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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白芸生望着远处飞雪一般的漫天芦花,思潮起伏,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有些悚然,又有些微的迷惘,明知对方的话句句在理,可就凭这一番话便要让他放弃这些年来最大的梦想,却又叫他如何甘心?!

(四十八)

当天夜里,白芸生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起初似乎置身于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四周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正自疑惑间,远远亮起了一束光华,柔和银白恍如月色,一点点地照亮了整个空间……然后,奇迹般的,一座巍巍高楼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飞阁重檐,雕梁画栋,明明气势凌人,却又透出种无法形容的诡异之气。

白芸生默默注视着那栋高楼,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了一丝惧意,似乎已预感了到它的可怕,下一刻,一个人影突然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视野,一身雪白的劲装在暗夜里犹如一道骤亮的电光,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

白芸生的思维出现片刻的停顿,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那招牌般耀眼的夜行衣,配上挺拔利落的身姿,即便只是一个背影,竟也说不出的倜傥风流,更何况,还有那人掌中紧握着的白色长剑……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令他脱口叫了出来,“二叔!”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声音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堵在了喉间,居然一点儿也传不出去,而那个人也似完全没有听到一般,脚步半分不停地径奔那座高楼而去。

白芸生脊背上飞快地窜过了一股寒意,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拉住那人的衣袖,口中急急叫道,“二叔,别去!这里多半就是那座该死的冲霄楼,它会要了你的命!”

然而,他所有的举动丝毫影响不到对方,白衣人的衣袖自他手中轻巧地滑过,带着丝绸特有的如水凉意,紧跟着,翩若惊鸿的身影风一般地掠过他的身侧,眨眼工夫已飞掠过近百级云石台阶,来到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之外。

白衣人在门前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那处仿佛可以直插云霄的塔顶,微微翘起一侧嘴角,面容依稀便似芸生记忆中的年轻俊美,眼尾微微上挑,眉宇间的傲气一如他身上的白衣般耀眼夺目,片刻之后,就见他伸手推开大门,身形一晃,飘然而入!

白芸生直觉脑中“嗡”的一声,手脚都凉了!偏偏自己就像是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却又完全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如此无力绝望,几乎快要将他逼疯,正当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台阶,也想跟着闯入大门的时候,眼前陡然暴起了一道强光——就在距离他不足一丈远近的地方,两扇大门突然如巨兽一般喷吐出烈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至,火势异常猛烈,无情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芸生呆立当场,顷刻间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喉咙里堵得厉害,想要大声喊叫,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白玉堂!他的二叔!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竟然就这样生生毁在了一座楼里?!

熊熊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血色的海,四周的景象也跟着被染上了刺目的红,就在这一天一地的血红色里,一个清瘦修长的蓝色身影缓步而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进了他的世界……

那一刻,白芸生像是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几乎没了呼吸,怎么可以这样残忍?让那个人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冲天大火焚尽挚爱,这样生离死别的痛,叫他该当如何承受?!

来不及多想,他的动作快过了思维,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展昭面前,他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将心比心,他实在不愿让对方再去面对如此锥心刺骨的一幕……然而,情形就如同刚才一样,他依旧像个局外人般无能为力,那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这样穿过他的身体,一步步走到了仍在燃烧的冲霄楼前。

展昭久久的伫立在那里,仿佛已经忘记了周围的世界,数丈之外,冲天的火焰燃烧得正猛,热浪席卷过来,带得他衣发也跟着飞舞不定,他的脚步却似钉在了地上,全没有半分退后之意,漫天火光在瞳孔中不住闪烁跃动,反而更衬出了他眼底里那种空茫的沉静……

白芸生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感同身受,他知道此时此刻,那个人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如果可能,无论是二叔的伤还是那人的痛,他都甘愿以身相代,可是偏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甚至无法走上前去拍拍那人肩膀,哪怕仅仅说上一句宽慰的话!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展昭紧抿的嘴唇突然动了一动,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白芸生凑近前去细听,竟是一句“为什么”,被他喃喃重复着,一遍比一遍更加绝望……

“为什么?你答应过我,会等着我赶来会合,为什么又要独自闯到这里来逞强?……万箭钻心啊,玉堂!你选择这样一种轰轰烈烈的死法,倒真没负了你一向骄傲的脾性,却将你的亲人们置于何地?你可有为他们想上一想?你……可有为我想上一想?!”语声忽顿,展昭突然一手掩住胸口弯下腰去,口中狂喷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整个空间都似跟着扭曲起来,正在烈烈燃烧的冲霄楼轰然倒塌,朝着他站立的方向直直压了下来……

就像一把尖刀戳中了白芸生胸口,他眼前蓦地一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不!”然后,他就自噩梦中霍然惊醒,满头大汗地坐起身来。

窗外夜色深浓,四下里静得出奇,白芸生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下急促跳动的声音,他的人虽然已经渐渐清醒,可是梦中那种眼睁睁失去挚爱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无助依然如巨石般压在心头,平生头一次觉得如此恐惧——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二叔,绝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挚爱之人!

默默望着窗外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蒋平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句句像是小刀似的剜着他的心,就在这样剜心一般的疼痛中,他细细回想起了自己与那人相识三年以来的点点滴滴,然后悲哀地发现,四叔说得不错,展昭……从来都只是把自己视作子侄,可以疼爱,可以包容,甚至可以宠溺,但若再想贪求更多,最终得到的只能是回绝!

想明白的那一刻,白芸生只觉心如刀绞,再也无力抵挡心底涌起的绝望之情!那么爱一个人,为了他一直不停地逼迫自己成长,给了他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却终究无法换回对方的一颗真心,这样的爱,越是执着,得到的伤害也就越深,那么,是否应该如四叔说的那样,退步放手,从此相忘于江湖?

白芸生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长气,强迫自己凝定心神,认真思考起来,四叔给出的那两条路,到底该当如何抉择?——从今往后,对那个人避而不见,只坐困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

一念至此,他微微冷笑,怎么可能?他也是白家人,骨子里的骄傲不羁并不亚于他的二叔,怎么会允许自己陷身于如此可笑的境地?!那就只剩下了第二条路:既然爱他,就不要逼他,如果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对方想要的,那就只给他想要的那一部分好了。

白芸生垂下眼帘,唇边绽开一丝薄而苍凉的笑意……既然你只要做叔侄,那我就陪你做一辈子的叔侄!就算这辈子都走不进你的心里,只要能够常常见到你的微笑,能够和你在同一片天空下好好活着,我可以从此绝口不提感情,只将其深埋于自己心底!

(四十九)

第二天一早,白芸生起身略作梳洗,便匆匆赶去向几位叔伯辞行。一旦下定了决心,他片刻都不想多留,突然涌上心头的全是对那人无法遏制的思念之情,与展昭自金陵一别已近半年,这段日子自己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再无外间的半点消息,他……应该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开封府中忙碌吧?身体可还安健?

一个个念头争相闪过脑际,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几乎便要展开轻功一路疾奔起来,不一刻便到了叔伯们平日相聚的后厅外,距离厅门尚有数丈远近,便听得内里有人高嚷了一句,“大哥,求你别再拦着我了,今儿个就算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白芸生霍然止步,这闷雷也似的嗓音一听便知是出自三叔徐庆,可是大清早的,他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正疑惑间,厅内又传出大伯卢方的一声叹息,“老三,稍安勿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要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大哥,这些年来咱们哥儿几个听你的话,缩在岛上修身养性,对江湖上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如今还记得咱们‘陷空岛五义’的能有几个?话说回来,当初为了老五的死,咱们一起辞官不做,这个我没意见,反正咱也不是为了朝廷那几两银子的俸禄,可是现今国家有难,咱们若再缩头不出,休说他人,连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我几时说过咱们还要‘缩头不出’?我只是让你先别毛躁,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从军这样的大事,怎能说走就走,自然得先同家里人商量妥帖了才好……”

话未说完,已被徐庆打断,“大哥,我敢拍胸脯子保证,我家那位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在这点上还真就没拖过后腿!保家卫国,那是男儿应尽的本分,别说咱们这些江湖中人,就是平头百姓也一样不会含糊。”

这时,老二韩彰的声音也插了进来,“这事儿说起来还当真凑巧,要不是岛上有人探亲去了京城,咱们哪会知道,这次就连展昭都跟着一起上了前线?!”

此言一出,厅里忽地静了片刻,才又响起三爷徐庆的感叹声,“要说这江湖人的名号倒真不是白叫的,为什么称呼他展昭是‘侠’,咱们几个就只能是‘义’?原先我还不服这个气,现在总算是无话可说了。咱是个粗人,大道理什么的说不出来,可从这件事儿上,我就打心眼儿里佩服展昭,论武功能耐,咱们比不过他,论心胸气度,他还是比咱们哥几个都强!”语声一顿,他提高了嗓音道,“老二,老四,你们可以不跟着我去,但也别想帮着大哥拦住我,今天我就把话先撂在这儿了——谁要敢硬拦着我,可别怪徐老三不认他是兄弟!”

韩彰“嗤”地一笑,“老三,别把人都看扁了,就许你逞英雄,我们就都是缩头乌龟?!去当然要去,可是怎么个去法?是报名从军,还是直接奔了西塞,大伙儿总要商量商量吧?光像你这样大着嗓门咋咋呼呼就成了吗?”

听他这样一说,厅内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一起转向蒋平,习惯性地等着他来拿个主意。下一刻,他们才发现一直沉默的蒋平正吃惊地看向大厅门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几人就看见了脸色煞白的白芸生。

瞬间的静默之后,蒋平当先站起身来,低声开口道,“芸生,你先别急,我们这不也是才刚知道的消息……”

尽管脸色极差,白芸生的神情还算镇定,经过了两年多的江湖历练,此时的他早非吴下阿蒙,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已迅速凝定心神,沉声问道,“展叔从军,是几时的事?”

与他的眼神一触,韩彰竟也不由自主地心头一紧,脱口道,“应该有好几个月了吧?”看到对方霍然锁紧的眉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凭他那身功夫,就算陷身于千军万马之中,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吧?”

他说这话原本是一番安慰之意,谁料听在对方耳内竟如火上浇油,联想起昨夜那场可怕的噩梦,刹那间,白芸生但觉一股凉意直透心底,下死力握紧双拳,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在失态。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迎上几人担心的目光,勉强一笑,俯身下拜,沉声道,“小侄已经决定要去西塞相助展叔抗敌,此去不知几时方回,叔伯们在上,请受芸生一拜。”

或许因为他的神情太过凝肃决绝,包括卢方在内的几人竟都没有兴起劝阻他的念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直到白芸生拜罢起立,转身将要离去的那一刻,卢方才蓦地回神,大声喝道,“站住!你这孩子,慌什么?!你一个人跑到战场上去,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如何能够放心?最多大伙儿陪着你一起去吧,也强过整天提心吊胆地为你担心!”

白芸生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我刚一说要上战场,就有你们这些叔伯赶来心疼,可是展昭呢?他也许已在西塞战场上流血拼命,又有谁来心疼他?!

瞬间一阵锥心之痛,他的眼眶蓦地红了,透过一层水雾望向远方的天际,他在心底默默呼喊,“展昭,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赶去西塞,和你一起并肩杀敌!”

此时的西北边关,时近深秋,天气已经颇为寒冷。

战事方面,经过上次那场极为惨烈的攻城之战,宋夏双方都有些伤了元气,开始转入相持阶段。老将荆长戈虽缠绵病榻,还是心悬前线,下令宋军趁机抓紧时间休整队伍,加筑防线,利用地势在拒马川前筑起了一道天然屏障,其间分设几处营寨,多备滚木雷石,长弓硬弩,随时做好迎敌的准备。

夏主李元昊也随之改变了战术,既然拒马川易守难攻,一时间不得其门而入,便率军转攻他处,利用宋国边境较长,无法一一兼顾的弱点,扬长避短,击中兵力个个击破。

李元昊用兵狡狯多诈,最为惯常的便是设伏诱敌,往往利用宋军将领贪功冒进的特点,佯作败北,引其来追,再围而聚歼,一举击破,而每破一地,必焚庐荡舍,致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大批难民不断涌向宋军守地,亦大大增加了宋军在粮草物资方面的负担。

…………

午夜时分,西夏王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李元昊肃容立于案前,微微俯身查看着地图,高大的身形投影在身后的帐幕上,偶一晃动间,便显露出一种无声的威压。

隔了很久,他才头也不抬地问了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一直屏息在旁静候的“煞血十三鹰”老大莫肃台马上接口道,“是,所有行动都是按照主公您先前定下的策略行事。”说到这里,他微微上前一步,伸手在桌面的地图上指点着,“我方花费了月余时间将拒马川周边的宋军营寨一一攻克拔除,使之成为一座孤城,再在地处两国边境处的宋人村落中大肆放火焚屋,驱赶百姓,令得大批难民涌往城中寻求庇护,如此一来,必会增加守城宋军的压力,只待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举兵压境,到了那时,或围或攻,但凭主公您的意思了!”

李元昊目光一闪,点了点头,鹰目中掠过一丝冷酷的笑意,“好一个‘或围或攻,但凭心意’。这就好像驯服一贯桀骜的‘海东青’一样,关键看你用的是哪种方法,对于某些比‘海东青’还要强悍的人,就必须针对他的弱点来下手,才有希望将其收服,为我所用!”

莫肃台闻言一震,脱口问道,“主公所说的人……是展昭?”

李元昊不答反问,“怎么,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莫肃台面色微变,垂首惶然道,“属下不敢!”

李元昊瞥了他一眼,吩咐道,“不妨说来听听。”

莫肃台略一迟疑,方开口道,“属下愚见,似展昭这等人物,绝对不会做出背主投诚的事情来,主公对他虽有相惜之意,只怕终究难免会失望收场。”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主公若当真敬重他的武功为人,在两军阵前给他个放手一搏的机会,倒也不算辜负了这番英雄相重的心思。”

李元昊沉默片刻,轻哼一声,“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我手段卑鄙?”

莫肃台脊背发凉,瞬间惊出了一头冷汗,慌忙跪倒在地,“主公明察,属下绝无此意!”

李元昊仰起头来望着帐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看不出端倪,良久,忽然沉声道,“你懂什么!人若是到了某种高处,想找到一个称心的对手何其困难,而展昭……”语声一顿,他微眯的眼中浮起一丝悠然神往之色,似乎在回想某人于沙场上的飒飒英姿,然后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在汴梁或者边塞,与他的数次交锋,我居然没有讨到过半分便宜。也许,就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的坚韧和强悍,才更令我生出想要征服的决心。至于方法,正所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于他那样的人,必须先断其退路,再针对他的弱点下手,一击而中!”

莫肃台喃喃重复道,“他的弱点,主公是指……?”

李元昊转过头来,鹰目中寒芒一闪,“只要他还有渴望保护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弱点!”

(五十)

一身戎装的展昭站在城头,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方向。

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烟尘滚滚,那是西夏军队又在边境的村镇焚烧屠掠……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汹涌的怒火席卷了他的全身——作为军人,不能守护一方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无疑是一种耻辱!可是此刻宋军困守孤城,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施以援手?

不觉间天色已暗了下来,数里之外的敌营中次第燃起篝火,远望犹如一条长蛇盘踞在拒马川前,虽无战鼓震天人马喧嚣,亦给人一种迫在眉睫的巨大压力。

旷野间风声渐紧,吹得展昭衣袍猎猎直舞,抬头望去,但见天空中浓云翻滚,大有风雪压城之势,塞外的冬天,已经步步逼近……

当夜,果然落下了第一场薄雪,气温骤降,呼啸的寒风几乎能够渗入骨髓。

天还没亮,展昭便已赶上城头,逐一安置了各处守城官兵的食宿冷暖,方自喘了口气,便听得从靠近南门的方向隐约传来阵阵嘈杂的人声,其间还夹杂着妇孺孩童的哭泣尖叫。

展昭吃了一惊,疾步赶往当场,还未近前,便见南门处人影晃动,黑压压地拥在一处,再看道路两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上百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人人面色凄惨,在寒风中相拥着瑟瑟发抖。

脚下使力,他飞身越过人群,飘然落于中心,目光一扫,已将场内情形都看在了眼里,只见一对宋兵在一个头领模样的军士的带领下,正将数名守城官兵摁压在地上捆绑起来,而围绕在旁的难民一起拦阻求情,七嘴八舌,拉拉扯扯,场面乱作一团。

展昭蹙眉,沉声喝道,“都住手!”

场内众人被他这一喝,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待看清来者何人,那名军士面露敬意,连忙带领属下一起行礼,而在旁的难民们眼见此景,心知来人身份必定不同寻常,便也惶惶然地跟着拜了下去。

展昭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同时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名军士肃容答道,“启禀大人,昨夜这几人轮值看守南门,未经许可,便放了一百多个难民入城,属下正要将他们拿下治罪。”

展昭目光自一众难民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几个被绑缚在地的兵士那里,开口问道,“你们几人可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闻此言,其中一人挣扎着抬起头来,扬声叫道,“展大人明鉴,这件事全是我的主意,其他人都是受我牵连,要杀要罚,我愿一人承当!”

那人虽然尘土满面,形象狼狈,但嗓音沉稳,神情还算镇定。

展昭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峰微扬,面露讶色,未及说话,身旁的那名军士已大声呵斥道,“韩天漠,你一个小小配军,居然胆敢自作主张放人进城,万一当中混有敌方奸细,这个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韩天漠也不争辩,只道,“长官请容在下解释两句。此事发生在半夜,一经发现,我们便马上报给了上司,只是等到一层层备报上去,怕是天明也得不到个确切的命令。恰逢昨夜风雪交加,如此恶劣的气候下,这些逃难的百姓又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若是让他们就这样在城外冻上一夜,今晨必将伤亡过半,所以在下才斗胆做主,说服其他弟兄们开了一线城门,放了他们进来。”

话音未落,他身旁一人便接口道,“韩兄弟也怕难民中混有敌方奸细,所以先让我等用长绳将他一人放下城去,寻到了这些难民中为首的村长乡保,花费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挨个核实了他们的身份,方敢招呼大伙儿放人入城的。我等也是见百姓饥寒交迫,实在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恳请大人明察!”

围在旁边的难民们也纷纷点头,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代表众人上前,朝着展昭便要下跪,口中言道,“大人,这位军爷实在是个好人哪,若非他放了我等进城,此刻老朽只怕已经冻死在这城墙根下!他是因为心急救人才违了规矩,恳请大人法外开恩,若是非要惩处,老朽愿意代其受罚!”此言一出,连那个方才想要拿人的军士也犹疑起来,不觉把目光投向展昭,等待他来裁夺。

展昭伸手搀住了那位老者,温言道,“老丈不需如此,事情的缘由既已分晓,就请安心听我决断。”他的手暖而有力,给人一种可以放心依靠的感觉,那老者连连点头,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一双昏花老眼满含期盼地望定了他。

展昭转向韩天漠,正色道,“以韩兄的出身,应该比我更清楚军中的规矩。虽然为了救人,事急从权,终究是未得将令擅自行动,你是带过兵的人,想必深知此举的危害。”

韩天漠迎上他的目光,沉声应道,“展大人教训的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不该违犯军纪。天漠知错,全凭大人断处,绝无半句怨言!”

展昭点头,微微提高了声音,“韩天漠未得将令擅自放人入城,有违军纪,理应重责。姑念当时情形特殊,又的确救下不少百姓性命,死罪可免,改罚一百军棍,余者暂不追究。如今正值边关用人之际,暂且先罚二十军棍,以儆效尤,如若再犯,断不轻饶。”随即转向那名军士,吩咐道,“你且带他先去领罚,之后此人便调归我的帐下听用,至于这些百姓,我会着人尽快安置。”

韩天漠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喜之色,随即低头道,“多谢展大人!”

(五十一)

韩天漠咬紧牙关慢慢地走出刑房,刚一抬头,便见一名年轻军士快步迎了上来,边走边扬声问道,“这位就是韩大哥吧?展大人命我在这里等着带你回营。”

韩天漠愣住,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韩某一介配军,怎敢劳展大人如此相待!”

那年轻军士憨憨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别客气啦,我叫程三虎,是展大人的亲兵,大人叫我小虎子,韩大哥也这样叫吧,听着顺耳。”口中说着,已递过来一件蓝灰色的棉布斗篷,“快披上吧,大人特地叫我拿给你的,说是天气太冷,别让受伤的地方着了风!”

韩天漠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默默披上斗篷,遮挡住了身上的刑伤,身体一暖的同时,一颗心也跟着温暖起来,沉默有顷,才低声道,“那咱们就快些走吧,别让展大人久等。”

程三虎抬头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不急,我家大人一早就带人去安置那些难民了,还要细细盘查其中有没有混了敌方奸细,想来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呢!”

韩天漠闻言一震,脸上阵红阵白,再没想到自己的恻隐之心竟给对方带来了如此多的麻烦,心头顿觉百味杂陈,也说不清到底是何滋味……

直到跟着程三虎回到了营中展昭的房间,他才蓦地回过神来,看着屋中简单却朴素干净的布置,再低头瞅瞅自己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衣衫,他突然有种手脚无处摆放的感觉,不由自主退后一步,低声道,“展大人既然还没回来,那我还是在门外等候好了。”

程三虎却伸手拦住了他,“大人已经吩咐过了,让我先给你弄点吃的东西,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

韩天漠如何肯应,一门心思只想退回到屋外,两人一个要走,一个要拦,正在争执不下之际,棉布门帘被人自外挑起,一个修长的身影夹带着寒风和微雪飘然而入……

展昭进得门来,目光一转,已将屋内情形看个满眼,唇角微扬,先没忙着招呼韩天漠,只向程三虎道,“小虎子,麻烦你去准备些吃食来。”

程三虎大声应“是”,一阵风般冲出门去。

展昭这才转向韩天漠道,“韩兄还没吃饭吧?忙了一个上午,我也饿了,不如就陪着我先吃些,有什么话咱们可以边吃边聊。”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便将对方未及出口的感激之言全都拦在了肚子里,韩天漠涨红了脸,半晌才讷讷开口道,“展大人,韩某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千万不要对我如此客气,我当不起!”

展昭眉目轻扬,爽快地应道,“如此说来,你我也都不必再客套了,既然同在边塞军中效力,便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若再讲究那些虚礼,反倒叫人笑话,韩兄以为如何?”

韩天漠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被他拿话框住,更是只剩下点头的份儿,正说话间,程三虎已手脚利落地摆上了极为简单的午饭——几个粗面馍馍,一碟切成细丝的腌咸菜,外加一壶茶水。

展昭招呼韩天漠一同坐下,先替对方倒了杯水,道声“慢用”,再在自己碗中兑上热茶,将干硬的馍馍掰碎了泡入水中,就着咸菜丝细嚼慢咽起来,即便饿得狠了,又是如此粗粝的食物,他也依旧吃相斯文,自有一种从容优雅的风度。

韩天漠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这番动作,却没有动面前的筷子,有顷,才迟疑着问了句,“你这是……?”

展昭笑笑,解释道,“我的胃不大好,吃得硬了就会不舒服,”不欲对方再问,若无其事转开了话题,“韩兄何时到的边关?”

“大约一个月之前。”

“这么久了,为何不来找我?”

韩天漠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展昭略一思忖,已明其意,心知对方必是碍于此刻身份,不愿有攀附之嫌,便也不再多问,只感叹道,“其实,你来得正好,现在边关正值用人之际,韩兄是带过兵的人,总强过我这半路出家的,我也正有些事要向你请教。”

韩天漠连连摆手,“请教什么的,天漠万不敢当,展大人但有所问,韩某一定知无不言!”

展昭点头,正了脸色,单刀直入地问道,“韩兄,你对当下的局势怎么看?”

一谈到自己的老本行,韩天漠不觉挺直了腰身,全没了方才那般拘谨之色,“大人勿怪韩某直言,单以如今的形势看来,我方胜算实在不大。党项人素来能征惯战,李元昊又是位难得的军事奇才,数月来鏖战的结果便是我方被迫退守拒马川内,只能倚仗地势之险与之周旋;而纵观整个西北战局,我方最大的弱点在于战线拉得过长,虽然兵力总数并不亚于对方,却难免各自为政,难于调度,就如此刻,荆帅抱病,群龙无首,援兵一时半刻又无法赶到,我军困守孤城,一旦对方举兵强攻,形势必定万分危险!”

展昭似有同感,微微点头,“韩兄的观点倒与展某不谋而合,”话锋一转,沉声追问道,“如果换做你是李元昊,接下来又会作何举动?”

这一回,韩天漠没有半刻迟疑,迎上他的目光,断然道,“换做是我,必会倾尽全力,不惜伤亡,尽快拿下拒马川!”紧跟着又分析道,“原因很简单,西夏素以骑军见长,惯于以战养战,来去如风,粮草等重物都靠随地劫掠而来,这既是他们的优势,同时也是他们的不利之处!这次夏主举倾国之力大举来攻,来势虽猛,却后继乏力,眼见严冬就快到来,粮草匮乏,要供养如此庞大的军队无疑会是个极大的难题,所以,我方若是能够拖到后方来援,那时自可令对手不战自退,危机立解。”

展昭闻言,唇角泛起了一丝苦笑,“这道理我们懂,李元昊又怎会想不明白?但看他如今的一番作为,倒是围而不攻,只将周边村镇的百姓尽数驱赶进城来,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沉吟片刻,又道,“这次放进城来的那些百姓,我已带人细细查过,应该没有敌方细作混杂其中,不过咱们终究不可掉以轻心,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韩天漠汗颜,“大人说得是,天漠此举实在鲁莽,现今形势如此危急,若当真被敌方奸细混进城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即便没有奸细,我军困守孤城,粮草有限,如果不断接纳百姓入城,要不了多久也会面临断粮的局面,那时节军心不稳,此城不攻自破……也许,这才是李元昊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展昭叹了口气,“你也无需太过自责,换做是我,也不忍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的老幼妇孺在自己面前冻饿而死,所以就算明知对方的目的何在,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李元昊正是看中了这个弱点,才会一次次地驱赶了百姓来投。”顿了一顿,又安慰道,“好在荆帅有虑及此,早于之前便派人向各处州府求援,只是调集粮草军马也需时日,咱们还需耐心等待。”其实,派人求助只是一个方面,还有一计他却没有说出口来——早在两国开战后不久,宋帝便已遣使秘密赴辽,利用辽国亦不愿看到西夏坐大的心理,与之展开和谈,要求辽国从旁对夏施加压力,迫其罢战退兵,以维护三国间原本就存在的那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两人谁都明白,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距离严冬到来尚有月余,而在强敌环伺之下,这座孤城想要独自支撑不倒,却又谈何容易?!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韩天漠神情凝重地又再开口,“我总觉得对方的目的不止于此。元昊此人虎狼之性,心机深沉,手段卑鄙,这次他一反常态的按兵不动,此举背后只怕别有深意!”

展昭目光一闪,“什么深意?”

韩天漠眉头紧锁,面有忧色,沉吟良久,才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或许对方想要借此要挟……可是我想不出来,李元昊到底想要挟谁?又要挟些什么?”

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继而联想起对手难测的心机和狠辣的手段,心头不由都是微微一沉!

(五十二)

当时谈话的两人谁都没有料到,就在此后不久,李元昊就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两日之后,夏主元昊便已挥军东进,兵临城下。

守城宋军严阵以待,几乎所有将官都上了城头,众人手扶垛口,俯望敌方数万铁骑连成一线,犹如巨浪一般席卷而来,蹄声如雷,烟尘蔽日,瞬间便将整个拒马川笼罩进一片骇人的杀气当中。饶是诸将久经沙场,临危不乱,目睹此景亦不禁微微变色。

眼见夏军铁骑驰近城下,伴随着一声号令,队伍训练有素地向两旁一分,一队人马当先驰出,为首之人胯下一匹白色骏马,身形高大,皮肤深棕,浓眉虬髯,即使隔着远远的距离,亦能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酷彪悍、纵横捭阖的气势。

李元昊勒马站定,斜斜举起一只手来,身后数万大军顿时鸦雀无声,但闻风声凄紧,气氛压抑凝重,一触即发。他微微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城头上的宋军诸将,鹰目眯起,似有精光一闪而过,片刻之后,沉声唤道,“莫肃台。”

一直紧随在他身侧的莫肃台应声勒马上前几步,提气喝道,“城上诸人听着,大夏皇帝有命:此刻开城请降,尚可保全尔等性命,若是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将屠尽宋人,鸡犬不留!”他的内力充沛,声音随风远远传了开去,回荡在拒马川城头,衬着阴霾密布的天空,竟给人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般的危机感。

城上诸人互望一眼,性子暴烈的将官陈午已当先大声吼了回去,“做你妈的白日梦!元昊贼子,有种你就放马过来,让陈爷好好赏你几箭!”

李元昊轻哼一声,眼底掠过鹰般寒芒,向旁一伸手,喝道,“拿弓来!”身后亲兵忙将一张铁背大弓连同三支雕翎长箭双手奉上,元昊一把夺过,铁臂舒展,弓开如月,一搭便是并排三箭,弦声响处,三箭连发,疾射而出!

双方虽隔着上百步的距离,但他手中那把大弓绝非寻常之物,加之本身臂力惊人、箭法超卓,一出手便是常人无法企及的远近和力度。

陈午骂声方驻,眼前寒光闪烁,对方挟风一箭已当胸射到。他本能地抽刀一挡,堪堪将箭矢击落,同时手臂剧震,虎口几乎裂开,不由自主便退后两步,就在呼吸之间,后面两箭也已呼啸而至!

目睹此景的众人一声惊呼未及出口,但见红影一晃,展昭已闪身挡在了陈午身前,手中巨阙斜斜劈下,铿然一声,第二箭便被从中劈断,金铁相击,火星飞溅;与此同时,第三箭已如惊鸿疾至,眼见得避无可避,城头诸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间不容发之际,展昭倏然抬起左手,手指及时在箭杆上一弹,仓促间只将第三箭拨得偏了些方向,势头却依旧强劲,险险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清晰刺目的血痕!

一时之间,城上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那个清冽刚劲的红色身影上,其中也包括了夹杂在李元昊亲兵队伍里的花寻。他出神地仰望着远处城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一次次的,那个人总能在不经意间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就连恨他入骨的自己也不能例外!也许,早在他因为仇恨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便有一种更为强烈刻骨的感觉悄然滋生,如同毒物一般慢慢侵蚀着他,理智上虽然知道这样下去结果只能是万劫不复,但一颗心却在不知不觉中背叛沉沦,无可救赎……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李元昊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城头,瞳孔微缩,隔了半晌,突然扬声招呼道,“展昭,别来无恙?!”

此言一出,全场俱寂。

隔着远远的距离,李元昊亦能感觉到对方锐利的目光刀锋一般扫过自己的全身,心头莫名地一阵兴奋,微磕马腹,上前两步道,“怎么,才隔了两三年,就不认得老朋友了?”

静了片刻,方听得展昭淡淡反问了一句,“穆伦?”虽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

李元昊笑了,眉梢微扬,双眼发亮,“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展昭,你可记得临别之时朕曾说过,不久的将来你我还会再见,如今当知朕所言不虚了吧?”——就算心机深沉如他,此刻声音里也不由得透出一股掌控了全局的嚣张和得意。

与之相反,展昭的回答依旧从容淡定,“那又如何?”

李元昊微微摇头,“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人,朕不信你会看不清楚现在的局势,城破不过只是早晚的事,何必还要苦苦强撑?!朕可以当众许诺,若是你肯现在来投,朕不仅赦免你杀我王叔之罪,还可以封官加爵。朕一向言出必践,如今就看你的答复了!”

就在众人的瞩目当中,展昭随手取过一把长弓,朗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就是展某的答复!”同时张弓搭箭,一箭射出,伴随着一声破空的锐响,长箭挟风,正正插在元昊马前的地上,箭杆尽数没入土中,仅剩一尾白羽颤巍巍地露在了外面!

李元昊胯下马匹受惊,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险将他掀下马来,他奋力勒缰站定,却半步不退,只是抬头望着城上的那个身影,目色一厉,眼中精光毕现,沉沉道,“好,敬酒不吃,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吃罚酒了!既然如此,朕也不必再客气,只望你莫要后悔才好!”口中说着,抬起的手重重落下,随之拉开了又一次攻城之战……

(五十三)

接下来的几天里,宋夏双方围绕着拒马川展开了血腥残酷的争夺战!

宋军方面,几乎所有能够作战的男人都上了城楼,连逃难而来的百姓也不例外,大家心知肚明,一旦城破,任谁都难逃一死,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而夏军接二连三发起的猛攻,更是将整个拒马川变做了人间炼狱,城上城下,杀声震天,箭矢如雨,血流成河,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随之震颤呻吟……

就在第三天的晚间,阴霾多日的天空终于有了动静,开始无声地飘坠起小小的雪花,落在人的身上,被热气一蒸,便成了细碎的冰渣,凉森森的透衣而入,扎得人手脚冰凉,军士身上的铠甲也冻得邦硬,几乎已不能打弯。

——这样的天气无疑不利于攻城的一方,于是入夜之后,夏军鸣金收兵,暂时退回到营地休整,宋军借此才得以片刻喘息。

韩天漠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敌军如海水退潮一般自城头退去,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视野里又恢复成了一片空旷,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精疲力竭地趴倒在了染满鲜血的墙垛上……恍惚间,鼻中充斥的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对此他却已然毫无反应,身上不知何时多添了几处伤口,流出来的血水和盔甲冻在了一起,稍一扯动,便是钻心地疼!

稍稍缓了一小会儿,他强打起精神重又站起,环目一扫,发现其他兵士也同自己一样,或坐或卧,疲惫不堪地倒在满是血污的城头上,似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但闻凄厉的风声在头顶盘旋呼啸,仿佛要将一切都冰封冻结。

韩天漠勉力抬手,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碎雪,感觉冰冷刺骨的同时,精神不由为之一振,随即哑声叫道,“大伙儿都打起精神来,整顿防务,轮班休息,千万别给了对手可乘之机!”——经过展昭的一力举荐,他已被破格提升为裨将之职,而在这次守城之战中表现出的经验和勇猛也是有目共睹,所以此言既出,大家尽管疲惫已极,还是支撑着起身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整整忙过了大半夜,终于轮到韩天漠休息了,他却没有急于离开城头,而是拖着灌满了铅水般沉重的双腿环着城楼绕行了一圈,不出意外地在靠近南面的垛口处找到了要找的那个人。

展昭没有瞧见匆匆赶过来的韩天漠。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陈午,嘴角紧抿,漆黑的眼瞳里无声地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冷硬的寒风夹带着雪花扑打着他的衣发,然而此刻除了伤痛和愤怒之外,他已别无所觉!

——陈午浑身是血,大小伤口无数,最重的一处却是被一支长矛当胸穿透,虽然偏离了心脏的位置,但如此严重的伤势,眼见是救不得了!

用力握紧对方满是粗茧的手掌,展昭缓缓将内力送入他的体内,希望可以为他减少一些痛苦。似乎感觉到了流过周身的暖意,陈午努力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凝聚起来,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挣扎着抽出手掌来,哑声道,“没用的……不如留些力气,替我再多杀几个敌人!”随着话音,更多的血水自他口中涌出,眼神也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再无半点声息……

隔了很久,展昭才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帮他阖上了犹自未闭的双眼,低声道,“陈兄放心去吧,展某一定不负所托!”

那一刻,默默站在展昭身侧的韩天漠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坚毅厉冽的光芒,止不住心头一热——饮血疆场,马革裹尸,男儿如是,也算不枉此生!

抬头望望天色,正是曙光来临之前那段最为黑暗的时刻,他本该压抑沉郁的心情却变得无比坦然——如果最终,所有的抗争都不能改变此城陷落的命运,那么能和这些热血男儿并肩面对生死,战斗到最后一息,他韩天漠死而无憾!

按照城中宋方军民的想法,真的希望这样的一场风雪,永远也不要停!但是老天爷终究不会尽如人愿,细小的雪花仅仅飘了一个上午,午后时分,风息雪止,阴霾的云层开了一线,逐渐透出耀眼的阳光来。

几乎所有宋将都上了城头,并肩遥望着一点点放晴的天空,脸色凝重肃然,不言而喻,只待日出雪融,夏军又将兵临城下,而随之到来的进攻也必将是最为残酷和惨烈的那一场!

江奇骏抬手在城垛上狠狠拍了一掌,咬牙道,“天不作美!这样的雪若是能接连下上三五天,还可以帮咱们再拖上些时日,荆帅那里刚刚得到的消息,援兵已在星夜兼程地赶来,要是咱们能再撑上个六七天……”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方有人接口道,“只可惜……咱们怕是撑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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