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衣人的身手也算颇为了得,但数次交锋之后,亦不由得自心底生出一种挫败感来——往往待发觉有异之时,只来得及瞥见一道虚幻的影子,顷刻间眼前已是剑光闪烁,煞气逼人。对手出招利落,身法迅捷,一击得手后从不恋战,每每于合围形成之前便即从容逸去,对方也不杀人,只是每一次出手,都会令己方有人或伤或残,失去行动的能力,这样一来,整支队伍既要负重,又要背负伤者,无疑大大增加了此行的负担,前进的速度也自然而然慢了下来。
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那对疲惫不堪的黑衣人终于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扎营,燃起数堆篝火,围坐下来休息。连日翻山越岭,负重急行,至此才稍得喘歇,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跳动的火光中,人人沉默不语,面色阴霾。
领头的正是那个有着一双铁灰色眼睛的男子,此刻的他,负手而立,眉头微锁,正遥望着远处暗黑色的山峦默然出神。
过了很久,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黑衣人忍不住轻声唤道,“野利大人!”
野利谟宁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月光下,半透明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表情。
那人微微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声道,“请恕属下多嘴,这样下去咱们实在太被动了。据我观察,对方追来的应该没有几个人,否则也不会藏头露尾,只敢偷袭,”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出声,才又继续说了下去,“只是这里到底还是宋人的地盘,他们只需被拖得咱们不能全力赶路,一旦耽搁了出海的时间,那后果就将不堪设想!”
野利谟宁目光闪动,淡淡反问道,“怎么,你也怕死?”
那人腰背一僵,肃容答道,“我等都是‘一品堂’中的死士,既然奉命来宋,就没想还能活着回去!只是......”他突然住了口,眉目间掠过一丝愤然之色。
“只是......不甘心?”野利谟宁冷冷一笑,替他把未曾出口的话说完,随即便沉默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此次行动计划了这么久,着实花费了咱们不少心血,甚至不惜动用了深埋在宋境多年的内线。似这等周密的部署,可说是胜算极大,谁料想竟是如此狼狈收场,别说你了,即便是我,亦觉无颜回去面对主公!”
那人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掩饰不住满面震惊之色——自己面前的这位野利大人,出身党项权贵之家,少有大志,不仅手段了得,兼且身怀异术,刚过而立之年就被委以重任,负责统领西夏“一品堂”中高手,向为主公的左膀右臂。此次劫饷行动便是由他策划,并主动向国主元昊请缨,亲自带人来宋实施,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几乎已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却不料竟被宋廷派来的“御猫”抽丝剥茧地一点点破解开来,仔细想想,以野利谟宁那般心高气傲的秉性,也难怪他会心有不甘。
犹疑了片刻,他还是大着胆子劝道,“其实,咱们这次也不算输了,毕竟饷银还在手里,如果能够按时登船出海,再绕道回境,主公那里应该不会过于苛责......”
野利谟宁发出了一声不屑的鼻音,打断了他的话,“饷银不过是用来扰乱对方军心的工具而已,能带回去固然好,就是丢了也不足惜。我在意的,是那个一手破坏了我心血的人!”
“大人指的是......展昭?”
野利谟宁森然一笑,眼中瞬间升腾起冰冷的杀气和战意,“此番来宋,若是不能同此人放手一搏,岂不令人抱憾终生?!”
“大人如何肯定跟踪咱们的一定是他?”
“如此心机,如此身手,遍寻宋境,又能有几人?”
“可是,那‘御猫’如今躲在暗处,摆明不肯轻易现身,如何才能引他一战?”
野利谟宁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前方,仿佛正透过黑暗凝视着自己的对手,许久才“哼”了一声,“蠢材,难道忘了咱们掌中也还握着一个筹码么?只需适时使出,不怕对方不肯就范。我倒要看看,那只‘御猫’到底有何奇特之处,能够令主公一直念念不忘!”
(二十二)
于是,天明时分,一直远远监视着那群黑衣人的展昭和白芸生就亲眼目睹了这样一番情景——对方有意选在一片林间的空地上,示威般地打开了那只一路携带着的麻包,居然从中拖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也不知被动了什么手脚,似乎早已失去知觉,直到被凉水毫不客气地泼在脸上,才微微蠕动了一下身子。一个黑衣人蹲下身来,一把薅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来,微明的晨光中,那张脸上虽然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却依然显得年轻而倔强。
白芸生在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侧头望向身边的展昭,果不其然,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一向清澈淡定的眼眸中分明凝聚着怒意。
白芸生心里一沉,明白对手恰于此时祭出“楚鹤”这张牌来,绝不会只是叫他露上一脸那么简单,而接下来的一幕无疑印证了他的想法:那群黑衣人开始动手毒打楚鹤,他们对于如何折磨人显然是极有经验,拳拳到肉,脚脚不空,所踢打的都是人身上最疼的部位,虽不致命,却可以令人感受到最大的痛楚。
楚鹤穴道被制,完全无法反抗,被踢打得在地上不住翻滚,却不出声讨饶,只是死死咬紧牙关,竭力用后背去承受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拳脚......一时间,林间空地上充斥着拳脚击肉的声响,却听不到被打者的半句呻吟。
白芸生默默移开目光,不忍再看下去,一颗心犹如悬在半空里,连气也透不过来,紧跟着,他做出一个令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动作,伸出手去挡在了身旁那人的眼前——他不想让展昭再目睹楚鹤的惨状,他怕他会受不了!
感觉展昭的睫毛在自己掌心轻轻刷过,随即,对方微凉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力量虽轻却不容抗拒地将之推向了一旁。
白芸生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心头一紧,情不自禁凑近前去喝道,“那分明是个陷阱,我绝不会让你去冒险!”——瞬间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带着来不及掩饰的霸气,令两人都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片刻的沉寂后,白芸生微微退开了一些,低声解释道,“对方这么做,就是为了要逼你现身,你若沉不住气,就是上了他们的当!你的江湖经验比我丰富,难道看不出来,此时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他,连自己也可能跟着赔进去?!”
展昭垂眸,没有出言反驳,握着剑鞘的手却因用力而暴起了青筋,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其实他何尝不知,一旦对方达到了逼自己露面的目的,楚鹤便失去利用的价值,那样......反而会要了他的命!可是,就算没有司徒越的嘱托,他又如何能够坐视那个倔强而寡言的青年遭此侮辱?
白芸生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别急!相信我,咱们只需一路盯牢对方,总能找到出手救人的机会。”
展昭也知他言之有理,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黑衣人折腾了好一阵子,见他们始终不肯露面,未免有些扫兴,不久便又收拾了行囊上路。只是这次有了人质在手,双方倒也暂时“相安无事”,就这样不即不离的赶了大半天的路,到了傍晚时分,甚至能够感觉到从远处吹来的风中夹带着一丝海水的潮气——距离那处出海口应该已经不远了!
在跟踪了大约四五个时辰之后,展白二人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悄悄摸近了那对黑衣人的身边。两人在路上便已商定,由白芸生负责拖住对方,展昭趁机救人,虽知在对手严密防范之下,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但时间有限,已容不得他们再犹豫和拖延。
临出手的前一刻,白芸生忍不住转过头去,正对上展昭看向自己的目光,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然后,伴随着一声剑锋破空的尖啸,他已纵身而出,闪电般插 入黑衣人的队伍当中,但见剑光闪烁,如狂飚骤至,瞬间笼罩住了一干敌手。
众黑衣人一直在提神戒备,突然遇袭,虽惊不乱,立刻出手迎敌,顷刻间,林间尽是黑色的人影闪展腾挪,交错晃动,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战况竟是异常激烈。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黑衣人停步皱眉,于混乱之中隐约听到了一下异响,类似空气被撕裂开来的声音,随即右边身子蓦地一震,背上背着的麻袋应声落地——却是被一支寸许长的小巧袖箭一箭洞穿了右肩!
只一眨眼的工夫,展昭已来至那人身后,正待伸手打开麻袋,突然间心生警兆,转身的同时一掌拍出,“啪”的一声,两掌相交,他身形微晃,竟向后退出了小半步;比较之下,对方似乎也未占到什么便宜,同样退后了一步,却毫不迟疑地再次揉身而上,紧紧缠了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只用到了右手,招式递进间快得犹如虚空幻影,转眼间已过了数十招。
展昭但觉对方出手诡异狠辣,浑不似中原路数,一只带着黑丝手套的右手灵动如毒蛇,又强韧如刀锋,夹带着悍厉的灭杀之气,招招不离自己要害,感觉竟似在以命相搏。如此浓烈的杀气不由也激起了他深藏心底的傲气,眼内精芒一闪,内力霎时游遍周身,掌掌相对,虎虎有声,竟是分毫不让!
野利谟宁越斗越是心惊,明明对方的出手也不如何凌厉,却将自己所有凶狠的攻势逐一化解,且针锋相对,时有反击。两人匆忙间对了数掌,最后那一掌竟都运足了内力,一触即分,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各自向后退开两步,脸色都变了一变。
白芸生虽在剧斗,却一直分神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此情景,突然厉啸一声,长剑乍展,光华陡盛,瞬间便朝着四面八方递出了十余招——如此强横的气势,充满着骇人的杀机,竟迫得围在他四周的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他如一道疾风般掠过了面前。
白芸生直冲到展昭身边,抬手一剑将野利谟宁逼开丈许,急声问道,“你觉得怎样?!”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一边不动声色地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内息,一边淡淡回应道,“无妨。”
白芸生稍稍松了口气,不再耽搁,回过身去一剑挑开了麻袋上紧系的绳索,如愿地看到了楚鹤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心头一阵狂喜,他忙伸过手去扶他站起,同时低声询问道,“伤得如何?还能动吗?”
也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楚鹤虽然被他架离了地面,身体却无法自行站立,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带得白芸生也跟着半跪了下来,就在这时,他微闭的双眼蓦然睁开一线,瞳孔中闪过了一道冰冷诡异的光芒,右手一抖,从袖口中滑出一柄短刀,悄无声息地一刀刺了过来!
(二十三)
两人间距离太近,这一刀又是如此的出乎意料,白芸生躲避不及,只是本能地向后挪了挪身子,让出了胸口的位置,眼见着泛着寒光的刀尖就将破腹而入,身侧猛地传来一股大力,硬生生将他撞开了尺许,却是展昭抢上前来,抬手挡开了刀刃,急切间还是被刀锋划过手背,留下了一道深长的血口,他却如同未觉,手腕翻处,利落的一记掌刀劈在楚鹤的颈侧,只一下便将他击昏了过去——这番出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虽然无声无息,惊心动魄处却不亚于一场惨烈的厮杀。那群迅速聚拢过来的黑衣人目睹此景,眼中不由得都流露出惊佩之色,若非场合不对,几乎便要为这般干净漂亮的身手喝上一声彩了!
白芸生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却极快地回转身来,无视重又包围过来的一众黑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展昭手背上的血口,沉声问道,“你的手……?!”尾音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展昭朝他摇了摇头,随手扯下衣袍一角,紧紧缠绕住仍在流血的伤口,然后便用这只受伤的右手缓缓拔出了 “巨阙”,一剑在手,天地似乎都跟着肃杀起来,四下里的空气仿佛也在刹那间凝驻!
感受到他背水一战的决心,白芸生也不再多话,只是跨上一步,与展昭抵背而立,手中宝剑平指,姿态睥睨,全身充盈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背靠着对方,感觉有力量自背后传来,即便此刻强敌环伺,他心里却无半分惧意,只有振奋之情。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野利谟宁只是在旁默默看着,目光在两人身上不住逡巡,最终凝定在了展昭的脸上,于一片四伏的杀机之中,他却突兀地笑了,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指缓缓滑过唇角,漫不在乎地抹掉了一丝浅浅血痕,“展昭?......在下野利谟宁,常听主公提起你,言语间颇为激赏,只是一直无缘得见阁下惊世之姿,常自引为憾事。”
展昭听他自报家门,心里也是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道,“原来是野利大人。阁下执掌西夏一品堂,声名远播,展某亦早有耳闻。”语声微顿,话锋一转,“只是大人不在一品堂中坐镇,为何却会于宋地现身?”
野利谟宁目光闪烁,干笑了一声,摇头叹道,“好个‘御猫’,居然如此牙尖嘴利,可是与传说中的谦谦君子不大相同呢!”
展昭眉梢微挑,语带讥讽,寸锋不让地顶了回去,“谦谦君子,那也要看对象是谁。似阁下这般藏头露尾、杀人越货的卑鄙行径,又怎配以君子之礼相待?”
野利谟宁皱起眉头,铁灰色的眼眸中似有乌云不住翻滚,“俗语有云,兵不厌诈,何况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无论出到怎样的手段亦不为过吧?”顿了顿,又道,“倒是此次来宋,我方也算布局周密,进退有据,却还是被你勘破了行藏,在下心里很有些不服,倒要请教,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也好下次注意。”
不待展昭答话,白芸生已在旁发出了一声嗤笑,“下次?只怕没有下次了。大宋的地盘又岂容你等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野利谟宁脸色一沉,锐利如刀的眼神在他脸上留连片刻,微微冷笑道,“我劝你还是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这个时候激怒我,于你可没有半点好处!”
展昭不露痕迹地制止了白芸生下一步的动作,于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淡然微笑道,“阁下此言差矣,展某倒觉得此刻更应该担心的是你才对。”
“噢?……愿闻其详。”
“大宋不是你的地盘,尊驾孤军深入,劳师袭远,是为不智。若还想着能够全身而退,实在有些过于乐观了吧?”
野利谟宁眸色一暗,静了片刻,方沉声道,“话可不要说得太早,究竟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展昭闻言,朝东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出海远遁?阁下的算盘倒是打得很精,只是可惜了——此路不通。”
野利谟宁终于变了脸色,微微眯起眼来,眸光象淡青色的鬼火般幽幽燃起,“你这是在......危言耸听?”
展昭直视着他,笑容悠然从容,“不相信?好在此地离出海口已不过里许的路程,你我不妨一同过去看个究竟,若展某当真只是危言耸听,到时候阁下想走,凭我二人也不一定能够拦住你们。”
野利谟宁沉吟不语,目光微转,已将场内情形看了个分明——方才与展昭的放手一搏,时间虽短,两人却都出了全力,已受了暗伤,就如自己,此刻犹觉内息虚浮,无力再战,想来对方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看己方,除去伤患大约还有七八个人能够动手,对上那个气势凌厉的青年,就算能够取胜,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何况这一路行来,时间已被对方耽搁了不少,所谓夜长梦多,再耗下去于己方显然更加不利......如此一想,便也不再犹豫,抬眼注目展昭,口中沉沉应了一个“好”字!
(二十四)
两人间距离太近,这一刀又是如此的出乎意料,白芸生躲避不及,只是本能地向后挪了挪身子,让出了胸口的位置,眼见着泛着寒光的刀尖就将破腹而入,身侧猛地传来一股大力,硬生生将他撞开了尺许,却是展昭抢上前来,抬手挡开了刀刃,急切间还是被刀锋划过手背,留下了一道深长的血口,他却如同未觉,手腕翻处,利落的一记掌刀劈在楚鹤的颈侧,只一下便将他击昏了过去——这番出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虽然无声无息,惊心动魄处却不亚于一场惨烈的厮杀。那群迅速聚拢过来的黑衣人目睹此景,眼中不由得都流露出惊佩之色,若非场合不对,几乎便要为这般干净漂亮的身手喝上一声彩了!
白芸生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却极快地回转身来,无视重又包围过来的一众黑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展昭手背上的血口,沉声问道,“你的手……?!”尾音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展昭朝他摇了摇头,随手扯下衣袍一角,紧紧缠绕住仍在流血的伤口,然后便用这只受伤的右手缓缓拔出了 “巨阙”,一剑在手,天地似乎都跟着肃杀起来,四下里的空气仿佛也在刹那间凝驻!
感受到他背水一战的决心,白芸生也不再多话,只是跨上一步,与展昭抵背而立,手中宝剑平指,姿态睥睨,全身充盈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背靠着对方,感觉有力量自背后传来,即便此刻强敌环伺,他心里却无半分惧意,只有振奋之情。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野利谟宁只是在旁默默看着,目光在两人身上不住逡巡,最终凝定在了展昭的脸上,于一片四伏的杀机之中,他却突兀地笑了,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指缓缓滑过唇角,漫不在乎地抹掉了一丝浅浅血痕,“展昭?......在下野利谟宁,常听主公提起你,言语间颇为激赏,只是一直无缘得见阁下惊世之姿,常自引为憾事。”
展昭听他自报家门,心里也是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道,“原来是野利大人。阁下执掌西夏一品堂,声名远播,展某亦早有耳闻。”语声微顿,话锋一转,“只是大人不在一品堂中坐镇,为何却会于宋地现身?”
野利谟宁目光闪烁,干笑了一声,摇头叹道,“好个‘御猫’,居然如此牙尖嘴利,可是与传说中的谦谦君子不大相同呢!”
展昭眉梢微挑,语带讥讽,寸锋不让地顶了回去,“谦谦君子,那也要看对象是谁。似阁下这般藏头露尾、杀人越货的卑鄙行径,又怎配以君子之礼相待?”
野利谟宁皱起眉头,铁灰色的眼眸中似有乌云不住翻滚,“俗语有云,兵不厌诈,何况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无论出到怎样的手段亦不为过吧?”顿了顿,又道,“倒是此次来宋,我方也算布局周密,进退有据,却还是被你勘破了行藏,在下心里很有些不服,倒要请教,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也好下次注意。”
不待展昭答话,白芸生已在旁发出了一声嗤笑,“下次?只怕没有下次了。大宋的地盘又岂容你等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野利谟宁脸色一沉,锐利如刀的眼神在他脸上留连片刻,微微冷笑道,“我劝你还是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这个时候激怒我,于你可没有半点好处!”
展昭不露痕迹地制止了白芸生下一步的动作,于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淡然微笑道,“阁下此言差矣,展某倒觉得此刻更应该担心的是你才对。”
“噢?……愿闻其详。”
“大宋不是你的地盘,尊驾孤军深入,劳师袭远,是为不智。若还想着能够全身而退,实在有些过于乐观了吧?”
野利谟宁眸色一暗,静了片刻,方沉声道,“话可不要说得太早,究竟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展昭闻言,朝东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出海远遁?阁下的算盘倒是打得很精,只是可惜了——此路不通。”
野利谟宁终于变了脸色,微微眯起眼来,眸光象淡青色的鬼火般幽幽燃起,“你这是在......危言耸听?”
展昭直视着他,笑容悠然从容,“不相信?好在此地离出海口已不过里许的路程,你我不妨一同过去看个究竟,若展某当真只是危言耸听,到时候阁下想走,凭我二人也不一定能够拦住你们。”
野利谟宁沉吟不语,目光微转,已将场内情形看了个分明——方才与展昭的放手一搏,时间虽短,两人却都出了全力,已受了暗伤,就如自己,此刻犹觉内息虚浮,无力再战,想来对方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看己方,除去伤患大约还有七八个人能够动手,对上那个气势凌厉的青年,就算能够取胜,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何况这一路行来,时间已被对方耽搁了不少,所谓夜长梦多,再耗下去于己方显然更加不利......如此一想,便也不再犹豫,抬眼注目展昭,口中沉沉应了一个“好”字!
(二十五)
强行按耐下隐隐生出的挫败感觉,野利谟宁决不允许自己在气势上输给了对方,朝着崖下的方向瞟了一眼,他语带双关地道,“这样的阵仗,我们当然冲不过去。不过,”有意顿了一顿,“若是......以你为质呢?”
“为质?我么?!”展昭微微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之意,“你自信有那个本事?”
野利谟宁咬牙,眼神里多了一丝狠意,“总要试试的——背水一战,退就是死!若是能够挟持住你,我方应该尚有一条生路。”
展昭了然一笑,淡淡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惜,要让你失望了。”言罢转过身去,面向远处默然肃立着队伍,提气喝道,“司徒越何在?”
一个逆光的身影越众而出,腰背挺直,气势沉稳,朝着山崖的方向抱拳行礼,大声应道,“司徒越见过展大人!”虽然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从声音里亦能听出他发自内心的尊敬之情。
展昭点了点头,“好,司徒越,你仔细听着——你的任务就是牢牢守住崖口,决不能放走任何一人。所有试图硬闯者,一律弓箭伺候,格杀勿论!”微一停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也包括我在内。”他的声音清朗,用内力送出,远远传了开去,令崖上崖下的所有人等都听得一清二楚,两处林立了不下千人,一时间却安静得只闻风声。
司徒越吃了一惊,眼底飞快地掠过震惊担忧之色,静了片刻,却还是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崖上一直僵持的形势也因这番话而发生了巨变——
展昭一语既罢,未及回头,身后蓦地袭来了数道劲风,却是野利谟宁骤然发难,以暗器向其突袭。这一击他蓄势已久,此刻挟怒而发,更是凌厉至极,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丈许,展昭又恰在分神旁顾,这样的时机,他自信断不会失手。
可是,他忽略了展昭身旁的那个人!
就在他抬手的同时,白芸生也跟着动了,仿佛一直都在绷紧神经提防着这一刻。但见他身形倏忽一闪,已斜斜插入两人中间,速度之快,竟不输于那些暗器,手中长剑瞬间展开,犹如一道银光织就的屏障,硬生生将所有暗器都挡在了屏障之外。未待暗器落地,他已轻喝一声,“人就交给你了!”左手将楚鹤推给展昭,自己却跨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目光似利剑一般在众黑衣人身上缓缓掠过,眉梢微扬,傲然地勾了勾唇角,示意道,“一起上吧!”
没有人受得了这样的轻慢和侮辱,众黑衣人再不多话,兵刃齐出,一起冲上前来。这一回搏斗犹烈,激战中刀剑相击,火星乱迸,方圆丈许之内杀气鼓动汹涌。
白芸生深知此刻局势凶险,出招再不留手,剑锋过处,寒光涌起,犹如雪浪千重,黑衣人一旦被卷入其中,非死即伤,只是这样的打法极为损耗内力,虽然威力强大,却难以持久,数十招过后,他的出手已渐渐缓了下来,双方进入了缠斗的阶段。
野利谟宁脸色阴沉,虽然心头焦躁,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隔着激战的众人,展昭正目不转睛地盯牢了他——明明那人的脸色已苍白如纸,一手尚扶抱着昏迷未醒的楚鹤,可是自他身上生出的那种如有实质的压力,竟迫得自己不敢贸然出手。
只是这一时的迟疑,场中的缠斗已渐见分晓,西夏方面所余的七八个高手折损过半,白芸生身上也新添了数道伤口,虽然浑身浴血,形如修罗,但整个人依旧有如出鞘利剑,散发出决绝的杀意,他就这样半步不退地挡在展昭前面——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
不知何时,崖上开始起雾了,天边有隐约的闷雷声响起,山间的湿气悄无声息地翻涌过来,夹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野利谟宁环顾四周,一颗心缓慢地向下沉去,前有重兵堵截,两旁是深不可测的悬崖,此刻唯一的退路,就只剩下重新遁入密林一途,可是看看左右,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哪里还有余力再同对手周旋下去?一时间,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所谓“穷途末路”的悲哀!下意识地握紧双拳,眼底升起一股悍戾之气,不如......就拼个鱼死网破吧,既然己方全军尽没,已经不可能有人再活着回去,那么至少也要对方付出沉重的代价来!
一念至此,他缓缓抬眼朝着展昭望去,眼中凶光闪动,浑身的肌肉都已在瞬间绷紧......
仿佛感应到了对手的想法,展昭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亦在同时挺直了腰背,真气在略显宽松的黑衣下涌动,带得鬓角发丝轻轻向后扬起......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到了一起,空气中仿佛有火星迸溅开来,几乎可以听到刀剑相交般的铮铮鸣响!
隔着中间那段不算太远的距离,野利谟宁深深凝视着展昭,明明看起来近乎消瘦单薄的一个人,却有着铁铸一般坚强的神经,仿佛任凭怎样的手段都无法改变他的意志!面对着这样一个对手,他不禁从心底生出了一阵战栗,说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妒忌,其间还夹杂着一丝不甘——难道这个人就真的没有任何弱点吗?当真如同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坚韧强悍?
野利谟宁突然很想知道,对方的内心世界是否也如此坚定强大,令人毫无间隙可寻呢?!一阵难耐的沉寂过后,他好像已做出了某种决定,整个人忽而静了下来,一瞬间连杀意都似乎散尽了。下一刻,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表情难以解读,虽在笑着,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展昭,说句老实话,你我此刻都快到极限了吧?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三餐不定,休息不好,再加上这一路的纠缠激战,就算是个铁人,也该锈迹斑斑,难以为继了!此刻咱们再打下去,也没多大意思,我这里倒有个提议,不知展大人你是否感兴趣?”
展昭脸上的微笑依旧从容平和,眼神却暗自戒备,“请讲。”
“今日咱们不动刀兵,就只你我两人赌上一赌!”
“赌什么?”
“你!就赌你是否能够抗拒我的这双眼睛!”
“......你想控制我?就像控制楚鹤那样?”
野利谟宁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倨傲之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据我所知,这世上人人都有心魔,不过是藏得深浅不同而已。我不相信,独独你会是个例外!”
展昭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反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证明什么?”
野利谟宁眼中精光一现,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证明,即便强韧如你,也一样会被心结所缚!怎么样,敢赌吗?”
(二十六)
野利谟宁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倨傲之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据我所知,这世上人人都有心魔,不过是藏得深浅不同而已。我不相信,独独你会是个例外!”
展昭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反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证明什么?”
野利谟宁眼中精光一现,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证明,即便强韧如你,也一样会被心结所缚!怎么样,敢赌吗?”见对方不语,又道,“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只不过需要付出些代价而已。现在的情形想必你心里也有数,正所谓‘哀兵必胜’,我方若是濒死反扑,别人不好说,这个叫做‘楚鹤’的家伙却是决计活不了;至于黄金么,我会命令手下直接丢下山崖去,能丢多少是多少,总之不会让你保住半点不失,”语声一顿,他微微眯起眼来,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恶意,“我想,展大人平日里一定不会把钱财放在心上,可是这些都是边关士卒的卖命钱呢!何况还搭上一条人命,这家伙如此年轻,又是因为查案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你若不肯援手,他就必死无疑。”一口气说到这里,他状似惋惜地摇了摇头,“不如这样吧,我再给你加上个筹码——如果你肯和我赌这一局,无论输赢,我都会解开下在他身上的禁制。现在,就看你到底在不在乎他的死活了!”他的话音徐徐落地,周围一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天边浓云翻滚,细小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洒将下来,众人的身影在雨雾中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雾气所吞没。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楚鹤,那张昏迷中的面孔一如他醒时那般沉郁而倔强,只是多了一道道交错着的青紫伤痕,嘴角犹自高高肿起,凝固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野利谟宁这一注押得准且狠,楚鹤年轻的生命,无疑是自己拒绝不了的筹码!
抬起头来,他直视着对面那双阴沉诡异的铁灰色眼眸,声音穿透雾气,听来冷静而清晰,“好,我赌。”
随即,他将楚鹤小心地平放在地上,缓缓起身,只朝前迈了一步,便再也无法前行!
白芸生像是一座山般沉默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展昭抬头,两人的视线就此相触,一个略带着疑问,一个透露着坚决。
僵峙了片刻,见对方全没有一点儿让开的意思,展昭不觉微微皱眉,低唤了一声,“芸生!”
白芸生面寒似水,仿佛正在用最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有顷才沉沉开口道,“你以为我会同意你去冒这个险吗?!”
展昭一怔,似乎有些不大习惯他这种近乎霸道的语气,静默片刻,才放缓了声音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话音未落,肩膀已被人一把扣住,耳畔响起对方怒气勃发的声音,“别担心?就凭你现在这种情形,还敢如此逞强,你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明明知道不该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但是这一刻,他却几乎无法再控制住自己。
展昭望着对方暴起青筋的额角和隐隐发红的双眼,一时间竟有些无语,渐渐的,他始终冷静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轻声反问道,“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
白芸生铁青着一张俊脸,硬声道,“不是这个问题!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陷险地而不顾?我做不到!”
展昭微微一震,刹那间似乎有些触动,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目光,侧头望向楚鹤的方向,声音平缓,语气决绝,“我以为你会明白的——只要还有一分可能,我都不会选择放弃!”
白芸生定定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突然明了,无论对手如何强大,都不可能左右得了这个人的意志!那么,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是......想归想,脚下还是生了根般无法移动。
展昭见他只是怔怔出神,既不开口,也未让步,只好叹了口气,缓缓拉下那只紧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掌,瞬间握紧了一下,只一下,就松开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类似安慰,又带着些请求,“相信我,好吗?”他的动作和语气都不再像是对待一个晚辈,而是面对一个可以共同进退的战友和伙伴......
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一瞬间,白芸生脑中一片空白,肩头微微颤抖,眼前的景物渐趋模糊——这一刻他已等得太久!想要成为他的伙伴,可以同他并肩而立,为此逼迫着自己迅速成长,无论经历多少苦痛折磨,从不言悔......将近三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子,他终于亲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此的信任和倚重!
喉头微哽,他偏过头去,不想让展昭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感慨万千的同时,亦在心底暗暗苦笑,这人果然就是自己的克星,面对着他如此信重的眼神,却叫自己如何再说得出拒绝的话来?!
(二十七)
展昭慢慢走过去,在离对方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开口问道,“这就开始么?”
事到如今,野利谟宁倒将生死之事看得开了,恢复了几许枭雄本色,他负手而立,放出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这个劲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许久,突然沉沉一笑,“展昭,凭良心说,这一生中,可曾有过什么令你追悔莫及的事情么?”——如果两人此刻也算是一场交锋的话,那么他已然出手,剑走偏锋,一招直击对手要害!
展昭脸色微微一变,却也只有一瞬,随即冷然望过来,目光中不露半分情绪,“这样的问题,恕展某无可奉告。”
野利谟宁点了点头,并无意外之色,“不要紧,答案咱们很快就能知晓。只是你既已答应了这场赌约,就必须放下所有戒备,否则就算是以我之能,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对你施术。”
展昭静默有顷,淡淡应了一个“好”字,抬眼直视着对方,清澈的双眸宛如秋水洗练过的长空,“不过,也容我提醒阁下一句:所谓摄魂之术,虽然诡异霸道,却也凶险异常,施术者必须耗费全部心神,一旦无法掌控住对手,便极有可能会反噬自身。阁下只有这一次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野利谟宁眼神一凛,暗自心惊,却也被对方的言语激起了傲气,狠声道,“多谢提醒。不过在我来宋之前,便已有了回不去的准备,今日能够与你放手一战,也算了了一个心愿,无论输赢,我野利谟宁都绝不后悔!”
此言一出,崖上重又归于沉寂,紧张的气氛中,人人面色凝重,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野利谟宁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来,笔直的看进对方的眼底,一瞬间,他那双铁灰色的眸子里闪烁出近乎诡异的光芒!
展昭菱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反而刻意放松了周身的戒备,这对于一名武者来说,无疑是极度危险之举。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朝他迎面袭来,直直地刺入他的双眼之中,令他情不自禁晃动了一下身体,随即,冰冷的感觉从脚下缓缓升起,一直朝上蔓延到了心头,四肢百骸有如被锁链束缚,所有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失殆尽,那一刻的感觉,就仿佛陷身泥沼,百般挣扎不出,甚至连意识也一点点地模糊起来......
恍惚间,眼前似弥漫起重重雾气,他独自一人于迷雾中踟蹰而行,虽然看不清道路,却隐隐约约预感到了此行将要去向哪里......正因如此,一颗心开始跳动得有些迫切,似有一丝期待在心底暗暗升腾,这种类似于小孩子盼望新衣和糖果的心情,在他,已是太久不曾出现过了!
终于,浓雾散开之处,一座气派的酒楼出现在了视野之中,近暮的天色里,漫天的火烧云连绵不绝,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一片奇异的血红色。
他停住脚步,出神地望着楼头随风招展的酒旗上那三个显眼的大字——“醉仙楼”,刹那间双眼似被刺得生疼,一种细碎的痛楚自心头一点点蔓延开来……那个离别的黄昏,那抹如血的残阳,深埋于他心底多年,仿佛是一道凝固在记忆最深处的伤疤,轻易不敢去碰触,却依然不时钝钝作痛!
手在不觉间握紧,他的心有些乱,痛楚中又夹杂着一丝惊喜和期盼,耳边却似有个声音在微弱地不住提醒着,“不要过去,那只会是一个陷阱!”
脑中犹存的一点清明告诉自己,应该赶快离开这里,然而……他做不到,双脚突然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僵硬地立在原地,拒绝挪动分毫!
他停住脚步,出神地望着楼头随风招展的酒旗上那三个显眼的大字——“醉仙楼”,刹那间双眼似被刺得生疼,一种细碎的痛楚自心头一点点蔓延开来……那个离别的黄昏,那抹如血的残阳,深埋于他心底多年,仿佛是一道凝固在记忆最深处的伤疤,轻易不敢去碰触,却依然不时钝钝作痛!
手在不觉间握紧,他的心有些乱,痛楚中又夹杂着一丝惊喜和期盼,耳边却似有个声音在微弱地不住提醒着,“不要过去,那只会是一个陷阱!”
脑中犹存的一点清明告诉自己,应该赶快离开这里,然而……他做不到,双脚突然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僵硬地立在原地,拒绝挪动分毫!
……
而此刻,于幻境之外,野利谟宁正死盯住对手的眼睛,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的一丝表情变化,见展昭忽而蹙紧眉头,浓密纤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显示出他内心正在激烈地挣扎着,甚至试图移开目光,脱离他的控制!
野利谟宁一阵心惊,咬紧牙关,急运内力,双眸之中神采陡盛,顷刻间散发出近乎魔魅的光芒!
幻境之中,展昭立于酒楼外,犹在迟疑之际,耳畔忽有箫声遥遥传来,其音幽婉低回,飘荡在苍凉寂寥的暮色里,令人眼角发涩,无端地生出落泪的感觉。他浑身一震,不由侧耳细听,依稀便是那曲失传已久的“越人歌”,如诉如慕的曲调,竟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勾起了心底尘封已久的往事——那白得耀眼的衣袍,飞扬不羁的笑容,凝结在眼底的痛楚与深情,有如这一天一地血色残阳,瞬间将他密密包裹,几近窒息,不期然便恍惚了心神......是谁,曾于这高楼中、斜阳下,用箫声细诉一段无法诉诸于口的缱绻深情?
玉堂!
展昭口唇微动,默念着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因为渴望而发疼,再不犹疑,他一步步拾阶而上,眼前渐渐出现的情景,却又令他蓦然顿住了脚步。
暮色笼罩的楼头,光线已变得昏昧不清,一人斜靠着栏杆背光而立,正自低头弄萧,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便宛如一幅优美的画卷般动人心弦......
再次亲眼见到那个熟悉身影的一瞬间,展昭胸口涌起温柔的酸楚,眼瞳里慢慢地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来——这是他一直暗藏于心底的梦,渴望着时光能够逆转,让自己回到过去,回到这里,再次见到那个魂牵梦绕的人,亲口说出自己来不及出口的那份感情!
曾经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思念和遗憾如附骨之蛆,几欲食人心髓,若非意志顽强,他早已支撑不住,每每环顾着空寂清冷的房间,他忍不住一遍遍地问自己——倘若当初我曾出言阻止你前去襄阳......倘若我愿意放下一切陪你同去......倘若我听懂了你的那首“越人歌”......倘若我当时就给了你想要的回应......是否一切就将变得不同?玉堂,是否......你就不会死?!
展昭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心脏的位置,那个最柔软的地方,一瞬间疼得似要裂开来一样。
............
野利谟宁敏锐地觉察到了对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神和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不由心头狂喜,强提一口真气,将功力发挥至极限,想要一举摧毁掉他心底紧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于是,幻境中的白衣人悠然放下手中玉箫,转过脸来,粲然一笑,低声唤道,“猫儿!”
看到那张依旧年轻华美的面孔上露出无比熟悉的笑容,展昭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微笑起来,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已经觉得无比满足——真好!原来今生还可以再一次见到你,就好像你一直都好好的等在这里,并没有离我而去,而那座可怕的冲霄楼也只不过是我的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你又回来了,还能在我面前如常呼吸,还能笑得犹如骄阳般夺目耀眼……
看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并无走上前来的意思,白衣人似乎有些疑惑,又加重语气唤了一声,“猫儿?!”
展昭露出一丝不确定的微笑,像是在回答对方,又像只是喃喃自语,“不,这样就好,可以让我和你多呆上一会儿……我只怕一走过去,你就会马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