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生这次当真涨红了脸,尴尬的同时,心底又有种隐隐的喜悦悄然而生,呐呐道,“什么‘玉面专诸’,不过是朋友间闹着玩的……”
展昭见他难得发窘,亦觉好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的那些个行侠仗义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我就是再怎么孤陋寡闻,也辗转听到过一些,”顿了顿,微微敛起笑意,正色道,“芸生,展叔与有荣焉,也替你高兴呢!”
白芸生心头蓦地一热,但觉自己这两年来的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所有的危险和辛苦都不再是苦,都有人知道,那种感觉如此窝心,令他感动至无语,只想好好地浮一大白!
一念至此,他当真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为对方斟上一杯热茶,然后举杯相邀道,“展叔,你的胃不能饮酒,咱们就以茶代酒,为这次的‘不期而遇’干上一杯!”
展昭微笑,呷了口仍在冒着热气的清茶,感觉一直暖到了胃里,一时间思绪起伏,眼前似又浮现出另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欣慰之余,亦觉怅然。
静了片刻,白芸生当先开口问道,“展叔此次离京南来,可是要什么要事?”
展昭似不欲多言,只淡淡道,“有个案子,需要我过来帮着看看。”随即转开话题,“你这又是打算往哪里去?”
对方这样的反应似乎已在白芸生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笑笑,也未再行追问,“金陵春色素著,我原打算多看些日子,所以就在这‘会仙楼’定了间上房。”语声一顿,眼望展昭,目中似有深意,“展叔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一声,小侄随叫随到!”
(三)
金陵府衙大牢分为南北两处,北牢专门用来羁押重犯,墙高逾长,守卫森严。
一大清早,展昭便在司徒越等人的陪同下来到这里,由牢头引领着进入了关卡重重的牢狱内部。几人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快步走着,一路上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耳畔除了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便是从两旁牢房里不时传出的呻吟和叫屈声。
直行至甬道的最深处,带路的牢头才停了下来,侧脸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金陵府衙的大捕头成渡寒,等待他的示下,见对方点了点头,才自腰间摘下一大串钥匙来,一把把地打开了悬在铁铸大门上的数道大锁。
牢门开处,阴冷的潮气夹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冲鼻端,几人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都暗暗皱了皱眉头。
直到此刻,“南五省”总捕头司徒越才转向一直静默不语的展昭,神情恭敬地开口道,“案犯韩天漠就羁押与此,展大人若要单独见他,我等就在外面守候。”
展昭点头,一步跨入门内,随手带上了厚重的铁门。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能够透进来一点点亮光,展昭环目一扫,就见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屈缩在墙角,只看身形,居然全无活意。
缓步上前,展昭蹲下身来,平视着他,低声唤道,“韩天漠?”声音虽然不大,在空寂森冷的牢房里却似带了回音。
那黑影微微一震,极缓慢地抬起了深埋在双膝间的头,露出了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来,乱发胡须遮掩了相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眼中却神采全无,让人一眼望去,仿佛望在了一潭死水当中。
展昭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见他手脚俱被锁了重镣,囚衣上隐隐透出斑斑血痕,显然是受过刑伤,不觉微微皱眉,叹了口气,“韩副将,我是展昭。你家将军来京时,咱们曾经见过两面,你可还有印象?”
韩天漠呆呆盯着眼前那一身红衣,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隔了很久,才喃喃低语了一句,“展昭?......开封府的展大人?!”见对方点头,他的眼神突然烛苗般亮了起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嘴唇哆嗦着,喉头不断发出荷荷之声,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虽然被他抓得很疼,展昭却没有急于抽回手臂,只是温言安抚道,“别急,我听着呢,有话慢慢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久违了的温和,令韩天漠瞬间红了眼眶——入狱已有一个多月了,他由原本受人尊重的将官变成人人唾弃欺侮的囚犯,地位一落千丈的同时,又顶着个“丢失官饷”的重罪,所有的申诉辩解都遭驳回,甚至还被疑为“监守自盗”,他心中的委屈愤怒、失落彷徨无可诉告,竟将诺大一个汉子逼得生死两难!
总算是天可怜见,此案想必已上达天听,如今居然派来了开封府的展大人,韩天漠但觉似于一片茫茫黑暗之中陡然见到了一线曙光,由不得他不激动万分!勉强定住了心神,那句在他心头翻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作为负责此次押运的官长,丢失了朝廷饷银,天漠自知罪该万死,但是说我‘监守自盗’,韩某至死不服!”
......
望着对面安静等待的展昭,韩天漠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的凄苦愤懑,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用暗哑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其实,自从入狱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那日饷银丢失的经过,可是直到今天,他仍然觉得那像是一场恐怖而诡异的噩梦!
身为驻防江浙一带的朝廷大员刘将军帐前的副将,韩天漠一向以稳重老练,精明能干见长,也因此深得将军的信任和器重。此次朝廷为西线边关将士调配的饷银,便是派他来负责押运,这批饷银数目庞大,足有三十万两,光是用来装载银鞘的马车便有六辆之多,为防途中出事,刘将军还特意自军中拣选出数十名身体精壮、武艺出众的军士前后护卫。
因为打着“官饷”的旗号,沿途的绿林中人便是有心垂涎,也不愿为此招惹上“朝廷”这个大麻烦,何况此行所经州府也均有派人照应,所以一路行来,除了赶路的疲累,倒也安然无事。饶是如此,韩天漠也不敢大意,依旧晓行夜宿,每走一站,必先派人前去探查妥帖了,才肯放心带队上路。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这批饷银终于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
就在距离金陵不到一天路程的“牛渚矶”上,押运官饷的队伍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拦截和袭击。
“牛渚矶”又名“采石矶”,向为金陵门户,地势险要,扼据大江要冲,峭壁临空,突兀江中,山道曲折,其下水流湍急,望之令人目眩神昏。
早在上路之前,韩天漠已派人摸清了道路,为防不测,还特命手下于沿途每隔一段距离设岗,以便前后照应,让主队人马可以迅速通过这一险要关口......所以,当那几个黑衣蒙面人鬼魅般骤然现身的时候,带来的震惊才格外巨大。
韩天漠至今也忘不了当日那场令己方几乎伤亡殆尽的“屠杀”!
黑衣蒙面人数虽少,武功却极高,个个都似上了发条的杀人机器,冷酷凶残,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喝问,一声不吭地冲上前来,刀剑挥处,鲜血飞溅,每一下都攻击在对手的要害部分上——虽只一击,却足以致命。转眼间队伍便被冲散,首尾不能相顾,负责押运的军士们虽也强悍勇猛,但一上来便失了先机,又为地势所困,竟被对手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瞬间折损了大半。
韩天漠眼见手下弟兄一个个在对方的刀光中倒了下去,霎时间眼都红了,嘶吼一声,飞身冲上,手中雁翎刀舞出一片耀眼光华,直奔看似为首的那个黑衣人砍去。
那人闻声回头,向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似有某种魔力,竟令他的动作硬生生顿了一顿,而这一顿,已让他失去了所有机会,下一刻,手腕处传来剧痛,钢刀随之落地,紧接着身上几处要穴被一只冰凉的手一一拂过,他再也站立不住,仰面跌倒在地!
韩天漠以为自己会死,却不肯就此闭上眼睛,圆睁着一双怒目,他的眼角几乎瞪裂,眼前只能看见一片铁灰色的天空,有浓云翻滚聚集,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雨,耳畔不住传来刀剑的撞击声、手下拼命抵抗的嘶吼声,还有就是......兄弟们濒死时那一声短促的惨呼,而他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
渐渐的,耳畔的声音一点点地稀疏下去,直至终不可闻,天地间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四下里除了连绵不断的风声,仿佛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只是这般劲风,却也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韩天漠浑身冰冷,这一刻里,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死去了,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一副空洞绝望的躯壳!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的视线里再次出现了那双眼睛——铁灰色的眸子阴冷幽深,犹如此刻头顶上那片欲雨的天空。
(四)
金陵府衙大牢分为南北两处,北牢专门用来羁押重犯,墙高逾长,守卫森严。
一大清早,展昭便在司徒越等人的陪同下来到这里,由牢头引领着进入了关卡重重的牢狱内部。几人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快步走着,一路上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耳畔除了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便是从两旁牢房里不时传出的呻吟和叫屈声。
直行至甬道的最深处,带路的牢头才停了下来,侧脸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金陵府衙的大捕头成渡寒,等待他的示下,见对方点了点头,才自腰间摘下一大串钥匙来,一把把地打开了悬在铁铸大门上的数道大锁。
牢门开处,阴冷的潮气夹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冲鼻端,几人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都暗暗皱了皱眉头。
直到此刻,“南五省”总捕头司徒越才转向一直静默不语的展昭,神情恭敬地开口道,“案犯韩天漠就羁押与此,展大人若要单独见他,我等就在外面守候。”
展昭点头,一步跨入门内,随手带上了厚重的铁门。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能够透进来一点点亮光,展昭环目一扫,就见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屈缩在墙角,只看身形,居然全无活意。
缓步上前,展昭蹲下身来,平视着他,低声唤道,“韩天漠?”声音虽然不大,在空寂森冷的牢房里却似带了回音。
那黑影微微一震,极缓慢地抬起了深埋在双膝间的头,露出了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来,乱发胡须遮掩了相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眼中却神采全无,让人一眼望去,仿佛望在了一潭死水当中。
展昭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见他手脚俱被锁了重镣,囚衣上隐隐透出斑斑血痕,显然是受过刑伤,不觉微微皱眉,叹了口气,“韩副将,我是展昭。你家将军来京时,咱们曾经见过两面,你可还有印象?”
韩天漠呆呆盯着眼前那一身红衣,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隔了很久,才喃喃低语了一句,“展昭?......开封府的展大人?!”见对方点头,他的眼神突然烛苗般亮了起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嘴唇哆嗦着,喉头不断发出荷荷之声,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虽然被他抓得很疼,展昭却没有急于抽回手臂,只是温言安抚道,“别急,我听着呢,有话慢慢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久违了的温和,令韩天漠瞬间红了眼眶——入狱已有一个多月了,他由原本受人尊重的将官变成人人唾弃欺侮的囚犯,地位一落千丈的同时,又顶着个“丢失官饷”的重罪,所有的申诉辩解都遭驳回,甚至还被疑为“监守自盗”,他心中的委屈愤怒、失落彷徨无可诉告,竟将诺大一个汉子逼得生死两难!
总算是天可怜见,此案想必已上达天听,如今居然派来了开封府的展大人,韩天漠但觉似于一片茫茫黑暗之中陡然见到了一线曙光,由不得他不激动万分!勉强定住了心神,那句在他心头翻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作为负责此次押运的官长,丢失了朝廷饷银,天漠自知罪该万死,但是说我‘监守自盗’,韩某至死不服!”
......
望着对面安静等待的展昭,韩天漠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的凄苦愤懑,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用暗哑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其实,自从入狱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那日饷银丢失的经过,可是直到今天,他仍然觉得那像是一场恐怖而诡异的噩梦!
身为驻防江浙一带的朝廷大员刘将军帐前的副将,韩天漠一向以稳重老练,精明能干见长,也因此深得将军的信任和器重。此次朝廷为西线边关将士调配的饷银,便是派他来负责押运,这批饷银数目庞大,足有三十万两,光是用来装载银鞘的马车便有六辆之多,为防途中出事,刘将军还特意自军中拣选出数十名身体精壮、武艺出众的军士前后护卫。
因为打着“官饷”的旗号,沿途的绿林中人便是有心垂涎,也不愿为此招惹上“朝廷”这个大麻烦,何况此行所经州府也均有派人照应,所以一路行来,除了赶路的疲累,倒也安然无事。饶是如此,韩天漠也不敢大意,依旧晓行夜宿,每走一站,必先派人前去探查妥帖了,才肯放心带队上路。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这批饷银终于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
就在距离金陵不到一天路程的“牛渚矶”上,押运官饷的队伍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拦截和袭击。
“牛渚矶”又名“采石矶”,向为金陵门户,地势险要,扼据大江要冲,峭壁临空,突兀江中,山道曲折,其下水流湍急,望之令人目眩神昏。
早在上路之前,韩天漠已派人摸清了道路,为防不测,还特命手下于沿途每隔一段距离设岗,以便前后照应,让主队人马可以迅速通过这一险要关口......所以,当那几个黑衣蒙面人鬼魅般骤然现身的时候,带来的震惊才格外巨大。
韩天漠至今也忘不了当日那场令己方几乎伤亡殆尽的“屠杀”!
黑衣蒙面人数虽少,武功却极高,个个都似上了发条的杀人机器,冷酷凶残,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喝问,一声不吭地冲上前来,刀剑挥处,鲜血飞溅,每一下都攻击在对手的要害部分上——虽只一击,却足以致命。转眼间队伍便被冲散,首尾不能相顾,负责押运的军士们虽也强悍勇猛,但一上来便失了先机,又为地势所困,竟被对手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瞬间折损了大半。
韩天漠眼见手下弟兄一个个在对方的刀光中倒了下去,霎时间眼都红了,嘶吼一声,飞身冲上,手中雁翎刀舞出一片耀眼光华,直奔看似为首的那个黑衣人砍去。
那人闻声回头,向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似有某种魔力,竟令他的动作硬生生顿了一顿,而这一顿,已让他失去了所有机会,下一刻,手腕处传来剧痛,钢刀随之落地,紧接着身上几处要穴被一只冰凉的手一一拂过,他再也站立不住,仰面跌倒在地!
韩天漠以为自己会死,却不肯就此闭上眼睛,圆睁着一双怒目,他的眼角几乎瞪裂,眼前只能看见一片铁灰色的天空,有浓云翻滚聚集,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雨,耳畔不住传来刀剑的撞击声、手下拼命抵抗的嘶吼声,还有就是......兄弟们濒死时那一声短促的惨呼,而他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
渐渐的,耳畔的声音一点点地稀疏下去,直至终不可闻,天地间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四下里除了连绵不断的风声,仿佛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只是这般劲风,却也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韩天漠浑身冰冷,这一刻里,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死去了,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一副空洞绝望的躯壳!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的视线里再次出现了那双眼睛——铁灰色的眸子阴冷幽深,犹如此刻头顶上那片欲雨的天空。
(五)
展昭于牢房内询问韩天漠的同时,等候在门外的几人也正低声交谈着。
金陵府大捕头成渡寒悄悄将司徒越拉到了一边,正色道,“有件事,还要烦劳司徒兄帮老弟我一个忙!”
“什么事,也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的?”
成渡寒朝着牢门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家府尹大人欲与这位京里来的展大人好好叙叙,所以想麻烦你做个引荐……”
“昨晚展大人来时,他们不是已经连夜会过面了吗?”
“唉,所谓会面,也只是询问案情,查看卷宗,未得深谈。实不相瞒,我家大人原想留展大人住在府里,平日也好有个照应,却被他以‘查案时间不定,晚间出入不便’为由给谢绝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还别说,这位展大人看似温文和气,言语不多,可是淡淡的一句话说出来,连我家大人也不便再行多说,还真是……”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
司徒越笑了笑,似有同感,“说起他来,我也是在几年前同他一起办过一件大案子,因此有了些交情,才知道这位江湖上的‘南侠’,朝廷里的‘御猫’,性子外和内方,最是‘表里不一’的!”
这话倒勾出了成渡寒的几分好奇之心,“其实论起官职品级来,这位展大人未必便高过了我家大人,何况又是个武官。听说他一直供职在开封府,那包大人还是与我家大人同科进的举,按说便是开封府也轻易管不到咱们头上,可是我瞧大人待他的态度,却是不敢有半点轻忽,到底为了什么?”
司徒越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早在年前,皇上就已将他调回御前听用,出入伴驾,那是当之无愧的‘天子近臣’,若非此番事大,官家未必便肯放他出来!你家大人想必也是有所耳闻,才特意想要和他亲近亲近吧。”
成渡寒闻言一怔,“怪道呢!”顿了顿,又道,“我家大人想于今日晚间设宴款待一下这位展大人,还邀司徒兄你做陪呢。”
司徒越面有难色,“还是不要去碰这个钉子的好……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样的宴请,他定会婉言谢绝。”
成渡寒皱眉叹气,“这便如何是好?大人还想借机探探口风呢。这案子逾期未破,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否打算要严办? 实话说吧,此案牵涉太大,任谁都难逃干系,若是当真找不回那批饷银,别说兄弟几个饭碗不保,就连我家大人怕也会被摘了乌纱帽!”
司徒越沉吟片刻,低声劝慰道,“其实倒也不必太过烦忧,依我看,这次展大人能来,于你我可算是一桩幸事。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咱们只需好好配合他查案即可,官家面前,自有他去说话……”
他俩的语声虽轻,却也没有成心避开旁人,楚鹤标枪般立在一边,分明句句入耳,却又恍如未闻,低垂着眼帘,脸上神情漠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牢门响处,展昭迈步而出,唤过牢头来,低声吩咐道,“善待此人,不得折辱。”语气虽不如何严厉,牢头却听得悚然一惊,忙不迭地连声答应。
走出阴暗森冷的牢狱,近午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下子包围上来,令人恍如重生。展昭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片湛蓝的天空,似有所感,有顷,才又开口道,“咱们先回我那里去商量一下吧。”其余三人自然全无异议。
为了查案方便,展昭就暂居在府衙后面的一处偏院里,离此也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几人边走边聊,不一刻便到了。
进了房间,但见屋子不大,里外两进,里间住人,外间用于待客,只在屋中央摆放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实在当得上“简陋”二字。
环顾四周,成渡寒先自红了脸,微有些尴尬地道,“这里原不是用来待客的。其实,我家大人已为展大人备好了下处……”
展昭笑了,“这里就很好,比客栈清静。”随即招呼几人入座,开门见山道,“案情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几位都是办案的好手,又比我早来了半个多月,所以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三人相互望了一眼,成渡寒轻咳一声,当先开口道,“此案既然发生在金陵地界,那就由在下先来说说吧。实话讲,我办案多年,还真就没有遇到过如此离奇的事情呢!要说韩天漠所言是实,却又根本找不出任何一样人证物证来,要说他在说谎,目的又是什么?关键在于那批饷银,三十万两的银鞘啊,光是堆在一处,也要占去好大一块地方呢,连带那些押运的官兵,几十号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凭空不见了,叫人实在难以置信!可是不信又不成,这半个月来,我曾带领下属日查夜查,各处主要关口也都派了人加紧看守,偏偏就是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而韩天漠那里又似铁板一块,”说到这里,他将手一摊,摇头苦笑,“不怕大人笑话,在下当真是束手无策了!”
司徒越也跟着叹了口气,皱眉道,“我觉得,无论是否韩天漠所为,这次劫饷的行动都绝不简单,若非蓄谋已久,断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就我的经验来看,此案水深已超乎预料,只怕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静了片刻,展昭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着的楚鹤,目光中露出一丝询问之色。
楚鹤抿紧薄唇,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我觉得韩天漠没有说谎。”
“嗯?”
“要说他是‘监守自盗’,我不信。他自己的性命都不保了,还怎么盗,又为谁而盗?!”
成渡寒忍不住出言辩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样大的案子,仅仅凭他一人绝对做不了,想必还有其他同伙儿,若是早打算好了要牺牲他一个,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可我就是觉得,韩天漠不像是那种人!”
“觉得有什么用?咱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那好,你说他伙同他人监守自盗,证据又在哪里?”
两人意见不一,眼见就要争吵起来,司徒越连忙喝止,“好了,都少说一句吧,且听听展大人的意思!”
展昭沉吟有顷,方缓缓道,“诚如三位所言,此案疑点甚多,真伪难辨,我想再去出事地点亲眼看看,你们哪位愿意陪我跑上一趟?”
不待他人应声,楚鹤已抢先开口道,“我陪大人去吧。”
见他如此自告奋勇,司徒越不由得会心一笑,向展昭道,“楚鹤是我带进六扇门的,他性子直,不太会说话,就是能吃苦,又肯下工夫琢磨事情,展大人若是愿意带带他,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展昭看了楚鹤一眼,眼中微露笑意,居然也未客气,只道,“好,事不宜迟,咱们准备一下,这就动身。”
成渡寒一愣,脱口道,“可这午饭还没……”
司徒越却熟知展昭“坐言起行”的办事风格,摇头笑道,“现在再去做饭,只怕已等不得了,不如带些干粮在路上吃吧。”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六)
前来敲门的是负责看守这所偏院的一名杂役,神态恭谨地禀告道,“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专门给展大人送午饭的。”
就在屋内几人相顾愕然的时候,院门处已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穿暗色团花长袍,弯眉笑眼,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后面跟着的一看就是个小伙计,手里提着只样式考究的雕花三层食盒。
还未进门,那老者已当先一揖,开口自我介绍道,“小老儿石良栋,是城南‘回雁楼’的掌柜,奉我家少东之命,特地为展大人送来午饭。”言罢,挥了挥手,那伙计随即快步进屋,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取出一道道菜肴,井然有序地摆放在了桌案之上,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不觉间便已食指大动。
成渡寒久居金陵,自然晓得“回雁楼”的名声,也清楚那里的排场和价钱,就如自己这般俸禄,也舍不得常去那里一饱口福。如今眼见着那几味出了名的“看家菜”一一排列在了眼前,不由得便有些惊喜,抬眼望向对方,疑惑道,“你家少东?可是‘金陵白家’?”
石良栋含笑点头,又补充道,“我家少东专门叮嘱了,说展大人口味清淡,所以小老儿特意叫人做了些河鲜新笋,尤其是这一罐‘鲈鱼羹’,用料讲究,极为滋补,是我家大师傅的拿手绝活。请大人们尝尝看,可还对得上胃口?”
此言一出,屋中三人一起看向展昭,掩饰不住地露出几分惊异探究之色。
展昭垂眸,有片刻抿唇不语......“金陵白家”,这四个字一经入耳,便似水滴溅落深潭,带起的涟漪细微而幽深,骤然间触动了被他深埋已久的往事——曾经有一个人,用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睨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轻叩朱栏,雪白的衣衫在风里自在地拂动,他的声音也如风一般的自由不羁,“猫儿,白爷的本家就在金陵,那儿可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等哪天你得了空闲,爷一定要拉着你走上一趟。到了那里,一切都用不着你来操心,只管好好的享上几天清福!”
“其实,这话一直被我记在心底,时隔五年,我终于来了,而玉堂……你的人,又在哪里?!”
刹那间,仿佛一记重拳迎面击来,鼻梁间的酸涩迅速蔓延到胸口,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底却隐隐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之意——原来,有些伤口,并不会因为自己刻意不去触碰而渐渐愈合,仅仅是无意间的一次触动,依然可以令他痛入骨髓!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又抬起眼来,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依旧温言道,“两位辛苦了,请转告你家少东,就说......”
石良栋最善察言观色,一听他这语气便知是要拒绝,马上接口道,“菜已做好送来,断无收回之理,求展大人莫要叫小老儿为难。对了,这里还有我家少东要我转呈给您的一封信,烦请展大人过目。”
展昭接过展开,但见素色便笺上两行龙飞凤舞的草书,连字迹都似透出一股子锐气:
“好好吃饭,否则你的胃又该疼了!
——芸生拜上”
展昭无语,沉吟有顷,方笑了一笑,“如此,就有劳石掌柜了。”
石良栋暗暗出了口长气,摇手笑道,“这可不敢当,几位大人请慢用,我等就先告退了。”
待他二人离去后,展昭当先动手替自己盛了一碗鱼羹,招呼道,“大伙儿不必客气,赶紧吃完,也好快些赶路。”
其余三人互望一眼,便也不再谦让,提箸吃将起来。几个大男人风卷残云一般,转眼便将所有菜肴扫荡一空。果然盛名无虚,菜色精美自不必说,味道之妙,就连楚鹤这般平日不讲究吃喝的人,亦觉回味无穷。
一时饭罢,三人告辞退出,趁着楚鹤前去做出行准备的空挡里,展昭步出房门,来到院中大树下站定,静静地出神片刻,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道,“出来吧。”
须臾,身侧风声飒然,人影微晃,耳畔随即响起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展叔!”
展昭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来,微微眯了眯眼睛——面前的青年一袭白衣翩然,眉目飞扬,笑容明朗,可不正是白芸生?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触,留意到对方眼中露出略带责备的神情,白芸生抢先陪了个笑脸,“怎么,你不喜欢?”
展昭板起面孔,淡淡反问道,“这算什么?”
白芸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的确算不得什么!要不改日我再做东,专门请展叔去酒楼里好好吃上一回?”
展昭啼笑皆非,努力绷紧一张脸,想要摆出长辈的架子来好好责备几句,却终究狠不下心来,瞪视对方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一次就算了,记住,下不为例!”
白芸生却摇了摇头,微敛起笑意,眼神里透出倔强和坚持,“恕难从命。展叔既然到了我白家的地头上,自然要将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展昭心头微震,脸上却丝毫不露,只是低低讪笑了一声,“听听这是什么口气!你家地头儿?怎么倒像是‘金陵一霸’?”
白芸生眨了眨眼,看起来竟似有点儿委屈,“展叔待人一向温厚,为何独对芸生如此客气疏离?就当我是在进‘地主之谊’,也未尝不可啊?”
展昭无语,目光渐转柔和,有顷,放缓了语气道,“好意心领,只是这样让我很不习惯。芸生,答应展叔,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白芸生嘴角微翘,痛快地应道,“好。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
白芸生的目光没有闪烁,平静地望定了对方,“给我个机会,让我帮你。”
展昭皱眉,“如果我说‘不’呢?”
白芸生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许久,微笑了一下,“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后悔!”
展昭垂眸,浓长的睫毛掩藏起眼底的波动,隔了很久,才徐徐问了一句,“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还会悄悄跟来?”
这一次,白芸生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人都不再开口,仿佛在比拼着耐心,直到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不约而同一起转头望去。
楚鹤蓦地停步,吃惊地盯着那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白衣青年,随即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展昭。
展昭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疼的额角,低声叹道,“罢了,展叔犟不过你。我们马上要去一趟‘牛渚矶’,你若赶得及,就跟着来吧。”
白芸生眼神一亮,应声叫道,“好,给我小半个时辰,咱们城门口见!”言罢,利落地一个转身,雪白的身影瞬间已掠过了楚鹤身侧,一阵风般消失在两人眼前……
(七)
展昭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疼的额角,低声叹道,“罢了,展叔犟不过你。我们马上要去一趟‘牛渚矶’,你若赶得及,就跟着来吧。”
白芸生眼神一亮,应声叫道,“好,给我小半个时辰,咱们城门口见!”言罢,利落地一个转身,雪白的身影瞬间已掠过了楚鹤身侧,一阵风般消失在两人眼前……
果然,半个时辰后,展昭和楚鹤打马出城,远远便见白芸生已等在官道旁边,一身白色劲装,胯下骏马毛色亦如新雪,衬着官道两旁的依依垂柳,益发显得玉面朱唇、风神俊朗。
展昭勒马站定,为他二人简单做了介绍,“白芸生......楚鹤。”
两个青年明亮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眼神各自一沉一凝,暗暗在心里掂量着对方的斤两,片刻之后,楚鹤抱拳一揖,当先道了声,“久仰。”
白芸生客气地微笑还礼,“幸会。”
展昭似对两人间隐隐显露出的锋芒毫无所觉,淡淡一笑,低声说了句,“走吧。”言罢一带缰绳,率先纵马而去,其余二人也各自提缰,紧紧跟上。
金陵距离“牛渚矶”并不算近,便是骑马也需跑上一整天的路程。三人一路打马扬鞭,希望可以在明天一早赶到那里,到了此时,就显出白芸生那匹马的神骏来,一旦撒开了四蹄,竟如一道白烟平地腾空,若非主人有所示意,早已将它的另两位“同伴”远远抛在了后面。
好在白芸生果然“说话算数”——他们每次行经一处较大些的集镇,都会有人在大道旁牵马相候,一见三人到来,立刻上前为展楚二人换马,同时奉上香茗解乏,态度恭敬,照料周到,待若上宾。
到了傍晚时分,眼见天色将暮,白芸生借口自己的爱马“流光”已经跑了一个下午,也该好好饮水喂料,拉着两人进了镇上一处最大的酒楼,方才坐定,早有人跟着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菜色虽然简单,胜在搭配得细致用心,有粥有饭,对于赶路的旅人来说也算是极为难得了。
楚鹤虽也跟着吃喝,心里却着实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此番举动未免太过,出门在外,哪里来得这许多讲究和排场?腹诽之余,不免生出几分轻视之心,同时也在暗暗奇怪,这位“公子哥儿”既然如此注重享受,又何必巴巴的跟来吃苦?
而展昭一路行来都很沉默,对于芸生的安排未置一词,此刻他眼望桌案,竟有片刻出神,随即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白芸生却已猜出了他的心思,边动手替他盛粥,边含笑开口道,“展叔莫怪芸生狷介,还是那句老话——既然到了我家地盘上,小侄自然要尽心照拂,以进地主之谊。”
展昭闻言,向他看了一眼,便也不再多说。
这顿晚饭因为事先准备得充分,倒也没有花去多少时间,饭罢三人又匆匆上路,终于在天明时分赶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牛渚矶”。
三人登上山顶,放眼望去,第一个感觉就是——此地果然名不虚传,绝壁临江,水湍石奇,山水之险、风物之秀,不愧被誉为“天下第一矶”!
展昭立身崖边,劲风袭来,振衣欲飞,向下望去,但见浩荡的江水到此转了个弯,突然变得无比湍急,竟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打着旋儿咆哮奔腾,人未近前,已觉水汽森然扑面,心神为之撼动。
楚鹤站在他的身后,脸色在微明的晨光里半明半暗,目光掠过荒草萋萋的崖顶,他低声开口道,“据说,事发两日后,成铺头他们才闻讯赶来这里查看,无奈接连两天的大雨已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后来他们也曾带着韩天漠来此查证,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证据,同样无功而返,”顿了一顿,他终于道出了心底的疑问,“时隔数月,展大人可是还想从这里寻出什么被遗漏的蛛丝马迹?”年轻的声音里隐约透出不服之意,却连他自己也未觉察到。
展昭浑若未觉,只是注目脚下的滔滔江水,神情若有所思,隔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事发之后,可有及时派人打捞?”
楚鹤点头,“派是派了,只是此处江流湍急,根本无法下水探查,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找了许多附近的船工水手,接连数日沿江搜寻丢失的饷银和军士的尸体,却仍旧一无所获。”
“可曾留意过金陵附近武林中人的动向?”
“这点我们也想到了。在这段日子里,我们曾经暗访过金陵附近的所有武林世家、绿林盗匪,还是没有发现有何异动。”说到这里,楚鹤也不禁叹了口气,“如果韩天漠所言属实,那些劫匪就不仅仅是武功高强,手段残忍,来头怕也不善!”
一阵沉默之后,展昭沉吟着缓缓道,“据我看来,此案最大的一个疑点在于韩天漠的供词是否可信,换句话说,就是他到底有没有说谎?如他所言,劫匪杀人越货,目标就是那三十万的银两,可是对方却在得手之后,将劫得的饷银尽数抛入江中,如此前后矛盾之举,实在令人费解,也让韩天漠的供词难以取信于人;另一个难解之处就是,那些劫匪既然杀人如麻,当然不会在乎韩天漠的死活,却独独留下他的一条命,”语声一顿,他于风中转过身来望向楚鹤,双眸在曙色里亮若星辰,熠熠生辉,声音很低的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对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八)
一阵沉默之后,展昭沉吟着缓缓道,“据我看来,此案最大的一个疑点在于韩天漠的供词是否可信,换句话说,就是他到底有没有说谎?如他所言,劫匪杀人越货,目标就是那三十万的银两,可是对方却在得手之后,将劫得的饷银尽数抛入江中,如此前后矛盾之举,实在令人费解,也让韩天漠的供词难以取信于人;另一个难解之处就是,那些劫匪既然杀人如麻,当然不会在乎韩天漠的死活,却独独留下他的一条命,”语声一顿,他于风中转过身来望向楚鹤,双眸在曙色里亮若星辰,熠熠生辉,声音很低的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对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楚鹤全身一震,刹那间似被重锤敲过,脑际闪过许多纷杂的念头,思绪却又乱做一团,抓不住、理不清,他皱紧眉头,自语般地重复道,“是啊,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展昭直视着他,神色冷静,声音却很温和,“此次劫镖之举,无论从时间、地点,甚至包括当时的天气,都已在对方的算计之内,正因如此,他们才更不可能做出任何毫无意义的举动来。咱们不妨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想一想,让韩天漠活着,应该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一步棋,只是,这步棋的作用,又在哪里?”
楚鹤迎上对方的目光,隐约从中看出了一点含而不露的鼓励和期待,胸口微热,脑中灵光忽闪,脱口道,“难道,他们是想通过韩天漠来告诉咱们什么东西?!”
展昭点了点头,“我想,韩天漠的性命,甚至包括他的供词,应该也在对方详尽的计划之内,甚至还是一个非常关键、不可或缺的部分——就是要用他的嘴,来说出对方想要咱们知道的事情。”
楚鹤凝神思索,努力想要跟上他的思路,“对方想要咱们知道的事情?……可是,除非韩天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否则又怎么可能乖乖照着对方的意思来说话?!”
展昭嘴角微翘,意示嘉许,“问得好。这个案子,初听起来有许多无法自圆其说之处,其实绕来绕去,就会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韩天漠的叙述是否都是事实?”顿了顿,他有意加重了语气,“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他的话是否都是事实’,而不是‘他是否在说谎’。”
楚鹤怔了半晌,皱眉问道,“这两者......有区别吗?”
“不仅有,而且区别很大。试想,如果我们都认可韩天漠的确没有说谎,那么接下来得到结论就是:这批饷银已经被对方抛入江中,从此不知所踪,再也难见天日,而这,也许恰恰是对方想要告诉我们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怀疑韩天漠所言,尚有不实之处?”
展昭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转向前方渐渐亮起的天空,一瞬间,神情似乎有些凝重,许久,才低声叹了口气,“也许,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韩天漠并没有说谎,只是......他所说的,并不都是事实。”
……
在展楚二人低声交谈的时候,白芸生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跟着参与进来,却也没有错过两人间任何的表情和对话。那一刻,望着立身于劲风中的蓝衣人,他情不自禁再次感叹——他的展叔,还是那般令人怦然心动!也许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每当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对方的时候,那双幽深如潭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睛,简直可以吸人魂魄……
眼见着楚鹤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化,由最初隐隐的不服,慢慢转为迷茫困惑,到得后来,居然微微涨红了面孔,目光闪亮,终于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白芸生垂下头来,不易察觉地扁了扁嘴,一时间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滋味,自豪的同时,又似乎隐隐有些涩然。
就在这时,展昭忽然抬手,顺着江流的方向指向下游,扬声道,“此处水流虽然湍急,但总该有平缓些的地方,咱们且向下再找找看,也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楚鹤虽然拿不准对方究竟要找些什么,还是点头应道,“好。”
于是,三人各自牵马,沿着山路朝下游的方向缓缓行去。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太阳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空有些阴霾,远望一片苍茫,脚下的江水不断激荡着,打在岩石壁上,翻起阵阵白浪,发出骇人的声响。
三人沉默地走了好一段路,楚鹤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展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于此案,我有一个初步的猜测,可是尚需验证。现在,咱们就是在想办法找出证据来。”
楚鹤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说出了心里的想法,“请恕属下多嘴,大人如果想自江中找出丢失的饷银,只怕……很难。”
展昭脚步一顿,微微露出询问之色。
楚鹤抬手一指,“再往前两三里地,江面开始平缓,但却有一处暗涌挡道,据说那里可以直通海眼,无论是船还是人,一旦卷入,再难出现,就连老船工们也谈之色变,从来没人不敢于一试深浅。”
展昭皱眉,沉吟片刻,忽然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当先驰去,同时低声喝道,“好,咱们就去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