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白衣人微微挑眉,“怎么?你不信我?”
展昭摇了摇头,涩然道,“你也许不会明白,我有多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白衣人沉默片刻,才又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一切不过只是个幻境?”
展昭微微抿紧了唇,却没有否认。
白衣人直视着他,目光如镜,仿佛可以照透人心,“明知是假,你还要来?”
展昭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然却苦涩,“你始终都是我的心魔,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既然无法逃避,只有面对!”
白衣人目光一闪,追问道,“明知这里只是个陷阱,你还要执意踏进来,为什么?”
展昭垂眸,隔了很久,才轻声叹道,“我......太想能够再见你一面。”
一阵沉默。
白衣人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即便见了这一面,又能如何?”
淡淡的一句话,却如一记重锤般敲在了展昭心头,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几乎要在瞬间击垮他辛苦建立起的心底防线,双手痉挛般握紧,他喉头微哽,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展昭这辈子做人问心无愧,一生中唯一的憾事,就是没有能够阻止你前去襄阳......”
白衣人打断了他,“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了的,你根本就阻止不了……”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就算前路坎坷,命运如刀,展昭也甘愿陪你一起去领教!”
白衣人无语,神色有些复杂,半晌才道,“你甘冒奇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尝此夙愿?”
“不错。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机会出口,”展昭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着对方的脸,眼神专注而深情,像是正透过他的身影凝视着冥冥中的某个人,然后一字一句地道,“玉堂,展昭愚钝,一直辜负了你的心意。那首古曲我终于听懂了,现在就给你我的答复——展昭惟愿与君相携相守,一生一世!”
此言一出,幻境外形势又变!
野利谟宁但见对方口唇微动,眼内光华流转,充满了坚定决绝,却又带着释然之意,那一刻给他的感觉,竟如凤凰涅槃,即将浴火重生,全身上下慢慢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光彩。
这一惊非同小可,野利谟宁把心一横,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借着这钻心一痛,将全部功力硬生生逼入眼底,目光凝聚如有形之物,牢牢盯死住对方的双瞳!
与此同时,幻境之中,楼头的风声陡然变得凄厉阴冷,吹得檐前铁马叮当乱响。白衣人的眼神缓缓亮了起来,上前一步,主动朝着展昭伸出手来,唇角微挑,不羁的笑容里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柔声道,“既然如此,猫儿,不如就此跟了五爷去吧,爷见不得你再这样折腾自己!”暮晚的最后一丝光线映亮了他的脸,微微飞扬起来的碎发形成一道暖黄色的光晕……这一刻,所有的冷静自持在对方殷殷期盼的眼神里尽数瓦解崩溃,展昭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直绷紧的神经,顿时便感到一股浓浓的倦意包裹了周身——如此贴心的话语,配上那张早已刻入骨髓的容颜,对于此刻虚弱已极的展昭来说,不啻于一剂催命的毒药。一瞬间,所有被他强压着的疲惫伤痛都似被这句话勾起,如洪水决堤般倒灌回全身,将他用铜墙铁壁般的意志力构筑起来的防线冲垮,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再也找不到力量来支撑自己——“就此跟了他去,再也没有任何的遗憾和伤痛”,这是他五年多年来最不愿去碰触、可又在不时折磨着他的念头。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并不代表他就不会累,背负了太多沉重的过往,郁积心头,锥心蚀骨,他又何尝不想能够早日解脱?
一点点地垂下眼帘,清澈锐利的眸子终于失去了焦距,只有睫毛渐渐濡湿,犹如沾了雨水的蝶翼,欲振乏力!
(二十九)
白芸生一直屏息凝神地观看着这场无声的战局,场内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没能逃过他锐利的双眼。望着展昭在雾气中渐渐褪净了血色的脸,他的一颗心也随之狠狠揪紧——别人或许不知,他又怎会不晓,那人此时的情形又岂是一句简单的“糟糕”可以形容?就算自己可以不担心他的意志力,却没法不担心他的伤、他的胃!
尽管展昭淡淡一句“刚才有点儿不舒服,不过现在好多了”便不动声色地瞒过了对手,却又如何骗得过白芸生?连日累积起来的疲惫和伤痛,怎么可能说好就好?!他太了解那个人,坚忍内敛,遇强愈强,偏偏就是这样的脾性,才更令他揪心不已。
可是即便担心到了极点,展昭既已当面应下了这场赌局,作为一个场外人,白芸生也不能贸然出手相助;况且形势这般复杂,他就算想要从旁相助,也插不进手去,更怕帮忙不成,反而添乱!
虽然那两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悄无声息地对峙着,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场却绝不亚于真正惨烈的厮杀。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眼见野利谟宁面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渐趋凝重,白芸生刚自松了口气,便见对方猛然瞪大双眼,铁灰色的眸子几近透明,其间光彩变幻莫测,而他只不过远远看了一眼,竟也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阵晕眩!
再看展昭,锐利清明的眼神竟自柔和了下来,一直紧绷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微笑,虽在笑着,眉宇间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哀伤弥漫开来,紧接着,眼帘一点点下垂,渐渐遮挡住了那双寒星般眼瞳……
白芸生浑身剧震,暗道不好——展昭到底看到了什么?竟能令得坚强如他,也甘心放弃所有抵抗,任由自己沉入幻境?!
一刹那,白芸生喉头似被哽住,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到底怎样才能帮他?方法若是不对,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白芸生咬住嘴唇,不敢贸然发出半点声息,全身绷紧得随时都要断开一般,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巨阙”的剑鞘——那是方才展昭走过他身边时,状似不经意地递到他手里的,此刻想来,莫非竟然暗藏着一份“托孤”之意?!
不知是否因为他攥得太紧,掌中的“巨阙”突兀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也感应到了自家主人此刻所面临的危机,居然于剑鞘中微微震颤起来——这是一种细微到全无声息的震颤,若非白芸生正紧握着它,几乎便要感觉不到,更遑论场内站得较远的其他人了,而对此唯一有了反应的人,竟然是陷身于幻境中的展昭!
自从“巨阙”的第一下跳动开始,他便似有所感应,微微侧头,凝神细听,而接踵而至的那一下下震颤,更如声声急弦,在他耳畔炸响,他悚然而惊,霍地抬起眼来——于是,幻境之中景色立变,沉沉的暮色忽地洞开了一线,一道温和明亮的天光照彻楼头,也照亮了白衣人华美飞扬的容颜……
展昭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那张记忆中永恒不变的脸,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眷恋和不舍,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软弱,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只是自己的心魔在作祟,却还是暗暗期盼着能在这样的幻境中呆的久一点,再久一点......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迎上那双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凤目,摇了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微笑,“玉堂,对不起!我......还不能跟你走!”此言一出,但觉心如刀割,眼眶一热,忍了太久的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
野利谟宁方自觉察有异,便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情景——泪水从那人眼里毫无预兆地涌将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悄然委顿尘埃......
那一刻他的震惊决不亚于被人当胸一拳击中!面前的这个对手,从一开始交锋起便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冷静和睿智,经过几日来的接触,亦知对方虽然表面看似温文无害,性子却是无比的坚毅果决,两人纵然只是敌手,也令他暗自有些心折。可就是这样一个劲敌,居然会当着自己的面流泪?此举太过出乎意料,令他顷刻间脑中一片空白。
所谓高手相争,胜负只在一线之间,此时两大高手间的比拼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又哪容得人如此疏忽?就只这片刻的分神,已经令得场内形势逆转。
野利谟宁只觉似有一柄利刃直直切入经脉,重创了肺腑,令他刹那间真气走散,身体晃了两晃,一口热血逆喉而出,他急忙伸手掩口,可鲜血还是浸透了黑色的手套,一滴一滴从指缝处滑落……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惊呆了崖上所有观战的人,敌我双方都有些无措,一时间竟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野利谟宁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中光华迅速黯淡下来,静默许久,突兀地惨笑了起来,“天意!天意!”凭谁又能料到,最终令自己落败的,竟不是对手的坚强,反而是他的脆弱!
(三十)
野利谟宁那双铁灰色的眼眸中光华迅速黯淡下来,静默许久,突兀地惨笑了起来,“天意!天意!”凭谁又能料到,最终令自己落败的,竟不是对手的坚强,反而是他的脆弱!
就在他近乎疯狂的笑声中,白芸生当先反应过来,身形一闪,已到了展昭面前,才刚伸出去的手,却被对方的样子骇得生生地停顿在了半空中——相识数载,他还从未在那人脸上见到过如此黯然神伤之色!
心脏猛地抽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却又不敢出声询问,如果对方此刻真的已陷身幻境,自己的任何一点惊扰,都有可能对他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心念电转,他突然回过身来,一把薅住野利谟宁的衣襟,压低了声音喝问道,“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又怎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野利谟宁任他抓着,也不反抗,抬眼迎上对方了那双烧得赤红的眸子,缓缓止住笑声,静默了一瞬,不答反问道,“你很在意他?!”
白芸生愣了一下,随即眉梢一剔,眼神中掠过一丝与他俊美的外表浑不相符的狠戾之色,“没错!所以他若有个什么好歹,小爷对天发誓,绝对会叫你后悔曾经做人!”
野利谟宁哼了一声,放下了一直掩口的手,唇角边仍有血水不住溢出,他却似全不在意,“你也不用吓唬我,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任何威胁都属多余,”语声一顿,又朝展昭那里望了一眼,瞬间掠过的眼神竟有些复杂起来,“我承认,自己这次真的一败涂地,不过,输给这个人,我无话可说......至于赌约中所应承的事,我不会赖账。”
白芸生见他神色不似作假,略一思索,松手退步,沉声道,“好,那就请你履行自己的承诺,先救人再说。”
这一收手,原本靠了他的“扶持”方能站稳身形的野利谟宁不由便是一晃,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目光瞥向楚鹤的所在,淡淡道,“好叫你放心,只要我一死,不管什么样的控制也就随之消失了。”吸了口气,他再也支撑不住重伤的身体,一点点软倒下去,终于单膝跪倒在了崖边,微微摇头,苦笑道,“此次来宋之前,我已开始步步设局,自认为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哪成想人算不如天算,遇到了一个如此强悍的对手,终于还是落得惨淡收场......局破则人亡,我也没有什么好报怨的!不过,”话锋一顿,目光落在芸生脸上,渐趋黯淡的灰眸中陡然闪过一道光芒,唇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喃喃道,“我没有说错——人人都有心魔,连展昭也不能例外。而你的心魔,就是他!”勉力抬手一指,嘶声笑将起来,就在这带着恶意的笑声中,更多的血水自他口中狂涌而出......
白芸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触目便是展昭独立于崖畔的萧索身影,心头没来由的掠过了一丝慌乱,他不敢肯定那人是否也听到了野利谟宁最后的那句话,如果当真听到了,又将是怎样的一种反应?!
一片忽如其来的静默笼罩了山巅,雨声却不知何时悄然停住了,山间的雾气聚散极快,转眼间雨霁天晴,露出了大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湛蓝天空......
展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微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某个不知名的世界里,直到一阵山风袭来,他才蓦地打了个寒战,惊醒的瞬间,油然生出一种隔世般的恍惚。抬头望向雨后初晴的天空,刺目的天光分明在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如今太阳出来,一切梦境终将烟消云散,留不下半点痕迹......伴随着心境的逐渐清明,胸口却越来越冰冷,不是那种曾经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漫无边际的苍凉——玉堂,终我一生,所能给你的,也不过只是这样一句承诺,你若在天有灵,可能听到?!
......
与此同时,陪着他一起沉默的,还有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青年。
白芸生望着那人寂寥萧瑟的背影,双拳不自觉地在身侧握得死紧,虽然看不到展昭此刻脸上的表情,却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底的那份悲伤和绝望。眼前的人,分明与自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仿佛远隔着天涯;明知身心俱疲的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温暖关切的拥抱,但那人孤绝清拔的背影,却又得令他不敢造次——越是珍惜,就越是不敢有丝毫的亵渎!
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了胸口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开口问道,“你......还好吧?”
展昭闻声回头,脸色虽然苍白,神情倒还平静,看了他一眼,轻声应道,“我没事。”转身的时候,却微微晃了一晃。
白芸生上前一步,想要去扶他,却被对方抬手拦住,只说了句“不用”,便欲迈步前行,无奈力不从心,只向前跨出了一步,但觉眼前一暗,无声地倒了下去......
(三十一)
白芸生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药,快步穿过府衙后院的抄手回廊,伸手推开了一扇屋门。
抬眼处,便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正披衣端坐在桌案前写着什么,闻声停笔,回头望了过来。
白芸生不觉皱起眉头,脱口责备道,“你的烧还有没全退,怎么就急着起来了?”
展昭放下手中的笔,难得的解释了一句,“这个折子要赶着送回京里去呢,”语气一转,又道,“药不是有人在看着吗,何须你亲自动手。再说,你这回也伤得不轻,还是早点儿回去好好修养一下吧。”
虽是一句关切的言语,听在芸生耳内却只觉懊恼——又是这样,还是这样!用看似温和宽厚的长辈姿态将自己远远地隔开,明明数日之前,两人还在一起共过生死,为何此刻却偏要如此疏离?强压下心头掠过的一丝黯然,他来至桌旁,递过药碗,轻声劝道,“趁热喝了吧,快点儿写完了也好休息。”
展昭默然有顷,还是乖乖接过碗去,仰头一口饮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无奈与纵容,“这样总成了吧......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白芸生目光一闪,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去的一刻,却一眼瞥见了对方悄然按在胃部的左手,心头猛地一紧,拧眉问道,“怎么?胃还在疼?!”
被对方看穿的尴尬令展昭一时间有些无语,静了片刻,才道,“是那药吧?刚才一口气灌下去,可能有点儿急了......”一语未毕,右手已被人握住,随即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对方掌心缓缓涌入体内,生生不息地在周身流转开来,缓解了胃部传来的阵阵抽痛,吃惊之余,不由抬眼望去,对上的,却是芸生在烛光下异常明亮的双瞳。
对视的一瞬间,展昭本能地想要撤出手来,真气方自一动,却又蓦地凝住——对方眼中的某些东西撼动了他!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情感,因为压抑得太久,所以更加强烈和执拗,也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炙热而又痛苦挣扎的灵魂......
无法再选择回避,展昭坦然迎上了对方的目光,神情温和,眼神凝定,缓缓开口道,“芸生,你可是有话要说?”
白芸生怔怔地望着灯下的展昭,那人病中的容颜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憔悴,眉目却依旧淡泊清朗,曾经的伤痛和沧桑似乎都已被他强行沉入了心底,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他居然还能拥有如此清澈宁静的眼神,这样的一个人,坚忍傲岸,如玉如竹,怎不叫他爱煞?
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刹那间胸口翻涌起的满满都是爱慕怜惜之情,无法抑制的感觉让他想要向眼前这人坦承一切,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没有勇气说出口来的话,就这样冲口而出,“从今往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展昭一怔,随即笑了,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来,“展某并非老弱妇孺,‘照顾’二字,从何说起?”
白芸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沉声道,“你明白的。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你什么也不说。”有些话,在他心底已经憋了太久,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他想一口气都说出来,这样的勇气一旦泄去,就再也无法聚拢,“给我一个答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只要你一句话,水里火里,我白芸生绝不会眨眨眼睛!”
一语既出,房间里突然沉寂了下来,静夜里掠窗而过的飒飒风声竟也显得格外清晰。
也许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这一刻的等待,却让白芸生觉得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终于,展昭望定了他的眼睛,低声道,“抱歉,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芸生的心头,胸口疼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无声地碎掉了……他呆呆地凝视着对方那张灯光下尤为温润清俊的脸,视线却渐渐模糊成一片——为什么?!其实这个答案自己早已经猜到,可是为什么还会这样难受?!
——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是不是无论自己怎么做,付出了多少,还是无法打动面前这人的铁石心肠?!
一念至此,他突兀地笑了起来,涩声问道,“告诉我,是否在你的心目中,就算我怎么努力成长,也永远及不上二叔的一分一毫?”
展昭抿紧了唇,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不是。我说过,你是你,玉堂是玉堂,你从来无需同他比较。”
“可是,我一直想要变得像他那样强大,好能毫无愧色地陪在你的身边!”
“芸生,听我说。你已经足够强大了,以后还会变得更强,展叔一直以你为傲,如果玉堂还活着,相信他也会这么想……至于说到陪在我身边,那就更加不必了,展昭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这么多年,我不也好好地过来了么?芸生,听展叔一句劝,你那么年轻,应该有更精彩的生活,实在不需要为了任何一个人而作此牺牲!”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感,摇头苦笑道,“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因为你二叔的缘故,我比谁都更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我的幸福,只需要你的一句话!”
“可是,那样的话......我给不了!”
(三十二)
“芸生,听我说。你已经足够强大了,以后还会变得更强,展叔一直以你为傲,如果玉堂还活着,相信他也会这么想……至于说到陪在我身边,那就更加不必了,展昭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这么多年,我不也好好地过来了么?芸生,听展叔一句劝,你那么年轻,应该有更精彩的生活,实在不需要为了任何一个人而作此牺牲!”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感,摇头苦笑道,“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因为你二叔的缘故,我比谁都更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我的幸福,只需要你的一句话!”
“可是,那样的话......我给不了!”
白芸生伸手扶住桌案,呆呆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苍白绝望的脸,这一刻,仿佛所有勇气都已用尽,只余深深的疲惫——还是不甘心啊,总想要当面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来,才能够彻底死心吧?一瞬间,脑中飞快地闪过的竟是临别前蒋平的那两句忠告,“帮他的办法有很多种,而你用的,也许就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那一种……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来,彼此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无数的念头在心中翻涌激荡,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的痛和悔!也许自己真的错了,不该如此贪心,更不该逼他表态,他的伤痛、他的难处,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了,何苦再来百上加斤,令他为难?!
想到此处,芸生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然后努力在嘴角牵出一丝笑容来,涩声道,“我明白了。如果你不想提,我就再也不说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能留下来帮你,我什么都不再要求......这样,总可以了吧?”
展昭没料到对方竟会是这样一种反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开目光,断然道,“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有你的未来,不必为谁而改变,而我,从来也不需要谁的照顾。”话说得决绝,全无半点回旋的余地,可是,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正紧紧扣住桌脚,用力到指尖发白——就此把话说绝,未必没有好处,起码疼痛过后,人就会逐渐清醒!
白芸生愕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所有的伤心难过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的眼睛里,好半晌,才低低追问了一句,“为什么?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你说,我改!”
展昭不去看他,只淡淡应道,“你错了。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找错了人。”
白芸生沉默,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涌将上来,鲠在喉头,生生逼红了他的眼眶,咬紧牙关,用他仅余的骄傲强迫自己不要失态,可还是控制不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展昭闻言,终于侧过头来正视了他,平静的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我倒觉得,给你无谓的希望,才是真正的残忍。”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一个眼神炙热如火,一个目光清冷似水,就像是水与火的无声较量……最终,火焰一点点微弱下去,前一刻那满心的期待尽皆化作了后一刻冰冷的绝望!
终于,白芸生当先转开了目光,他害怕再多看一刻,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坚持不住地哭出声来……那样就太难看了,他的自尊和骄傲决不允许他这么做。
“是该走了!已经尽过了最大的努力,亦当无憾。再不走,就不是我白芸生了!”
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笑了,用沙哑的声音一字字地道,“我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一语既罢,再不拖延,毅然转身向外走去。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响起了展昭的声音,“芸生,”
手扶在门把上,白芸生屏住了呼吸,却没有回过头去。
............
“江湖险恶,你也要小心珍重!”
白芸生喉头一紧,飞快地点了下头,开门离去的瞬间,还是有一滴泪自眼角滚落,跌碎在了地上。
展昭注目逐渐合拢起来的房门,一直紧扣的手指终于松懈下来,缓缓靠上桌案,以手支额,显得说不出的疲倦。跳动的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神色竟是和语气截然不同的柔和,甚至还有一丝伤感。有顷,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他自嘲般地笑了,“芸生,其实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坚强,成日对着你的脸,我没法不让自己想起他……这次你伤得虽重,但长痛不如短痛,就此放开怀抱,才能展翅高飞。相信我,终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对的人,懂得去珍惜你所有的好!”
不觉间,更鼓已然敲过了三响,窗外是一片寂寂长夜,他就这么披着外衣,在灯下静静的坐到了天明……
(三十三)
铁门上发出“哐啷”声响的那一刻,韩天漠已应声抬头望了过去,随着牢门的缓缓洞开,他一心盼望再次见到的那个人,就做梦似的出现在了眼前……
展昭回手接过狱卒手中的提篮,示意他先退出去,然后带上铁门,开口招呼道,“这些天一直忙着案子的事情,直到现在才得空来看看你,韩兄莫怪。”
韩天漠努力站直身体,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半蹲下身子,自提篮中取出几碟熟食和一小壶酒水摆放在了自己面前,好一会儿才低低问了一句,“这是……断头酒?!”
展昭讶然抬头,“你想到哪里去了?展某此来就是要告诉韩兄,案子破了,饷银也已全部追回,只待处理完相关的后续事宜,就可上报朝廷,了结此案。”
韩天漠呆呆地听着,似乎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见对方朝自己肯定地点了点头,才长出了一口气,全身的力量像是瞬间就被抽空了,缓缓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喉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嚎!
展昭眉间掠过一丝不忍之意,却没有开口劝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这个自来刚硬的汉子已经憋屈得太久了,容他发泄一下也好……
过了好久,韩天漠不住抖动的肩膀才渐趋平静,似乎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向着展昭纳头就拜,却被对方及时伸手一把搀住。
韩天漠固执地不肯起身,抬起通红的双眼,庄容道,“这一拜,是我替那些死难的弟兄们谢过展大人。若非大人出手,他们只怕就此冤沉海底,再难重见天日!”
展昭叹息道,“那我就更加受不起了!这些弟兄拼死保护饷银不失,都是为国捐躯的好汉子,展某由衷佩服。至于查案,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当你这个‘谢’字。”
韩天漠盯着面前那双清泉般澄澈的眼睛,喉头微哽,半晌才涩声道,“实不相瞒,天漠本已心如死灰,自从见过大人之后,才又升起一线希望。本以为这次若得洗雪冤情,就算是老天开了眼,做梦也没想到竟还能寻回自我手中失去的饷银,如此,天漠心事已了,虽死无憾!”
展昭扶他起身,微笑道,“案情既已查清,饷银又未当真失去,韩兄罪不至死,依我想来,应该只是流配之刑。”
韩天漠愣怔片刻,喃喃低语,“流配?”目光一闪,眼底浮起一丝犹豫之色。
展昭留意到了,“你可是有话要说?”
韩天漠垂下头,下意识地握紧双拳,像是在努力积攒着勇气,终于沉声开口道,“天漠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展大人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你说。”
“……如果是流配,能不能让我去西塞那里服刑效力?”
展昭默然有顷,才摇头道,“希望韩兄明白,展某无权干涉此案的审决。”
韩天漠眼神一黯,“我明白! 可是,展大人,我真的不是怕死,我只是想用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再为朝廷效力。”
展昭神色微动,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温言道,“我知道。其实以韩兄之能,若是存了这份心思,到哪里不能继续为国效力?”
韩天漠咬了咬牙,固执地紧盯着对方,竭力想用眼神让对方明白自己内心的感受,“天漠是武将出身,除了当兵打仗,别无所长,如今只想用这戴罪之身保家卫国,若能战死沙场,正是死得其所,也算不负男儿此生志向!”
展昭眼底浮起感动之色,静默片刻,慨然道,“韩兄此言,令展昭敬服。我虽不能干涉最终的判决,却可以答应你,一定会把韩兄的愿望带到官家面前,尽力助你达成心愿。”
韩天漠胸口一热,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拼命抑制住再次流泪的冲动,哑声道,“天漠…… 多谢展大人成全!”
天近正午时分,展昭才离开了府衙大牢,刚自步下台阶,便意外地看到了立于高墙下静候的楚鹤——依旧是一身黑衣,腰背挺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角的淤青尚未散尽。
见他出来,楚鹤迎上两步,开门见山地问道,“展大人,听说......你要走了?”
展昭伫足,微笑回应道,“是啊,我在此间的事情已了,至于案子的审决,还是要归金陵府衙去裁处。”
楚鹤点了点头,随即沉默下来,眉心微索,年轻英气的面孔在天光下看来竟比原先多出了几分沉郁之色。
展昭知他必是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带头走到道旁树荫下站定。
在对方清澈温和的目光中,楚鹤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终于开口道,“展大人,对不起!这次是我太鲁莽了,本想能够先去探出个究竟,哪知却成了你们的拖累。”
展昭见他微微涨红了脸,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想必已被司徒越狠狠地教训过了,也不忍太过苛责,只道,“知错就好,下一次切记不可再莽撞行事了。”
楚鹤抬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犹疑着问道,“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也跟着受伤了?......说实话,见到了那双魔眼之后的事,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展昭不动声色地将还缠着纱布的右手掩于衣袖之中,摇头道,“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楚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怎么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疑虑呢?——那个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噩梦,在梦里,他亲手刺出的那一刀,还有那些红得刺目的鲜血......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他都会冷汗淋漓,胸口憋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在不复记忆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那一刀,究竟只是噩梦还是真的发生过?如果自己真的曾经出手伤过人,那受伤的又会是谁?!一连串的问号在脑中翻滚,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如此彷徨......
展昭觉察出了他的不安,安抚地笑笑,放缓声音道,“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否则现在我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吗?”
楚鹤闻言,心情一松,多日的疑虑终于尽去,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纹,随口问道,“白少侠呢?怎么没见到他?”
展昭一愣,微微转开目光望向远处,似有片刻的恍神,有顷才道,“他......应该已经回陷空岛去了吧。”
楚鹤点头道,“这回还多亏了有他帮忙,下次见了,我一定当面向他道谢。”顿了顿,抬眼望定了对方,正色道,“展大人,我想去京里的刑部供职,司徒大人已经答应帮我举荐了!”
展昭微微吃了一惊,像是未曾料到对方竟会有如此决定,想了想,才道,“刑部的名头虽响,过手的案件却多而繁复,奔波劳累暂且不说,时不时还会有生命危险,你可想清楚了?”
楚鹤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答了个“是”字。
展昭笑了,菱形的唇角扬起一个微微的弧度,眼神中流露出赞赏鼓励之意,沉吟了片刻,出言叮嘱道,“你我办案之人,武功高低尚在其次,关键还是要大胆设想,缜密求证,凡事谋而后动,不可莽撞行事。你的心思和韧性都不错,所缺的只是经验和火候,以后再多些磨练的机会,必能有所成就。”
楚鹤默默听着,但觉胸口处翻涌起一股热意,直冲得他眼眶发热,喉头微哽,定了定神,方沉声应道,“展大人的话,楚鹤一定铭记在心,此生决不敢忘!”
(三十四)
一大早天气就阴沉沉的,午后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直到傍晚时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整个皇宫大内笼罩在一片清冷寒湿的气息里,令人的心情也跟着郁郁不舒。
赵祯背负双手立于窗前,恍惚地望着头顶那片犹如墨染一般的天空,久久不语。
总管常恩悄没声息地换过了第四遍热茶,再偷偷瞟了眼桌案上放置的那几份来自西北边关的军报,终于忍不住轻声劝道,“陛下,晚膳还是要用的,否则哪来的气力熬夜看奏折呢?”见对方丝毫没有反应,犹自不肯死心,又道,“要不老奴就叫御膳房准备几样点心送过来吧?话说又快到端午节了,这粽子嘛,总还是要尝尝的。”
赵祯身子一震,缓缓回过头来看着他,神情若有所思。
常恩何等精乖,立刻便猜到自家主子必是联想起了什么,叹口气道,“听说展护卫前些日子已经动身往回来了,就不知哪天能到……”
仿佛特地在回应他的话,内侍的声音在殿外是时响起,“启禀陛下,展护卫求见。”
赵祯一怔,瞥了眼亦是一脸惊喜之色的常恩,迅速开口道,“传!”
展昭掸去身上的雨珠,迈步进殿,拂衣下拜,朗声道,“臣展昭,参见陛下。”
赵祯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上前几步,细细地将对方打量了片刻,摇头叹道,“瘦了,气色也不大好,是不是赶路赶得太急了?”随即侧头吩咐道,“快叫人送些热茶和点心来。”
常恩应声道,“是,老奴这就亲自去办。”言罢一溜烟般出了殿门,轻快的脚步中分明透出一丝放松的味道。
赵祯凝视着面前这个沉静从容的红衣青年,眉眼间缓缓溢出了些许笑意,温言道,“卿的奏折朕已看过了,办的很好,不过,朕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展昭领命,大致将此案的经过又讲述了一遍,言简意赅,其中的惊险之处更是一语带过。
赵祯静静听着,神情专注,眼中却浮起淡淡的无奈之色,叹息道,“听说你又受了伤?怎么一句也不提。罢了,这次的确是辛苦你了,既已回京,就先好好歇一歇吧。”
展昭抬头,庄容道,“臣还有一事,要代犯官韩天漠奏明陛下。”于是将对方心愿转述出来,最后补充道,“依臣所见,这韩天漠也是个热血男儿,此次丢失饷银的责任亦不在他,恳请陛下能够给他个机会将功折罪。”
赵祯听罢,也不由微微动容,眉峰一轩,慨然应道,“好,朕就依卿所言,准他前去西塞为国效力。”
展昭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单膝点地道,“臣代韩天漠谢过陛下。”
赵祯俯身相搀,微笑摇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起来。”
展昭却不肯就此起身,微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双乌黑眼眸光华流转,凝若秋潭,“臣这此回来,于途中已听说了西夏举兵犯境之事,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展昭身为大宋武官,别无所长,值此国家用人之际,愿赴西北边关军中效力,望陛下恩准!”声音虽然不大,却是异常的清晰坚决。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顿时便是一凝!
赵祯怔住,面对着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眸,突然间有些恍惚——这个向来光华内敛的青年,此刻为了自己所坚持的信念,竟迸发出如此夺目的神采,这样的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理当倍加珍惜呵护,只怕一不小心便会碎在手中……只是自己的这番怜惜爱护之意,对方又能体会得了几分?
勉强按下心底忽然涌起的一阵烦乱之情,赵祯缓缓直起身来,涩然一笑道,“展护卫的心情朕能理解,只是想要为国效力,并非只此一途。”
展昭抿唇,清澈的眼睛里有安静的决绝,一字一句地道,“男儿生于世间,但求生死无愧。臣自知力微,难挽大局,只想略尽绵力,即便马革裹尸,虽死无憾,还望陛下成全!”那一刻,殿内的烛火将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映成了柔和温暖的橘黄色,眉眼却依旧墨染一般,倔强得让人心疼。
赵祯目光闪动,负手不语,隐约的怒意在他的周身扩散,眉间却有丝痛楚一闪而过,暗中握拳,克制住恼怒的情绪,半晌方寒声道,“好了,朕不答应,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陛下……”
“不要再说了!……朕准你几日的假,卿且回开封府去修养一阵,再进宫来当值不迟。”
望着对方犹如罩上了一层寒霜的脸,展昭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固执,垂首一拜道,“臣……告退。”
直到快要走出大门,身后才传来赵祯沉沉的声音,“展昭,记住,无旨不得妄动!”
殿门在那人身后轻轻阖上,只留一室空寂,雨声幽然。
赵祯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平息下来,缓缓走回到案旁坐下,疲倦地撑住头,怒气渐消,心头唯余苦涩。也许骗的过旁人,却如何骗的了自己?亲耳听到对方请求的那一刻,震惊和焦虑几乎令他失态,只要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尽管只是一种可能,也已令他觉得无法忍受!
对于那个人,自己一直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无法宣诸于口的感情是他心底藏得最深的隐秘,也打算就这样深藏一辈子。如果,就连这样的一番苦心也护不了那人的周全,那么自己即便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又所为何来?!
外面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响着,诺大的殿堂里静寂得令人心里发空,赵祯默坐良久,忽然红了眼睛,大力抓过书案上的朱笔,劈手折成两段,远远扔了出去,正丢在了提着食盒回到殿中的常恩的脚前,吓得他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问道,“万岁爷,您这是……?”
赵祯不理,脸上的神情在摇曳的灯烛下显得晦暗不明。
常恩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收拾起了朱笔的残骸,悄然侍立在旁,服侍皇上多年,他还从未见主子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可是刚才自己离开的时候,一切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会是展护卫惹怒了官家?不能吧!那人一向温文识理,又极得皇上信重,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来呀?不过,话又说回来,方才这殿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不是他,又会是谁?
一念至此,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好险”,若是换了别人,如此触怒龙颜,怕是难以全身而退,可看如今这番光景,官家倒似把一口气全都憋屈在了自己心里,只拿些纸笔一类的死物出气,如此看来,那人在官家心里的位置还当真是与众不同呢......
正自胡思乱想间,偶一抬头,但见赵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御书案后,并不如平日所展现出的一派雍容气度,眉宇间反而有种茫然和落寞的感觉,不由心里便是一沉,竟莫名地有些担忧起来……
(三十五)
天明时分,开封府的后院里,展昭习惯性地早早醒来,快速起身的同时,才恍然记起自己早已不用再护送大人前去早朝了,摇头一笑,他放下刚刚抄在手里的大红官服,换过一件深蓝衣袍穿上,束好白色腰带,起身梳洗。
昨日回府虽晚,他还是赶去见过了大人和先生,三人久未见面,欣喜之余,不免秉烛夜谈,多聊了几句。提及此次西夏犯境之事,包拯面露忧色,沉声道,“党项人这回应是有备而来,于边关聚集兵马,频频扰境,铁蹄过处,战火蔓延 ,生灵涂炭,实在不容等闲视之!”
公孙策也摇头叹道,“说起来,西夏军一向熟弓马、善骑射,若是双方上阵厮杀,我军明显处于弱势,况那夏国主李元昊野心勃勃,生性狡诈残忍,亦非易于之辈!”
展昭目光一闪,喃喃低语道,“李元昊?”
公孙策点了点头,正色道,“此人腹有韬略,凭一己之力统一党项诸部,数年征战,不断扩大领土,所谓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万余里疆域尽归其所有,实力几可与宋辽两国抗衡。”说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他对我国觊觎已久,大宋有此劲敌,边关何日得宁!”
此语显然说中了大家的心事,三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屋中气氛一时间变得异常凝重。
展昭将这一番话默默记在心里,虽已下定了从军出征的决心,但瞥见灯下包拯鬓边新添的那几许白发,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只道,“天晚了,大人还是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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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沉思间,隐约听得屋外传来几声鸟儿清脆的啼叫,展昭蓦地回过神来,伸手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瞬间涌入,清冽寒凉,他深吸一口,顿觉精神为之一爽。
阴雨过后,天气尤好。早晨的阳光夹杂着千万缕金线挥洒下来,微凉的晨风带着木叶的清香拂过他的衣发,虽还只是初夏,树梢间已有绿意盎然,一切都如此悠然美好,让人不由得心生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