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做出了离开的决定,展昭对身边这些平日里看惯了的景致便分外留心起来,目光由远及近,缓缓流转,终于停驻在了院落中央的那一株古树上。
岁月如风掠过,不留半点痕迹,古树依稀还是当年模样,阳光自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一束束的光影,仿佛伸手可握。
展昭唇角微翘,眼神渐趋温柔,似乎隔着数载的时光,重又看到了故人......
当年那人自陷空岛来京不久,也被封做了四品护卫,就住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邻院里,每得闲暇,便来寻自己比剑喝酒。
犹记得那人白衣如雪地立于古树之下,微微挑眉而笑,一贯嚣张的口气带着几分挑惹的味道,“爷倒要看看你这猫儿的真本领,趁早别再藏着掖着,今天要么比武、要么拼酒,就由你来任选一样,省的又说五爷欺负了你!”......避无可避的结果,便是一番比拼下来,陈年的女儿红又少了好几坛,古树下却多出了一只醉猫和一只半醉不醉的白鼠。
那人的性子向来不肯轻易服输,东倒西歪在树下的石凳上,犹自指着自己吃吃而笑,“展小猫,这一回,你可认输了么?”
闻言奋力抬起头来,他刚想要分辩几句,不小心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眼尾斜斜上扬,眸中光华流转,“说来也怪,五爷就是见不得你那一副少年老成、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话间,那人倾身靠上前来,夹杂着酒香的气息陡然逼近,令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在瞬间稀薄了几分,“其实你这个人嘛,就是......表面正经,骚在骨里!”说完这一句话,他马上退得远远的,白衣飘飘,笑得飞扬不羁,“瞧,你这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可不活脱脱便是一只乍了毛的猫儿!”
记得自己当时涨红了头脸,偏又发作不得,只好负气转开目光,醉意朦胧中,但见月色清幽,好风如水,庭间古树枝叶摩挲,犹如沙沙细语萦绕耳际,久久不散......
此后不久,自己为了抓捕几名凶悍的逃犯身受毒伤,连公孙先生也束手无策之时,竟是那人昼夜不停地策马赶回陷空岛,以最快的速度请来了卢夫人为他解毒疗伤。当时,这个传说中素有洁癖的白五爷,一身雪白的衣袍已被染成了土灰色,飞扬华美的五官也掩不住深深的倦容,直到亲耳听到自己已无大碍的消息后,一直紧绷的面孔才稍稍放松下来,唇边瞬间闪过的那一抹欣慰的笑容,竟是异常的明亮耀眼。
展昭清楚地记得,那日自己从昏睡中醒来,正是黄昏时分,窗外有霞光满天,整个院落都笼罩在微微的暖意之中。隔窗望去,就在那株古树之下,有一男一女正在低声交谈。
“老五,告诉大嫂实话,这次急吼吼的硬把我拉了来给人家解毒治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咦,大嫂这话却问得稀奇,难道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毒发身亡不成?”
“别跟我耍嘴皮子!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想要救人不假,可是这般跑前跑后的上心,还真不像你往日的做派。”
“......我就是觉得他也不容易,以他的身手,本来大可以做个逍遥江湖的侠客,如今倒好,弄得自己这一身又是伤又是毒的,叫人看着都替他不值!”
“哟,这倒奇了,就算难走,那好歹也是人家自己选的路,哪里就轮到你来替他不值了?再说了,外面不是一直在传,你们这一猫一鼠向来不对盘吗?”
“什么不对盘?大嫂你莫听旁人胡说。”
“旁人说什么我倒不会在意,可是老五啊,有些事大嫂可是亲眼看过来的。当初不就是为了一个御猫的封号,你一直耿耿于怀的,还特地跑到京城来找人家算账,怎么才过了大半年,就变成‘胡说’了呢?”
这一次,白玉堂半晌没有开口,屋内的展昭也不由微微屏住了呼吸,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许久,白玉堂才抬起头来,望着远处渐斜的夕阳,声音低低地道,“我才不管他是什么南侠、什么御猫,只要他是他,就成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安静的认真,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玩世不恭。
展昭心底突然掠过了一阵隐密的温柔触动——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那么真心地对待着自己......只是自己,而不是他人眼中的南侠或御猫!
那一天的夕阳和晚霞是记忆里最美好的风景,是他生命中最贴心的温暖和感动,那一幕铭刻在他的心底,一生都不会忘记。
展昭眼眶微微发涩,却笑着仰起头来——逝者如斯,来不可逢,去不可追,回想昨日种种,难免还会有些怅惘,但怅惘过后,依然要挺直脊背,去面对一场场即将来临的风雨!
(三十六)
此后接连数日,边关传来的战况皆不容乐观。夏主李元昊提兵东进,号称十万之众,由其叔父李继宪为先锋,直逼大宋麟、府二州而来,月间便连下几城,斩杀宋将十余人,边关频频告急,满朝震惊,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五月的汴京城头。
宋廷召集朝中重臣议事,决定急诏各省举荐武臣,泽其中才堪为将者,分批统兵前去西北边关支援,另由户部自各处征调粮草,集齐后派兵押运,随后而行。
一连两天,御书房内彻夜灯火通明,不时有文武重臣奉召进出,宫中的气氛凝重异常,令人几乎感到窒息。
第三日的午后,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远远走来一人,步伐轻捷,大红的衣袍被风带得微微扬起,更衬得其人身姿挺拔,丰神如玉。
眼见离着御书房仅有一箭之遥了,展昭刚暗自松了口气,蓦地心生警兆,微微向后退了小半步,几乎与此同时,眼前天光一暗,已多出了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
两人对视片刻,展昭当先拱手为礼,含笑招呼道,“雷统领,久违了。”
来人正是宫中的暗卫首领雷泰,目光紧盯着对方,他那张素来沉稳淡漠的脸上微微露出惊异之色,压低了声音问道,“展护卫,你怎么来了?”
展昭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展某有事求见官家。”
雷泰摇头道,“皇上只叫展护卫在开封府内好好修养,未得传召,怎可随便入宫?”
展昭对他带着责问的口气若不在意,从容应对道,“展某亦知此举鲁莽,不过实在是有要事求见,官家若是因此怪罪,我愿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雷统领的。”
雷泰闻言,不觉皱起了两道浓眉,沉默有顷,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职责所在,我不能放你过去!”
展昭抿唇,略一沉吟,将一直紧握在身侧的左手抬起,沉声道,“雷统领难道忘了,展某有御赐金牌,可以随时出入宫禁重地,连你也不得阻拦。”
雷泰盯着那面金牌看了许久,转而望向展昭,但见对方眉目凝肃,神情坚决,心头一凛,脱口叹道,“展昭,你这又是何苦?!”
展昭与他对视有顷,微微一笑,“雷兄的好意展某心领。展昭一生没有任性过,只有这一次,请容我任性一回!”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态已转平和,但眼中的坚持令雷泰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雷泰没有说话,心头却也有些发热,片刻之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向旁迈出一步,沉默地让开了道路......
御书房的大门终于打开的时候,日头已然西斜。
赵祯当先缓步而出,身后跟随着几位应召入宫议事的文武重臣,抬头的一瞬间,他停住了脚步,皱眉望向阶下等候的展昭——甬道两侧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夕阳下有如一片燃烧的火,那人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斜阳里,一身朱红衣袍随风微微拂动,面容沉静,眸光如水。
见皇上终于露了面,展昭微微上前一步,撩衣下拜,“臣,参见陛下。”
赵祯盯着对方,目光中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半晌方道,“卿家不在府内养伤,到此作甚?”
“回禀陛下,臣修养数日,伤势已愈,此次冒昧入宫,还是想恳请陛下能够答应微臣从军西塞的请求。”
赵祯沉默,一张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唯见眼神幽深,阴晴难测,一直紧随在他身侧的总管常恩却已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哎呦,我的祖宗,你这可是抬棺上殿呐!当着这些重臣的面,非要逼着官家表态,你……你可叫我说你什么好啊!”
反是那几位大臣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赏敬佩之意,其中一位文臣更是捻着已经花白的胡须,点头叹道,“值此国家用人之际,展护卫能够毅然请战,实在令人由衷钦佩。老夫只恨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否则也要到边关去多杀他几个敌寇!”
赵祯负手不语,胸口间翻涌着诸般情绪,一时间又是恼怒,又是心疼,隔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问道,“展昭,你可想好了?你真的舍得开封府?舍得离开...... 你家包大人?!”
展昭抬头,修长的脖颈显出一段挺拔刚劲的弧度,澄澈的眸底是他深藏的执着和骄傲,“臣来此之前,已与包大人仔细谈过,展昭此生并无多少宏图大志,唯愿以平生所学为国家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如今西夏犯境,边关百姓置身水火,正是我辈挺身而出之时。包大人体谅臣的心情,已经答应助我完成这份心愿。”
赵祯默然。其实,他何尝不知,只需自己一句话,就能在瞬间点亮对方那双饱含期待的双眸,可是,喉头像是哽着什么硬硬的东西,他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见御阶上的帝王只是一味地沉吟不语,展昭微怔,心念一转,似乎猜到了对方的忧虑,心头微暖,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可以保证,此去西塞,不会轻生,亦非求死,只想能为自己的国家略尽一份绵力,还望陛下成全!”
赵祯怔怔地看着那张清癯俊秀的容颜,恍惚间,经年的风霜都已退去,自己面前依然是那个温润清秀的蓝衣青年,静静地站在耀武楼前,风华照人,一如初见......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对方的心意已不容回转,那样的眼神,再高的宫墙、再大的汴京,也关不住,留不下!
一时间心潮起伏,黯然苦涩之中,又夹杂着几分骄傲,张了张口,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准奏。”话一出口,胸口陡然一空,整个人也似跟着空了一下,眼神一黯,再不停留,匆匆转身沿着长长的甬道疾步离去!
常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肚里,叹了口气,只来得及低低叮嘱一句,“展护卫保重!”便和一众大臣们紧紧追着皇上的脚步匆匆而去......
(三十七)
当天晚饭过后,展昭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开始动手收拾行囊。其实,也真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收拾,不外是几件随身衣物而已,他对于身外之物向来并不看重,为官数载,积蓄倒还有些,不过也都随手散了去接济他人,能够被他留在身边的东西着实有限,当然,其中就有那支一直放置在枕畔的玉箫。
展昭停了收拾的手,静静地看着它在烛光下反射出清冷润泽的光华,伸出手来慢慢摩挲着萧身,指间传来微凉的触感,恍惚间似又听到了那静影沉璧、如慕如诉的箫声,牵动心底柔情,嘴角不觉微微上翘,与那人的相遇也许是种宿命,相知相许却是自己的选择,而终究未能相守,虽然有憾,但绝不后悔。有些感情,一生中注定了只有一次,其实无论生死,那个人都已刻入骨髓,融进血脉,再也不会分离......
事隔多年,他独自一人回思往事,终于能够一扫胸中郁郁之气,放开怀抱,真心微笑,笑容里带着种释怀后的坦然——心若有所依托,方能不惧不悔,此去西疆,再无遗憾!
夜色已阑,展昭步出房门,但见空中一轮圆月高悬,皎洁如镜,庭间清风徐徐,带着初夏的微微凉意,他精神一振,深吸了一口气,忽闻院门声响,侧头望去,便与公孙策那双充满关切而又洞悉世情的眼神不期而遇。
相对默然片刻,展昭当先招呼道,“这么晚了,先生还没休息?”
“睡不着,就想来和你聊聊。”
“先生想聊些什么?”
公孙策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就聊聊你这次决意请命从军的事情。”
展昭点了点头,回首凝望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隔了一会儿,声音很轻的道,“其实,先生应该最明白我。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身处这样的时刻,我只不过是做了件必须要做的事。”
公孙策面色微沉,“好一个‘文死谏,武死战’!我并不奇怪你不惜抗旨也要从军出征的举动,我只在乎你这番举动背后的目的,”语声一顿,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告诉我实话,你可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展昭愣了一下,“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策叹息,抬眼看牢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这么些年了,我把什么都瞧在眼里,你的苦,我知道!......其实,每次见你伤重回来,我都暗中担心你会挺不过去,幸好,你还是你,有些事情,你终究做不出来,就算曾经有过那种念头,你的骄傲也不会允许,”话锋一转,“不过,这次你决意要去战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出言阻拦,可是又实在放不下心!”
展昭默然,半晌方道,“先生多虑了。展某此去西塞,只想尽我所能,为国效力而已。”
公孙策微微松了口气,眉头却未曾舒展,沉吟片刻,又道,“那好,你看着我,我只想向你讨一句承诺。”
展昭抬眼,眸光澄澈,如同暴雨洗刷过的天空,干净而明朗,“先生请讲,只要我能够做到。”
公孙策正了脸色,一字一句地道,“展昭,答应我,无论边关那里条件有多艰苦、处境有多险恶,都要尽力照顾好自己。记住,不仅我和大人,还有开封府的上下人等都在翘首期盼着你回来的一天,你……千万别叫大伙儿失望!”
展昭眼眶一热,胸口似有一股暖流微微激荡,隔了良久,才沉声应了一个“好”字。
......
离京那日,为了避免众人送别时的伤感,天色未明,展昭便已悄然起身,出府而去。
快步转过街角,方一抬头,便见官道旁的垂杨柳下默默立着一人,一身黑衣沾染了长夜的霜气,显然在此等侯已非一刻。
略一扬眉,展昭有些吃惊地停住了脚步,“雷统领,你怎么来了这里?”
雷泰上前两步,沉声应道,“在下受人所使,特来相送。”
展昭微怔......受人所使?天下间能够使得动他的,除了那人,还会有谁?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回想起那人临别时异常复杂的眼神,心头不觉掠过一丝怅然,苦笑道,“此次展某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官家想必恼了?”
雷泰叹了口气,似乎心有余悸,“你是没见到,这几天官家一直阴沉着脸,御书房里的物件儿被摔得七七八八,把常公公愁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恼是真恼,担心也是真担心。这不,你人还没去军营报到,圣上的旨意就先到了,着你仍领三品衔,作为武威将军荆长戈的副将,随军押运辎重前去西北边关。”顿了顿,又道,“官家还叫我带话给你:武威将军荆长戈是个老将,经验丰富,为人稳重,你跟着他也可以多学点儿带兵打仗的本事。再有就是,战场不比江湖,没有什么规矩可讲,就算你武功高强,千军万马之中也难兼顾周全。记住,切不可逞一时之勇,无论胜败如何,留得性命才最为要紧!”
展昭默默听着,虽然没有开口,心里也颇有几分感动。
雷泰笑了笑,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好男儿练就了一身本领 ,原本就该驰骋疆场、报效国家。人这一辈子,难得有勇气去做几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说句心里话,老哥我还真挺羡慕你的,”说到这里,眼神亮了起来,回手自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皮质酒囊,慨然道,“今日一聚,不知何日才得再见,这酒,就权当为老弟你壮行吧!”言罢自己当先痛饮了一半,再递了过来。
展昭胸间豪气激荡,伸手接过酒囊,仰头喝了几大口,然后以袖抹唇,叹道,“好酒,痛快!”
两人目光相触,一起朗声长笑,笑着笑着,雷泰忽地撮唇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哨声未歇,便遥遥传来一阵轻快的蹄声,紧跟着,一匹骏马的影子出现在了长街尽头,背负着晨光,来势如风,眨眼间便到了两人面前,驻足昂首,长嘶了一声。
展昭衣发被带得微微向后扬起,瞬间睁大了眼睛,脱口喝了声彩,“好马!”
那是一匹高大威猛的大宛良驹,通体纯黑,唯有四蹄雪白,全身上下的皮毛闪泛出黑缎一般的光泽,随风扬起的鬃毛犹如不断跃动的黑色火焰,望之令人心折。
雷泰上前一步,伸手轻抚它的长颈,嘴角边露出掩不住的笑意,“这是‘踏雪’,当之无愧的千里名驹!官家特地着人挑选出来送给你当坐骑的,”接着又自鞍旁摘下一杆长枪,在手中抖了两抖,亮银的枪杆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嗡之声,“这是我在皇宫兵器库里专门替你找出来的,百年寒铁,锐不可当。不管怎么说,战场上若是厮杀起来,长兵器总还是占便宜多些,怎么样,你且试试,可还趁手?”
展昭抿唇,眼底浮起一丝感动之色,刚想开口,已被雷泰挥手拦住,“多余的话也不必再说,只需记得替我多杀几个敌人,最好杀得那些西夏贼子心胆俱寒,这辈子都不敢再轻易跟咱们大宋叫板!”
展昭眼神闪亮,果然不再多说,略一拱手,沉声道,“既如此,雷兄之言展某记住了。天色不早,我还要赶去城外军营报到,咱们就此别过,来日若得沙场归来,定当与雷兄再聚。”
雷泰点头,亲手替他牵过马来,郑重道,“好兄弟,我等着你!”
展昭利落地翻身上马,低头冲他一笑,笑容犹如破晓的晨光,紧跟着两腿一夹马腹,“踏雪”轻嘶一声,放开四蹄,顿时便如一阵风般去得远了。
直待出了城门,又自奔行里许,展昭才带住缰绳,驻马回眸,但见汴京城墙高耸,静立于一片渐明的晨曦之中——这里是他了将近十载的地方,此次一去,可能再回?
摇了摇头,他抛开心头一掠而过的莫名感触,再不停留,迎着初升的朝阳,打马径奔前方而去......
(三十八)
此次由武威将军荆长戈所帅的军马约有两万余人,作为第一批出征西塞大军的后援部队,负责押运粮草辎重随后而行。
其时两国战事已起,边关形势一日紧似一日,大军不敢稍有耽搁,接连数十日的急行,已进入到了西北地界,距离边塞前线亦不过百里之离。
这日,天色将晚,大军刚刚领命扎营,正在埋锅造饭,忽地远远一阵马蹄声传来,急如骤雨,沉沉暮色中出现了一队人马的影子,竟是穿营而过,径奔帅帐而去,原来竟是派出去巡视的前锋小队发现了异动,急急赶回来向大帅禀告。
荆长戈袍甲未卸,抢步出账,身后跟随着包括展昭在内的数名将官。
前锋小队长来至帐前,当先滚鞍下马,又回身自马上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人,大声禀告道,“荆帅,我等奉命巡视出三里远近,便发现了这个人倒卧在地,看他这身服色,应该是前方大部队里的兄弟!”
众人闻言,目光一齐落在了被他搀扶着的那个人身上,不约而同地微吸了一口凉气。
但见那人果然一身宋军校尉服色,但盔甲不整,满身风尘,面上甚至还凝固着几道血污,形象竟是狼狈异常。他下得马来,勉强睁眼,待看清了面前众人,立刻习惯性地站直了身体,然后重重跪倒在地,嘶声叫道,“荆帅,我方大军于前路遇袭,现在被困于盘龙峪,求您快快发兵援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已哑,嘴角迸裂,渗出一线血痕。
荆长戈面色一寒,大步上前,厉声喝问道:“什么?你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张了张嘴,想要回话,无奈喉咙干裂犹如火烧,急切之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展昭见状,一言不发地上前几步,解下腰间水囊,俯身递到了他的唇畔。
那人先是一惊,随即感激地向他望他一眼,张嘴猛灌了几口,方才缓过气来,出声道,“昨日下午,大军行至盘龙峪口,因为这里还是我方地盘,所以傅帅只派前哨略加探看,没有发现异常,便下命令大军快速穿谷而过,哪知道竟中了敌人的埋伏!夏军数千人突然现身,箭如雨下,我军损伤惨重,好在傅帅临危不乱,迅速整队率众迎敌,现在敌军凭借地利,将我军围困在山谷之中,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说到这里,抬眼赤红的双目望向荆长戈,恳求道,“末将奉了傅帅之命,拼死杀出重围赶来求救,请荆帅速速派兵救援,迟了就怕来不及了!”
众人闻言互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之色。
荆长戈脸色铁青,强行稳住了心神,沉声追问道,“只有你一个人杀出重围前来求救吗?”
那人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涨红了头脸,大声解释道,“本来一起突围报信的还有十来个人,但一阵冲杀之后便都失散了,末将因为粗通些功夫,才能活着赶来此地。荆帅若是相疑,末将甘愿以死证明!”
荆长戈微微倾身,锐利老辣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似要将他看穿一般,随后直起身来,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点头道,“辛苦你了,快下去疗伤休息一下。”
那人还待再求,身旁的前锋小队长已俯身将他扶了起来,边走便低声劝慰道,“放心,你的口信已然带到,余下的事自有荆帅做主。”
直待这一行人走远,荆长戈才猛地转过身来,大步朝着帐内走去,同时沉声吩咐道,“传令,升帐!”
临时搭建起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异常凝重。
荆长戈端坐于帅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分立两侧的众将官,开口问道,“对于此事,诸位有何看法?”
军中另一位副将江奇骏跨前一步,叉手禀道,“末将以为,此事尚有疑点!按理说,盘龙峪应该算是我方辖区,距离前线尚有三四十里的路程,为何竟会有大批夏军突然出现在那里?此事真伪,大帅不可不察。”
另一位叫做陈午的将官也出列禀道,“没错,此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咱们若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冒然出兵,很有可能中了敌方的圈套......”
话音未落,已有人出言反驳道,“如果确有此事呢?救兵如救火,也许前军中了埋伏的那些弟兄此刻正眼巴巴等着咱们去救呢,哪里还耽搁得起?要是非等着查明了真相再行动,还能剩下几个活人?如何向那些战死的将士们交代!”
江奇骏闻言摇头,一向沉稳的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几分,“轻率冒进,向为兵家大忌。且不说那人是否在谎报军情,就算他没有说谎,焉知敌方不是故意放他逃出来求援,好等着将咱们一网打尽?何况咱们作为后军,旨在押运粮草辎重,若是途中出了任何意外,又如何向翘首以待的边关将士们去交代?!”
此语一出,众人皆默,随后齐齐把目光转向自家主帅,等着他来定夺。
荆长戈神情凝肃,皱眉不语。
一直默立于帅案侧旁的展昭,此刻也清楚地感觉到了来自众人目光的压力,不由在心底暗暗叹息——身在开封府时,他就常常提醒自己,为官的任何一次失误或错判,便有可能耽误一个人甚至是一家人的性命;那么身为一军统帅,荆长戈此时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不仅关系到整场战局的胜负,牵连的更是上万宋军将士的生命......这样的决定,容不得有半点失误!
自从来到军营之中,展昭一直谨言慎行,因为并非行伍出身,需要学的东西很多,平日里除了仔细观察,虚心求教外,他一般极少在众人议事时发表意见,只是到了此刻,已由不得他再沉默下去了。
于一片沉寂之中,他迈步而出,沉声开口道,“启禀大帅,末将有个想法。”
荆长戈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讶色,“请讲。”
“如果可以知道前来报信的那个人有没有说谎,是否能够帮助大帅做出决断?”
荆长戈眼神一亮,“你有办法?”
展昭点了点头,“就请大帅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末将再来回报。”得了荆长戈的首肯,才利落转身,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大步出帐而去。
(三十九)
展昭来至那人养伤的营帐前,刻意放轻了脚步,掀帘而入的瞬间,敏锐地觉察到背向自己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微不可觉地动了一下。
悄无声息地来至床前站定,他凝神注视着那人的背影,明明只是安静地看着,整个帐内的空气却渐渐变得沉凝起来,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有顷,展昭突然伸手探向那人颈后,动作清晰缓慢,不带半点风声——脖颈上方就是脑后“玉枕穴”,向为习武之人必护之处,他这一掌来得异常飘忽,可轻可重,轻则令人暂时昏厥,重则便可当场取人性命。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近身的危机,蓦地绷紧了身体,完全出于本能地避开自己受到威胁的要穴,就势翻身坐起,跳下床来,脱口问道,“展大人,你这是......?”
展昭将对方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手腕一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肩头,轻拍一下,微笑道,“怎么,你认得我?”
那人一惊,心头微凛,呐呐应道,“末将曾随傅帅到过京城,有幸远远见过展大人一面,当然,大人是不可能认得我了......”随即岔开话题,心急地询问,“荆帅怎么还没发兵?只怕再拖上半日,傅帅那里就要支撑不住了!”
展昭摇了摇头,“真相未明之前,如何冒然发兵?”
那人眉梢一跳,“展大人这话,末将听不明白。”
展昭直视着他,平和的眼神忽然变得有如刀锋般犀利,“好,我且问你,照你所言,你和傅帅他们一起被困于谷中,敌方居高临下,乱箭如雨,这种情况下,你到底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又是怎样夺得马匹,一路杀将出来报的信?”
“......末将本就会些功夫,所以……”
“不错,你说过只是粗通些功夫,其实何必自谦?若是没有一身过硬的本领,又怎能自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是若说你武功高强,刚才我进来的那一刻,你又为何要假作不知?在我面前藏起本身的武功,你的目的到底何在?”
“我......就算在下不愿暴露自身武功,展大人也不能就此断定我在说谎!”
展昭点头,神情依旧不温不火,“有道理。单凭此点,我是不能妄下结论,只可惜,是你自己心慌之下露出了马脚。”
那人目光一闪,动了动嘴唇,勉强压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那句疑问。
展昭淡淡道,“其实,在我先前递水给你的时候,你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你认得我,却又有意装作不识,方才被我存心一试,心慌之下才叫漏了嘴。至于认得我的原因,你给出的解释是跟随傅帅上京时曾见过我一面,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全无破绽,只可惜有一点你并不清楚,”说到这里,语声微微一顿,那人目光便也跟着一凝,情不自禁绷紧了全身。
见他如此反应,展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续道,“只因傅帅长期领兵在外,我二人虽然同殿为臣,却素未谋面。两年前他的确曾经奉旨回京了一趟,偏又赶上我出外办案未回,终是未得一见。所以你这个谎,撒得不够圆。”
那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眉间不由得闪过一丝懊恼之色,沉默片刻,犹不甘心,扬声抗辩道,“我认得你怎样,不认得你又怎样?展大人名满天下,在下曾经有幸得见,也不能算是什么罪过吧?难道因此就能断言我在谎报军情?!”
展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纠正道,“不是断言,只是怀疑而已。不瞒你说,展某在开封府供职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也算是练就了一双厉目,尊驾想要在我面前隐瞒实情,可要先掂掂自己的份量。”
那人微微一震,抬眼与他对视片刻,但觉对方眸光清澈冷冽,似乎可以洞悉自己的所有伪装,一瞬间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下意识地移开眼神,强自定下神来,他蓦地冷笑了一声,“展昭,就算你精明过人,谅你也不敢拿宋军上万人的性命当儿戏吧?不错,也许我是在说谎,目的就是要引你们进圈套,可是你若当真不救,傅少峰他们也许就因此全军覆没!怎么样,这个赌,你打得起吗?”
展昭眸色一沉,冷然道,“正因为我打不起,才要找你来把话说清楚了。”
那人闻言猛地退后一步,咬牙道,“展昭,你不要欺人太甚!若论身手,我不如你,但你要想强行逼供,也未免太小瞧我了!告诉你,我既然敢来这里,就没想能够活着回去,从我这里,你们什么也别想得到!”话音未落,袖中寒光骤闪,反手一刀,划向自己的咽喉。
展昭出手如电,本已搭上了对方手腕,只需发力,便可将之折断,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对上了那人冷酷决绝的眼神,微一迟疑,叹口气道,“罢了,士可杀,不可辱!”随即松手退开,竟然不再阻拦。
那人眼中现出惊诧之色,却知机不可失,咬紧牙关,只一刀,便利落地割断了自己的喉咙,鲜血飙出的同时,身体轰然倒地,未及闭阖的眼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感激之意……
(四十)
再次回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展昭分明感觉到气氛较之先前更加沉重了几分。
待仔细听完了他的一番回报,荆长戈面沉似水,沉声道,“展昭,你好糊涂!咱们这是在行军打仗,讲不得什么江湖规矩,沙场上动辄便是上千上万条的人命,哪里容得了一念之仁?明知对方是个奸细,正好可以想办法自他口中打探消息,你怎么可以让他自杀了事?!”
此言一出,众将官的目光一齐落在展昭身上,多少都露出些责备之意。
展昭习惯性地抿紧了唇,静默片刻,才回应道,“荆帅所言极是,末将受教了。”顿了顿,又解释道,“只是那人一看便知是个死士,眼见事情败露,必然一心求死,就算一时求死不成,当真熬刑不过的时候,也有可能胡乱放出些消息来,咱们短时间内又无法查证,徒然被他扰乱了心思——此为末将的一点浅见,还望大帅明察。”
荆长戈一怔,回思对方之言,倒也说得有理,于是神色稍缓,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叹口气道,“刚刚收到前锋的探报,盘龙峪一带果然发现了敌踪,而傅少峰的前军也的确和咱们断了联系,如此一来,形势变得更加复杂难辨了。”
江奇骏在旁低声道,“末将怎么觉得这一切倒像是个设计好了的圈套?恕我直言,以盘龙峪那里的地势,一旦入伏,就剩下被动挨打的份儿了。如果傅帅当真中计,时间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只怕他们......”
众人皆知他所言非虚,面上不觉都流露出悲愤沉痛之色,唯有荆长戈缓缓摇头,“前方战况未明,单凭猜测臆断,实在不足为凭。”
众将闻言,互望一眼,均知事情到了这一步,救与不救,都是两难——同为宋军,既然知晓己方遇险,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但明知前面极有可能是个陷阱,难道还要睁大了眼睛往里跳?!
展昭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道,“荆帅,末将愿请令前去探查敌情。”
荆长戈目光微凝,侧头望了他一眼,一口回绝道,“不行,太危险了,何况时间上也不允许!所谓兵贵神速,拖得越久,对我方越是不利,现在的问题不是救与不救,而是如何去救。”随即命人展开地图,招呼众将一起上前观看,“这盘龙峪地如其名,只需封住两头出口,便可将上万兵马围困其中。傅军若是果真身陷险地,生还的希望原本不大,可是有一点大家不要忘了——此次夏军仿若奇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我方境内,而前线那里事先竟无半点消息传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敌方选择了一处地点偏远且守卫不足之处,经过长途奔袭,才能抢先赶到盘龙峪口设伏。如此一来,对方想必只能轻骑简装,无法携带大量强弓和弩箭,这样对被困于谷内的我军无疑是件好事。”
众人听得入神,不觉纷纷点头。
荆长戈续道,“同样的,因为敌军轻装而来,后备必然不足,只想速战速决,否则拖得久了,必定难以为继,我们若是能够把握住时机里应外合,说不定还有可能反败为胜!”
众将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已有人忍不住开口请战道,“事不宜迟,荆帅请快下令吧!”
荆长戈环目扫过众人期待的面孔,猛地一拳擂在桌案上,沉声喝道,“好,众将听令。”
众人各归其位,肃然待命。
“江奇骏,”
“在!”
“本帅留下三千兵马,由你率领,负责守卫粮草辎重,不得有失。”
“遵命!”
“其余人等速回各营准备,一炷香后,随本帅出发前去救援被困的前军。”
众将官轰然应诺,纷纷转身出帐而去。
展昭刚刚行至门口,身后突然响起荆长戈的声音,“展副将。”
展昭转身,叉手为礼,“末将在。”
“你留下来协助江奇骏守护粮草辎重。”
“大帅......?!”
荆长戈无视对方惊讶的反应,只沉声道,“不必多言,这是军令,你服从就是!”
展昭微微胀红了脸,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略略低头,沉沉应了声“是”。
荆长戈一直目送着对方挺拔的背影消失于帐门外,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无法明言,却不能不放在心上。犹记得临出征前,蒙官家相召入宫,谈及此人从军之事,言语间颇有殷殷相托之意,自己又哪里会听不出来?其实早间就有耳闻,展昭被特许御前带刀行走,为天子近臣,颇得官家看重,便是论到品阶,也只比自己这个从二品的武威将军略低了一级而已。这次从军出征,自己刻意在旁默默观察了很久,倒也有些惊异,难得此子全无半分恃宠而骄之意,谦和内敛,不事张扬,尤其是方才请命前去试探奸细之事,办的利落漂亮,足见他心思缜密,并非碌碌无能之辈,竟令自己在不觉间收起了原先暗藏心底的一丝轻慢之意,只可惜.....罢了,就让他跟随后军看守辎重,远离前线沙场,也算是没有辜负官家的一番嘱托!
(四十一)
按照自己多年带兵的习惯,江奇骏例行巡视了一遍营地之后,时间已将近午夜时分,放眼望去,一弯冷月下,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片安然的静寂之中,随即,他的目光被一处依然亮着微弱灯火的帐篷所吸引,仔细辨别了一下方位,微微皱了下眉头,便朝着那里走去。
撩开帐帘的瞬间,江奇骏看到了这样的一幅景象——换下戎装,一身藏蓝便服的展昭低头立于案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桌面上的一张地图,神情凝肃,若有所思。
微微一怔,他脱口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展昭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无声地笑了一笑,“江兄不也还没歇息吗?”
烛光下,他的笑容温和干净,令原本寒凉如水的夜色仿佛也跟着暖了一暖。
江奇骏不由的也回了一笑,趋前几步,目光扫过摊开在桌案上的地图,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展昭闻言,敛了眉间笑意,沉吟着没有答话。
江奇骏一愣,“怎么,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展昭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说出来江兄莫笑,这是展某在开封府办案时养出来的坏毛病,若是心里还有些疑惑之处想不大通,就无法安心入睡。”
听他这样一说,江奇骏倒来了兴趣,“疑惑之处?是什么?不妨说出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展昭点头,并没有马上开口,默默整理了一下思路,才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划过地图表面,最后定在了盘龙峪那里,低声问道,“江兄,你对荆帅所分析的‘敌方是经过长途奔袭才赶到此处设伏’的观点怎么看?”
“很有道理。党项人倚仗马快弓长,一向擅长闪电攻势,曾经有过上千兵马赶抄捷径,一夜之间绕行上百里戈壁,奇袭敌方后营的先例。”
“那么,以你看来,对方这一次大约出动了多少人马?”
江奇骏凝思片刻,缓缓答道,“若是不想闹出大的动静惊动我方前线的守军,人马不宜过多,何况还需长途奔袭,势必精兵简从……依我想,应该不会不会超过三四千。”
“三四千人马分别扼守住盘龙峪的两端出口,的确可将上万兵马困在谷中,但从地形看来,盘龙峪形如其名,谷中地势曲折幽长,困人容易,想要全歼对方,却也着实不易。”
江奇骏微微点头,静待对方说下去。
“何况,若是再有咱们后军的万余人马及时赶去援救,对方岂非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一个不好,还可能被我方内外夹击,落得前功尽弃,有来无回!”
江奇骏默默听着,心底隐约升起了一丝不安,“你的意思是……?”
“方才回帐之后,我才得空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细细回想了一下,却有一点始终想不太通——如果敌方此来的目的是为了在盘龙峪设伏歼灭我军前部,就不该再派人来假传消息,引我后军前去救援;若是真想将我前后两军一举全歼,却似还不具备那样的实力,”说到这里,展昭语声一顿,抬眼望向对方,黑白分明的眸子光华流转,明亮锐利,“俗话说得好,无利不早起,凡事都有个目的,而对方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所隐藏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江奇骏越听越是心惊,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地图,同时脑中飞快地掠过数种猜测,片刻之后,他震惊地抬头,迎上展昭的目光,两人眼神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而对方也似完全明白他的想法,缓缓点了点头。
一片忽如其来的寂静中,夜晚的风声变得清晰可闻,帐幕在风中起伏不定,发出猎猎的声响,听在耳内,竟无端地多了种弓上弦、刀出鞘般的紧迫之感!
当荆长戈带领人马星夜急行,终于赶至盘龙峪口的时候,天色已开始隐隐放明。
借着东方透出的一线晨光,荆长戈凝目望向百米之外的那处山口,不觉皱紧了眉头——峪口两旁高崖耸立,地势险恶,原本宽约十丈的入口此刻已被落石填埋,牢牢地堵塞住了唯一可以进出山谷的通道。
沉吟有顷,他侧过头来下令道,“先派两百人过去探探虚实。此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记住多带盾牌,以防对方弓矢。”
果不其然,宋军的两百名兵士刚自接近峪口,崖顶处便已有了动静,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自高崖两侧陡然射出两行箭矢,齐刷刷破空而至,牢牢钉在了距离谷口数丈远近的空地上,充满了无言的警告之意——箭尖入地过半,显示着射箭之人所用皆为长弓硬弩,兼且臂力惊人!
众将相顾色变,一齐望向自家主帅,素以勇悍著称的陈午抢先请命道,“大帅,给我五百人马,末将带人冲过去试试!”
荆长戈思忖片刻,方点头道,“注意分散些,尽量找山石做掩护,不成就退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结果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后,五百名经过挑选的精壮军士手持长刀盾牌,几度冲前,又一次次被对方硬生生逼退,伤亡过半,不得已原路退了回来,而陈午肩头也中了一箭,整条膀臂的袖管都被鲜血浸染,眼见着手下弟兄们伤亡惨重,他情不自禁赤红了双眼,嘶声吼道,“当真邪门了!就算党项人能征善射,可怎么他妈的连盾牌都挡它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