒不如就做个对手也好,希望不久的将来,你我还有机会再次交锋!”
面对着对方近乎赤 裸的挑衅,展昭抿紧双唇,强压下心头不断升腾的怒火,沉声应道,“展某说过,虽不愿战,却不畏战,也请阁下记住——如果这样的交锋是在战场上,我决不会再手下留情!”
(六十二)
白芸生坐在府衙正堂高高的屋脊上面,整个开封府犹如一幅凝重的画卷铺展在眼前,身后,一轮圆月静静悬于夜空中,清风如水,举衣欲飞。
抬头望着墨蓝的天际,他的思绪如潮起伏,终于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发觉的苦涩……
转眼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他白天在府里帮忙,夜晚就守护在府衙的屋顶,却再也不敢轻易去见那个人。白日里忙乱嘈杂,倒也没工夫多想,只是在夜晚,尤其是这样月白风清的寂静夜晚,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红衣飒然、蓝衫优雅,微微带笑的、认真专注的、眼含揶揄的……不同表情不同样子的他在脑中交错重叠,挥之不去!
其实自当初两人相遇,至今亦不过半载有余,自己一直懵懵懂懂的想不明白,如今夜夜深宵独坐,抛却了喧嚣浮躁,一颗心彻底沉淀下来,反而看得渐渐清晰,却原来……早在自己明了一切之前,就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他怅惘地想,伸手按住胸口,感觉着心脏有力的跳动,每一下都似乎在诉说着那份无孔不入的牵挂,原来这世上最诚实的,还是自己的心!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陷入了彷徨之中,每每想起那人温润如玉、微笑如水的样子,一颗心都似瞬间热了起来,这热度如滚水般流淌于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心悸,这份感情来得太过汹涌,就像决了堤的洪水,顷刻间淹没他的理智,竟容不得他稍作挣扎……静下心来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要远远逃开,从此不再相见,是否就可以不再想念?但,他是白芸生!白家人骨子里的骄傲和执着不允许他选择逃避,既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那么唯一的做法就只有去面对!
可是,接下去又该怎么做呢?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对方明言吗?想象着那人瞪大双眼、震惊之极的模样,他抬手扶额,无声地苦笑起来,脸上虽然笑着,一颗心却越来越沉…… 那人待自己一直温厚包容,甚至还有点儿宠溺,在他的眼里,自己的身份始终只是白玉堂的侄子。如果真的让他知道了自己对他的这份心思,依对方那种外和内刚的性子,虽不至于厉言呵斥,至少也会从此避而不见吧?
一片茫然之际,不由便回想起当日汴河边,那人迎风而立,温和而坚定的话语犹在耳畔,“是男儿便自有担当。人这一生,若是只为了他人的言语而活,岂不太可悲了?!”那样的神情,那样的风采,叫他心折之余,又隐隐存了一丝企盼——那个人是不会畏惧人言的,只要他愿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左右他的意志!只是......如何才能够让他愿意?!
心头缓缓淌过苦涩,白芸生平生第一次陷入了迷惘和无助当中,到底应该何去何从?谁又能给他一个答案?!
蒋平步入庭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夜空暗蓝如洗,皓月洒下一片清辉,一个白衣人高踞于府衙屋顶,临风独坐,衣袂翩然,这情景如此眼熟,竟令他刹那间生出了一种错觉,恍如五弟复生......
怔怔停步,蒋平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发涩起来。这些日子,他亲眼目睹了白芸生的种种变化,这孩子正在以令人吃惊的速度一步步地成长着,欣慰之余,却也隐隐存着一丝忧虑——芸生变得日益沉默寡言,身上原有的阳光般的明朗帅气渐渐消失,眉宇间平添了沉稳气度,而同时多出来的,还有一抹少年人不该有的忧郁。
这样近乎痛苦的成长,让作为长辈的蒋平心疼不已,其实他又何尝不知,追根究底,芸生的这些变化多半只是因为那个人,可是......究竟怎样才能让他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只要努力、只要不轻言放弃就可以得到的?!
沉吟良久,他叹了口气,扬声唤道,“芸生!”
眼前微微一暗,白芸生纵身跃下,飘然落地,恭恭敬敬地抬手行礼,“四叔。”
蒋平将他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疼爱,“这些日子,当真辛苦你了,大人和公孙先生都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奖过你呢!好在西夏使团已然离京,大伙儿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你也别太劳累了,白天帮忙,晚上还要值夜,虽然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可时间久了,就算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白芸生笑了笑,点头道,“多谢四叔关心,我晓得了。”
蒋平闻言微微皱眉,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放缓了声音道,“你这孩子,真当四叔什么都看不出来吗?这段时间你一直心事重重的,饭吃得少,话也不多,有什么想不通的,就不能跟四叔说说吗?”
白芸生垂眸不语,嘴角略微上翘,挑了一丝涩然的笑。
蒋平心头一紧,不觉便用上了激将的法子,“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还是你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张口?!”
白芸生怔了怔,随即抬起眼来,目光清冷而骄傲,“芸生既没偷又没抢,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蒋平心里“咯噔”了一下,“等等,你的意思是……”
白芸生看着他,月光下双眸幽深,不自觉地流露一丝黯然,“四叔,你那么精明,想必早就有所怀疑了吧?不错,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
蒋平额上青筋一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追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白芸生神色淡定,静静答道,“再说十遍又有何妨?其实我一早已经动了心,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明白而已。”
蒋平心里陡地一沉,定了定神,犹存了一丝侥幸,“一早动心?对谁?你可别告诉我是......”
白芸生却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头,“不错,就是他——展昭。”
蒋平但觉瞬间全身的血一起涌上了头顶,几乎便要跳将起来,厉声斥道,“芸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可明白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
白芸生苦笑,眼中流露出一种深刻到令对方震惊的悲伤,“明白又有什么用?”叹了口气,“已经晚了。”
蒋平耳畔“嗡嗡”直响,愣了半晌才似回过了神来,“芸生你听我说!你还小,有些事自己也没真正搞懂,你展叔那样的性子和为人,相处久了,由不得人不生出敬慕之心,继而想要更加亲近,这些四叔我都能理解,可是要说到‘喜欢’二字,是不是就有点儿过了?”
白芸生摇了摇头,“不一样……四叔,我自己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蒋平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一方面生气芸生少不更事,一方面也暗暗替展昭揪心——他那样的性子,若当真被自己视为子侄的孩子当面表白,其尴尬已然超乎想象,更何况这中间还隔了个芸生的亲叔叔白玉堂!……他都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忍不住一把拉住对方,手背浮出青筋,低声叫道,“芸生,你再听四叔一句话!赶紧绝了这个荒唐的念头,跟四叔回陷空岛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
白芸生任由他拉着,也不挣扎,只是微微苦笑,“四叔,我没想过你会同意,可我以为起码你会明白。我何尝没想过要远远逃开,可是就算逃得再远又能如何,我的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颗了!”
蒋平以手扶额,只觉头疼欲裂,隔了许久,才反问道,“你说喜欢?你了解他吗?他曾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其实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一味强求,只能是害人害已!”
白芸生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沉默逼着对方不得不把话说下去。
蒋平叹了口气,暗暗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方又开口道,“今天既然都把话说到这儿了,四叔也不打算再瞒你。其实,你那么聪明,也该有所觉察吧,你二叔和展昭之间,原非只是朋友那般简单!”
白芸生凝神倾听,一颗心砰砰跳着,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渐渐压抑凝重起来——对方低沉暗哑的声音响在耳畔,似乎正带着他一步步走回到过去,令他心惊之余,却又无法拒绝地接近......
(六十三)
白芸生没有想到,蒋平的叙述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的——
“芸生,你猜不到吧,你二叔是怎样称呼展昭的?”语声微顿,他出神片刻,为自己回忆中的画面低声笑了出来,“猫儿,他居然叫他‘猫儿’!……可叹展昭在江湖上诺大的名声,就是后来入了开封府,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也对他敬重有加,却被老五成天追在后面一口一句‘猫儿’地叫着,换了谁能愿意呀,为此也不知给了老五多少个白眼儿!”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两个家伙呀,性子刚好相反,却都是一样的骄傲,只不过老五锋芒毕露,展昭却更内敛而已。那时节大家都还年少,初出茅庐,成名又早,哪个是没有脾气的?两人算是‘针尖儿对上了麦芒儿’,也没少干过仗,以至于江湖上纷纷传言说这一猫一鼠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唉,老五年少气傲,向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我们几个做哥哥的就从没见他服过谁,刚开始看他总去找展昭的麻烦,哥几个也曾帮着劝过几句,可渐渐的,我就觉出有点不对劲儿了——这老五也怪,就许他时不时的跑去撩拨人家,可换做了别人就不成,要是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那人一句不好,他那眼刀“嗖嗖”的就能把人给削了!......也说不清从几时开始,他就不愿意在家里多呆了,有事没事的便往京城里跑,先是缠着展昭比武较量,再就是自告奋勇陪着他出门查案,最后索性连自己也跟着入了开封府。你还别说,这左右护卫倒真成了开封一景,一红一白,并肩进出,不知搅乱了多少女孩儿家的芳心!”
停了一会儿,蒋平蹙起眉头,唇边慢慢浮起了一丝苦笑,“三年,两人这一处就是三年!日夕相对,形影不离,到得后来,无需多话,单凭一个眼神儿就能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也怪不得得老三总是抱怨‘自家兄弟,竟还不如他俩那般亲厚’......其实,有些事,连我这局外人都看出几分端倪来了,那两人却偏偏捅不破这一层窗户纸!展昭也罢了,他虽练达通透,但秉性端方自持,在这‘情’字上委实愚钝得厉害,可是老五呢,他居然也能够忍得住不说!我先前不懂,后来才慢慢想明白了,若非在乎对方到了极点,依他那样率性不羁的脾气,又怎会如此自苦?!”
他蓦地住口,似乎深有感触,许久无语。
夜已经很沉了,不时有微风掠过树梢,发出阵阵寂寞而萧索的轻响。白芸生静静地听着那些往事,只觉胸口涩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横在了那里,梗得他难受,沉默了好久,才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蒋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淡淡的月光下,他瘦削的轮廓笼上了一层隐约的哀伤,“本以为时间还长,总会有明白的一天,可这世间的事情若能预料到结果,哪里还有那些个悲欢离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恰在此时,一大朵阴云从夜空上无声飘过,遮挡住了月亮的光华,就如同那场惊心动魄的往事的阴影,蒋平仰起脸看着突然黯淡下来的天空,语气中透出浓浓的伤痛,“襄阳一役,震惊天下。冲霄楼里那个该死的‘铜网阵’,生生要了老五的命去,从此‘陷空五义’里少了个锦毛鼠,而展昭,错失了白玉堂!”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哽了一下,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停了良久,才接着道,“刚出事的时候,大家都疼得疯了。大哥一向最心疼老五,听到惨讯,一下子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只会流泪,老二两眼肿得跟烂桃似的,还得贴身陪着他劝慰,生怕一个不好再搭上一位;可怜你三伯那么壮实的一条汉子,蹲在灵堂里哭得站不起来......”
说到这里,蒋平也红了眼眶,往事如潮水一般倒灌入心口,太多太汹涌,令他几乎无法承受,“后来,展昭也赶过来了,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那样冲进了灵堂,然后整个人悄没声息地戳在那里,不说不动,跟个石像似的......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依然觉得难受,灵堂里到处都是雪一样的白色,只有那人一身红衣默然而立,那衣衫红得就像鲜血,至今历历在目,“我们哥几个那时也是疼糊涂了,还在责怪他俩平日里那么要好,怎么五弟突然没了,居然就不见他掉上一滴眼泪?!事后想想,我们个个都有痛哭的理由,只有他的苦,却是说不出来的!再后来,你三伯闹着要去盗老五的骨殖,大半夜里招上了他,平时那么沉稳精明的一个人,就这样傻傻的被你三伯拉了去,还掉进了君山钟雄他们在你二叔墓前挖下的陷阱里,怕是连那些人也觉得奇怪呢,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侠,怎么就这么容易叫自己给捉住了?想必他那时已然失了魂魄,心思恍惚之下,才为屑小所乘!唉,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被对方招降的,若非有北侠和智化相助,设计赚得钟雄投诚了朝廷,他的这条命怕是也得陪了你二叔去!”
白芸生低下头去,眼前的地面却越来越模糊,仅仅是听着,他已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整个心脏像是要裂开一样——那是自己在这世上最敬爱的两个人啊,无法想象,那样的一刻,二叔的身上该有多疼,而那个人的心,又该有多疼啊!
(六十四)
隔了好一会儿,耳边才又传来蒋平的一声叹息,“老五去后的这几年里,任谁都没有见他掉过泪,其实我倒觉得,最难受的不是哭,而是哭不出来...... 幸好他是展昭,还有许多他一直坚持着不肯放弃的东西,可是,他真的已活得够累了,哪里还经得起再百上加斤?”
白芸生右手紧了一下,低头不语,竟是莫名的安静。
蒋平看着他,眼神里隐隐透出怜惜之意,“四叔今天破例唠叨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白芸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回应了他,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坚持,“四叔,我说实话,你可别怪我。正因为知晓了他的苦,我才更想留下来帮他!”
蒋平皱眉,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展昭那人骨子里是极骄傲的,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保护,而是理解和体谅……你想过没有,若是让他知道了你的这番心思,会是个什么反应?你又叫他今后如何做人?”
白芸生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看住对方——年轻如他,未经世事,倒是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种问题。
蒋平直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还年轻,只知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可有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过?别看那人什么都不说,可是凡事全都放在心里呢,你是玉堂的亲侄儿,又是他的晚辈,别的先且不说,只凭你的身份,这事儿都没有半分可能!”
白芸生咬唇不语,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就这样定定地与他对峙着,眼神里渐渐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悲伤。
蒋平微微有些心软,放缓了语气道,“芸生,也许你会说四叔老了,不懂这些感情上的事,可是有一点我还知道:若是真的在乎了,就绝不想看见对方伤心难过......你太年轻,还不懂得,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东西是不可能得到的,你必须学会放弃。”
白芸生默然垂首,隔了好久,才又抬起头来,月光映在他眼中,隐隐有光华流转,“你说的对,”他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道,“我的确还有很多事都不懂,可是四叔,你不要忘了,我是会长大的,同样,我也有自己一心要坚持的东西!”少年的声音清冷沉静,被夜风激荡着,竟有种逸气飞扬的味道,“我答应你,长辈的忠告我一定会认真考虑,但是,也请你放开手,让我自己来做最后的决定,可以吗?”
蒋平怔怔地望着对方,一时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成长只需要短短的一瞬,因为某件事、或是某个人,忽然触动到了灵魂深处的那一点,就此,一切便截然不同!正如此刻,面前这个被自己一直当作孩子的少年,他的变化每每令人惊异,那样坚定的眼神,那样沉凝的气度,真的已经不容任何人再来左右他的意志了!
一念至此,蒋平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道,“罢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四叔都已经和你讲清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点,有些时候,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言罢转身,离去的背影隐隐透出几分苍凉......
白芸生静静的独立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暗夜的风拂动着他的衣发,一身白衣的少年微低着头,神情若有所思。很难说清这一夜他有过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当天边第一道曙色破开沉沉黑夜,他终于迎着晨曦抬起头来,目光沉静,神情悠远,谁都不会知道,他在这一刻里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这是他留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尽管前路坎坷,成败未定,他却并不后悔,有些东西,他必定要亲身经历,而另一些东西,则要他自己去争取!
(六十五)
展昭所居的小院里有一棵高大的古树,优雅伸展的枝杆密密层层,犹如一把撑开的大伞,几乎遮蔽了半个院落,夏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撒落在地上,像是一片片遗落的金箔。
白芸生步入院门,目光及处,情不自禁放轻了脚步。
从打开的窗户望进去,可以看到屋子的主人正伏案小憩,书桌上摆放着摊开了的几册卷宗。那人只着了件月白色的中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侧头枕在胳膊上,阖下的眼睫在金子般的光线里根根分明,似乎是感受到了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神情竟是难得一见的放松和惬意……
微风穿窗而入,带来草木的清香,四下里一片安静,气氛平和而美好。
白芸生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旁,蹲下身来,凝视着那人宁静的睡颜,目光专注,心情酸楚温柔。
就在此时,睡梦中的展昭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注视,突然间睁开眼来,于是,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对在了一起……
片刻后,白芸生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迅速敛起眼底激荡的神色,低而恭敬地唤了声,“展叔。”
展昭坐直身子,点了点头,笑容温润如常,指指对面的椅子,“芸生,坐下说话吧。”
白芸生也不推辞,依言坐下,然后微笑道,“小侄此来,一是问候展叔的身体,二是想来向你辞行。”
展昭一怔,“是和你四叔回陷空岛去么?”
白芸生点头,一边留意着对方的神情,一边答道,“嗯,我打算先去探望几位叔伯婶子,再到二叔的墓前好好祭扫一番。”
展昭默然半晌,才低声道,“别忘了,也代我向你二叔敬杯酒。”
白芸生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二叔的吗?”
展昭微微一震,侧头望向窗外,隔了很久,久到芸生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才又开口道,“也好,你就帮我告诉他,他的那首曲子,我已经……听懂了。”说这话时,他甚至还笑了一笑,但那淡到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落寞。
白芸生低下头去,只觉心头酸涩难当——他不知道是否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走进他的世界,握住对方的手去抚慰他的伤痛?虽然希望渺茫,但,那是他的梦想,如果这个梦想可以成真,那么他发誓,绝不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再出现一丝一毫的落寞!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一时间,屋内安静到了极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书页边角随着清风徐徐翻动时发出轻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芸生突然抬头,露出一个近乎粲然的笑容,重新开口道,“拜祭过二叔以后,我会去游历江湖,”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显见这个决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四叔说我阅历不足,江湖经验太少,总叫叔伯们为我担心。我想过了,他说得很对,我还年轻,正是该努力磨砺自己、增长见识的时候,何况你也说过,不入开封府,未必便不能行侠仗义,只要心存侠义,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展昭静静凝视着他,目光三分惊喜,七分欣慰——面前的少年就象是一块璞玉,尚需琢磨,而时间会是最好的工匠,几乎可以预见到,此子带着一身锐气初入江湖,将会给整个武林带来怎样的一场惊艳!
一念至此,想到玉堂有后,心头一阵温柔牵动,百感交集,张了张嘴,复又合上,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有些祝福,不必出口,放在心里就好。
白芸生却似读懂了对方眼中颇为复杂的情绪,面上神情沉静下来,有顷,突兀地问了一句,“你……信我吗?”
展昭怔住。
白芸生却只是固执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直待看到对方点头,才沉声道,“请给我三年的时间,希望再见面时,你可以看到我的改变。”
展昭无语,对方的眼神竟令他有片刻的心悸——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为何听来却像是一个承诺?
眼前固执的少年竟不容人拒绝,面对着那张酷似白玉堂的脸,他的心脏微微抽痛起来,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不觉透出了一丝纵容,“好!”
白芸生笑了,刹那间,眼睛亮得好像有什么正要落下来,随即缓缓举起自己的一只右手。
展昭也笑了,同样抬起右手,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啪”的一声,发出了一下脆响!
(上部完)
【鼠猫】寂寞沙洲冷(番外)之初遇
夕阳如醉,远山的轮廓渐渐融入了暮色里,微风中隐约有炊烟升起。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自发地放慢了速度,马上骑者伸出手来轻抚它汗津津的鬃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自语道,“照夜,跑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也罢,咱们就在前面的镇子里歇上一晚。”
一人一马进入小镇的街口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满面惊奇地转头望过来——白衣白马的骑者背对着斜阳,挺拔的身影被勾勒出一道华丽的暗色金边,虽然看不清面目,桀骜不羁的气息却依旧迫人而来。
白玉堂对诸如此类的“注目礼”早已见怪不怪了,他浑不在意地策马行过街市,终于在一家看起来虽然不够气派,但已算是此地最大的客栈门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匆忙迎出来的店家,吩咐道,“先帮它冲个澡,再上最好的草料。”
店家略怔了怔,一脸为难之色,伸手在他面前一拦,急急道,“爷请慢着,不好意思,小店......”
白玉堂停步,眼神一闪,淡淡道,“怎么,有生意不做?”
店家陡觉四下里的空气都跟着寒了一寒,忙陪笑道,“大爷莫怪,不是小店拒客,实在是......不得已,”他悄悄向着大堂方向瞄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小人是怕呆会儿若真打起来,大爷跟着吃了亏不是?”
白玉堂倒被他的一番话勾起了几分好奇心,笑骂道,“装神弄鬼!你家五爷纵横南北,怕过谁来?”口中说着,已迈步向大堂走去。
店家拦之不及,又被他一身狂傲冷冽的气势震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行到堂前,抬腿,一脚便将两扇紧闭的大门踢得洞开。
此时天刚擦黑,暮色渐沉,大厅里已燃起灯火,烛光被强风刮得跳了几跳,有些飘怱不定,空气中竟似弥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杀气。
白玉堂若无所觉,悠然步入,目光扫处,已将厅中情景尽收眼底。
偌大的厅堂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正中央一张孤零零的木桌被团团围了起来,旁边的四五张桌子摆放得极有学问,看似杂乱无章,却已将所有去路一一封死,每张桌旁都坐了两三个人,看打扮俱是江湖豪客,人人神情冷肃,刀剑虽未出鞘,却已令人感受到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势。
那张居中的木桌旁只坐了一大一小两个男子,大的年约十八九岁,小的只有六七岁,两人面前摆放着几个馒头和两盘素菜,似乎正在用餐,闻声一起停箸,侧头向门口处望来。
——即便多年以后,白玉堂回忆起两人的初遇,依然不觉微微失神,那人给自己的第一个印象,竟然只是......静与净。
静如深潭,净若清溪。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身蓝衫,似乎身边的一切都随之淡然起来,明明周围杀机四伏,却愈发衬出他身上那种从容悠远的味道来,尤其是那双静静望向自己的眼睛,犹如浸在溪水中的黑宝石,散发出清亮而温暖的光彩,竟令一向眼高于顶的白玉堂陡然自心底里生出一份亲近之意。
凭着这份感觉,白玉堂缓步向他走了过去,挡在两人之间的那几张布成某种阵法的桌子在他的眼里恍若并不存在,根本阻挡不了他的脚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来至桌旁坐下,眉梢轻扬,开口问道,“瞧这光景,店家也快被你们给吓跑了,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指靠不上啦,偏偏爷又饿了,跟你们这桌搭个伙儿,不介意吧?”
蓝衫少年目光一闪,抬手虚让了一下,“阁下若是不嫌粗陋,请便。”
白玉堂瞄了瞄桌上摆放的那些个素菜和馒头,皱了皱眉,伸手自腰间解下一个外形精巧的酒囊,拔开塞子略晃了晃,一股极醇厚的酒香顿时四散开来,他将酒囊向前一递,“有菜无酒,岂不扫兴?来,尝尝这酒味道如何?”
蓝衫少年抬眼,正对上白玉堂熠熠生辉的目光,略一沉吟,便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递还给他,赞道,“好酒,醇而不烈,是陈年的女儿红吧?”
白玉堂眼神一亮,也跟着喝了一大口,朗声笑道,“看你模样斯文,没想到竟也是个懂酒之人。相逢即是缘分,来,先陪五爷我痛饮几杯!”
蓝衫少年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微扬,淡淡道,“喝酒也要讲个气氛心情。现在这个情形,既无气氛,又没心情,倒不如改日再饮。”
END
西塞剑光寒(寂寞沙洲冷下部)
(一)
天色将暮,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寂静的大内宫苑,勤政殿里,早有宫人悄然点亮了琉璃宫灯,珠晖般的灯光下,端坐于龙案后的赵祯突然抬手将一份邸报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下轻响,声虽不大,在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堂里听来依然令人心惊。
侍候在旁的总管常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无声地朝着桌案方向瞄了一眼,认出那是一份来自西北边关的加急密报,心头不觉便沉了一沉。
赵祯起身步下御阶,面无表情地负着手在殿中缓缓踱步。
常恩垂首,眼底隐隐闪过一缕忧色——他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可以说是亲眼看着皇上一天天长大成人,近年来,自家主子的威仪日盛,喜怒也越发不行于色,但他还是能够清楚地觉察到……陛下这是生气了!
作为一名内侍总领,常恩深知朝中政事容不得自家多嘴,可是眼看着皇上终日眉宇不舒,他还是忍不住暗暗揪心。久处大内皇宫,他最能体会身为上位者的那份孤独,有些时候,他们需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个能够认真聆听的对象而已,可是,要让皇上能够放心倾诉的人,还真是......难找得很呢!一念至此,他心头突然一动,记起今晨偶然听到的几名侍卫间的那番对话,迟疑一下,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陛下若是觉得殿内气闷,何不出外走走?”
赵祯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点点头道,“也好。”
于是,一行人出了勤政殿的大门,沿着宫内长长的甬道漫步而行。
此刻天已黑尽,常恩提了盏宫灯当先走着,脚步有意朝东行去,随着御花园的临近,空气中渐渐浮动起丝丝缕缕的暗香,清雅幽远,若有似无。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祯忽然微微仰起脸来,“这是......”
常恩连忙应道,“老奴听闻御花园池塘中的莲花已然开了,想来便是它的香气。”
边说边走,不觉已来至园中,穿过九曲回廊,路径忽地一转,一个不大的池塘赫然出现在了眼前——月色如水,微风轻拂,好一派曲院风荷的景象。
远远便见一人立于池畔凉亭之中,满塘田田莲叶映衬出一个红衣沉静的身影,赵祯蓦地停步,惊讶的同时,亦不禁由衷感叹起眼前这幅画面的美好来!
与此同时,展昭也闻声回头,惊见皇上正隔着荷塘怔怔地望向自己,不知怎的便有几分尴尬,随即敛了神色,轻身一纵,脚尖在莲叶间点了几点,如蜻蜓点水般悄无声息地来至面前拜倒,“臣展昭,参见陛下。”
赵祯以手相搀,“卿家缘何在此?以你三品官职,原不必再到宫中值夜。”展昭起身,低声解释道,“陛下勿怪,本来今夜这里当值的那个侍卫原是臣的旧识,他因老母突然抱恙,赶来开封府向公孙先生求医,恰好遇到了臣,刚巧臣也无事,就自告奋勇来替他一晚。”
赵祯摇了摇头,有些不以为然,“怪道卿家总不得歇。”虽在责备,语气中却不觉带出了几分欣悦之意。
默默立在一旁的常恩直至此刻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暗中向着跟随在后的宫人和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便悄没声息地退了开去。
赵祯于此全未在意,当先起步朝凉亭行去,边走边侧头问道,“刚才扶你起身,卿家袖中却似藏了什么东西?”
展昭一怔,随即笑了,“哦,那个啊,是臣临出门时,马汉强塞给臣的,说是刚采的菱角,送给臣尝个新鲜。”自袖中取出一只布袋,倒出数枚小巧果实托在掌中。
赵祯见那果实色作深紫,形如元宝,两头尖尖微翘,模样甚为趣致,不由伸手拿过细看, “这东西......可以吃?”
展昭点头,“也难怪陛下不知,这菱角并非贵重之物,南方更是常见,记得每年八月初八,江南水乡便有食菱的习惯,百姓还可将其当做饭食呢。”嘴里说着,已用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只菱角的两头,轻轻一掰,紫色的壳便从中裂开,露出中间雪白的果肉,
抬眼望来,神情略微有些犹豫,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请对方尝上一口。
赵祯却没同他客气,突然伸手抢了过来,整只丢进了嘴里——入口脆嫩清甜,味道居然不错,于是,一只吃罢,他的眼光便又转到了余下的那几只身上。
展昭垂眸,眼中笑意愈浓,默默剥着菱角......他剥出一只,他便吃掉一只。
夏末的晚间有些微凉,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是湿润的,满塘莲叶在风中摇曳起舞,月光下望去,此情此景,宛若江南。
赵祯原本烦闷的心情似乎松快了一些,忽然便有了种想要倾诉的欲 望,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他缓缓开口道,“朕刚刚接到西北送来的密报,近日来边境处又有党项人的小股兵马屡次滋事扰民,似有异动……”
展昭一惊,抬眼朝他望来,却没有插话。
赵祯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忧虑,“朕早知李元昊其志不小,只是没想到双方合约签订不过一年多,他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说到这里,侧头看向展昭,“对此,你怎么看?”
展昭抿唇,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陛下既问,请恕臣直言。夏主虎狼之性,虽已向宋称臣,却不甘长久蛰伏,这些举动怕还只是初步的试探,一旦认定时机成熟,后面想必还有更大的危机。”
赵祯只是静静听着,一直没有开口,仿佛陷入了深而久的沉思之中,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不错,朕也有此疑虑,只是可怜边境百姓才刚得些喘息之机,不久便又会为战乱所苦。”
展昭微微一震,“莫非陛下已有了什么打算?”
“未雨绸缪,总好过被动挨打。”语声一顿,赵祯眉头深锁,深深叹息,“只是国库不丰,若要征兵筹饷,不免又增税赋,每每思及,朕心甚为不安.....”
展昭瞥见对方鬓间隐约星霜,不由胸口一紧,脱口叫了声,“陛下!”
赵祯闻声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值此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际,朕想调你回御前听用,展昭,你可愿意?”
这一次,展昭没有半分犹豫,单膝跪倒,沉声应道,“臣,遵旨。”
......
此后的大半年里,果然就如赵祯所虑,宋夏边境摩擦不断,屡起争端,一时间,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宋廷,连自西北吹来的寒风里仿佛也夹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二)
时光易逝,转眼间冬去春来。
春雨缠绵的三月,白芸生回到了江南。
洗尽一身风尘,他临窗安坐于金陵“会仙楼”头,独自一人把酒浅酌。
傍晚时分的玄武湖,刚下过了一场细雨,清风徐来,烟波浩渺,远山凝翠,一望皆青。
白芸生的目光落在远方天水相接之处,悠然出神......又是一年过去,与那人分别已经五百多天,这段日子里,他走过江南,行过大漠,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塞外中原,在阅历不断增长的同时,他并没有比从前更加快乐,倒是冷眼看过人间万象、世情冷暖,经历越多,便越发觉出了那份平和包容的难能可贵。
“三年......回去,”真是温暖的字眼啊,白芸生嘴角微翘,忆起当时两人击掌订约的情景,眼底有抹温柔无声流转,他亦明白,要想真正与那人比肩,自己还需要磨练很久。但,那又如何?年轻如他,只要存下这份心思,路途虽远,终可达到。如果不想被那人始终视作一个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强大起来,直到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够毫不逊色地与之并肩而立,成为令他信赖的伙伴,可以用一种沉稳的气势对他说,“别担心,还有我呢!”——这是他深埋于心底的梦,他一直苦苦磨砺自己,为的便是能有这样的一天。
此时此刻,白芸生心中所想,也不过是两人三年后的相见,可有的时候,命运的安排却超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天刚擦黑,远远便见一行三人沿街快步而来,虽然不声不响,观其身形步伐,却都有身不俗的功夫,且个个面色凝重,当先一人身形尤为高大,浓眉下一双锐目,开阖间精光闪闪,气势凌人。
白芸生举杯呷饮,正在心里暗暗猜测他们的身份来历,便听到了邻桌一席几人的窃窃低语,“咦,这不是咱们金陵府的成大捕头吗?这么晚了,行色匆匆的干什么去?”
“嘘,轻声!你只认得个成大捕头,可知打头那人是谁?”
“恕愚兄眼拙,看这通身的气派,莫非来头更大?”
“算你还有些眼光,告诉你吧,他就是司徒越……”
“‘裂云掌’司徒越?就是年前刚提了‘南五省’总铺头的那位?!”
“可不就是他?跟在他左面的那个年轻人叫做楚鹤,也是六扇门里的后起之秀,名声直追前辈高人,”说到这里,语声一顿,“咦,这几人难得聚到一起,莫不是又有什么大案子了?说句实话,若非巨匪大盗,又如何能够劳动他们三位的大驾?”
听到此处,白芸生亦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心来,目光追随着那三人一直行到湖畔的码头,就见他们静静站定,并不交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一艘并不起眼的帆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迎了上去。
舱门开处,一人当先迈步而出。
当那个劲挺的身影一下子撞进眼帘的时候,白芸生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地大跳了一声,震得整个胸腔都疼痛起来,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右手下意识地握紧酒杯,他咬住嘴唇,生自己一开口,眼前的景象就会变成一现的昙花!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着那人的身影,眼中射出如火般的目光——惊讶、狂喜、期盼、渴望……诸般情绪,纷至沓来,强烈到无法言说!他就这么看着那个人,像是只用眼神便能够将对方融化……
展昭甫一出舱门,便觉察到了那道热切的眼神,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酒楼上的白衣人!微微一怔之后,他似乎笑了一笑,抬手打出个“稍待”的手势,收回目光,快步下船,同迎上前来的司徒越等人低声交谈几句,打发那三人离去后,便径直朝着酒楼走了过来。
不一刻,楼梯轻响,他已登上楼来。这一露脸,楼上忽的一静,各色人等的目光不由便被吸引了过来——依旧是一身蓝衫,身形挺拔,唇角边一丝淡淡微笑,气质沉静犹如江南春雨,但觉一望清新。
直至此刻,白芸生方才强定住心神,收敛起目光中的热切,慢慢站起身来,低低唤了声,“展叔!”
与此同时,耳中听得邻桌那里隐隐传来一下抽气之声,目光扫过,瞥见那一桌三人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这边,神色怪异,顿时心生不快,眼神转厉,冷冷“哼”了一声。
那三人被他一眼扫过,不约而同都觉心中一寒,他们原也有些个见识,其中一人更是隐约猜测出了来者的身份,知道不该多事,于是抢先朝同伴递了个眼色,招来小二结账后,便即匆匆下楼离去。
展昭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未多言,直待那几人走远,才笑着摇了摇头,“芸生,两年未见,你这通身好大的气派!”
白芸生料不到两人再次相见后,对方的第一句话便是调侃自己,顿觉脸上一热,好在这两年的江湖不是白闯的,他再非从前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略一低头掩饰过窘态,再抬头时已经若无其事,微笑着让道,“展叔,这里坐。”一边回头吩咐店家重整杯筷,再添几味清淡可口的菜肴来。
展昭来至桌旁坐下,抬眼默默打量着对方——白衣如雪,眉目飞扬,气质冷冽中藏着锋锐,眼中的神采明亮如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重逢后的白芸生居然变得有点儿陌生了,虽然那张俊美的面孔熟悉依旧,却似乎比以前多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隔桌互望,有顷,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芸生直视着对方那双温和淡定的眼睛,悠悠问道,“这两年,过得好吗?”
展昭点头,“你呢?”
“还行,只是乏善可陈。”
展昭嘴角微翘,笑容轻淡而温暖,“只怕未必吧?现在江湖上不知‘玉面专诸’之名的,可真还没有几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