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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几个衙役被他的大嗓门一喝,也才醒过蒙来,大声答应着,飞也似的冲进大门里去了。

待衙役们取回了大枷,郭大川亲自动手将花寻拷上后,才抬起头来望向展昭,带着五体投地的敬服之色,拍着胸膛道,“展大人放心,我这几天就住到牢里去,亲自看着他,一定不会叫他有机会逃跑!”

展昭一直默默地在旁看着,直到一切都已妥帖,才勉强一笑,“好。我有位朋友为了擒他受了伤,我得先去请大夫,这里的一切就都拜托给你了。”言罢再不耽搁,转身欲走。

便在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花寻突然自刑枷中抬起头来,青白微肿的面孔上浮起一个冰冷怨毒的笑容,嘶哑着嗓音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却极狠,“展昭,别忙着走呀,我向你保证,过不了多久,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

展昭亲自送了县城里最好的老大夫出门,才返身走回客栈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耳畔似又响起那位须眉花白的老大夫的叹息声,“这位小哥所中的应该是关外一种叫做‘一线红’的蛇毒,老夫行医多年,也只是曾经听说过。虽然现在毒性还未入内腑,但那也是迟早的事。老夫所开的药方不过是略尽人事而已,”语声一顿,他缓缓摇了摇头,满面悲悯之色,“年纪轻轻的,唉,可惜了!”

展昭沉吟片刻,唤来店小二,给了他一块碎银,让他帮忙去药铺抓药,然后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白芸生就躺在房中的那张大床上,毫无半点生气。

展昭来到床旁,凝视着眼前那张酷似白玉堂的脸,一时间神思竟有些恍惚起来,仿佛是梦中那种千回百转的错觉——两道飞扬挺秀的眉峰下,是一对斜斜上挑的凤目,此刻虽然紧闭着,却不难想象它们睁开时的那种光华流转、摄人心魄的神采。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近乎温柔的辛酸,缓缓侧身坐于床畔,他把手指搭在对方的手腕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的那丝脉搏,缓慢地、绝望地,仿佛下一刻就可能会完全停下来......一阵难言的心悸流窜过身体,展昭喃喃低语,“不!不可以!......玉堂,三年前我没有能够留住你,现在,我决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芸生离去,毕竟,他已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再不迟疑,伸手拉起白芸生左臂的衣袖,露出了那处已经肿胀发黑的小小伤口,毅然俯下身来,将嘴唇贴了上去......

只不过大半天的工夫,整个县城就传遍了“采花大盗”已被官府缉拿归案的消息,人们惊讶欣喜之余,免不了三五成群地集聚在酒肆茶馆里议论纷纷,而那些尚有未嫁女子的人家,更是庆幸不已,暗自念佛。

第三天上午,就是开审此案的日子。

一大早,县衙大门外便已站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虽然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秩序却还算井然。

少时范呈安升堂,正襟危坐,伸手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随着一阵镣铐声响,郭大川亲自押解着花寻上得堂来,将他重重一推,喝道,“跪下。”

花寻双腿一软,顺势坐倒在地,抬起一张面色青白的脸,缓缓向四周扫了一眼,嘴角一撇,低低的冷笑了一声。

范呈安皱眉,重重一拍惊堂木,开口问道,“堂下人犯,报上名来。”

花寻神情倨傲,阴鸷的目光直视着他,曼声道,“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花寻是也。”

范呈安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感觉竟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缠住了似的,恼怒之下,不觉提高了声音,“花寻,本县问你,前几日县城中的四名妙龄女子被人奸杀,是否系你所为?”

花寻闻言,“嗤”地一笑,“是又如何?你一个小小的县官儿,也敢在花爷面前吆三喝四,小心哪天花爷脱了困,管教你生死两难!”

似这般气焰嚣张的言语范呈安还是头回听见,顿时气白了脸,随手抽出支签子向下扔去,喝令道,“大胆花寻,竟敢藐视王法,咆哮公堂,来人,掌嘴二十!”

立刻便有几名衙役上前架住花寻,其中一个抬手向他脸上扇去,口中大声数着,“一......二......三......”

花寻脸颊很快便高高肿起,他倒也硬气,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负责动手的那名差人,眼光中似要迸射出毒箭来。那差人被他瞪得手脚发软,勉强凑够了二十下,使个眼色,示意同伴将人放开,赶紧退回两旁站好。

范呈安面沉似水,冷声喝道,“花寻,你究竟是如何作案的?还不从实招来!”

花寻勉力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水,狠声道,“要花爷从实招来?就凭你......还不配!”

范呈安铁青着脸,厉声道,“王法如炉,岂容你这般放肆!来人,先重打他三十大板,杀杀他的戾气!”

郭大川在旁早看得憋火,叫声“得令,”亲自掌刑,三十大板打下来,花寻亦是面青唇白,汗透重衣,趴在堂前的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来,依旧是一脸的凶狠乖戾,咬牙道,“展昭呢?躲到哪里去了?花爷既是栽在了他的手上,就只有他才配来要花爷的口供。叫他来见爷,爷就签供画押,否则就是打死了我,也休想要出花爷的半句实话!”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郭大川当先跳了起来,气得脸都红紫了,怒喝道,“姓花的,你个挨千刀的淫贼,展大人也是你想见便见的吗?今天你若再不老实招供,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花寻冷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范呈安,语带讥讽,“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打算屈打成招吗?”

范呈安游目四顾,见听审的人群已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沉吟片刻,强压下一腔怒气,将手中的惊堂木用力一拍,喝命道,“先将人犯带下去,此案暂且押后再审。”

(六)。

白芸生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

四下里静悄悄的,有风自窗外吹进来,带着些草木的清新气息。

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轮回,他只觉得周身酸痛,骨头似被人抽走了一般,连抬抬手指的力气也不见了。

心慌之下,白芸生奋力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正对上床前那人关注的眼神,那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澄澈如水,有一种流光溢彩的温润。

白芸生愣愣地看着对方,半晌才试着动了动嘴唇,艰涩地问道,“是你......救了我?”话一出口,自己也被那暗哑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

展昭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说话,伸出手来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微笑道,“还好,没有刚才烧得厉害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把药端来。”语罢,径自起身出了房门。

白芸生一动不动地躺着,只觉对方那浅浅的触碰犹如春风,掌心的温度暖得令人心安,仿佛能将自己周身凝结的寒冷酸痛全部融化掉......

不一刻,展昭果然端了碗汤药回来,用小勺喂他一口口喝完,才开口问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芸生吧?”见对方点头,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似是欣慰、又夹杂着淡淡的痛楚,顿了顿,低声道,“放心,花寻已被擒住,我也已飞鸽传书,请‘陷空岛’的卢大嫂尽快赶来这里,她的医术高明,一定会帮你把体内的余毒清尽,助你恢复武功的。”

白芸生听他语气温和,言谈间又似乎同“陷空岛”众人相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展昭瞧见他急切的神情,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于是简单地讲了他昏迷当夜所发生的事情,又自我介绍道,“我叫展昭,是你几位叔叔的朋友,你就称呼我展叔好啦。”

白芸生怔怔听着,眼中满是讶异之色——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展昭?那只‘御猫’?!”

这些年他一直在山中学艺,偶尔收到白玉堂托人捎来的家书,书中除了督促他勤学苦练外,最常提到的就是自己这几年那些“逗猫”的趣事,所以在白芸生的心目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御猫”非但不觉陌生,反倒隐隐有几分莫名的亲切之意。

只是现在自己床前的这个微微含笑、俊秀温雅的青年果真就是那个被玉堂二叔戏称为“三脚猫”的人吗?“这......也未免太不靠谱了吧?!”白芸生腹诽着,忍不住在心里朝天翻了个白眼。

展昭见他只是瞪着自己出神,自然猜不到他脑袋里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只当他身上还有哪里不适,便伸手搭上他的腕脉,将一股柔和精纯的内力缓缓导入他体内,温言道,“别担心,我已运气助你护住了心脉,只需找出对症的解毒方法,你就又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少年侠士啦。”他语气中不自觉的便带出些宠溺的味道,听起来倒像是在哄着个小孩子似的。

白芸生只觉对方内力过处,全身犹如浸入温泉水中一般,暖洋洋的极是受用,脸上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多谢......展叔费心。”只是看着对方英挺俊秀的脸、干净清澈的眸子,这声“展叔”出口时,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之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便被人敲响,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问道,“展大人,我是郭大川哪,你在屋里吗?”

展昭应了声“请进”,抬手虚按住试图坐起来的白芸生,返身迎了出去。

他所住的客房是里外两间,展昭在外屋见到了行色匆匆的郭大川,未及开口询问,对方倒先扯开嗓门叫了起来,“展大人,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展昭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脸,顿了一下,却不接他的话茬,只问,“有急事么?”

郭大川被他一叉,也忘了再问,一张黝黑的脸膛上现出气恼的神情,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惭愧,讷讷道,“是这样的,今天上午大人升堂问案,哪知那个花寻嚣张得要命,口口声声说大人不配审他,非要您亲自去见他才肯老实招供画押。若是依俺老郭的脾气,早就当堂打得他满地找牙了,可我家大人却不愿落下个屈打成招的名声,犹豫了半天,不好意思自己出面,这不,就打发我来求你啦!”

展昭听罢,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好,我这就跟你走一趟。不过请你先找几个兄弟来守在这里,陷空岛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郭大川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又是感激,又有点儿内疚,只觉自己能和如此能干又如此通情达理的展大人共事,当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一时间胸口热血上涌,痛快地大声保证道,“展大人,你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那贼人若是胆敢对你不敬,俺老郭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七。

花寻被带进牢里那间用做探视的班房时,正看见展昭坐在桌旁,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明暗不定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泛出浅浅的青白,由于少了血色,反倒更像是某种名贵的瓷器。

听到响动,展昭睁开眼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竟似有无声的火星迸溅出来。

展昭向郭大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强迫对方下跪,而后注目花寻,淡淡问道,“你要见我?”

花寻点头,似有所恃,“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求我呢。”

展昭笑了,看似温和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之意,“不好意思,只怕要叫你失望了,展某从不轻易求人。”

花寻眼神一凝,“怎么,你真的不想为那姓白的小子讨解药了?”

展昭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这个不劳阁下操心。我肯来,只是为了要你的供词和签押。花寻,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四起奸杀案若当真是你所为,就不必再推脱狡辩,若不是,你也可以现在就来向我喊冤。”

花寻呆了呆,有些狐疑地紧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用拿话来激我,花爷既然做了,就没有不敢认的道理!”

展昭淡淡说了个“好”字,侧头向郭大川道,“叫文书主薄进来,给他录口供。”

花寻倒也痛快,并不隐瞒,将自己怎样定计,又怎样用迷香奸杀良家女子,再将其容颜毁去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脸上非但毫无愧色,言语间还颇多挑衅炫耀之意。

郭大川越听越怒,牙关紧咬,浓眉倒竖,待听他说到之所以要毁去那些女子面容的原因,也只不过是觉得她们还不足以入他花寻的眼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了,冲上前去,一脚将他踢翻,照着面门就是一拳,大吼道,“你这畜生,你还是不是人?!”

花寻冷不防被他揍了个“乌眼青”,又无法反抗,不由得怪叫起来,“展昭,你竟然纵容手下枉动私刑?!”

听不到回答。

花寻万般狼狈中挣扎着扭头望去,恍惚见展昭静坐于灯下,正冷眼看向自己,嘴角似有微翘之意,不知怎的便分外恼怒起来,发狠道,“好,展昭!有种你今天就叫人打死了我,否则终有一日花爷得了势,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郭大川听他如此嘴硬,居然胆敢侮辱自己最最敬服的展大人,顿时气得面皮紫涨,一把薅住他衣襟,大喝道,“闭上你的臭嘴!展大人自顾身份,不同你这淫贼计较,俺老郭却不鸟你!你若再敢对他无礼,我拼着不当这个差了,也要亲手送了你去见阎王!”口中骂着,已挥拳直上,他含愤出手,手下没了分寸,眼见这一拳砸下去,“呼呼”夹风,若被打中,势必会丢了大半条性命。

便在此时,众人眼前一花,展昭已起身来至两人身前,抬手格挡住郭大川的拳头,低声道,“够了。这种多行不义的恶徒,自有律法制裁!”又转向主薄道,“供词记好了么,叫他画押。”

主薄连忙答应了一声,将刚才记下的长长一篇口供摊开在花寻面前,又小心翼翼地递过笔去。

花寻接笔在手,看也没看便签了押,咧了咧被打破的嘴角,有些吃力地问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展昭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将他收押至死牢,再把供词呈给范知县,请他按律审决。”手刚碰到门上,身后突然响起花寻的一声冷笑,“且慢!”

展昭停步回头,见他正死死瞪着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对方眼中的恶意如点点鬼火幽幽闪亮,只听他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你居然用那法子替姓白的小子解毒,当真是不要命了!没想到你身为御猫,倒对一只老鼠崽子这般上心。不过,若是以为花爷我的手段只等同于一般,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吧!”

展昭黑眸深处动荡了一下,随即变得平静如水,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漠然一笑,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八。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刚一进店门,早有负责守候的衙役迎上前来,向着展昭恭身行礼,低声道,“陷空岛的二爷和四爷陪着卢夫人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大人您的房间里给白少侠看伤。”

展昭一喜,略带倦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我知道了。弟兄们辛苦了一夜,快回去好好歇歇吧。”

推开房门,只蒋平一人坐在外屋桌旁,见他回来,起身招呼道,“展兄弟。”

展昭抬头,笑容不自觉地绽开,“四哥。”

蒋平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朝着里间努努嘴,“大嫂正在给芸生疗伤,二哥在旁守着呢,你就别担心了。”顿了顿,又道,“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听芸生大致讲过了,这次幸好是遇到你,否则那孩子怕是要吃大亏了。”

展昭接杯在手,心里流淌过一丝暖意,笑容中却难掩疲惫之色,低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四哥又何必同我客气。”

蒋平上下打量他几眼,皱眉问道,“你这又是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展昭微怔,仔细想了想,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垂首一笑,自嘲道,“难道当真已经面无人色了?......没有那么明显吧!”

蒋平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话可说的表情,“我这就叫店家准备些热水和早点去,你另开一间房,先洗个澡,再好好把缺的觉给补回来。放心,这里还有我和二哥看着呢。”

......

直到全身都浸泡在了温暖的热水当中,展昭才觉出自己究竟有多么的疲乏!

无边的倦意犹如荒草般自骨头缝里向全身蔓延生长,四肢百骸酸懒得似再也抬不起来,他几乎是挣扎着匆匆洗罢,换了身里衣,便倒在了床上——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隐隐散发出新鲜阳光的味道,展昭把自己深深埋进一片柔软舒适当中,很快就神思模糊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此行终于解开了三年来一直梗在心头的郁结,展昭居然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位于开封府后院的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推开门,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立于敞开的窗前,白衣胜雪,发黑如墨,映衬着暖暖的夕阳,那情景当真如诗如画。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一瞬间,展昭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玉堂?”他低低唤了一声,瞬间竟似忘记了呼吸。

窗前那人回过身来,眉梢轻扬,嘴角上翘,闪亮的目光如星子般粲然生辉,朝着他伸出手来,改不了的依然是那种充满戏谑的口吻,“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让五爷好好瞧瞧!爷的猫儿是不是又把自己给折腾瘦了?”

——真的是他!

是白玉堂!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带给自己如此霸道又如此贴心的感觉!

展昭直到此刻方才缓过神来,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快步来到对方面前,伸出手来,带着一点点难以置信,微颤地在他脸上细细抚摸着......面颊、鼻子、嘴唇,手指过处,传来光滑微凉的触感......

良久,他凝视着眼前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声音轻如一声叹息,“玉堂!......你真的还在这里,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白玉堂无语,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喃喃唤道,“猫儿......爷的傻猫儿!”然后张开双臂,突然抱住了他——这是一个胜似千言万语的拥抱,压抑已久的欲望犹如破了封印,两人都用上了全力,像是要将彼此溶入骨血,再不放手!

展昭蹙起了眉尖,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身躯下心脏那强而有力的跳动,面颊上微微透出了一点红晕——原来两情相悦,竟是如此美妙的一种感觉!

如果当初自己能够早些放开心防,是否就能留存住这种动人的感觉?如果......当初?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蓦地一个激灵,展昭自梦中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才发现居然已经是午后时分了,阳光还是那么明媚耀眼,照得人一阵阵的恍惚。

他怔怔地坐起身来,一股凉意缓缓漫过心头......梦中的情景仿似就在眼前,那人嘴角轻扬,笑意如风,如此温暖,如此渴望,却连一刻也留他不住!

展昭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睁大双眼,静静等着眼眶中的水雾被慢慢风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努力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下床穿衣,打开了房门。

店小二远远瞧见他露面了,立刻飞跑去端了个食盒进来,取出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陶罐,陪笑道,“展大人,这是那位蒋四爷叫厨房专门为您准备的,这罐鸡汤从一大早就炖上了,最是滋补养人的,您请慢用。”

展昭心里一暖,点点头道,“辛苦你了。”随手掏了块碎银递了过去。

店小二连连摆手,窘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道,“展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您帮我们县里捉住了那个‘采花大盗’,大伙儿都别提有多感激您了。能为您端茶倒水,那是小的福气,若是叫人知道我领了您的赏,那还不得被口水给淹死啊!”

展昭呆了一呆,倒被他夸张的言语逗笑了,抑郁的心情稍有缓解,也不勉强,待他退出门去,才又回到桌前,见那几样送粥的小菜虽不名贵,倒也清爽悦目,想来亦是动了不少心思。他连着几晚耗心耗力,说不饿是假的,只是此刻胃口全无,勉强吃了些,正在喝汤之际,便听得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卢夫人和韩彰、蒋平。

展昭正要起身招呼,却被韩彰抢上几步按回座中,连声道,“展老弟别跟我们客气,这回的事真要多谢你呢。那贼人分明是冲着我们陷空岛来的,却差点儿带累得芸生跟着倒了霉,幸好有你及时出手,否则我们这些做哥哥的真没脸同老五交代!”

展昭微窘,“二哥说的哪里话来,协助官府抓捕案犯,原是小弟份内之事,不过是凑巧帮上了忙,实在不足挂齿。”

卢夫人微微一笑,“好啦,你们两个都别客气了。要我说,这次芸生的命倒真是展兄弟给抢回来的。那孩子本来也是赶来拜祭他二叔的,谁知路上耽搁了两天,偏巧就赶上了这档子事。说到底,还是他江湖经验太少,那贼人又太过奸猾,这‘一线红’的蛇毒极为罕见,若非救治及时,便是大罗神仙此时赶来也救他不得了!”

韩彰听得一阵后怕,咬牙恨道,“听说那淫贼已被你擒住,下在了大牢里?哼,当真是便宜了他!若是叫我遇上,定然先断了他那用来作恶的‘家伙’,看他还怎样去祸害良家女子!”

卢夫人见他口无遮拦,脸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装做没有听见。

蒋平一直没有出声,只默坐一旁,望向展昭的眼神中透出无言的关切,此刻方开口问道,“这案子就算是了结了么?”

展昭点头,“案犯花寻已经招供画押,只待范知县审决,再将文案上呈州府,若无异议,便会上解州里,秋后当可刑决。”

蒋平沉吟,心知以展昭的性子,既然此间事了,必会尽快赶回开封府去,但见他虽已休息了半日,脸色却依然有些憔悴,有心劝他多歇两天,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卢夫人转过脸来,含笑说道,“展兄弟,看你气色,倒比芸生好不到哪儿去,不如也让我瞧瞧,若是有什么不妥,也好尽早诊治。老二、老四,你们先去照顾芸生吧,他那里也离不了人。”

待韩彰、蒋平前脚刚走,卢夫人已敛了笑容,伸手递过来一个小玉瓶道,“拿着!”

展昭愕然,抬眼看着她,“这是......”

卢夫人白了他一眼,“总不会是毒药吧?”随即叹了口气,“是‘化毒丹’。你现在赶紧先服三粒,以后每日一粒,必须连服一月。”

展昭听她语气不善,忙接了过来,乖乖吞了三粒,才又道,“大嫂不用担心,我没事。”

卢夫人看着他,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没事?那怎样才叫‘有事’?怪道老五总说你不会照顾自己,也亏得你用这法子帮芸生把毒及时吸出来,否则他怕是等不到我们赶过来了。只是这‘一线红’却非普通毒蛇可比,你虽然仗着功力深厚一时压住了毒性,但若不将余毒清干净,终究是个隐患!”

展昭体会到对方听似抱怨的言语中那份隐含的关心,胸口微微一热,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客气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有顷,只是笑了一笑,那抹笑容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一种类似欣慰的浅浅暖意……

屋中沉寂了片刻。

卢夫人却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道,“展兄弟,你觉得芸生这孩子如何?”

展昭被她这有些突兀的一问,倒是怔了一怔,想了想,才微笑道,“很好啊。”

卢夫人叹了口气,眼中露出慈母般的爱怜之色,“唉,这孩子,不仅长得像老五,性子也像,年轻人总是血热,老想着纵横江湖,行侠仗义,从不管大人们有多替他悬心!”顿了顿,又道,“他好像很崇拜展兄弟你呢,还直跟我们打听你的事情......”

展昭“啊”了一声,微微瞪大了眼睛。

卢夫人望着面前那人的双眼,一时间亦有点儿失神——这样一双澄澈而明净的眼眸,仿佛容不下尘世间的半点污秽,黑色的瞳孔净若琉璃,似乎蕴含着某种魔力......当初,五弟就是被这双眼睛轻而易举地吸走了魂魄,从此一去不回。

——所以,自己决不可以让今日的芸生重蹈他二叔的覆辙。

暗暗下定了决心,卢夫人字斟句酌地道,“展兄弟,有些话,我也只能对你唠叨唠叨,若是说错了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我只知道老白家只剩下了芸生这一根独苗儿,这回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我这作大嫂的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泉下的五弟交代!”顿了顿,又道,“说句实话,像你们那种查案惩恶、刀头舔血的生活对芸生那样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最是吸引,我是真怕他又走了他二叔的老路......”

展昭动了动嘴唇,却始终不曾分辩一句,只是苍白着脸,垂下眼帘,隐在袖底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不知不觉下了死力。

沉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问道,“卢夫人若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直说好了,只要展昭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卢夫人见他如此,心里也是一酸,知道自己这番言语已经深深伤了这个温文宽厚的青年,但话已出口,也容不得自己后悔,只得抬头直视着对方,目光里含着深深的希求,“我想请你答应我,不会带芸生入官府,不会再让他置身于他二叔那般危险的境地。”

展昭身子微不可觉的一震,随即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九)

暮霭四合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

眼瞅着雨势渐渐急了起来,展昭勒住马缰,四顾一望,空旷的驿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远远有一座庙宇的影子。

展昭微微蹙眉,双腿轻夹马腹,径直奔了过去。

来到近前,才看清这是一座已经荒废了的土地庙,占地不大,只前后两进。他放开马匹,由得它自行觅食避雨,自己则迈步进了正门。

殿堂内地方浅窄,一眼就可以望个通透,当中一座泥塑的土地像,油漆斑驳,早已辨不清本来面目,冷风夹带着雨点自破败的窗口吹进来,刮得墙角上的蛛网缠绕纠结着乱舞,在阴暗的光线下看来,于凄清中又透出了几分诡异。

展昭游目四顾,挑了块还算干燥的地方安置下来,又去后面搜罗了一些干柴枯草,熟练地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亮起,驱散了阴冷,带来阵阵温暖。

展昭坐近火堆旁,一边烘烤着湿透的外衣,一边静听庙外的风声雨声。跃动的火焰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也映出了他眉宇间那丝淡淡的忧郁。

两天前的深夜,他留书给陷空岛众人,言明自己有事必须赶回开封府后,便独自出了客栈。临行前,他又匆匆赶去见了郭大川一面,询问了花寻的情况,确定一切正常以后,才放心地离开了仁和县城。

想起郭大川临别时依依不舍的样子,展昭无声地笑了,眼中流过一丝融融暖意——那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当场赤红了眼眶,大略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只是一个劲儿地搔着头发,有些嘴拙地道,“展大人若是有空......不,你总是那么忙,哪里还会有什么空?我的意思是说,以后你若是要去陷空岛,经过我们小县城的时候,千万要记得来看看你郭大嫂子,她可是一直念叨着你哪!”

........

沉思间不觉夜已渐深,耳听得庙外雨声淅沥,全无要停的意思,展昭不觉叹了口气,连日赶路,一直未得好好休息,此刻倦意上涌,眼皮渐渐沉重,索性盘膝而坐,垂目调息起来。

于一片静默中,他感受着自己的内息犹如涓涓流水,自各大经脉逐一流过,独独到了气海穴时,却有些凝滞不前起来,稍一加力催动,头脑突然微微一晕,胸口竟是烦恶欲吐!

展昭缓缓睁开眼来,凝视着前方的火焰怔怔出神,心头掠过一丝阴影,想起卢夫人的一番叮嘱,眼前似乎浮现出花寻那张别有用心的脸,他那带着恶意的话语又似回响在了耳边——“展昭,若是你以为花爷我的手段只等同于一般,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吧!”

暗自沉吟着,他从怀中掏出卢夫人所赠的小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正想再将内息运转一周试试,却突然间全身一震,顿住了所有的动作!

暗夜依旧,风雨依旧,却有一股无声的杀气如汹涌的暗潮般自庙外直逼了进来。

展昭的身子没有动,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剑柄——只这小小的一个动作,已堪堪抵住了对方强大的气势,同时发出了无声的警告。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连周遭的空气都好似已凝结成霜!

良久,展昭深吸了一口气,自火堆旁站起身来,他起得很慢,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点破绽可寻。感觉到四周的杀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他轻扬眉峰,唇边现出一丝淡淡的冷笑,“外面风大雨大,朋友们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话音刚落,门窗启处,五六个黑衣大汉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殿的各个角落里,形若幽灵,仿佛是从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中骤然浮现出来,隐隐对他形成了合围之势。

这些人都以黑巾蒙面,个个手执利器,眼神锐利森冷,举手头足间更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彪捍之意,绝非普通的山贼强盗可比。

展昭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杀气却越发浓重逼人了。

展昭缓缓抬手,一声龙吟,巨阙出鞘,火光在无暇的剑身上流淌出一道锐利的锋芒。

双方对峙片刻,谁都没有抢先出手,似乎都在用心寻找着对手的破绽。

展昭忽地冷冷一笑,“你们不是还有一位同道么,怎么不肯露面?”

无边的黑暗中蓦地响起了一声厉笑,阴冷的语声如冰锥般直刺人耳膜,“南侠好耳力,还真不愧小皇帝这个‘御猫儿’的封号!”

展昭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阁下藏头露尾,隐身暗处,莫不是想趁乱捡个现成便宜?”

那人也不着恼,“桀桀”笑道,“要我现身,南侠须拿出些真本事来。不如先跟我这些弟兄们玩玩,我可有言在先,若不出肯全力,你这只大宋的‘御猫’今天怕是走不出这破庙的门槛了!”

展昭对他言语中的威胁浑不在意,微微沉吟了一下,喃喃重复道,“‘大宋的御猫’?阁下莫非不是宋人?!”

那声音一顿,带着隐隐的恼怒,“你在拖延时间吗?还是指望着会有人来救你?别做梦了,展昭,今天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所,你若放弃抵抗,也许我还会大发慈悲,给你留下一条全尸!”

展昭低下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目光闪动,眼中已多了几分狡黠之意,“真可惜,我若当真死在了这里,怕也是个糊涂鬼了,连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岂不是太冤枉了吗?罢了,我看能够不死,还是不要死的好......”他此刻的确是在有意拖延,只为慢慢平复刚才运气时丹田内的那种不适之感,眼见大敌当前,若是此时发作起来,当真是不堪设想。

黑暗中那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意图,不再多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动手!”

随着他的话音,那五六个黑衣人蓦地发动了!

——他们出手的每个动作都迅捷有效,招式凌厉,身法绵密,一望而知是精心训练过的,不仅速度奇快,而且一击不中,立刻退下,由同伴补上,数人的出手竟犹如一人,令人无从招架、又防不胜防。

展昭眼神一凛,整个人凌空而起,犹如一缕变幻不定的风,仗着卓绝的轻功,在汹涌的刀光里闪电般进退自如,一旦瞧准机会,剑光起处,必会带起一道血痕,令对手受创。只是他一直不敢用尽全力,时刻留意提防着那个隐身于黑暗中的对手——那人虽然遁形无踪,却又仿佛无所不在,瘆人的杀意不住渗透出来,似乎随时都在准备着出手攻击。

这一场缠斗下来,对方五六个人中竟已有三人中剑,伤势虽不严重,但长时间下去也将不利。

黑暗中那人似乎料不到单单对付一个展昭居然会如此棘手,沉吟了片刻,喝了一声,“布阵,困死他!”话刚出口,眼前骤然一亮,竟是巨阙光芒暴涨,瞬间已接近了他的眉心!

那人悚然一惊,本能地出刀格挡,随着一下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双方都踉跄着退开了两步,各自惊诧于对方的内力之深和腕劲之强。

经这一击,那人藏身之处已露,索性现出身形来,但见他身材颇高,却很消瘦,也是黑巾蒙面,眉宇间戾气极重,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嗜血的黑暗气息。

展昭也因这一击落回火堆旁边,立刻重又陷身于众人的包围当中。他暗暗调理着因刚才那骤然出手一击而动荡不已的内息,心中微感骇异,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静静地盯着为首的那个黑衣人,紧抿的唇角带着一丝冷冷的倔强。

两人对视片刻,那人眼中少了轻视之意,多了些隐隐的激赏,缓缓开口道,“还是那句话,你若现在服软投降,我就做主给你一个痛快。”

展昭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身形映着火光,有一种凛然而清冷的光彩,闻言只是略带嘲讽地一笑,“就凭你?”

(十)

展昭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身形映着火光,有一种凛然而清冷的光彩,闻言只是略带嘲讽地一笑,“就凭你?”

那人握刀的手紧了一紧,眼中两道狠厉的杀意迸射而出,抬起左手,狠狠向下一挥。

新一轮的攻击再一次展开,比之刚才更加凶狠酷烈。

展昭无法施展轻功,只得与之硬拼实力,狂风暴雨般的刀光下,眼见着包围圈一步步地缩小,他虽惊不乱,剑光缭绕,退守于自己身侧五尺大小的一圈方寸之地,那些扑面而来的刀光虽然凶戾,但一触到他所布剑网的边界,便立即被弹了开去,竟无法再侵入哪怕一寸的距离。

只是这样的守法实在太耗体力,不过盏茶的工夫,展昭只觉丹田内的凝滞已化作了丝丝冰冷的寒意,正缓缓顺着脉络向四肢蔓延,他明白以自己现在的体力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心念一动,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剑势一滞,身子跟着晃了两晃。

一个黑衣杀手趁机抢入圈中,一刀斩下,眼见着刀锋已堪堪划过对方的胸腹,正自暗喜,忽觉手中一轻,就象是划过的只是一个虚空中的幻影般浑不着力,气息一窒,顿时说不出的难受。几乎与此同时,左胸处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脱口痛呼出声,身子向外飞跌出去,再也没有能爬得起来!

阵势就此被强行撕开了一个缺口,展昭清咤一声,巨阙剑起,恍若雷霆,但见半空中血色一乍,瞬息间又重创了对方两人。

一旁的黑衣首领惊见此变,未及阻止,怒喝声中,纵身直上,伴着一道迅猛的刀光直袭向展昭。

展昭应声抬手,刀剑于半空中相交,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暴响,两道雪亮的光芒交击辉映,他乌黑的头发瞬间被刀风掠起,在身后飞扬开来,面色煞白,越发衬得眉目眼睫郁秀幽长。

这一拼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

那人右臂由腕至肘被巨阙剑锋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虽然闪避及时,未曾伤到筋骨,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用力;而展昭的左肩上也被他长刀扫到,衣衫裂处,血肉尽现。

一片死一般的静寂中,两人伤处不住渗出鲜血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已凝成了两小片暗红色的阴影。

黑衣首领突兀地狞笑了一声,“好个展昭,还真是低估了你。就你一个人,居然差点儿令我们全军尽没!”

展昭只微微蹙眉,却并未分神答话,一股带着淡淡咸味的热血骤然涌上喉头,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那首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在估摸着他是否还有再战之力,有顷,突然厉声命令道,“机不可失,大伙儿一起上,将他乱刃分尸!”

展昭退后一步,缓缓吸了一口长气,整个人骤然间静了下来,刹那间,似有一股极其强烈的煞气从他周身升腾而起,那种濒死一搏的煞气,竟令得围攻的众人一阵心悸,一时间无人敢于抢先向他发难。

跃动的火光中,时间每一分的流逝仿佛都凝结成了实质,压得人呼吸不畅。

展昭独立于包围圈中,数道冰冷的视线凶残地瞪视着他,犹如草原上饥饿的狼群,他们在沉默中等待着,只等着对方因支撑不住而倒下去的那一刻,就将一拥而上,将猎物撕扯个粉身碎骨!

天边有隐隐的雷声轰响,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第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蒋平就已经寻到了附近。

越是接近那座孤零零的土地庙,风中的血腥气息越浓,就连漫天的雨水也冲它不散。

蒋平一颗心已吊到了嗓子眼儿,却勉力保持着镇定,在离庙不远处弃了马匹,伏下身形,一路潜行至窗外,悄悄偷眼向里窥望。

只一眼,他悬在半空中的心忽又坠入了谷底!

借着堪堪将息的火光,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卓然而立,衣上地上尽是淋漓的鲜血。他的身侧围着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在暗夜火光中,浮昧不定的阴影不住晃动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暴起嗜人。

蒋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峨嵋刺”,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急急自怀中掏出一支信火点燃,用力抛向空中。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一团亮眼的白光炸开在了夜空中,隐约便是一只立在浪花上的老鼠形象,蒋平喃喃低语了一句,“芸生,快点儿赶过来呀,千万可别叫你四叔失望!”话音未落,已自一脚踹开了两扇破败的庙门。

庙中众人先已被升空的信火吸引了注意力,一齐转头望了过来,紧接着便见庙门大开,一人昂然而入,虽然身材不高,面目黄瘦,但一双细目精光四射,气势倒也颇为慑人。

蒋平锐利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了一圈,突然哼了一声,开口道,“展兄弟莫慌,二哥和芸生马上就到了,这一回也叫你这御猫好好瞧瞧咱们‘老鼠’的厉害!”他不疾不徐地说着,脚下不停,已走近包围圈外,双手一分,亮出兵器,冷笑道,“未必只有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们才懂得‘倚多为胜’吧?”

仅余的尚能动手的三个黑衣人情不自禁抬头望向他们的首领,蒙面巾后的眼光中现出隐隐的不安和疑问之色,黑衣首领看看圈中漠然而立的展昭,又瞅瞅圈外胸有成竹的蒋平,略一沉吟,刚想开口,突然全身一震,侧耳倾听。

风雨中远远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迅速接近。

黑衣首领当机立断,抬手一挥,训练有素的手下们立刻抱起伤亡的同伴,动作飞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外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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