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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司徒越原本涨红的脸膛瞬间苍白下来,喃喃道,“不错,这批军饷关系着前线将士的士气,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边关人心必乱,正好给了对手以可乘之机!”

此言如同当头棒喝,众人皆悚然而惊,连一直在旁静听的白芸生也绷紧了身体,面色渐趋凝重,楚鹤更是忍不住低呼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展昭摇了摇头,“诸位先别着急,军饷的事,朝廷已在想办法解决。此次出京前,官家曾亲自叮嘱过,那三十万两饷银并非小数目,若能寻回,自是最好不过,但也不可一味施压,令到人人自危,相互猜忌推诿,”说到这里,眼神朝芸生处转了一转,唇边似乎多了一丝笑意,“好在现已查明,那批官饷应该没有真的付诸东流,如此便有找回来的希望,所以大伙儿也不必泄气,尤其值此关键时刻,更不可自乱阵脚。”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说得司徒越等人心悦诚服,放下心事的同时,精神亦为之一振,脑筋也跟着活泛起来,成渡寒方才没有开口,此刻也沉吟着补充道,“别的属下不敢说,但有一点可以保证,自从官饷出事之后,各处要道一直盘查得紧,若是大人的下设属实,劫匪连同所劫银两应该还未离开金陵!”

楚鹤点头,接口道,“可是咱们细细查找了一个多月,怎还不见劫匪的半分踪迹?”

展昭凝神思索片刻,缓缓言道,“种种迹象都表明,对方应该是有落脚点的。据我猜测,应该就在离出事地点不太远的地方,要想无声无息地藏匿起这样一群人,那处地方不可能太过热闹,甚至很可能相对偏僻封闭。咱们只需循着这条线索找下去,应该会有所斩获。”

几人听得眼神发亮,成渡寒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抢先道,“属下记得‘牛渚矶’附近的确有不少富户的庄园,都符合大人刚才所说的那些条件,我这就带人去挨户查找,目标既已如此明确,若还查不出来,属下甘愿自领责罚!”

展昭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正色道,“这次咱们的对手太强,我方若准备不足,非但无法得手,还可能伤亡惨重,所以切忌打草惊蛇。成捕头先带上楚鹤帮你,记住,所有查访都必须暗中进行,一旦有了发现,切不可贪功冒进,速速回报我知。”又转向司徒越道,“你就暂且留在府衙坐镇,负责各处的协调调度。”

三人肃然领命,匆匆告辞离去,诺大的厅堂内转眼便只剩下了展白二人相对而坐,却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风从微微开阖的门缝间吹进来,一时间,竟显得格外的空旷和安静……

(十五)

白芸生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展昭,说不清为什么,对方明明连坐姿都没有变化,给他的感觉却已完全不同——刚才的他,理智而冷静,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势,恰如绝世名剑,不需出鞘,肃杀之气已可慑人魂魄;而此刻的他,安静地坐在暮春的阳光里,若有所思,眉宇间却只剩下了无法掩饰疲倦。

看着这样的他,白芸生又是心疼,又有几分恼怒,只恨不能架起对方丢到床上去,再喝令一声“好好睡觉”! 可是......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叹息,重新动手斟上一杯热茶递过去,放缓了语气道,“我呢,你不会打算让我就这样闲着吧?”

展昭闻声侧头,对上他那双晶亮飞扬的凤目,静了片刻,眼中慢慢有了一丝笑意,“只用了你一次,就给我带着伤回来,我哪里还敢再用第二次!这要是叫你那几位叔伯知道了,还不得一起打上门来找我算账?”

白芸生面上一热,故作委屈地撅了撅嘴,“都说了‘下不为例’了,难道还要我再赌咒发誓不成?”

展昭不为所动,板着脸朝他伸出手来,“眼见为实。给我看看你的伤处。”

白芸生乖乖将左臂递上,笑得很是讨好,“放心吧,就是划了道口子,养了这两天,早就不碍事了!”

展昭将那伤口细细看了一遍,又试探着轻按了两下,直到确信没有发炎,才收回手来,口气老道地教训着对方,“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身上的伤处若是多了,以后的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淡淡的一句话,却令白芸生震了一震,回想起自己无意间看到对方身上的那些新伤旧痕,心头忽然酸涩难耐,沉默有顷,才勉强笑道,“你这话,倒叫芸生联想起了一个典故……”

展昭抬眸,清澈的眼中透露出一丝疑问。

白芸生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匆匆移开目光,定了定神,悄声嘀咕道,“你这叫不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声音虽低,展昭还是听了个清楚明白,呆了一呆,想要反驳,才发觉在这个问题上自己的确没有教训别人的立场,一时间竟窘在了当地。

屋内一片静默,气氛莫名的有些尴尬起来。

白芸生盯着那人微微泛红的侧脸,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对方垂下的眼睫竟是如此纤长浓密,心头悸动,指尖儿也跟着动了一动,到底还是不敢放肆,暗暗叹了口气,主动岔开话题,“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这事儿既然让我遇上了,就再没可能置身事外。要么就是按照你的计划帮忙,要么就是任由我自个儿摸索着去查,”他一摊手,状似大度地道,“两条路,随你挑!”

展昭挑眉,“我怎么听着这话倒像是种威胁?”

白芸生老下面皮,笑得有些无赖,“我哪里敢呀,眼巴巴地等着效劳出力,还怕别人看不上呢!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由我自己去查,一不小心搅乱了某人的部署,那可当真怨不得我了。”

展昭抬手揉揉眉心,“你这小子,何时竟也学得这般奸猾!”虽在责备,语气却已有些松动。

白芸生何等精乖,立刻抓住机会凑近前来,眉梢眼角都是讨人喜欢的笑意,“就是说嘛,放着我这样的人才不用,可是得不偿失。我知道你心里已然有了计较,需要我做些什么,只管吩咐下来,保证误不了你的事!”

面对着这样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展昭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有些懊恼地别过脸去,沉吟良久,才叹口气道,“也好,你就帮我一个忙,借助白家在此地的势力,着重留意一下,这阵子是否有人在各处钱庄里分期分批地将白银兑换成黄金。”

白芸生目光一闪,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展昭抬眼看他,但笑不语,颇有几分考量的意味。

白芸生少见对方如此模样,不觉心头一漾,顿时生出一腔豪气来,“好,你先别说原因,容我自己想出答案来!”

半盏茶的工夫后,白芸生抬起头来,眼帘开幕似的一撩,叹道,“我明白了!”

展昭抿一口茶,淡淡微笑,“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

白芸生目光闪动,压低了声音道,“原来,你对他们几个并非完全信任。”说这话时,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眼中却有藏不住的欢喜之意——你不肯完全相信他们,却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我,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吗?

展昭微微蹙眉,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你虽然指给了他们查案的线索,却没有把破案的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何以见得?”

“你刚才的分析虽然精妙,但是光凭这些条件,要想在几日之内找寻出那些劫匪的藏身之处,还是很有难度。所以你就用了‘敲山震虎’这一招,叫对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对不对?”

展昭笑了,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来这两年多的江湖历练果然对你大有裨益。你猜的不错,我这手的确可以称做‘敲山震虎’,不过,却不是用来针对司徒越他们几个人的。”

白芸生一愣,思忖片刻,反问道,“你是担心他们手下的人里会有内奸?”

展昭点了点头,“从劫匪对我方行动的了解来看,这一点应该可以肯定,所以消息一旦放出去,劫匪想必很快就会做出反应。”顿了顿,他微微加重了语气,“无论对方当初的设想究竟如何,事到如今,尽快离开金陵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而三十万两的官银,根本无法随身携带......”

“因此,只有想方设法将它们兑换成黄金,才有可能全部带走。”白芸生接过话头,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处理掉那些官饷上的标记对他们来说也许不难,可是想要将这么多的白银在不惹人怀疑的前提下兑换成黄金,只怕便不容易了。所以你才要我对此多加留意,就是想顺着这条线索找出一直藏匿在暗处的对手来!”说到这里,他眉峰一轩,笑得充满自信,朗声道,“放心吧,这事儿就交给我了,此地经营的钱庄倒有一大半和我白家都有银钱上的往来,想要查出些交易的内情,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展昭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神色有些复杂,欣慰中又似夹杂着几多感慨,终于,他挪开了视线,轻声叹息道,“芸生,你学得这样快,展叔怕是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再教给你了。”

白芸生一呆,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自己曾经那么渴望能令对方刮目相看,可是这样的话当真从展昭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令他在惊喜之余,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伤感......默默凝视着那张微染风霜却清俊依旧的脸,他只觉喉咙干涩,眼前缓缓升起了一片雾气,所有温柔和怜惜翻涌在胸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隔了很久,久到他终于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才起身来到展昭面前,单膝点地,迎上对方惊讶的目光,年轻的眼眸深邃专注,熠熠生辉,“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芸生永远都有要向你学习的东西。你的话我会一直牢牢记在心上,也请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将心比心,我同样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展昭眸中的讶色慢慢化作了感动,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竟令他瞬间一阵无措,随即伸手扶他起来,摇头叹道,“不需如此,我答应你就是。”心绪动荡之下,竟全没留意到,从刚才两人独对的那一刻起,对方的称呼已经悄然改变,既未再唤他做“展叔”,也未再自称为“小侄”!

(十六)

在随后的几天里,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悄然进行着,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却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楚鹤失踪了!

展昭一边安慰着急得变了脸色的司徒越,一边命成渡寒唤来曾经陪着楚鹤一同出门查访的两名衙役,细细询问起当日的情形。

据那两人回忆说,这几天他们在楚鹤的带领下,一共查访了“牛渚矶”附近的五六处富户庄园。这些庄园大都地处偏僻背静的山区,彼此间又相距很远,所以查起来颇为耗时费力。因为害怕打草惊蛇,所有调查都只能在暗中进行,他们这样辛辛苦苦地一路查将下来,却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就在楚鹤失踪的那天下午,三人还一起在返回县城的路边茶寮里歇了会儿脚,记得当时楚鹤的神情有些疲惫,端着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皱着眉头望着天空出神。

两名差役在衙门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老人儿”了,但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上司却多少有些“敬畏”,见他不想说话,便也乖乖的自动收声,三人枯坐了半晌,待得体力基本恢复,便欲起身回城。就在这时,楚鹤突然开口吩咐道,“你们两人先行一步,我有点儿事,随后就来。”言罢,也不待对方回应,径自转身疾步而去,留下他俩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楚鹤的情景,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的身影!

两人的叙述到此戛然而止,大堂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静默之中。

成渡寒显然已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番说辞了,此时便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叹口气道,“你们再好好想想,可还有什么疏漏掉的细节没有?”

两名衙役互相看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

成渡寒抬眼看着对面的司徒越,苦笑道,“说起来,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当初只想着分成两组查起来能够快一些,谁料想......早知如此,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和楚鹤分开的。”

司徒越面色虽然难看,言语还算客气,“成捕头不必自责,这事儿本就怪不到你的头上,再说他若要走,别说是两名衙役,就是你我当时在场,怕也劝他不住,”话锋一转,又皱眉道,“只是楚鹤年级虽轻,做事却向来很有分寸,这次怎么如此......唉!”关心则乱,一时间他也没了主意,不觉侧头望向展昭,似乎想要听听他的意见,一转脸,才发现对方微低着头,神情若有所思,眉宇间竟是少有的凝重。

司徒越心头一沉,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低声唤道,“展大人,你不会是在怀疑他...... ?”

展昭微微一惊,回过神来,先挥手令那两名衙役退下,才摇头道,“此刻若是一味心急,徒乱了自家阵脚。依我想来,楚鹤应该是突然记起了某些疑点,想要进一步查证时出的事,换句话说,就是那五六家庄园的其中一家大有问题!”

成渡寒接口道,“可是那几处庄园之间相距很远,咱们如何才能确定是哪一家出了问题,难不成挨户去搜?何况时间上也来不及呀!”

展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芸生空出来的那处位置,目光一闪,毅然道,“这个问题由我来想办法。你们先去调配好人手,随时等我的消息。”声调虽然不高,带出的威严却不容抗拒。

司徒越两人一个激灵,同时挺身站起,振作精神齐声应“是”,正欲出门之际,身后又传来展昭的声音,“司徒兄,”

司徒越回过头来,正迎上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只听对方缓缓开口道,“所谓‘吉人天相’,那些劫匪未必会要他的命,反倒有可能挟他为质。展某答应你,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尽力护他周全!”

司徒越但觉胸口一热,眼底微微泛起潮意——能得此人一诺,夫复何言?!默默点了点头,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楚鹤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偶然间的心念一动,竟会演变成今天的这样一种结果——此刻,他置身于一处阴冷黑暗的地窖之中,平生第一次觉出了后悔!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按照原定计划,这几天里他带人查访了散布在山区中的几家富户庄园,虽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疑点,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这种感觉虽不强烈,却令他本能的生出不安,直到捧着茶碗坐在路边茶寮里的时候,这种感觉依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凭着当了数年捕快的经验,他想自己应该是无意间忽略了什么东西,怔怔地思索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再回头去看一看才能安心,于是向那两名差役交代了一句,便又急步踏上了回程。

此时天已过午,太阳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掩,天空阴霾,密云不雨。

一路行来,他都在努力回想着数日来访查过的那些地方,伴随着脚步匆匆,思路也渐渐明晰起来,最后终于定格在了一天前曾经到过的那处“李氏庄园”上。

据称庄园的主人姓李,常年在外经商,故此地暂时闲置着无人居住,只留了一名老仆负责看管打扫……一切听来并无不妥,为何单对此处起了疑心,楚鹤却也说不上来,一定要问,只能说是一种感觉,或许是那名老仆表面木讷实则镇定的表现,又或许是偶然听到在附近山坡上放牧的小童抱怨走失了羔羊?总之,那个地方留给他的印象似乎并不简单!

当他立身于“李氏庄园”静寂无人的大门外时,也曾微微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先同成渡寒打个招呼呢?或许该和同来的衙役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向吧!这个念头闪过脑际,很快又被他否决了,对自己的本事他还是相当自信的,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就算打不过,至少逃脱总还是可以的吧?!

即便如此自信,在潜入庄园的时候,楚鹤还是格外加了几分小心。寻到一处背静的地方,他迅速翻进了高高的院墙,身形轻悄,落地无声。

大略辨明了一下方位,他发现这处庄园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大,房屋都是依山而建,清一色的白墙灰瓦,在近晚的暮色中看来竟也颇有几分凝肃的气势,四下里静寂无声,安静得令人心悸。

楚鹤深吸一口气,展开身形,一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各处屋宇之间,一边用心查找着有人停驻过的痕迹,随着他的步步深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缓缓增大,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不知何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穿过正厅,步入后院,却突兀地定在了当地,那一刻,危险的感觉陡然束缚了全身,猛地回过头来,霎时间寒毛直竖——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竟然多出了一个黑影,就静悄悄地立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背着光的脸看不分明,只有一双冰冷邪恶的铁灰色眸子,正饶有兴味的盯视着自己!

(十七)

不知何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穿过正厅,步入后院,却突兀地定在了当地,那一刻,危险的感觉陡然束缚了全身,猛地回过头来,霎时间寒毛直竖——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竟然多出了一个黑影,就静悄悄地立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背着光的脸看不分明,只有一双冰冷邪恶的铁灰色眸子,正饶有兴味的盯视着自己!

楚鹤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这人影是何时出现的?怎么可能全无半点声息?若非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压力,他几乎以为那会是一个鬼魂!

两个人就这样定定地对视了许久,久到楚鹤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所面对的是夜空下的一口深井,幽幽看不见底,却可以无声无息地将人溺毙!他狠狠咬了下舌根,一阵尖锐的疼痛将神智从混沌中硬生生拔了出来,眼神恢复清明的同时,他已回手抽刀,全力劈去——

耀眼的刀光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了黯沉的夜色,这一刀,几乎已凝聚了他所有的凌厉和勇气!

下一刻,眼前的人影骤然消失,一刀劈空的感觉令他无法控制地前冲了一步,虽惊不乱,他借力旋身,刀护身前,抬眼一望间,顿时愕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院里已悄然出现了六七个人影,皆是一身黑衣,溶于夜色中几乎看不出身形,只有冷漠的目光直直盯在他的身上,那种眼神就像正在看着一个死人。

楚鹤但觉一阵寒意掠过背脊,心知今天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瞬间掠过心头的不光只是绝望,竟然还有展昭深锁双眉的脸——终于还是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盲目轻敌,孤身犯险,这样的自己,一定会令他深感失望吧?

愣神之际,耳边忽的响起一声冷笑,“你这小子倒还有些门道,居然被你找到了这里,”说话的正是那双铁灰色眸子的主人,负手站在厅内,依旧看不清面目,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种古怪的腔调,听来很觉刺耳,“只是可惜,来了,就走不了了。”

楚鹤心里一动,脱口喝道,“你们果然不是宋人!”

那人“咦”了一声,陡然朝前迈了一步,一步就到了楚鹤的面前,目光阴鸷地紧盯着他,缓缓问道,“这话是谁说的?……展昭么?!”

楚鹤一震,既不闪躲,也不答话,只将手中长刀一展,闪电般斜削过去,这一招不求护己,只求伤敌,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人哼了一声,已带了怒意,声音未落,已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抬起膝盖狠狠顶上了他的腹部,动作狠辣干脆,一气呵成。

钢刀落地的同时,楚鹤闷哼了半声,单膝跪地,顷刻间疼出了一身冷汗。熬过了最初的那阵晕眩,他用力咬牙,绷紧全身肌肉缓缓站起身来,恨恨地瞪视着对方,满眼都是倔强凶狠之色。

那人眯起眼睛,幽暗的光芒微微闪动,“不肯说么?没关系,在我面前,没有人可以保守住秘密!”

楚鹤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对上那人的眼睛,惊觉自己仿佛突然间被毒蛇缠住了喉咙,他全力集中精神,意图与之对 抗,可是那双似乎隐藏着魔力的眼睛还是令他的神智不可逆转地一点点朦胧了起来,他握紧双手,想要一拳击去,但下一刻,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

耳畔传来一声叹息,低回的声调,犹如咒语般缠绕过来,令人毛骨悚然,“何必还要硬抗?徒增痛苦而已。我保证,只需说出我想要知道的东西,你就不会再有痛苦。”

楚鹤忽然觉得很困,眼前似有重重黑幕缓缓垂落下来,一切都变得遥远而又模糊,不甘心地强睁双眼,眼前那人的脸却依然看不清楚,然后,他便在这噩梦一般的境遇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就在楚鹤失踪后的第三个晚上,展昭等人根据线索一路寻找到了“李氏庄园”。

悄然潜伏于园外,展昭一边凝神观察着整个庄园的地势和格局,一边轻声向身旁的人询问道,“就是这里?”

白芸生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这座庄园的主人名叫李慕德,对外的身份是个大商贾,常年往来于西北各地,大多做些皮货生意,平日里为人低调,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地方,若非你托我去调查各大钱庄间的账目往来,还真不知道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人从不同的钱庄里以银兑金,陆陆续续换走了不少黄金,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查起来着实费了我好些工夫呢!”

展昭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侧过头去问另一边的司徒越,“李慕德那里现在怎样了?”

“按大人你的吩咐,成渡寒派人一直监视着他的行动,其间还放出假消息引出了那个内鬼,原来竟是府尹大人身边一位极得信重的师爷,那人早在两年多前就被李慕德拉下了水,财帛金银糊住了良心,府衙内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让他暗中泄密出去,这番被拿住下了大牢,还未动大刑就全招了,”说到这里,司徒越悄悄瞥了一眼展昭的反应,才又接着道,“府尹王大人亲自主审,气得脸色都变了,深悔自己识人不明,愧对朝廷,还说要即刻上书向皇上请罪呢!”

展昭神情专注地盯视着空寂无人的庄园大门,口中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说。那个李慕德呢,可问出些什么没有?”

司徒越摇了摇头,恨声道,“那人倒真是死硬到底,什么也不肯说,若非看管得紧,差点儿就被他咬舌自尽!”

展昭眉心微拢,语带忧虑,“此人在这里潜伏数年,想必早有了自己的一套人脉,驻防江浙的刘将军麾下一定也有和他暗通消息的人在,若不尽早查处,终究是个祸患!”

司徒越回想起当初展昭关于“杀官劫狱”的那番推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暗呼“侥幸”,若非机缘巧合查出了这批内鬼,后果还当真是不堪设想!

白芸生一直默默倾听着他俩的对话,这时便接口道,“好在咱们已经拿住了李慕德,也算是断了他们在外的眼线。”

展昭默然,有顷方道,“我想,他们之间应该自有一套联络的方法,接连两日得不到李慕德的音信,对方怕是已有所警觉。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对手还留在此地等待消息,以便决定下一步的去向;第二,他们已经闻风而动,带着到手的黄金弃庄而去......”

白芸生心头一紧,“我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更大一些,不如现在就进去看看,免得错失良机,放虎归山。”

展昭没有反对,只道,“这庄园占地颇大,又在夜晚,要想彻查,也非易事,何况敌暗我明,一个不慎倒易为敌所乘。这样吧,我和芸生分别自前后潜进去快速查找一遍,司徒兄就带人将此地团团围住,多备长弓连弩,只要见到有人冲出,就放烟火为号。”又转向芸生道,“你前我后,咱们在中堂回合。若遇敌手,切记不可硬拼,只需拖到天明,对方便优势尽失。”

白芸生接住了展昭望向自己的目光,兴奋得双瞳发亮,抿紧了唇,用力点了点头。

展昭几句话交代完毕,随即握紧手中巨阙,低低喝了声,“走吧!”

两人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径奔庄园而去,深色的夜行衣在高高的墙头上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夜幕当中......

(十八)

大约一个时辰后,展白二人如约在中堂会合,目光相交的瞬间,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白芸生当先开口,“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已经逃了!”

展昭游目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沉声吩咐道,“你先去招呼咱们的人进来,我留在这里再细查一遍。”

当司徒越等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就见展昭立身于后堂之中,微微仰起脸来盯着头顶上的大梁,神情若有所思。几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插于梁上的那把长刀。

司徒越脱口叫了声“楚鹤!”随即飞身跃起,在半空中探手将刀拔出,喃喃低语道,“刀在这里,他的人呢?!”

展昭知道楚鹤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感情自与旁人不同,见他急得脸上变色,不由出言安慰道,“先别慌神,咱们此刻找不到人,未必便是一件坏事。”

司徒越亦非常人,只是关心则乱,不免有些失了方寸,闻言略一思索,已明白了展昭话里的意思,点头道,“不错,找不到人,也总比找到一具尸首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在咱们事先已经命人把守住了各处要道,对方想要带着黄金悄无声息地离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展昭侧头望向成渡寒,言简意赅地问道,“这里你的地头最熟,他们若要出境,除了硬闯一途,可还有别的办法?”

成渡寒想了想,回手自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卷地图,走到桌前摊开,在图上指点道,“这几处是离开金陵的必经要道,都已加派重兵把守,盘查极为严密,他们要想不惊动守军,只余上山一途。”

几人一起凑在灯下细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展昭修长的手指缓缓在图上划过,凝神思索,头也不抬地道,“如果一路沿山而行,最远可以到达这里,”指尖一顿,眉头微蹙,“这里离出海口已然不远,对方可能早已想好了退路,一旦让他们买舟入海,天高水远,再要拦截,怕已是鞭长莫及了!”

几人闻言齐齐变色,互相望了一眼,忍不住追问道,“那咱们该怎们办?!”

展昭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司徒兄,若要联系驻防江浙一带的守军相助,最快需要多少时间?”

司徒越一愣,脱口道,“调动守军?那必须得有朝廷的兵符印信!”

展昭沉声道,“事急从权。我这里有一道皇上的密旨,你带上它去见刘将军,他定会尽量给你方便。”

司徒越又惊又喜,眼神一亮,“没问题,我快马加鞭,保证在一日内赶到那里!”

展昭点了点头,“好,我就给你三天的时间,一定要请刘将军派兵封住各处出山的关口,尤其是离出海口最近的那片地带。”

成渡寒忍不住在旁插嘴道,“三天?可是对方怎么可能再等咱们三天?!”

倒是白芸生第一个明白了展昭的意思,嘴角微挑,笑了一笑,“对手当然不愿意等,咱们却可以逼着他们等!”

展昭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微露赞许之色,随即解释道,“我会尽快追上去,想办法拖住对方,让他们无法在三天内离开山区,如果有可能,还会尽量引他们到出海口那里。你们就趁着这段时间来部署,三天后,彼此以烟火为信告知所在的位置,完成合围,将对方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成渡寒已然出声叫道,“太危险了!万一大人您出了什么事,叫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

展昭也不辩驳,目光自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如果你们有比这更好的建议,我不会反对。”

一阵沉寂过后,白芸生当先开口,语气听起来竟是理所当然,“我陪你去。”

成渡寒抿了抿唇,“算我一个!”

司徒越望向他的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敬意,抬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慨然道,“老成,有你的!要不是得赶去刘将军那里,说什么也少不了我这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胸中豪气翻涌,虽知此行凶险异常,竟也不再如早先那般焦虑彷徨。

展昭注目三人,锐利的目光渐转柔和,却微微摇头道,“成捕头另有重任,你必须留守府衙,防备有人趁乱劫狱。至于你……”他看向白芸生,两人目光一触,白芸生已抢先道,“别拒绝我。此时此地,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帮手!”

展昭望进他的眼里,从中看到的是不可动摇的坚决,微一迟疑,方点头道,“你记住,所有行动都必须听我命令,决不可以擅自出手!”

白芸生喜上眉梢,答应得无比爽快,“好,我保证!”随即又追问了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展昭答道,同时转头望向门外——不知何时,深黑色的夜空已然开始泛白,东方一点晨曦微露,天,渐渐地亮了……

(十九)

白芸生带住缰绳,执鞭的手指向前方,扬声问道,“前面不远就该进山了,再往下的路只能靠步行,咱们要不要先停下来休整一下?”

展昭也勒马站定,抬头望向不远处苍青色的群山,犹豫着没有作答。

白芸生侧过头来看着他,近暮的斜阳在对方脸侧勾勒出轮廓清晰的剪影,暖黄的光晕下,那人的脸色却依然显得苍白,他心里微微一动,不由放缓了声音道,“咱们已经马不停蹄地赶了整整一天,走的又都是最简捷的路线,比起那帮劫匪翻山越岭的要快上何止一倍。我粗粗算过了,从这里进山,以你我的脚程,应该可以很快就赶上他们!可是,若没有足够的体力支撑,又拿什么来和对手较量周旋?”顿了一顿,又道,“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如咱们先在前面的集镇里吃口热乎饭,稍事休整,再弃马登山,保证不会误了正事。”

对方的这一番好意展昭当然心知肚明,按了按又在隐隐泛疼的胃部,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点头道,“好。”

也许是知道这一顿后便不再有能够安静地坐下来吃饭的机会,两人都刻意地多吃了一些,期间白芸生还借故离开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时身畔已多了个大包袱,迎上展昭略带诧异的目光,他笑了一笑,也不解释,只道,“我已将马匹寄放妥当了,咱们走吧。”

沿着山道一路疾行,很快就将进入到林间,借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余光望过去,但见林木苍郁,枝叶遮天,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整个山林显得格外宁静平和,完全感受不到其间暗伏的杀机,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如游鱼入海般轻悄地滑行进去。

夜色很快笼罩下来,四下里都是高大的树木,每有风过,便发出连绵低沉地沙沙声响,静夜听来,宛若呜咽。

白芸生的心情却出奇的好,他紧紧跟随着前面那人的脚步,感受着夜风自衣角发丝间轻盈地掠过,眼神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就这样陪着他一直走下去......直到展昭蓦地停住脚步,向前指了一指,低声道,“翻过那道山梁,咱们就寻一处隐蔽的地方歇歇吧,待明早天亮才好搜索对方留下的踪迹。”

于是,将近午夜时分,两人终于找到一片林间空地,燃起了一小堆篝火。明亮的火焰欢快地跳动起来,给寒冷的夜增添了几许温暖,展昭一边朝火堆里添着枯枝,一边头也不抬地道,“我值前半夜,你先睡吧,醒后再来替我。”

白芸生看他一眼,知道反对无效,索性也不多说,自随身带来的大包袱里变戏法般扯出一件毛皮斗篷,在距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做成了一张“床铺”,然后一声不响地钻了进去,连脸也盖住,只露出头顶。

展昭被他这番近乎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微笑起来,摇了摇头,侧身靠在一株粗大的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枝叶间隐约可见的一角夜空。

时值春末,山林的夜晚依然寒意刺骨,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枝叶哗哗作响,恍如有人在耳畔絮絮低语,展昭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宇间缓缓浮现出一丝难言的怅惘……

“在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展昭一扭头,只见白芸生不知何时已翻身坐起,正自目光烁烁地盯着自己。

低下头来淡淡一笑,他若无其事地反问道,“怎么,还没睡着?”

白芸生直视着对方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有那么一瞬,很想跳起来冲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衣襟,无论是祈求也好、威逼也罢,只求他对自己说出哪怕一句深埋在心底的话!可是他早非当年那个固执冲动的少年,再也不会任由自己做出某些无可挽回的蠢事,所以此刻的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五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又缓缓放开,最终也只是笑应道,“我年轻,觉少,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换你来歇一会儿吧。”口中说着,已起身走了过来。

展昭犹豫了一下,见对方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的确是不会再睡了,便也不再推辞,“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白芸生笑了笑,指指自己造出的那张“床铺”道,“夜里风凉,你就凑合着在那儿将就一晚吧。”

展昭原本就不是个挑剔的人,“奔波在外,哪里来的那许多讲究,有个能歇上一会儿的地方就很不错了。”说话间,已和衣躺倒,只是紧绷的神经一时间却难以放松下来,虽然闭上了眼睛,周围任何一点轻微的声息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了耳中,“放心睡吧,这里有我呢!”

展昭没有应声,只是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感觉到身下的毛皮柔软温暖,恍惚间,他忽然觉得异常疲倦,虽然暗自提醒着自己不可深眠,睡意还是如潮水一般地涌上来,渐渐将他拖进了幽暗朦胧的梦境深处……所以,倦极而眠的他,并没有来得及听到对方发出的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二十)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就已收拾停当,重新上路,边行边找,终于在一处必经的山道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白芸生蹲下身来细细查看一番,再抬头时眼内已闪出兴奋的光芒,“看情形对方有十几个人,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咱们只需加快速度,应该可以很快追上他们。”

果不其然,疾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后,他俩不约而同地再次停住了脚步,白芸生伏在地上侧耳倾听了片刻,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他们就在前面!”

展昭握紧手中“巨阙”,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悄悄跟过去看看。”

两人刻意隐蔽了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前去,终于看到了前方那支默默急行着的队伍——大约有十三四人,一色的黑衣,身形彪悍干练,奔行间步伐敏捷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

展昭做了个安静观察的手势,于是两人隔得远远地静伏下来,目不转睛地留神细看。

那支队伍里几乎每人背上都背了个沉甸甸的包袱,走在中间的那个甚至还扛着一只麻袋,里面鼓鼓的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但这丝毫不影响对方前进的速度,只是他俩停下观察的片刻工夫,那对人已脚步匆匆,渐渐去得远了。

两人侧头互望一眼,眼中不由都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白芸生挑挑眉梢,用眼神向对方询问下一步的行动,展昭略一沉吟,用唇语回答——寻找机会,个个击破!

一直等到那支队伍停下来午休的时候,机会才得以出现。

一个黑衣人大概有些内急,便离开人群闪入了丛林深处,只是还未待他有所动作,一只手已突如其来地扼住他的喉咙,紧跟着浑身一麻,要穴被封——白芸生的出手既快且狠,绝不浪费半分体力,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悄然无声地将“俘虏”提到了安全地带,他才抬手解开了对方的哑穴。

那人未及出声示警,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悬在了他的右眼上方,锋利的刃尖儿透出森森寒意,似乎就要刺穿眼球,任他如何悍不畏死,也不由惊得脸色煞白,遍体冷汗。正自惊疑不定之际,眼角的余光又瞥见另有一人自树影间走出来,悄然无声立在了他的面前。那人背光而立,身姿挺拔,虽然一言不发,却有种威势无声地散发出来,令他不由得呼吸一窒。

少顷,一个清锐冷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我问,你答,别耍花样,听懂了就点一下头!”

黑衣人稍一迟疑,便觉肋骨以下的地方被人重重敲击了一下,刹那间痛入骨髓,张口欲呼,右眼上的寒意却骤然加剧,生生将他逼得闭紧了嘴巴,额上冷汗已止不住涔涔而下。

白芸生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警告对方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两人目光相触,犹如刀锋相交,僵持片刻,黑衣人当先败下阵来,垂下眼皮转开头去。

白芸生开始发问,“你们倒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那人自忖必死,索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白芸生神色一冷,寒声道,“别考验小爷的耐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三下,一下一只眼睛,要试试看吗?”

那人全身一震,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样犀利冷酷的眼神,竟令这杀人如麻的凶徒也自心底升出了一丝惧意,情不自禁向后缩了下身子。

就在这时,一直默立在旁的展昭缓缓蹲下身来,伸手便卸下了那人背上的皮制包裹,“哗啦”一声,从中倒出了十数根黄灿灿的金条,然后抬眼直视着对方,冷然道,“你们来自关外,劫了饷银以后,又打算自海上离开,对不对?”虽在问话,口气却很肯定。

那人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表情如同白日里见鬼。

展昭笑了一笑,站起身来,转向芸生道,“像他这样的死士,是不会轻易招供的。不过,他的反应也算是给了咱们想要的答案。留下他一条命,只需叫他失去行动的能力。”

白芸生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应一声“遵命”,重又封住了对方的哑穴,随即手刀如风,“咔咔”两声,利落地敲断了那人的左腿和右臂,黑衣人一声惊呼憋在喉间,双眼翻白,疼昏了过去。

白芸生刚想再去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金条,眼前人影微晃,接着手腕一紧,已被展昭拉了起来,“快走吧,他的同伙很快就要找来了。”

白芸生被他拉着前行,却还忍不住回头张望,口中低低叫道,“金子......那些金子!”

展昭侧目,见他一副心疼无比的样子,不觉翘起嘴角,揶揄道,“怎么,舍不得?”

被对方那双微带笑意的眼眸注视着,白芸生如孩子般涨红了面孔,急急分辨道,“我没有!我只是不愿意便宜了那帮劫匪而已!”

展昭微笑摇头,眼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淡淡道,“这么沉的东西,咱们哪有多余的力气一路带着?还是烦劳对方帮着背过去好了,只是这回他们又要背人,又要背钱,就免不了要多耽搁些工夫了!”

白芸生怔怔地望着他,呆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情不自禁朝着对方一挑大指,“此计大妙,芸生受益匪浅,甘拜下风!”

(二十一)

此后的那段时间,对于这些急于赶路的黑衣人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明知已被人牢牢盯上,偏又搜寻不到对方的半点人影,但那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却始终锁定在周身,令人如芒刺在背,心寒之余,亦不免有些烦躁不安。

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无论是赶路还是停下来休息,都随时可能遭遇到对方的突袭,那无疑是真正的高手,来去如电,一击必中,随即抽身而退,杳如黄鹤,再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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