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展昭同人)寂寞沙洲冷 西塞剑光寒》作者:爱猫的砚妍【完结 番外】 > 寂寞沙洲冷+西塞剑光寒.txt

第 18 页

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众人也都注意到了,也许是顾及箭矢有限,对方并非乱箭齐发,而是等到宋军完全进入射程之内才动的手,几乎箭无虚发,每箭似乎都带着股凌厉的杀气,竟可以穿透盾牌将人射杀当场,加之占领了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足以压制得宋军抬不起头来。

荆长戈心头微动,不知为何,心中隐隐约约的总有一丝不妥之感,强定心神,放眼打量峡谷地形,但见两壁山石耸立,地势虽然很险,却也并非高不可攀,思及时间紧迫,果断吩咐道,“这样不行,太被动了。传我号令,前方派人佯攻,吸引住敌方的注意,再从各营抽调些身手灵活的人,从山崖两侧攀援上去,找机会抢占崖顶高地!”

这一次的进攻虽然兵分三路,还是被敌方及时发觉,以落石击退,如此几度反复多次后,时间已过了正午,放眼望去,盘龙峪口的一片空地之上到处可见宋军的尸体,连吹过山谷的风里都带着股血腥气,充斥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也激起了宋军将士们心头的悍勇之气。

荆长戈素性沉稳,定神观察半日,发现对方始终采取守势,弓箭虽利,人手却似乎有限,于是决然下令,所有宋军全线出击,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拿下崖顶!

当宋军终于不避伤亡地强行登顶之后,才发现作为对手的西夏军人数不过千余,却都是一等一的精锐,皆可一人当十。对方眼见弓矢将尽,再也无法阻挡宋军的进攻,竟然弃弓拔刀,经过一番混战之后,且战且走,渐渐退入了两侧山头连绵不断的密林之中,致使宋军不敢轻易入林追击。

荆长戈眼见敌方这番举动,似乎一切都早有预谋、一切亦都在算计之中,不安的感觉竟越发强烈起来,命令手下以最快的速度打通一条出入峪口的通道,他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在见到了被困于谷中两天两夜的傅少峰和他所率前军基本安然无恙之后,荆长戈那张满是灰尘血迹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放松的神情,眉头反而皱得更紧,急急趋前,哑声问道,“你们……就只是被对方给困在了这里?!”

傅少峰点了点头,面色疲惫,犹有余悸,“这里明明还是我们的地盘,敌方却好像自天而降,一上来就用落石封死了峪口两端的通道,再凭借有利地形,以强弓硬弩阻挡住我军数十次的冲击,我见这样下去伤亡太大,就率军暂行退回谷中,准备跟他们慢慢打消耗战,只待对方弓矢耗尽,再找机会强攻出去……说实话,我倒真没想到你们能够赶来得这么快呢!”未待他把话说完,荆长戈脸上已然褪尽了血色——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安的感觉来自何方了:自己居然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厉声发出喝令,“傅帅,你着人留守住盘龙峪,其余人等,赶快随我回去!”话音未落,已当先掉转马头,狂奔而去......

(四十二)

天交两鼓,万籁俱寂,正是夜色最浓时分,整个宋军营地一片安然静谧。

空中偶有浮云遮月,忽如其来的黑暗过后,一群蒙面黑衣人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营地之中,看人数不过五十,却个个身形彪悍,行动矫捷。这些人显然早有预谋,一上来便分作了两队,一对直取主帅营帐,另一对则径奔粮草辎重所在的军营。

直取帅帐的那对黑衣人目标明确,就是刺杀宋军主将,制造混乱,以便另一对人趁乱纵火,烧毁粮草辎重,彻底断了此次来援宋军的后路——此计近乎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而之前所有的那些动作,包括将前军困于盘龙峪中,再派人引诱后军赶去救援,不过是调虎离山,为这批西夏一品堂中的高手前来偷袭做好准备。如今看来,果然一切皆在算计之中,大宋前军被困,后军驰援,营地中只剩下了三千人马看守粮草辎重,岂非天赐良机?现在只需趁夜动手,杀人放火,待得宋军主力接到“主将毙命、粮草被烧”的消息赶回来后,怕是只能面对着一片残营焦土,徒呼奈何!

且说这一边,数名蒙面人摸黑潜入主帅营帐,悄然接近放置于中间的床铺,没有一分多余动作,举刀直劈下去,床铺应声断为两截的同时,一张大网蓦地自天而降,将所有黑衣人罩入其中,未给对方半点儿反应时间,便已骤然收紧,带得网内之人立足不住,顿时东倒西歪地滚作了一团。

下一刻,整个帐篷已被人从四角掀飞起来,露出头顶处墨色的夜空,转眼之间,原本空寂无人的帐外突然冒出了许多宋军官兵,迅捷无声地聚拢成圆,张弓搭箭,锐利的箭簇寒光闪烁,直指被罩在网中的黑衣人!

随即,黑暗中亮起的数只火把映照出了江奇骏修长伟岸的身形,甲胄未卸,眼神凌厉慑人,朗声喝道,“诸位若不想死,就别妄动!”

一众黑衣人亦是一品堂中高手,虽骤然遇袭下失了先机,却哪里甘心就此成擒,对此番警告竟是置若罔闻,各自运功,便欲破网而出。

江奇骏眼内寒光一闪,毫不迟疑地挥手下令,“放箭!”话音未落,耳中但闻弓弦爆响,密如急雨,无数箭矢夹带着风声疾射而出,瞬间便将网中之人射成了刺猬一般——可怜这些个高手们竟未曾得到半分施展的机会,就已做了箭下亡魂!

与此同时,径奔粮草辎重而去的那批黑衣人也已找到了此行的目标,黑暗中放眼望去,用作放置军械物资的营帐黑压压连成一片,不时有小队宋军巡视而过,防卫得也算严密,却又哪里被这些高手们放在眼里?轻易避过了巡视的官兵,互相间使个眼色,其中一人已自怀中取出火折,迎风一抖,便朝着最近的那个帐篷丢过去,一瞬间,骤亮的火苗映出了他嘴角那丝残忍的笑意——杀人放火,本就是他的老本行,能够带给他最大的快意。

笑意还在唇边未退,却惊觉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喉头一凉,全身陡然失了气力,火折自他手中跌落在地,闪了两闪,熄灭了。

一众高手目力过人,都看清了插在同伴喉头的竟是一枚小巧袖箭——这一箭来得如此凌厉突兀,瞬间便震慑了全场!

同一时间里,伴随着一声哨响,附近的军械帐篷门户大开,从中涌出了数不清的宋军官兵,前排弯弓搭箭,后排轻甲长刀,将来犯之敌重重围住,严阵以待。

到了此刻,便是傻子也知道这次偷营行动是一败涂地了,但困兽犹斗,众黑衣人哪里肯束手就擒,最初的惊骇过后,呼啸一声,顶着如雨的箭簇分头向不同方向冲杀出去,一时之间,兵器撞击、刀锋入肉的声响夹杂着阵阵闷哼惨呼充斥耳际,整片营地转眼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混乱之际,谁也没有留意到其中一名黑衣蒙面人的异样举止——当那人的目光扫过同伴喉头插着的那枚小巧袖箭的瞬间,身体蓦地一僵,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下一刻箭雨袭来,他竟没有闪避,反而随势倒地,滚进了死人堆里,借机悄然扯下蒙面黑巾,顺手在脸上涂抹了一把血水,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

偶有火光掠过,隐约可见一道深长的伤疤由额至颊几乎划开了那人的半边右脸,甚至连右眼也未能幸免,不难想见,若非黑暗和血污的遮挡,呈现在天光下的将是怎样一张形如厉鬼的可怖面孔——这疤面人赫然便是当初自残一目,才得以从李元昊手底逃得一命的恶贼花寻!

侧伏在一片血泊当中,花寻犹自觉得一颗心咚咚急跳,惊骇难言,深吸了一口气,独目忍不住再次窥向战场中激斗最烈之处——逆着光线,那人的身姿剪影一般清晰深刻,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以一敌十,犹不逊色,夜风中衣袂翻飞,巨阙于周身织就一片剑网,潋滟如波光荡漾,在暗夜中散发出令人心醉的璀璨光芒。

花寻看得出神,眼神幽暗晦涩,闪动着不为人知的复杂情绪——对于展昭,他的感觉连自己也无法说清,恐惧愤恨之中,偏又夹杂着一丝无法言喻的不甘和向往......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他花寻的劫数,在第一次出现的时侯,便搅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而自那时起,自己更是一次又一次地险些毁在了对方手里;也正是因为这个人,自己瞎掉了一只眼睛,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从额至颊刻下了一道丑陋无比的深痕,犹如从坟墓中爬出的鬼魂,人人见而侧目,避之唯恐不及!这道疤痕就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刻在他的脸上,永远都不会消褪,每每手抚疤痕,他都会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也许就是因为恨得太深,才会在暗夜里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梦见那个人,那样干净清澈的双眸,清冷傲岸得不染半分尘埃,叫他无法不自惭形秽!

待到后来,花寻终于明白了,对他而言,那人就像是一剂毒药,无色无味,在不知不觉间就已渗入骨髓,待发觉时已经再难拔除......

清楚地意识到了自身的无能为力,他不禁涩然而笑,笑得凄厉而绝望,虽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那人是天边的一轮皓月,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所在。李元昊教训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当初在那样的优势下,自己都没能把握住住机会要了展昭的命,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认栽便是!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远远地避开那个人,此生再不相见,是否就不会再有任何“毒发”的机会了?

只可惜天意弄人,这个人,明明应该呆在离此千里之外的汴京城中,却又为何突然出现在了这里?难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该来的,终究逃不过去?!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专注执着,展昭似有所觉,激斗中突然回头,隔着重重人影朝这边匆匆一瞥,火光映照下眼神锐如刀锋,竟将偷窥之人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接近黎明时分,惨烈的战斗终于结束,此番前来偷营的西夏一品堂高手几乎全军覆没,宋军在天明后打扫战场时,却没有人觉察到,那个疤脸人的“尸身”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

(四十三)

荆长戈率军急行,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驻地,在看到己方大营完好无损的那一刻,终于松了一口长气,注目带人迎上来的江奇骏,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点头道,“奇骏,我知道你一向稳重,不料还如此有勇有谋,此番保全粮草无恙,本帅当为你记一大功!”

江奇骏含笑应道,“多谢大帅的夸奖。只是这次运筹帷幄的另有其人,末将却是不敢居功。”口中说着,向旁一让,便把一直默立在他身后的展昭给亮了出来。

包括荆长戈在内的众将官闻言都是一呆,未及发问,江奇骏便已开口讲述起前夜那番惊心动魄的经历,最后方总结道,“此番敌方前来偷营的人数虽少,却个个都是高手,若非早有防备,布置得当,真要被他们趁乱烧毁了粮草辎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众人听得面目变色,互望一眼,齐叹好险。

众目睽睽之下,荆长戈突然翻身下马,大步来至展昭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眼神中充满了激赏之意,朗声笑道,“好!展昭,你很好!”笑声未歇,陡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一头向前栽倒下去!

展昭及时伸手扶住,失声唤道,“荆帅!”

众将官一齐围拢过来,军医也飞快赶到,细细查看一番之后,皱眉叹道,“老将军到底上了年纪,这几日接连不眠不休,体力消耗过大,原先一直坚持不倒,不过是在强撑而已,如今眼见大局已定,这口气骤然松懈下来,才会不支晕倒,至于何时能够恢复如初,还真不好说!”

几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尚未来得及分享胜利的喜悦,心头便又被忧虑的阴云所笼罩......

战场上,时不我待!

精心布置许久的偷营烧粮计划功亏一篑,还折损了数十名一品堂中高手,西夏王叔李继宪恼羞成怒,挥军直进,誓雪此耻,下令一举拿下兵家要塞“拒马川”。

三日后,大宋前后两军会合一处,与李继宪所率的先锋近五万兵马对峙于拒马川前!

旌旗蔽日,盔甲生寒,对阵的两军箭上弦、刀出鞘,气氛凝重肃杀,一触即发。

西夏帅旗下,李继宪高踞马上,微微眯起的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须臾,缓缓抬手,猛地向下一挥,刹那间战鼓擂响,声震云天,数万大军分作三路,直如出洞巨蟒,径逼宋军阵营而来。

与此同时,因为荆长戈卧病不起而临时兼任前后两军统帅的傅少峰目光一凝,断然喝令,“迎敌!”

杀声震天,战意升腾,大地在数以万计奔腾着的马蹄下微微颤抖,两军骑兵正面相遇的瞬间,金戈交击、战马嘶吼、刀锋入肉,天地间骤然弥漫起血色的硝烟......

激斗持续了大半日,整个战场几乎沦为修罗地狱,到处都是人马残尸,鲜血横流,在马蹄往返的践踏下显出一种狰狞的暗红色。

面对如狼似虎的西夏大军,宋军将士浴血奋战,硬是挡住了夏军无数次的猛烈冲击,伤亡虽重,却始终半步不退。

党项人向来自负弓马娴熟,铁骑西来,势不可挡,似今日这般全军出动却寸功未竞,当真是前所未有之事。李继宪杀红了眼睛,喝令两翼加强攻势,吸引住敌方兵力,自己则亲率数千铁骑,直扑宋军帅旗所在之地!

傅少峰立马于一处缓坡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那支不断朝着自己这里挺进过来的西夏铁骑,默默在心里估量着敌我双方力量上的对比,心头不觉微微一沉。早听说党项人彪悍骁勇,不料竟还如此狡猾凶狠——趁着双方主力缠斗正烈、不及回援之际,奇兵突出,径奔己方帅旗而来,一旦被其得手,军心大乱之下,此战必败无疑。

眼见敌方铁骑呼啸而来,犹如狂风过境,转瞬之间已冲过了小半个战场,宋军将士虽奋力阻挡,奈何面对的乃是党项人最强悍的精锐所在,又是自家主帅亲自统领,势如出闸猛虎,其锋锐不可当。

急骤的马蹄声步步逼近,闷雷般一声声敲击在众人心头,已有将官沉不住气,开口劝道,“傅帅,咱们不如先行退后,避其锋芒?”

傅少峰沉默不语,五指缓缓收紧,几乎把缰绳攥出水来。为将多年,他怎会不知这一刻形势的凶险?值此紧要关头,帅旗若倒,后果不堪设想......

正迟疑间,身侧忽然响起一个清朗沉静的声音,“退不得!”

傅少峰闻言侧头,看着一身戎装的年轻将领,用目光示意他说下去。

展昭于战前曾得了荆长戈的严令,一直跟随着中军保护主帅的安全,看到战场上厮杀酣烈,风云变色,几度想要提枪跃马上阵杀敌,但知军人本分乃是服从将令,所以始终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傅少峰身旁。此刻眼见情势紧迫,忍不住进言道,“傅帅,末将虽不曾带兵打过仗,却也深知战场上‘士气’二字的重要性。此时主帅一退,我军气势必馁,敌方若挟势追击,我方必无再战之力。”

“依你之见?”

“末将以为,敌方虽然来势汹汹,却犯了轻敌冒进的兵家大忌。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谓‘擒贼擒王’,我们若是能够把握住机会擒杀对方主帅,无疑将会扭转整个战局!”

傅少峰目光一闪,望向渐渐逼近的夏军铁骑中央那杆绣着黑色鹰鹫的大旗,沉声问道,“擒杀主帅?你有几分把握?”

展昭下意识地抿紧嘴唇,面色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目测着缓坡自上而下的距离,缓缓开口道,“一百步之内,十成;一百五十步内,八成......两百步之内,五成。”

傅少峰眉峰一轩,转过头来,直直望进展昭的眼里,对方的眼神凝定自信,令他莫名生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只犹豫了短短一瞬,便毅然道,“好。本帅会令坡上守军悄然撤回到左右两翼,然后做出想要撤离的慌乱样子,诱使敌方加速赶来。若你当真得手,我会即刻下令全线出击,断其退路,杀他个措手不及!”

展昭微一点头,自鞍畔摘下射月长弓,伸手轻抚胯下骏马“踏雪”的鬃毛,凝神注目远远逼近过来的西夏铁骑,眼神亮得带了几分肃杀之气!

(四十四)

李继宪统帅部下精锐一路杀将过来,手中弯刀起落之间,血光飞溅,挡者披靡,竟无人能够阻他片刻,正杀得兴起,猛一抬头,惊见坡上宋军帅旗处人马异动,似有撤离之势。

即将到手的鸭子又岂容它飞走?!李继宪暴喝一声,“哪里走?!”双腿一夹马腹,纵马急追。他胯下亦是千里挑一的神骏,此刻全力奔驰起来,轻易便已赶超同类,转瞬由居中变作了领头,整支夏军远望犹如一支锐利的长矛,劈开所有阻挡,矛头直指宋军帅旗。

西夏铁骑旋风般冲至坡底,眼见距离坡顶尚有将近千多步的距离时,宋军旗帜突然一分,一骑黑马从中驰出,马蹄点地,迅捷无声,就如自坡上凌空飞腾而来,马上人一袭银铠红袍,黑发飞扬,虽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已觉气势凌厉、风华慑人!

只在呼吸之间,展昭已纵马来到缓坡中央,猛地伸手带住缰绳,稳健的臂力令踏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与此同时,李继宪也正率部朝着坡上冲来,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眨眼间就到了三百步远近,便于此时,展昭已擎弓在手,弓开如月的瞬间,整个天地骤然缩小成他眼中那个唯一的目标,须臾,他紧抿的嘴角微微一扬,扣弦的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出,时间竟拿捏得分毫不差!

挟满劲力的铁箭带着雷霆之势,越过将近两百步的距离呼啸而至,一时间,整个战场都随之安静下来,只有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够刺穿耳膜……

李继宪首当其冲,但觉眼前蓦地亮起了一道电光,不由得魂为之夺,才刚举刀欲挡,抬起的手臂却硬生生顿在了空中,伴随着咽喉处一阵彻骨的寒凉,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他全身陡然失去了力气,睁大眼睛,带着无比震惊的神色,他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至死不得瞑目!

缓坡之上,展昭手挽长弓,身姿凛然,朗声喝道,“主帅已然毙命,尔等还要再战么?!”这一声用足内力,清如鹤唳龙吟,远远地传了开去,响彻了整个战场。

坡上宋军目睹此景,士气陡增,傅少峰抓住时机,根本不容对方有片刻回神之机,帅旗一展,扬声喝令,“左右两翼包抄,中军随本帅出击!”

宋军将士精神大振,如潮水般自坡顶涌下,地利人和,占尽了先机,而西夏方面骤然失去了三军统帅,还未自惊骇震撼中缓过神来,便被气势如虹的宋军人马杀了个措手不及。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军心动摇之下,败势已成,再难强撑,所余残部只得后撤十里,重筑防线,与宋军遥遥对峙,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气度森严的西夏王帐之内,随着一声拍案的暴响,分列于两侧的文武众臣心头都是一凛,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向正中央王座上的人那张异常震怒的脸!

跪在案前的两个人更是噤若寒蝉,几乎埋首于地,即便如此,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像海潮一般灭顶而来。

有顷,一个低沉霸气的声音自上传来,于两人耳际嗡嗡震响,“前锋受挫,王叔被害,一品堂中高手折损过半,这就是你们带给我的消息?!”

伴随着这句问话,王帐内的气温骤然下降,令人只觉不寒而栗......

跪在地上的两人心胆俱寒,却不敢不答,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应“是”。

下一刻,头顶上的声音又再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胆敢于两军阵前杀我王叔?谁干的?!”

送信的两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人抬起头来急急应道,“是个红袍将领,骑着一匹黑马,隔得太远,看不清楚长相,似乎还很年轻,以前应该没有见过,否则那样的人,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

“这么说,你还是不知道谁干的?”

“我......”

“既然如此,留你何用?来人,拖出去砍了!”

王座上的李元昊完全无视那人哀告求饶的声音,目光转而投向跪在地上的另一个人,眼神如刀,一丝温度也无,“你呢,也不知道?”

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杀气,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带着疤痕的丑陋面孔来,居然便是花寻!他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如此惨痛的损失足以激起那人体内所有的残暴与杀性,自己可不想因此成为下一个冤死的对象,仅仅迟疑了一秒,他已大声应道,“我知道——是展昭,那个射死王叔的人就是展昭!”

突如其来的一阵静默之后,李元昊自王座中探过身来,一双鹰目牢牢望定了他,“真的?!”他的动作虽然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可怕的压力,逼得花寻不得不把所知的一切都吐露出来,“没错,属下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偷营的时候,另一次就是在拒马川前的战场上了,”似乎害怕主子迁怒于己,他又急急解释道,“当时隔了将近两百步的距离,任谁也没有料到展昭会抢在那一刻出手,一剑封喉,本能就没给我们任何反映的机会!王叔一死,三军无帅,才会被对方趁乱击溃。”

李元昊目光一闪,慢慢靠回座中,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好一会儿,唇边露出一丝危险的笑容,眼底的怒意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脊背发冷的征服欲望!

(四十五)

十日后,李元昊统帅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重甲骑兵,打出为王叔复仇的旗号,数万大军直逼边境而来,重又拉开了宋夏两国之间的战局。

这一次,在李元昊的亲自指挥下,夏军充分发挥了“铁鹞子”长于进攻的优势,“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步兵挟骑以进”。宋军抵挡不住对方铁甲重骑的全力冲击,节节后退,终于又撤回到了横山脚下五里之处,利用山险要塞、不利骑军的地势,重设防线,高筑壁垒,才得以勉强站稳了阵脚。

李元昊紧随其后,率军迫至川前,宋夏两军隔着里许的平缓地带,城上城下,遥遥相望。

拒马川前,战云密布。

老帅荆长戈抱病亲临前线,手扶城垛向下望去,但见夏军数万人马排开了阵势,刀枪剑戟密如林立,黑色的铠甲在日光下闪泛出森冷的寒光,竟似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潮……凝神细看半晌,他不由摇头叹息,“好个李元昊,果然是个统军的帅才!”随即发下严令——各军据险以守,无论敌方如何动作,都不得出城迎战。

于是,在随后两日的挑衅叫骂无果之后,夏军终于对宋发起了攻城之战。

自清晨直到午后,战况激烈异常,党项人素来凶顽,打起仗来如狼似虎,其间曾有几次几乎已经抢上了城头,却都被宋军拼死挡了回去。最凶险的一回,一名夏军将领带头攀上城垛,挥舞长刀,连伤数人,将宋军防线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转眼之间,便有更多夏军蜂拥而上,此消彼长,情势危急万分!

双方人影交错晃动,混战之际,伴随着一道耀眼的剑光,那名夏将的人头陡然飞上了半空,残躯晃了两晃,笔直地栽下城墙。

紧跟着,一身红衣的展昭出现在了城头,未着铠甲,身形轻灵,手中巨阙恍如惊雷急电,寒光到处,每一剑都准确无误地带去一人首级,那一刻,自他身上迸发出的迫人杀气,竟令得一向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党项男儿也觉心胆俱寒!

李元昊被众人簇拥着远远地观战,双目沉沉注视着整个战场,一张鹰隼般冷酷凌厉的脸上毫无表情,直到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当中,他才自马背上缓缓挺直腰身,眼中瞬间亮起了一道淬利的精光。

有顷,他突然头也不回地发问,“你们知道吗,人生最快意的事情是什么?”

不待众人回话,他已自行给出了答案——“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说这话时,他眼中光芒闪烁,兴奋而残忍,“对手越是强大,我就越渴望看到他臣服在我面前的样子!”

言罢,举起手中马鞭指向城头,扬声喝道,“传我号令,带头攻入此城者,赏银万两;生擒红衣人者,封千户侯!”

身后夏军轰然应诺,声传四野,震得远远城墙上的砖石也似簌簌抖动......

随着夜幕的降临,战斗更趋惨烈,城池上空血色弥漫,喊杀之声震耳欲聋,双方皆已出尽全力,也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城墙之下虽已倒卧了数以千具的残破尸体,却还有更多的夏军架起云梯蜂拥而上,一眼望去,黑压压的犹如大海潮生,一波波竟似无尽无穷!

那样的一夜,几乎成为了所有幸存下来的宋军将士最难以忘怀的噩梦......

终于熬过了如此血腥残酷的漫漫长夜,当东方透出第一缕明亮的晨光,荆长戈抬起充血的双目缓缓扫过眼前的战场——城上城下,不过里许之地,竟是用鲜血铺染出来的,其间倒卧着数不清的人马尸骸,满鼻浓重的血腥气,就连强风也驱之不散。而相较于昨夜轮番苦战的疯狂,此刻整个战场倒是安静得有些异常,只是......异常的背后,往往潜伏着更加凶险的危机!

荆长戈锁紧眉头,凝目望向敌方阵营,虽然看不清楚,他也可以猜想到,对方此刻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做最后的攻势。眼前之局,退无可退,唯余奋战到底、与城共存亡这一条路了!

一念至此,他狠狠咬紧了牙关,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铁锈的腥气,站直身体的刹那间,忽觉眼前一阵发黑,不由自主晃了两晃,同时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此时此刻,身为主帅的自己若是当众倒下,势必会令军心动摇,于战大为不利!

这个念头刚自闪过他的脑际,从旁已伸过一只手来,稳稳地将他扶住,耳畔随即响起一个微微沙哑却沉静依旧的声音,“荆帅有何吩咐?”

荆长戈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展昭已默立于自己身旁,微明的晨光中,对方脸上虽也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神情却依然凝定,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的关切的光芒。

明显地感觉到有一股暖流顺着对方扶住自己的手臂缓缓涌入体内,荆长戈精神一振,深吸口气,沉声道,“接下来必会有一场苦战,成败在此一举。此时此地,绝不能言退,退就是死!”

展昭郑重点头,转而望向城头上的己方官兵,提气扬声道,“主帅有令:今日背水一战,众将士须齐心协力,将生死置之度外,好男儿血战沙场,为国尽忠,就算肝脑涂地,埋骨于此,终无遗憾!”

夹了内力的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在破晓的劲风中激荡回响,令早已疲惫不堪的宋军官兵心头的热血又一寸寸地燃烧起来——血与火的历练,本就容易让人生出豪情,忘却生死,众将士齐声应诺,不觉间挺直了脊背,握紧手中染血的兵刃,眼神重又凝聚起了凌厉的杀意!

(四十六)

夺城之战再次打响的时候,宋军所表现出的勇悍和耐力竟让向来自负的党项人也大为吃惊,自夏军东进以来,还从未遭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

双方一番厮杀混战,令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夏军伤亡巨大,不得已退了回来,稍事休息,重整旗鼓。

李元昊本来信心满满,自以为御驾亲征,铁蹄到处,必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此时亲眼见到己方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沉沉鹰目中不由掠过一丝震惊,更多的却是怒意。

隔着一片血腥的修罗场,他看到展昭的身影卓立于城头,迎着晨风,红衫猎猎,远远望去,似乎已与深远的天空融为一体,明明就在自己视线之内,却又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

李元昊暗暗咬牙,身处微寒的秋日清晨里,浑身上下却莫名地有些躁热起来,正待下令再战,身旁谋臣张元已抢先进言道,“陛下三思!这种打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实不可取!”

李元昊侧目回头,神情虽然不愉,却没有喝止他。

张元续道,“陛下明鉴,我军弓马娴熟,历来擅长平原丘陵的冲锋作战,而宋军虽然力不及我,却擅长坚守城池打消耗战。今日之势,正是以我所短攻敌所长,陛下身经百战,应该不会不知其间的厉害关系啊!”

李元昊浓眉一轩,怒意升腾,沉默片刻,反问了一句,“你是想劝我就此收兵,无功而返?”

张元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几乎没顶的压力说下去,“臣知陛下急于为王叔报仇,只是为君者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战场上的胜负,并非争一日之长短,就算今日能够攻占此地,若是折损巨大,亦是得不偿失!”

李元昊喃喃低语,“得不偿失么?”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张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一动,突然间福至心灵,“正所谓‘上兵伐谋’,若是单凭勇武之力,似乎难以真正服人,何况……”

李元昊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何况什么?”

张元承受着对方冰锥一般的目光,咬牙把话说完,“何况,陛下难道不觉得,这样一味强攻下去,最大的可能就是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李元昊闻言一震,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后,微一点头,“军师所言有理,朕求胜心切,的确是有些毛躁了。”转而望向城头方向,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充满了掠夺和掌控的意味,“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单凭一时的狠勇,终究难以服人。战场上的机会还有很多,朕总要令他心服口服!”

因为距离很近的缘故,那一刻,张元清楚地看到了浮现在他眼底的那种势在必得的冷酷和决心,心头竟然无端的掠过了一阵寒意……

午后时分,夏军突然鸣金收兵,潮水一般地退去,寂静随之笼罩下来,整个战场变得异常空旷,连凛冽的风声似也不再吹响。

宋军起初还不敢放松警惕,严阵以待了一个时辰后,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再次回转的迹象,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大伙儿互相望望,不约而同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老帅荆长戈在城头上坚持了一天一夜,病上加累,实在已到了极限,此刻精神一懈,终告不支,倒下前的一刻,还不忘叮嘱部下抓紧时间救助伤员、整顿防务。

展昭将荆帅护送回去修养后,又匆匆赶回城头,仔细巡视了一遍城防,再帮着一起救治伤员,直忙到了傍晚时分,猛一抬头,才惊见残阳如血,一片火烧般的彤云将天际染得暗红,更衬出大战过后,满目疮痍的景象。

展昭默默看着,突然间心生感慨,平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所谓“将军百战身名列,一将功成万骨枯”,沙场之上,两军阵前,人命何等微贱,此刻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成就的又将是谁人的千秋霸业?!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有些脱力地靠在城垛上,分外清晰地感觉到了从胃部传来的阵阵抽痛,额角顷刻间便渗出了一层冷汗——原先神经绷得太紧,无暇顾及的旧疾终于开始发威,空虚的胃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胡乱戳刺,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渐渐加重,恍惚中竟令他生出那里已然血肉模糊的错觉。

慢慢蜷起身体,他闭上了眼睛,咬牙忍耐着,希望可以如往常一般地挺过去,就在此时,头顶上突兀地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展副将?你也受伤了?!”

展昭抬头,看到同为荆帅帐下将官的陈午正站在自己面前,勉强一笑,他摇了摇头,习惯性地答了句“没事”,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地透出一丝疲惫和痛楚。

陈午皱眉盯着对方煞白的面孔,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留意到他按在胃上的手,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胃疼?不会是饿的吧!”口中说着,已自腰间袋中掏出一块饼子递过来道,“先垫几口干粮,缓一缓。”

展昭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索性靠着城墙坐下来,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干且硬,嚼在嘴里如同沙砾,他努力了几次都难以咽下喉咙去,噎得几乎快要落泪。

陈午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他身旁蹲了下来,解释道,“这次连伙头军都跟着上了战场,想要口热乎吃食暂时还不行,展副将就先将就一下吧。”见对方实在噎得难受,便又解下水囊递了过来。

展昭朝他感激地笑笑,仰头喝了两口,勉强将干粮咽了下去,缓过一口气来,才哑声道,“多谢!”

陈午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客气什么,这场硬仗一起打下来,咱们就算是过命的交情了!”目光落在对方递还水囊的手上,但觉那只手清瘦骨感,实在难以想象它在握剑时那种凌厉萧杀的气势,不觉摇了摇头,由衷叹道,“真没想到你模样斯文,杀起人来可不手软,一剑一个,看得人好生痛快解恨!展兄弟,改日有空,我一定要向你请教几招。”

感受到对方言语中的诚意,展昭垂眸一笑,声音很轻地应了声“好”。

陈午咧嘴一乐,眼神亮亮的大是高兴,也跟着坐了下来,掏出块硬饼啃了两口,费力地咀嚼片刻,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却还是忍不住皱眉骂了句,“硬得简直可以打死狗了,真不是人吃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背靠着城垛闭目养神,隔了好一会儿,陈午忽然低声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

展昭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陈午满是血迹尘土的脸上微微露出向往之色,“实话告诉你吧,我最想能马上喝上一碗鱼茸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感叹道,“我家那位也是江南人,人长得秀气不说,还熬得一手好鱼茸粥,就用那新鲜打来的鲤鱼,熬上大半天,上桌前再撒点儿碧绿的葱花,嘿,那滋味,当真鲜甜无比!”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用肩膀碰了一下身侧的人,“等打完了仗,我定要让她熬上一大锅,请你一起喝个痛快,怎么样?”

“鱼茸粥”三个字一经入耳,展昭便怔了一怔,似乎蓦地记起了某个人、某些事,眼中有片刻的失神,不过很快又笑了,点了点头,依然只是应了一个“好”字,右手不露痕迹地按住还在不住抽痛的胃部,他抬眼望向天边渐沉的暮色,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一起喝个痛快......如果你我都还有命回去的话!”

(四十七)

陷空岛的秋日,芦花翻白,远望犹如大片雪野,天空高远,碧蓝如洗,偶有风过,吹得苇叶飒飒作响,应和着阵阵起伏的潮声,恍似天籁一般,令人的心境也不觉跟着沉静悠远起来。

白芸生深爱此景,每日都会来到芦花荡边,独自一坐就是一天。回到岛上已经好几个月了,叔伯婶子们都欢喜得不得了,只管好茶好饭尽心相待,却不曾向他多问一句,芸生歉疚之余,暗自心存感激,这样的一个环境,正好可以供他静下心来默默疗伤……没错,就是疗伤。独自闯荡江湖两载有余,他大伤小伤也受了不少,却没有任何一次如今天这般重创过他——那一次告白,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冲动和勇气,对那个人的感情,就像是郁结在他心底的一个死结,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来,却依然无法可解!

白芸生形容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心像是被活生生地挖空了一块,疼痛过后,就只剩下了空洞和茫然。他仿佛正置身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前进无门,后退无路,不知道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在岛上一住就是数月,完全的与世隔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或许是有关那人的任何一点消息,又或许只是自己的心——曾几何时,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自己这样年轻,尽可以全情投入,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不会灰心,他只是想陪伴他,守护他,只想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他那暖如春风的笑颜……可是,对方却连这样的机会也不肯给他!

只要回忆起那一晚的情景,想起那人平静却决绝的眼神,白芸生胸口就如堵了块千斤巨石般难受,自己已经倾尽所有,却还是换不来对方哪怕一点点的心动,那个人的心,莫非当真是铁石铸就?!

秋风带着阵阵凉意,轻轻拂过雪白的衣袍,白芸生在风里闭上了眼睛,嘴角边牵起了一丝苦笑……

就在这时,忽听“哗啦”一声水响,睁眼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水中蓦地冒出了一个人来,两人目光一对,芸生脱口唤道,“四叔!”

蒋平游至岸边,一跃而上,抖抖身上水珠,招呼道,“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原来是到这里来躲清静了。”

白芸生脱下外袍,就手为他披上,对他的调侃却只是笑笑,没有应声。

蒋平看了他一眼,似乎别有深意,沉吟片刻,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怎么,见到他了?”

白芸生微微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蒋平神色不动,声音里却多了分感慨,“怎么样,他……还好吧?”

白芸生一怔,眼前瞬间闪过展昭冲过来替自己挡住楚鹤那一刀的情景,记起那人手背上被匕首割开的深长血口,他的呼吸陡然窒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蒋平望着他突然痴住似的表情,心下一叹,摇了摇头,“算起来都快有三年了吧?你独自一人游历江湖,还创出了这么响亮的名号,四叔本以为有些事情你早该想通了呢!”

白芸生涩然一笑,年轻的脸上居然有了几分苍凉之意,“......四叔,实话和您说吧,有些时候,走得越远,见得越多,才越发觉出某些东西的难能可贵来。”

蒋平闻言,也不反驳,静了片刻,方叹息道,“难能可贵又如何?你相信吗,有些事情是要讲缘法的,不是你的,不管如何努力争取,终究也不是你的!”

白芸生立于风中,神色黯然,沉默了半晌,嘴角挑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四叔说得有理,所以小侄不敢贪心,这辈子只求能够如愿守护自己心头所系,再无他求。”

蒋平皱眉,“话别说得太早,人这一辈子可还长着呢......这世上的事啊,什么都好说,最怕的就是执念,佛家有言:执念是苦!芸生,莫怪四叔这话伤人,你还年轻,何必要让自己陷身于这‘求不得’的苦楚当中?!”

白芸生垂眸一笑,微微摇头,“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些事情,别人若不明白,我便是说了,还是不会明白;若是真明白的,也不用我再多说。”话一出口,自己亦觉耳熟,愣怔片刻,恍然记起这话最初便是出自那人之口,不由有一瞬间的茫然。

蒋平盯着他,那样的眼神,竟像是要一直看进他的心里去,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神情复杂而疲惫,“四叔是个愚人,不懂什么感情上的事情,但若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就只会盼着他平安喜乐,至于能否一直守在那人身边,倒不是最重要的。”

白芸生一震,转过头来望着他,微微露出思索之色。

蒋平续道,“你这次回来,虽然什么也不肯多说,光看你的样子,我也能猜出几分端倪来。如今你也大了,四叔的话未必听得进去,但身为长辈,有些事我还是应该提点你——别人我不敢说,展昭的性子我却是深知的,这件事从头到尾,他的意思都很明白:对于你,他一直只以子侄相待,疼爱可以,包容可以,甚至宠溺也可以,但要再想苛求其他,却是断无可能!所以一旦让他明白了你的那番心思,怎么可能还会留你在他身边?”

白芸生默然,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虎口里,却依旧感觉不到疼痛。

蒋平不忍再看他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却还得硬下心肠“指点迷津”,“依我看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好走,”他有意顿住话头,静待对方的反应。

一阵难耐的沉寂过后,才听到白芸生哑声问道,“哪两条路?”

蒋平正了脸色,沉声道,“其一,你可以抱着这样一份无望的感情,远远避开那个人,从此沉溺于自己的小天地里不问世事,反正无论是老白家或者陷空岛,都不会有谁会来苛责与你;其二,坦然面对,放开怀抱,既然那人想要与你做叔侄,那便同他做一辈子的叔侄。还是那句老话,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身为男儿,感情的事占不了生命的全部,相反,责任、道义甚至亲情也都一样重要!”静了片刻,叹口气道,“这一点上,我就打心眼儿里佩服展昭,老五走得那般匆忙,留给亲人的全是彻骨的痛!我们四个结义兄弟疼了,就索性弃了官职,避回陷空岛疗伤,那人比我们痛得还狠哪,却依然咬牙支撑在开封府里,他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你不也是亲眼见过的?可又有谁听过他哪怕一句抱怨的话?同样是做人,就怕将心比心,换了是你,你自问能够做到几分?芸生,不是四叔说你,你总说心疼他的苦,才想着要帮他护他,可是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逼他,逼他离你远远的,逼他硬下心肠来说出伤人的话。你们都说四叔精明,其实那也是因为看多了世事无常,通晓了人情世故,如今这种情形,你要是肯退上一步,对大伙儿都有好处,谨守本分,这辈子只做叔侄,不但放过了你自己,同样也是让他放下了一桩心事,这样,才真正是在帮他,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挺直了腰杆,去实践自己的诺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