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果然,三人沿江行出数里,随着山势渐低,湍急的江流也慢慢平缓下来,到了一处较为宽阔的江面时,浪头已明显变小,江风吹在身上也不似崖顶那般寒意侵人。
楚鹤眼望江水,眉间难掩忧色,突然叹口气道,“过不了多久就是汛期,到了那时,江水猛涨,别说是整车的饷银,就是大个些的沉船,也会被急流卷着冲入海口,任凭大罗金仙在世亦无能为力了!”
展昭勒马站定,身前不远处就是不停涌动着的江水,他久久地凝视着江面,好像正在仔细观察着江流的走向,又像是在全神思索着一道难题的答题。
白芸生留意到他锁紧了眉头,神色渐趋凝重——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如此焦虑的神情,仿佛已经预感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忧患,却又力有不逮。
白芸生心里一紧,脱口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展昭闻声侧头,眼中难得地露出了一点不自信的神情,静了片刻,轻声答道,“我在想,如果你蒋四叔此刻能在这里,那就好了......”
“你是想找人下水探查?”白芸生眼神一亮,忽然间嘴角微翘,笑了起来,“其实,展叔又何必舍近求远?”
“你?”
“可不就是我吗?”
展昭目光一闪,凝眸向他看了片刻,缓缓摇头,“太危险了!”
白芸生并不急于争辩,只是抬手指向面前的江水,扬声道,“此处江面宽约半里,水流虽然缓了,但观其走势,下面藏有多处暗礁,尤其是靠近中间的那一处,应该就是刚才提到过的暗涌所在。此处的江流已在水底形成了一个大漩涡,吸附的力量极大,就算是水性最好的船工,若无内力配合,也必会被它轻易卷入吞噬!”说到这里,他回头望定了楚鹤,眉梢一剔,“就请楚捕头来评个理,我说的这些,可还在行?”
楚鹤不自觉地抿紧了唇,隔了一会儿,沉默地点了点头。
白芸生这才转向展昭,清锐的声音在江风里听来有种意气飞扬的味道,“展叔不知道吧,若论水性,我也算是四叔的关门弟子,呆在陷空岛的那大半年里,我们爷俩几乎天天泡在水里。况且我比四叔年轻得多,内力也强于他,如果这世上只有三个人能够接近那处暗涌探查,我白芸生必定会是其中之一!”扬起下颌来,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粲然一笑,“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展昭无言地看着他,一瞬间百感交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充盈在胸口——这个孩子,在分别的两年里,一直在不断地成长,他的自信、他的骄傲,犹如初升旭日般光芒耀眼,相信总有一天,他的成就将会超越前辈,当然也包括了自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玉堂,你的在天之灵,是否也会同样感觉到无比欣慰?
白芸生虽然无法全部读懂对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却也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欣喜,于是决定不给对方说“不“的机会,立刻翻身下马,甩掉身上长衣,健步如飞地来至水边,回过头来叫了句,“别担心,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双足一顿,轻轻跃起,宛如一道白光般轻悄地滑入水中,竟是毫无声息。
展昭紧跟着跳下马来,飞身追至江边,一声“当心”就此梗在了喉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不断翻涌的江水,掩饰不住地露出一脸担忧之色……
且说白芸生,一个猛子游出十丈开外,当中只换了两回气,便已接近了江心部分,随即察觉出身侧水流有异,似乎正有一股暗流朝着自己腿间缠来,试图将他的身体拖入江底。
白芸生不惊反喜,心知自己应该已到了那股暗涌的上方,于是长吸口气,一头扎入水中,奋力向下潜去。渐渐的,头顶光线变得昏昧不明,四下里死一般的沉寂——在这个幽闭的、被水流包裹着的空间里,他与世隔绝,屏息凝神,缓慢地、坚定地向着江底沉下去……当脚底终于踏上了实地,他一边将外呼吸转为内息吐纳之法,一边缓缓地环目四顾。
此处的江底果然如他先前所料,表面的泥沙之下遍布着层层暗礁,白芸生勉力睁眼,视线却无法达到三尺以外的地方,心念电转间,他定下神来,仔细感受了一下水流的走向,开始摸索着探查起来。
顺着暗流的方向,终于被他发现了隐藏在江底的一条天然石隙,宽约数丈,深不可测,江流在石隙间形成了一股漩涡,生出巨大的拉扯之力,暗涌正是由此间注入,直达海口。
白芸生刚一接近暗涌的边沿,便被一股大力一推,强劲的水流直接拍到了他的背上,险些将他卷了进去,急切间,他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同时伸手死死扣住一块突出于江底的礁石,才勉强稳住身形,内息却已有些紊乱了。心知自己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他咬牙探头,运足目力向内察看,石隙中虽然也是一片昏暗,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却似乎还有一些更加深色的黑影飘浮在岩壁间,随着水流轻轻荡动,宛若一缕缕幽魂,正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白芸生心头一紧,分神之际,胸中似被重重挤压了一下,再也凝不住气息,只得用力一脚蹬在江底,双臂一振,箭一般向上浮去,终于赶在气竭之前冲出了江面。
出水的一刹那,猛然觉得日光耀眼,耳畔重又传来江流奔涌的声音,感觉恍如再生一般,白芸生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大略辨认一下方向,返身朝着岸边游了回去。
未及上岸,头顶风声忽起,接着身子一轻,已被人拉起带离了水面,稳稳落在了岸边的实地上,他侧过头去,便对上了展昭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含满了关切与心疼。
一阵江风袭来,白芸生不觉微微一颤——三月末的江风依然冷硬,吹在一身湿衣上,竟如刀割一般生疼。展昭顺手解下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带着体温的蓝色布料,出乎意料的温暖!
仿佛是贪恋这种触手可及的温暖,白芸生一时间竟不想说话,展昭看他一眼,居然也体贴的没有发问,就这样站了良久,还是一旁的楚鹤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白芸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口中淡淡应道,“找到了一处可以通往海口的深壑,可是来不及细看了,里面似乎有些东西,应该是被两旁尖利的礁石剐住了,才没有一起卷入漩涡。”随即转向展昭,眉目瞬间舒缓下来,“等会儿我再下去一次,想法进到里面查看清楚,”话音未落,手腕一疼,已被对方紧紧抓牢,“不成!”
一怔之后,白芸生强按住涌上心头的喜悦,眉梢轻挑,“怎么?”
展昭面色苍白,紧抿着唇,隔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不可以让你出事!”——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不可以让你……再出事!”该怎么形容自己心底蓦然升起的那种恐惧?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了害怕,心底隐隐有个地方在忐忑不安,害怕失去,害怕对方就此再无踪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见到!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担心,白芸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温厚的手掌传递出令人安定的力量,“别担心,”他笑的充满自信,宛如阳光,“相信我,不会有事的。”见对方犹在迟疑,又正色地补了一句,“我有种预感,也许那里正是此案的突破口,若不去看个明白,叫人如何甘心?!”
展昭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明明衣衫还湿着,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隐约可见修长矫健的身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衬得脸部轮廓更加俊美深刻……原来,长大后的芸生,并不真的与他的二叔那般相象!也许,白玉堂曾经是他心目中一个不可超越的标尺和榜样,可是不断成长的他,已如破茧之蝶,一点点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展昭脸上神色复杂,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叮嘱道,“一切当心,千万不可逞强!”
白芸生眼中微露笑意,痛快地应了声“好”,将蓝衫递还给他,身形一展,第二次潜入了江中……
(十)
这一次,白芸生没有浪费半点儿时间,飞快地潜游到了石隙附近,向内略一探手,已觉寒意逼人。他迅速脱下贴身亵衣,挂在礁石上做了个标识,然后游鱼般轻悄地滑了进去。
暗隙里的水温果然又低了很多,寒凉彻骨,像是能将人的血液冻结,越往下潜,压力越大,耳鼓渐渐胀痛起来,胸腹憋闷,浑身的骨骼都似在“格格”作响。
白芸生咬牙忍受,同时尽量放松身体,任由漩流将他带往石隙深处。一路向下,两边岩壁遍布尖利的暗礁,眼前不断有被其剐住的东西匆匆闪过,却都不是他要寻找的,直到一个状似麻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不远的地方,他才勉力定住身形,心头掠过一阵狂喜——这极有可能便是用来装运银鞘的麻包,因为勾在了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才侥幸没有被一同卷入海口!
刚想近前查看,一股急流突然卷来,将毫无准备的白芸生一下子拍向了岩壁,还算他反应得快,及时伸手挡在了前面,饶是如此,亦觉手臂上陡然一阵激痛,却是被尖利的岩石划出一道长长地口子。
心里一沉,白芸生不由皱紧了眉头,知道在水中一旦见血,便再也不能久留,可是……看一眼不远处的麻包,又实在心有不甘,只这略一犹豫的工夫,臂上伤处已漫起一层淡淡血雾,体温似与鲜血一同流失,但觉寒意飞快地渗入了四肢百骸,内息一窒的同时,再也稳不住身形,差点儿便被一股急流卷走……这番情形实在凶险已极,他心知若再犹疑,只怕就此葬身江底,连尸身也无处寻觅!
那一刻,白芸生心如擂鼓,情不自禁抬头上望,透过眼前那片昏暗的水域,他仿佛能够看到光影交错的江面,甚至还有一望无垠的湛蓝天空——那里是一条生路,他只需一直浮上去,就可以重见光明......这样的诱 惑不可谓不大,但他只是挑起嘴角笑了一笑,回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毅然返身,朝着麻包的方向游了过去!
......
半盏茶、一炷香……时间在无声中流逝,一点点蚕食着等待的心情。
展昭站在江滩上,沉默地望向起伏的江面,耳边回响着波浪的声音,却没有半分真实的感觉——从未如此害怕过,一颗心像是也跟着芸生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江水中,窒息的感觉挥之不去……如果,那孩子当真出了什么事,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江风打着旋儿吹过来,他微微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浑然不觉双腿已经踏入了水中,直到感觉衣袖被人牢牢抓住,耳边骤然响起楚鹤焦急呼唤的声音,“展大人!”
展昭有些茫然地侧过头来,一双原本清澈凝定的眼眸中,此刻明明白白的写满了担忧。楚鹤心头一紧,脱口叫道,“别着急,属下也识得些水性,待我过去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已脱了上衣,便要纵身入水。
展昭蓦地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拉住,沉声喝道,“不许去!”
楚鹤只觉手腕上犹如上了一道铁箍,顿时半身酸麻,骇异之际,却还有些不服,“展大人信不过我?”
展昭摇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低声道,“既然知道危险,我就不能让你再陷进去!”
楚鹤呆住,一时间张口无言,心头却似滚过了一道热流。
便在此时,江心处浪花一翻,一个人影匆匆冒了下头,便被江流裹挟着载沉载浮地向下游漂去。
楚鹤但觉眼前一花,身边已失去了展昭的人影,下一刻,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燕子飞”——江水在那人脚下打着旋儿奔流,他的人就像是在江面上凌空滑翔,燕子般轻盈地掠过水面,飘逸灵动的身形有种难以形容的优美……凌波独步,点尘不惊!
就在楚鹤惊异赞叹的目光中,展昭几个起落已赶至近前,探手抄起白芸生的身子,随即挥掌击向水面,借力腾身,飞鸟般迅捷地返身纵回岸来,将人平放在江滩上,急急俯身探查。
此刻的白芸生,脸色青白,嘴唇微紫,左臂上一道刺目的伤口,长约尺许,皮肉翻卷,已被江水泡得发白!
一瞬间,展昭的心犹如被人狠狠地拧疼了一下,声音中带出自己也未觉察的一丝颤抖,低声唤道,“芸生?”同时右掌抵在他的背心处,催动真气,一股绵长浑厚的内力缓缓送入对方体内。
白芸生昏沉之际,感觉似被人抱在了怀中,有暖意不住流遍全身,周而复始,如环无端,鼻端隐约嗅到一丝竹般清爽的气息,熟悉而温暖,惊喜之下,奋力睁开眼来,不出意料地对上了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眼眸。
目光相遇的一瞬,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自责和心疼,心里一揪,脸上却努力挤出个漫不在乎的笑容来,“真丢人,刚才还在自吹自擂,转眼就让展叔看了笑话。”话虽说得轻松,嗓音却因呛了水而嘶哑难听。
“芸生!”
“好了好了,别担心,只是脱了力,稍微歇歇就没事了。”
展昭抿唇不语,回头示意楚鹤取来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袱,找出金创药和细纱布,默默替他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
芸生望着他紧绷的面孔,心里有些发虚,陪着笑解释道,“真没什么事,要不是一不小心碰上了岩壁,以我的功夫,还能再支撑一会儿呢!”
展昭闻言抬眸,目光如电,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低声问了句,“我要你千万不可逞强,你却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白芸生知道对方这是动了真气,不敢接口,心念电转间,连忙岔开话题道,“展叔,你猜我在那石隙里发现了什么?”
展昭还未答言,楚鹤已探过头来追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快说说看!”
白芸生头一次觉得这小子无意间的插嘴有时也没那么讨厌,于是笑了一笑,眼神闪亮,“还真叫我找到了一只剐在岩壁上没被冲走的麻包,”顿了一顿,正了脸色,语出惊人,“可是,那里面装的……全是石头!”
此言一出,天地间仿佛都跟着静了一静,江风似乎更加猛烈了,天很突兀地阴沉下来,头顶,巨大的阴云正缓慢而坚决地堆积着——山雨欲来!
(十一)
回程的路上,天阴得越发厉害,坚持不了多久,果然下起了大雨。
雨势汹汹,夹着疾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转眼间,眼前身后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连视线也模糊不清,三人无法再赶路,只得匆匆找了处空置的谷仓避雨。
待冲进谷仓时,身上皆已透湿,连发梢儿都在不停地向下滴着水,楚鹤手脚麻利地寻来些干草枯柴,迅速燃起火堆,三人各自脱下湿衣烘烤,感受着火光带来了光明和温暖,感觉才稍稍好了一些。
此刻,外面已是一片昏黑,雨声依然急如爆豆,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三人静静听着风雨声,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白芸生悄悄侧过头去,向展昭那里瞥了一眼,见对方正盯着火堆出神,面容平寂,看不出喜怒,不由心头微涩,不知怎的便翻涌起了一丝委屈——为了他,自己做了所有能够做的,为何还是换不来哪怕一个赞许的眼神?!
正自愣神间,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唤,“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微微犹豫了一下,他才将手臂伸到了对方面前。
展昭替他将已经湿透的旧布除下,细细看了看伤口的情况,清洁上药,找出块已经半湿了的新纱布,先在火上烤干,才重新帮他包扎妥帖,做这一切时,他一直都紧抿着唇,没有开口,神情专注,手势熟练。
白芸生也不出声,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一刻,对方修长手指带来的每一下的触碰,都会令他莫名心悸,同时也暗暗鄙视自己的软弱——独自游历江湖的这两年,也不是没有过受伤的时候,但男子汉大丈夫,流点儿血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咬咬牙就挺过来了,为何偏偏这个人的任何一点点关切之举,都会令自己无法抗拒,甚至还情不自禁的想要渴求更多?
............
面对两人间长久的沉默,楚鹤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低声开口道,“展大人莫怪属下多嘴,说句实话,白少侠这次真的帮了好大的忙,若非他两次冒险下水找到了那袋石头,别人不敢说,起码我自己至今还被人蒙在鼓里呢......”
展昭闻言抬头,眼中微微闪过一星利芒,反问道,“这么说,你也认为他做得对?如果换了是你,也会坚持要看个清楚明白,才肯再浮上来?”这句问话声调虽然不高,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着的怒气,楚鹤不由便是一震,没敢应声。
展昭转而望向芸生,“你是否也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
白芸生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分明透出几分委屈和倔强,“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可是我明明已经找到了证据,你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大的气?”
展昭眼神一凝,刹那间锐利得令人无法直视,“你不明白?好,我告诉你,我气的是你为何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生命!”顿住话头,他瞪着面前的白楚二人,沉声道,“你们两个,都给我记住,人的命从来只有一条,无论你多强的本领,多大的抱负,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两人一时间都为他的气势所慑,怔怔无语。
展昭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声音里却仍有一丝止不住的颤动,“你们也许会说:‘死便死了,又有何惧’?不错,死也许只是眨眼间的事,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留下活着的人怎么办?日夜受那肝肠寸断的煎熬吗?!”他突然住了口,微微偏过头去,那一刻,跳动的火焰映亮了他眼底的水光,狠狠刺疼了白芸生的双眼,第一次见到这个从来都是淡定从容的人露出如此恼怒伤痛的神情,别人也许不明白,他又怎会不明白对方深藏于心底的那份恐惧——当初二叔那样一去不回,究竟留给他怎样的伤害,以至于事隔数载,曾经深深刻在心头的伤痕,依旧无法平复?
一念至此,白芸生只觉心头忽如万针攒刺似的疼起来,刹那间红了眼眶,一把扳过展昭的肩膀,举起手来发誓道,“我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卤莽行事,让你为我担心!”
展昭看着他,眼神藏在淡淡水气之后,也分不清是伤感还是宽慰,良久,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略显疲惫的微笑,“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别再让你的亲人因为你而伤心。”
……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好过多了,展昭一旦敛起怒意,舒展了眉目,白楚二人立刻感到周身压力顿减,两人不经意间互相望了一眼,竟不约而地同生出了一种“难兄难弟”般的感觉来。
白芸生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回手取过随身带来的包袱,变戏法般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展昭面前,“我就猜着咱们未必能够按时吃饭,所以特地带了几块桂花糕当做点心,还好有油纸包着,不曾被雨淋湿,来,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吧。”
新鲜的桂花糕既香且软,在火光的映衬下闪泛出油亮的光泽,光只看着,就已令人食指大动。展昭摸了摸早就空空如也的胃,接过纸包看了看,当先拿了一块送到嘴里,夸了句“味道不错,”随即吩咐两人道,“正好六块,咱们一人两块,谁都不许客气。”
于是,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一边品尝着绵软甜香的桂花糕,一边在风雨声中低声聊起了案情。
展昭和楚鹤细听白芸生讲述深入江底探查的经过,都不由得暗自心惊,楚鹤更是忍不住叫了声来,“当真侥幸!若非那麻包被礁石勾住了,这真相不知何时才能大白?”说到这里,情不自禁看向展昭,眼神中带着几分惊异,“展大人一直坚持要来此地查看,莫非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
展昭没有否认,只道,“一种猜测而已,毕竟三十万两的白银,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楚鹤微微有些沮丧,闷声道,“我怎么有种感觉,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还好这次找到了那些石头,否则岂不要叫他们蒙混过关?!”
望着他年轻负气的面孔,展昭笑了,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不必自责,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这应该是件好事,最起码,那些饷银既然没有付诸东流,就还有找回来的希望,不是么?”
白芸生忍不住插嘴道,“可是这样一来,岂非又得再从头查起?这案子也真蹊跷,绕来绕去,现在索性连饷银都被人给调了包!到底是谁干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劫财吗?”
楚鹤悻悻道,“正所谓‘人为财死、,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展昭盯着火堆,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微微摇头道,“也不尽然……三十万两白银虽然不少,但要为此跟整个官府为敌,代价也实在大了些,普通的绿林盗匪怕是不敢也不愿为之,何况,这些全都是官银,上面还刻有官府的印记,即便得了手,也不方便流通,除非......”语声一顿,转向楚鹤道,“案发之后,金陵附近的所有关卡都在严加盘查,你说,对手有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如此多的银两转移走呢?”
楚鹤实牙实口地答了句,“不可能!”随即眼神一亮,“你是说......如果来不及运走,那些银子应该还在附近?”
展昭点头,目光微微闪动,补充道,“前提是官银在运到这里之前还未被人动过手脚。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先确定一件事——银两是在哪个途径被人调的包?!”
“可是,此事涉及面广,如何才能确定?”
展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想再去见见韩天漠,有些疑点,必须当面向他问个清楚。”
(十二)
韩天漠做梦也没有想到,仅仅事隔三天,他就再一次见到了展昭!
看到那袭红衣的刹那间,他着实吃了一惊,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想要起身相迎。
展昭上前一步按住了他,温颜道,“不必拘礼,坐着方便说话。”随即抬眼向牢房四周打量了一圈,“怎么样,他们没有再难为你吧?”
韩天漠心头一暖,顿觉眼眶有些发涩,他为人粗豪,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继而眼巴巴地望定了对方,急于从那张清俊温和的脸上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来。
见此情景,展昭笑了一笑,开门见山道,“我带来个好消息给你——那批饷银并没有落入江中,而是在中途被人调了包。”
韩天漠陡然瞪大了双眼,脱口叫道,“途中调了包?不可能!”
展昭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闻言,目光闪了一闪,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可能?”
韩天漠胸膛起伏,涨红了面孔,想也没想地大声答道,“因为我知道这批饷银有多要紧!”顿了顿,他努力平复一下激荡的情绪,解释道,“临行前大帅亲口叮嘱过,这是将士们大半年的俸禄,一旦有了什么差错,边关那里是会出乱子的。所以这一路上我就连睡觉都不敢阖实了眼睛,从未离开那几辆马车二十步之外,就是怕半路上被人动了手脚!况且这次派来押运的全是将军麾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儿郎,若说他们中间有人暗地里捣鬼,却叫人难以相信,退一万步说,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当真坏了良心,凭他们的本事,又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么大批的银两给调了包?”
展昭想了想,又追问道,“那么以你之见,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批饷银在上路之前就已经被人做了手脚?”
韩天漠皱眉思索片刻,依旧摇头道,“那就更不可能了。饷银自出库到装车,是要经过三核三对的,何况当时我也一直带人在旁不错眼珠儿地盯着,任谁都没有机会可以下手!”
听他如此一说,展昭也沉默下来,略低了头凝神思索,整个牢房内便陷入了一阵压抑的静寂之中。
韩天漠有些不安地注视着对方,隔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低声恳求道,“展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我可以对天发誓!......原本我还以为那些饷银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只想着一死赎罪,可是这罪该怎么赎?三十万两,那可是边关将士近一年的俸禄!若是为此闹得军心不稳,我韩天漠就是死上一百一千次,又有什么用!”说到这里,猛地翻身跪倒在展昭面前,用带着重拷的双手扯住他的衣袖,滚烫的泪水伴随着他的声音迸流出来,“求您帮帮我,我可以死,但那些饷银......丢不得啊!”
展昭俯下身扶他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神在他面上凝定了很久,缓缓开口道,“你不用求我,找到这批失银,本就是我的责任。”语声微顿,放缓了声音,“看来饷银被调包应该是在被劫之后,别急,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可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韩天漠被他扶着,感受着对方双手带来的温度,一时间百感交集——墙壁上晃动的光焰映亮了那张苍白中微现疲惫的脸,却依然像是暗夜里的一点温暖,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仿佛只要接近他的身边,就可以不再恐惧彷徨。
强定心神,韩天漠竭力回想着当日那段亲身的经历,那些不断折磨自己的回忆又一次闪过眼前,清晰得如同昨日——同伴们一声声拼死抗争的惨呼,血腥的刀光中一个个接二连三倒下去的身影,阴霾得像是要压到头顶的天空...... 一颗心突然间狂跳不止,眼前的景物在刹那间恍惚起来,只余那双闪着幽暗光芒的铁灰色眼眸!
一片刻骨的寒冷中,背心处突然传来了一股暖意,终于令他不住颤抖的身躯安静下来,韩天漠缓缓抬起头来,面对着展昭关切中带着询问的眼神,愣怔半晌,一段被禁锢许久的回忆忽然冲堤而出,脱口叫道,“那个为首的蒙面人,有双魔鬼一样的眼睛!”
............
展昭步出大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夕阳的余晖里,楚鹤正安静地立在大门旁等候,一身黑衣,赤红的腰带,更衬得身形利落,锐气逼人。
见他出门,楚鹤迎上前来,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展昭微微扬眉,以目相询。
楚鹤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开口道,“成大捕头和我家司徒大人一直守在外面,说是受府尹大人之托,要请您去赴晚宴呢。”
展昭闻言止步,神情似有些沉吟。
楚鹤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此刻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若是累了,就不要去了。”
展昭略微一惊,侧过脸来看着他,有顷方道,“我还以为你会帮着司徒越说话呢……”
楚鹤面上微微一红,却只是摇了摇头,“一连三天,大人都还没好好歇息过,属下听说您一向不愿应酬,反正那些人也不过是想套套近乎,顺便再打探点儿消息罢了!”
展昭望着面前这个锐意到有些刚硬的青年,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一瞬间甚至闪过了一丝好笑的神情,缓缓道,“这话,可不要随便说出来,尤其是当着你的上司。”
楚鹤一怔,神情微变,皱起了眉头,“展大人怎么也……”虽然及时顿住了话头,但“不以为然”的心思已表露无疑。
展昭温和地笑了笑,对他的语气并不在意,“你我既已入了公门,就免不了要同各色人等打交道,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也还是需要别人的协助和配合,尤其是在办案的时候——能够做到“和而不融”,其实也是一种本领。有些场合,再不愿意,必要的时候也还是得去应付一下的。”他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虽然说得平和,声音里却隐约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楚鹤静静听着,抿紧了唇,似有所悟。
展昭揉了揉眉心,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微笑道,“好啦,既然推脱不掉,不妨就打起精神来。其实对付这种应酬也不太难,有个诀窍,想不想听?”
楚鹤抬眼,望着对方夕阳下温暖的笑颜,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一句话:少说,多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展昭言罢转身,带头朝着门外走去,楚鹤赶上一步,紧紧跟随,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一前一后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之中。
(十三)
这场晚宴,果如楚鹤所料,席间看似宾主尽欢,暗地里却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迎奉和试探。待到终于散席后,已是将近午夜时分,展昭婉言谢绝了主人的陪送,踏着月光缓步走回衙后那处自己暂居的小院。
楚鹤一直沉默地跟随在侧,眼看着他从容应对着诸般场面,还能始终保持微笑,钦佩之余,也不由得替他累心,偶一抬头间,瞥见一脉清冷的月色中,那人始终挺拔的肩背居然如此单薄清瘦,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竟说不出到底是何滋味。
展昭来至院前,伸手推开大门,刚向里走了一步,突然停住了脚步。小小的院落不知何时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从厢房中透出的朦胧灯光映亮了阶前的青石板路,似乎正在等待着离人的归来。
展昭怔怔地望着那一点柔和的灯火,出神良久——虽然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孤灯只影,但此刻,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入骨的疲惫,面对如此的光明和温暖,任是坚强如他,也不由得心生向往......
便在此时,房门开处,白芸生探出头来,含笑招呼道,“快点儿进来吧,外面风凉。”
屋内也已重新布置过了,好在不见奢华,只觉温馨。桌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热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白芸生替两人斟上茶水的同时,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展叔莫怪,这里呢,其实是那金陵府尹专门派了人来收拾的,想必是为了要讨好于你,我不过就是在旁边略微指点了一二,帮着弄得舒服些罢了。来,先喝口茶,里间已备好了热水,简单沐浴一下就歇了吧,”说到这里,目光望向楚鹤,看似在征询他的意见,理由却不容对方拒绝,“我知道楚捕头跟来是想继续商讨案情,可是整整三天连轴转下来,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呀,不如大家都好好休息上一夜,养足了精神,明早再说如何?”
楚鹤闻言,看了一眼展昭于灯光下依然近乎苍白的脸色,抢在他开口之前应了声“好”,躬身道,“展大人休息吧,属下告退。”
展昭眼见着白芸生自作主张地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怔了片刻,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只是叹了口气,转向楚鹤道,“此刻已近深夜,不如你也别走了,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也省的明天一早再赶过来。”
楚鹤知道这是对方的一份体贴,便也不再推辞,只简单应了声,“属下遵命。”
............
当头终于挨上枕头的那一刻,展昭才觉出了周身的疲乏,倦意犹如潮水一浪浪地涌上来,拖着身体沉向幽深的水底,四肢百骸酸涩入骨,浑然无可着力,可是身体倦怠的同时,精神反而格外清醒,自己接手此案后的一幕幕走马灯般自眼前闪过——对手凶残狠辣的手段,神出鬼没的行踪,诡异难辨的用心,如此处心积虑地布局,目的仅仅是为了那三十万两的饷银吗?还是......别有所图?
想到此处,他的思绪又转回到韩天漠今天下午的叙述上来,闭上眼睛,仿佛能够看到一双铁灰色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其间像是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不动声色地跳跃着,展昭甚至可以感觉到自那瞳孔中所射出的戾气,带着冷冷的挑衅意味!
沉吟间,某个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令他悚然而惊,猛地坐起身来。
夜凉如水,周遭安静得可以听清自己怦然的心跳,展昭凝视着白霜般洒落于窗前的月光,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循着那些看似杂乱的蛛丝马迹,心底像是有个答案正呼之欲出……在全身泛起的凉意中,他缓缓靠回枕上,不自觉地锁紧了眉头!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内的白芸生也同样辗转反侧,未曾阖眼,一想到那人此刻就睡在离自己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心头便止不住悄然悸动,窃喜之余,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月光自窗外融融浸入,白得如霜似雪,令他不由便记起了陷空岛的芦花荡,同时记起来的还有自己和蒋平的那一场深谈:
“芸生,你回来也有两个多月了,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诸位叔伯待我很好,尤胜己出,芸生感怀不尽。”
“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了,说话怎还如此客气,这话要是让你卢伯母听到了,又该好一顿唠叨!不过,四叔怎么倒觉得你......不很开心?”
“四叔多虑了,芸生......”
“别对我说谎,四叔看得出来,你心里头藏着事呢!怎么,就不能跟我说说?”
......
“你不肯说,那就先听四叔说两句吧。当初你肯跟着我回陷空岛来,四叔真是暗地里出了一口长气。你既然能下离开的决心,应该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四叔也真心代你高兴,还是那句老话——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还年轻,不像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应该会有更精彩的人生。”
白芸生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听了蒋平的这番话,只是微笑无语,该怎么同四叔说清楚呢?——自从把那句没有说出口来的话深埋于心底的一刻起,有些感情也已被他埋藏了起来,到底有多深,也许只有自己才知道!
蒋平何等精明,当时就变了脸色,“别告诉我,你还不打算回头!”
“回头?不,四叔,我从没想过要回头。芸生现在只想能快点儿成长,直等到可以毫无愧色的和他并肩而立的那一天,我自然会回去找他!”
“你这傻孩子,怎么就如此固执呢,非要逼四叔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吗?展昭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叔叔,也是你二叔的心仪之人,你这做晚辈的,就该有个晚辈的样子,怎么可以对他存了那种念头?!”
“四叔此言差矣。二叔心仪于展昭,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他去心仪,如果二叔还活着,芸生只会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们。可是他已经离开四年了,这么长的日子里,那个人就只能把所有的悲伤埋藏在自己心里,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继续查案办公,他的苦又有谁能知道?别人不晓得,四叔你总该清楚,这几年来他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作为朋友甚至兄弟,你难道就不心疼,就忍心看着他一直这样苦着自己?”
“帮他的办法有很多种,而你用的,也许就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那一种。”
……
“不用四叔提醒,我也知道,自己的机会,本就不多。”
“那你还……”
“其实,我就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帮把手,让他相信,就算是置身于最危险的境地里,也还有个可以生死相托的人陪伴在侧......至于他能否接受,我也没有多少把握,不过是尽力而为。但是请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来,归根结底,我只是想要他能幸福。”
“……也罢,四叔管不了你,只能最后提点你一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彼此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想起说这话时蒋平那种忧心忡忡的目光,白芸生叹了口气——四叔一心想着要防患于未然,却不知命运的安排从来出乎人的预料,谁又能够想到,还未等自己积攒起足够信心去见那个人的时候,命运之手已经将他推到了自己的面前,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一念至此,白芸生不觉微笑,此次相见,尽管当中已隔了两年多的时间,那人给自己的感觉依然未变,眉目间温煦如旧,却更多出了一份愈经岁月、愈见风华的气度。而那人待他,也似有了些明显的不同,眼神再不像看着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般无奈和宠溺,而是多了几分赞赏和惊异,看着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因为自己而流露出心疼和焦急之色的时候,白芸生突然觉得自己以往所做的一切,都已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就如今夜,展昭并没有对自己的安排提出异议,也没有如过去那般找出各种理由来将自己远远支开,这是不是能够说明......对方已经把自己看成伙伴,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晚辈?想到这一点,芸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就在这样一种患得患失的心境中,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
(十四)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刚冒头,司徒越和成渡寒就赶到了这里,几人匆匆用罢早膳,便一起聚在厅堂内商讨起案情来。
暮春的清晨并不寒冷,自窗外吹进来的风里甚至还夹带着几丝花木的清香,司徒越和成渡寒对此却已毫无所觉,两人绷紧了神经听着楚鹤述说他们三天来的查案经过,脸上掩饰不住地流露出震惊之色。
直待楚鹤讲完住了口,厅堂里刹时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几个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展昭身上。
展昭安静地坐在桌旁,以手支颐,似在沉思,晨光中眉睫低垂,脸色是一种清透的白,眼底却透出微微的淡青,觉察到众人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极快地敛起了倦容,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此案看似扑朔迷离,复杂难辨,但经过这几天的反复查证,也算是初露端倪。首先可以肯定,对手这次打劫官饷的行动是经过了极为周密详尽的计划的,包括事后留下韩天漠的性命,让他可以将当时的亲眼所见‘一丝不漏’地上报给官府,应该也是对方的计划之一。至于他的供词能不能被取信,我想对方也同时做好了两手准备:官府若是不信,韩天漠自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而本案调查的方向亦会另有指向;若是相信了他所言的一切,那么得到的结论便是——‘三十万两饷银已经尽付东流’,而韩天漠作为此次押运的负责人,最终当然难逃一死。”语声微顿,他叹了口气,似有所感,“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已在对手的算计之中,其心机的狡诈狠毒由此可见一斑;其次,这批劫匪的人数并不太多,应该在十到二十人之间,但个个身手了得,冷酷凶残,最难得的是配合默契,进退自如,想必是受过某些方面的专门训练,而以他们此次所展示出的实力来看,打劫这批被严密保护的官饷竟是易如反掌,不由人不生出疑惑——金陵附近的辖地里究竟何时出了这样一批‘强梁’?而官府对此居然一无所知,若是哪天他们开始有计划地‘杀官劫狱’,是否也能在我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击得手呢?”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文,司徒越等人却已听得面上变色,冷汗涔涔,只觉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危险正从四下里无声无息地包围上来,令他们顿感坐立难安。
沉寂片刻,司徒越当先开口道,“展大人虽言之有理,可否也容我等分辩两句?在下于这南五省的地界里打拼了大半辈子,虽不敢说事事通晓,好歹地方上的大事还逃不过我的这双眼去,不是自夸,近几年来这地方还真没出过什么足以上达天听的大案子,老哥敢拍胸脯担保,这些劫匪绝不是出自金陵附近,甚至以前也从没在咱南五省的地面上做过案,否则大伙儿不可能对他们一无所知。倘若最终证明我看错了,老哥情愿自残双目,反正这双招子留着也和瞎了无异!”
展昭闻言微微动容,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温颜道,“司徒兄先莫动气,且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你方才所言展某亦有同感,所以咱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这批劫匪不是出自本地,又会是来自何方?”
屋内几人俱各一怔,楚鹤嘴快,已抢先问了出来,“展大人的意思是怀疑他们来自外省?”
展昭目光一闪,浅浅笑了,“展某的设想更加大胆一些——这批行踪诡异的劫匪非但不是本地人,甚至也不是宋人!”
众人相顾愕然,似乎都被他的这一假设惊住了。
异常凝重的气氛中,展昭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昨夜我想了很久,发现此案有个极大的疑点,就是‘打劫者的目的’。若只单单为了那三十万两银子,以他们的心机手段,在江浙这一带商贾集中的地方,无论巧取还是豪夺,想要凑足此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又何必非要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甚至不惜惊动了朝廷?所以‘单只为财’这个理由是说不通的。那么,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这批官饷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们的身份特殊,乃是西北边关将士们的军饷,如果劫匪本就来自关外,他们所图谋的又正是这样一批军饷,其目的是否已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