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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其实大家都看得明白,照这样下去,城破只是迟早的事,如今城内粮食伤药都极有限,如此一支疲惫之师,单凭一腔热血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实在难以对抗城外数万虎狼一般的西夏大军,而一旦城破,对方数度被拒于城外、伤亡惨重的怒气,便会全部发泄在守城军民的身上,屠城在所难免!

眼见得天光渐趋明亮,众人心情却益发沉重起来,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亦算死得其所,可是避入城内的百姓何辜,竟然也要跟着尽数陪葬于此!几乎就在城头诸人的注目当中,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开始融化,空气变得湿寒森冷,夹杂着丝丝绝望,一点点地浸透骨髓……

果然,傍晚前后,一直沉寂的敌方大营终于有了动静,伴随着一声号角长鸣,营门开处,旋风般冲出了一对人马,骑者黑色的铁甲在暗红的夕阳里闪烁出一片寒光,但闻蹄声急如骤雨,转眼便来至城下,为首一人纵马而出,正是“煞血十三鹰”之首莫肃台,只听他提气喝道,“城上之人听着,我家国主有信,尔等仔细收好,尽速答复。”话音未落,张弓搭箭,一箭射来,正正插在城头的旗杆上,微颤的箭尾处果然绑着一封书信。

早有宋兵攀上旗杆,取下箭书呈上,众将官纷纷围拢过来,匆匆一瞥之下,不由相顾愕然——信封上“展昭亲启”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就如同李元昊的人一样霸道张狂!

(五十四)

早有宋兵攀上旗杆,取下箭书呈上,众将官纷纷围拢过来,匆匆一瞥之下,不由相顾愕然——信封上“展昭亲启”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就如同李元昊的人一样霸道张狂!

就在众人带着疑问的目光中,展昭抽出信笺低头观看,夕阳余晖清晰地映出了他侧脸的轮廓,左颊上一道未及擦拭的细细血线,给人的感觉竟是于原有的清俊柔和之外又平添了一分凛冽之意。

片刻之后,他嘴角微翘,笑得带了些许讥讽,上前一步,朝着等候在城下的莫肃台扬声道,“其实,你家国主大可不必多此一举,他应该知道,展某一向不惯受人胁迫。”

这样的答复似在某人的意料之中,莫肃台闻言只是沉沉一笑,亦高声回道,“展大人先别把话说绝,我家主公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顿了顿,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国主亲口许诺:你若肯来,破城之日,可以不下屠城之令,也算放了城中数千百姓一条生路。展大人一向宅心仁厚,这样优渥的条件,想来是不会再轻易回绝了吧?”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城头伫立的那袭红衣,神情笃定,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国主说了——他会等你,直到明天日出!”言罢,居然不再等待对方的答复,径自拨转马头,喝声,“回营!”一行人马踏着堪堪将沉的暮色,风驰电掣一般离去……

江奇骏急走几步,赶上了正要步下城楼的展昭,开口追问道,“李元昊的信上都说了些什么?拿来给我看看……”

展昭应声停住脚步,侧头望向他,却并无下一步的动作。

江奇骏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怎么,你原本就没打算给我看吗?”见对方居然没有出言反驳,不觉皱起眉头,沉下声音道,“如此说来,我倒还非看不可了!难道你还想我去惊动病榻上的荆帅不成?”

展昭抿紧了唇,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信笺递给了他。

江奇骏接过来凝神细看,有顷,面色霍地一沉,脱口道,“李元昊要你去见他?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报你射死他叔父那一箭之仇?!”

展昭垂下眼帘,淡淡应了句,“也许吧。”

盯着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江奇骏但觉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撞,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你不会当真打算要去吧?那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展昭闻言,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锐意,“谁是羊,谁是虎,此刻言之尚早。”

江奇骏面沉似水,摇头道,“我是不会让你去的。那分明就是一个陷阱,你只身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展昭非但没有辩驳,反而点头同意,“不错,是陷阱,但何尝不是机会?”

江奇骏不为所动,断然道,“你说什么也没用,总之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若觉得我的分量不够拦住你,我可以马上去请荆帅亲自过来!”

展昭眸光一闪,沉默下来,抬眼望向远方,良久,才低声问了一句,“说实话,你觉得照这样下去,咱们最多还能支撑多久?”

江奇骏没有马上回答,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但见远处敌方营寨吊斗森严,绵延不绝,竟是一眼望不到边际,再忆起党项人作战时那种骇人的耐力和疯狂,心头便如横亘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应道,“举倾城之力,或许能够撑上三天!”

“可是,就算援兵星夜兼程,赶到这里也需花上六七天的工夫……”

江奇骏眼神暗了一暗,叹息道,“事到如今,咱们所能做的,不过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展昭微微摇头,脸上难得的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情来,“江兄这话,恕展某不敢苟同——我命由我不由天,有些事情,不坚持到最后一刻,不尽到最后一分努力,都不可以轻言放弃!”

江奇骏微微一震,“也许你说的对,可是明知是条死路,我怎么还能放你去走?!”

“那么江兄以为,此城若陷,我活下来的机会又有几分?”

“那不一样,”江奇骏抬手扣住对方肩膀,沉声道,“展昭,就算终究难逃一死,我也宁可大家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

感受到落在自己肩上手掌的份量,展昭眼底掠过一丝感动,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实作为守城将官,得与此城共存亡,未尝不是一种荣幸。可是,拒马川已是两国间最坚固的一道屏障,一旦有失,无疑将为西夏打开通往宋境的门户……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若待我方援军日夜兼程地赶来,面对的却是一座历尽劫难后的死城,他们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何况此城若失,他们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西夏大军若是趁机猛攻,那形势简直不堪设想!”语声一顿,他抬起头来,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里,“江兄,如果真是这样的结果,你我就算已经为了守城力战而死,九泉之下,难道就可以安心含笑了么?!”

江奇骏呆呆听着,脸色发白,一时间无言以对——他可以不惧死亡,却未曾想的这样长远。如果形势的发展当真如对方预想的那样,自己就算是以身殉国,也终究难以安然瞑目……一念至此,他忍不住一拳重重打在身侧的城墙上,咬牙道,“你说的没错。可是,你觉得单凭一人之力,就能够扭转乾坤吗?”

“怎么可能?”展昭笑了,沾染了尘土的脸上还有未曾擦净的血痕,笑起来的样子却依旧温润而明朗,仿佛对即将来临的命运没有半点畏惧迷惘,“要想扭转乾坤,从来都不可能只靠一人之力,就像这次,你我不过是分兵两路,各司其职,守城的任务归你,该做的一切照旧去做,并不会因为少了展某一人而有任何变化;至于我,正可以借此机会放手一搏……所谓‘置之死地,方可后生’,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不会有!”语声一顿,他转头望向暮色苍茫中的敌方大营,一向清澈平和的眼里闪过一道厉冽的寒芒——为了某个人的野心,已经枉死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这笔血债总要有人来偿。所以就算明知此去敌营凶多吉少、九死一生,但是只要还有一分机会,他也一定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五十五)

入夜时分,外面忽然起了大风,隔着西夏王帐厚厚的牛皮帐幕,凄厉的风声在一片静默中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门帘挑处,一个高瘦的人影夹带着寒风一闪而入,紧接着,王帐内便响起了莫肃台恭敬低沉的声音,“启禀主公,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帖了。”

李元昊自眼前的地图上抬起头来,灯烛之下,脸部的轮廓愈见冷酷刚硬,闻听此言,他眉宇间浮起毫不掩饰的兴奋期待之色,沉声道,“很好,这三关,就当是朕为他准备的见面礼好了!”

莫肃台心头微凛,迟疑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主公肯定展昭明早一定会来?”

李元昊目光冰冷,嘴角却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不相信?……咱们不妨打个赌,他若不来,朕就将这把从不离身的匕首赐了给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早已经对它垂涎已久了。”

莫肃台屏息垂目,脊背上掠过一阵寒意,低声解释道,“主公明鉴!属下一向爱武成痴,对于任何一样绝世神兵都难免会生出倾慕爱惜之意,却绝不敢有丝毫的觊觎之心……”

李元昊摆手打断了他,鹰目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带着血色的欲望,“既然如此,你就更该明白朕的心思——展昭就如那渐露锋芒的绝世神兵,只应被当世最强者拥有和掌控!这样的一个人,从未见过也就罢了,既然叫朕遇到了,又怎能不生出占有征服之心?!”

“可是……主公既然如此看重对方,又何必设下那些个关口为难于他?”

“哼,这你就不懂了,要想驯服一个像他那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不用些手段又怎么行?展昭此人,无疑已经很强了,所以只有让他认识到你比他更强,才有可能令他心服口服,甘心为我所用!”

莫肃台默然片刻,欲言又止,原本那张岩石一般看不出多少表情的面孔上难得地露出了犹豫之色,有顷,方低低问了一句,“如果……属下是说如果,主公您用尽手段,依然不能收服此人呢?”

李元昊目色一戾,嘴角的笑慢慢沉了下去,“如果有些东西,朕千方百计也无法得到,那就只有狠下心肠毁了它——让世间再无此物,也好就此断了自己的念想!”

莫肃台全身一震,再也不敢多言。作为跟随李元昊征战多年的悍将,他的身心早已冷硬如铁,这样的答案其实亦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不知为何,听闻此言,心头还是掠过了一声微微的叹息——果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展昭正面朝窗外默默出神,闻声回头,不出意外地看见韩天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韩天漠一身戎装,表情凝重肃然,大步跨进门来,叉手行礼道,“末将刚刚已听江副将讲了信的内容,大人既然决意要去,末将自知劝阻不住,只是无论做何打算,都请大人带上天漠一起去!”

展昭敛目,心头缓缓掠过一道暖流,明白对方誓死报恩的决心,感动之余,也不禁暗暗苦笑,看来要想打消他这个念头,还真得费些功夫。抬头迎上对方恳切的目光,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去,是想帮我,还是害我?”

韩天漠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一张脸陡然涨得通红,“我……!大人是怕被末将拖了后腿?”

展昭点头,刻意忽略对方受伤的神情,沉声道,“韩兄应该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若是带你同去,危急关头,展某实在无法分神再去照顾你!”

韩天漠闻言低头,额上青筋暴起,双拳在身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方道,“是天漠无能,还以为可以帮到大人……”

“你当然可以帮到我!展某这里正有一事想要托付韩兄。”

就在对方混杂着惊喜和疑惑的目光中,展昭来至桌前,伸手挑亮了油灯。

灯下,一柄长剑静静地放置在那里,古朴无华,乍看之下毫不起眼。

韩天漠却浑身一震,脱口叫了出来,“巨阙!”

展昭点了点头,缓缓抬手抚上剑身,一时间不觉有些失神——手指在剑鞘的纹路间滑过,往事一幕幕流过眼前,本已变得遥远的记忆重又漫上心头……无论是早先的仗剑江湖、快意恩仇,还是后来的步入庙堂、守护青天,一一走过的那些日子里,始终都有巨阙陪伴在身边,若说它是自己的最好的良伴知己,实在亦不为过。又谁知就在不觉之间,身旁竟多出了一个比对手还难缠,却比知己更亲近的白衣人,从此巨阙画影相伴着纵横江湖,又是何等潇洒快意、酣畅淋漓!只是,五年前白衣人折于冲霄,画影便也跟随着主人长眠于地下,都说绝世宝剑自有灵性,失去了画影这样的良伴,巨阙……是否也会感到寂寞?

一念至此,心头蓦然一痛,五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剑柄,伴随着一声极轻的铮鸣,宝剑乍然离鞘,原本沉寂如水的剑锋仿佛有了生命,略一侧转,光华如练,在烛光中一圈圈漾开,涟漪一般难描难画。

展昭注目剑锋,眼神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柔软,良久方低声道,“韩兄,今日展某将此剑托付给你,若是拒马川得保不失,就请你将它送回到开封府包大人手中,我想,大人定会为它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主人。”

韩天漠心头重重一沉,用力摇头,大声回绝道,“不!大人,这件事,请恕天漠无能为力!”

展昭还剑入鞘,侧过头来望定了他,面上虽无不悦之色,目光中却多了一份无形的压力,“韩兄,我一直以为你会明白,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愿意和巨阙分离,可是,我更不愿意让它落在敌人手里,希望……你可以帮我!”

面对他带着期盼和信任的眼神,韩天漠眼眶一热,再不多言,上前两步,单膝点地,高举双手接过巨阙,但觉入手沉重,那份重量竟似通过手臂直直落在了他的心里,静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道,“请大人放心,天漠对天发誓,但有一口气在,决不辜负所托!”

展昭缓了眉目,伸手扶他站起,又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掌上加了几分力气——到了这种时候,所有言语都显得多余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登上城楼,迎面而来的大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飞舞,展昭默默闭上眼睛,在风中伫立了很久,那一刻,所有的前尘往事都似随风而去,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重又变得坚定澄明。抬首望向天际,那里已经隐约现出了青白色的微光,里许之外,敌方大营沉默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距离日出时分,已经为时不远了!

(五十六)

展昭此次只身赴会,不仅没有带上巨阙,连“踏雪”也没有骑。迎着渐明的晨光,他深吸了一口长气,一路展开轻功,径奔西夏大营而去。

身处旷野之中,风声更显厉烈,塞外的初冬朔气已凛然入骨,他却不畏其寒,默运真气流转周身,越行越快,里许的距离全然不在话下,不一刻便已置身于敌营门外。

方始站定,尚未开言,耳畔便响起一声嘹亮的号角,两扇高大的营门应声而开,紧跟着战鼓震响,浓烈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展昭不动声色,凝神观看,但见营内早有数百西夏铁骑列队相候,黑盔黑甲,旗帜鲜明,个个背背铁弓,手擎长刀,刀光如雪,在暗淡的天色下依然耀眼夺目。

为首一人高踞马上,神情冷肃,正是“煞血十三鹰”的老大莫肃台。他的目光在明显身无长物的展昭身上停驻片刻,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随即略一拱手,扬声道,“展大人果然依约前来,莫某佩服!”跟着话锋一转,“只是要想见到我家陛下,怕是还需费上些功夫。”

展昭冷目扫过他身后陈列的一片刀光甲影,似乎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所有心思,略带讥讽地勾起嘴角,“这,是你家国主的主意?”

莫肃台绷紧面孔,硬声道,“谁的主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展大人若是不能面见陛下,那条‘不屠城’的约定便难以兑现了。”

展昭闻言,神色一冷,“既然如此,有什么手段,尽管都使出来吧!”

莫肃台未再多言,略一抬手,身后铁甲兵手中的长刀便齐齐高举,如林升起,果然不愧是以骠悍善战闻名塞外的西夏铁骑,随着一声令下,数百人马转眼间便已分作两队,森然壁立,齐声大喝,长刀霍然交击于半空之中,响声尖锐暴戾,充满杀伐之意——于是,就在转瞬之间,通往西夏王帐前不足百米的道路上,便竖立起了一条由交织的长刀拼成的长廊,高度仅容一人俯首通过,刀锋映着初升的旭日,青光闪烁,寒气逼人!

面对着敌方的这番动作,展昭只是静静地冷眼观瞧,甚而有那么一刻,他的衣发被马匹和长刀移动时带起的劲风吹得向后直舞,笔挺的身形却依旧静如山岳、巍然不动,虽然以一敌百、以步敌骑,气势却半分不弱,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

待得“刀墙”即成,对方摆出了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来,他才微微抬眼,冷电般的目光自一排排寒光凛凛的刀锋上掠过,落在刀墙尽头的王帐门口处,悠然一笑,淡淡开口道,“下马威么?只可惜展某并未骑了马来!”话音未落,身形翩然掠起,轻如乳燕投林,眨眼间便已置身刀丛之上,脚尖轻点,借力又起,他的轻功本就是一绝,几可独步天下,此刻全力施为,更是轻如飞羽、快似疾电,恍如一抹轻烟掠过,径奔王帐而去。

党项人大多惯于马上作战,讲究的是力大身沉,何曾见过这般绝顶轻功,猝遇此变,一时间目瞪口呆,竟不知该当作何反应!

不足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当那个墨蓝色的修长身影轻巧无声地飘落于王帐门外的一刻,所有人眼中都不自觉地流露出惊叹之色,连一直在旁沉默观看的莫肃台也不由微微眯起双眼,在心底里叹息一声,“如此身手,果然不负‘御猫’之名!”

展昭飞身来至帐前,蓦地停住了脚步,只见一名黑衣人正当正地挡在了王帐门口,身形消瘦,腰背微躬,虽因低着头看不清楚脸面,却奇怪地给他以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在他若有所思的注视下,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落定在对方脸上,展昭一向清冷沉静的眼神竟有刹那间的震动,眉峰微轩,脱口喝道,“是你?!”

黑衣人脸色白中透青,一条丑恶的伤疤自额头斜斜穿过瞎眼一直扭曲地拖到嘴角,一笑之下,更显诡异,低低开口道,“时隔将近三年,展大人居然还记得在下,花某当真荣幸之至!”

展昭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挑起了一丝嘲讽之色,“想不到,李元昊居然没有杀你。”

花寻眼神一暗,涩声道,“很可惜,叫展大人失望了。花某舍了一只眼睛,换得这条性命,也许就是为了今日能与大人相见于此,了却你我之间的那些个旧账!”

展昭看他一眼,寒声道,“你我之间,何来旧账?废话少说,给我让开!”

被他锋锐的眼神扫过,花寻甚至感到脸颊上微微刺痛,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挺起腰来,咬牙冷笑,“展大人当这里还是开封府的大堂,花某还是你待决的犯人?只可惜时移事易,今日的你,也不过只是前来求见我家主公的败军之将而已,还端的什么架子!实话告诉你吧,花某奉陛下之命守在此处,就是要保证进入王帐时,展大人必须要手无寸铁,否则以你的身手,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展昭目光一闪,眼底隐有怒意升腾——元昊此举虽也在他意料之中,但故意派出花寻来挡路,却是有意要看自己的笑话了。

“等着看笑话么?……那就拭目以待,且看谁笑得更好!”只是短短的一瞬,他的目光便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明,随即微微张开双臂,淡然道,“要搜身?请便。”

此举一出,反倒令花寻呆在了当地,脸上神情惊疑不定,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这是……来真的?”

展昭皱眉,语气中难得地带出一丝刻薄的讥讽,“怎么,不敢动手?既已甘心做了别家的看门狗,你好歹总要履行一下自己的职责吧,若是害怕祸及己身,倒不如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苟延残喘,或许还能多活上几日。”

花寻陡然间紫涨了面孔,脸上肌肉抽搐着,胸口似被人狠狠践踏的感觉那么明显,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原来混迹江湖这许多年,自己居然还存有羞耻之心?狡诈阴险、冷酷绝情,一直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不二法门,可是为什么独独来自于对方的蔑视,竟会叫他如此气血翻涌、难以忍受?!

独目中的光芒幽幽一闪,他的双手已经摸上了那人的衣袖,飞快地在对方双腕处探过……没有机簧和袖箭?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人身侧,虽未发现“巨阙”的影子,一只右手还是先于意识探上了对方腰间!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得他微微有些失神,下一刻,耳畔响起展昭淡漠的问话,“可有发现夹带藏私?”

那个声音离得如此之近,对方清冷的气息似乎就在自己耳畔徘徊,花寻心头狂跳,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本能地摇了摇头,那只伸出去的右手却像是黏住了一般没有收将回来……

冷不防,忽觉腕间一紧,似被铁箍狠狠匝住,随着花寻身体陡然一僵,在场众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骨骼错开的轻响,然后才是他脱口而出的痛呼!

展昭看也不看他一眼,腰背笔直,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王帐,边走边抬手扯脱了身上的墨蓝外氅,随手丢在一旁——这衣衫既已沾过了某个人的手,不要也罢!

外衣既除,他内里只余一件湛蓝夹袍,腰束白带,更显得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一眼望去,便知身无长物。如此一来,对方再无理由阻他入帐,只得眼睁睁地任他举手掀帘,从容入内。

花寻捧着脱了臼的右腕,死死盯着那人傲岸的背影消失在了王帐的入口处,眼神晦涩,仿佛发狠,又似衔恨,再或竟是某种更深的情绪在隐隐汹涌翻腾……

“好气势!”身后传来莫肃台的声音,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随即口气一转,却又变成了讥讽,“就凭你这个样子,又何必要去自讨苦吃?”不过骂归骂,他还是动手帮花寻将脱臼的手腕复了位,同时低低发出警告,“别怪做大哥的没有提醒你,就算一门心思想要报复,这个人,你还是招惹不起!”

花寻低头陪笑道,“多谢老大费心提点,小弟省得了!”

莫肃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快步跟进了大帐里去。他其实比谁都更清楚,就在这日出时分,就在此王帐之内,即将开始怎样的一场龙争虎斗,他真的很想知道——这场交锋与对决的结果:究竟是谁征服了谁?谁又将为谁折腰?!

(五十七)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里,东方第一抹曙光自地平线上升起,远在数百里外的山道上,宋军大对人马正顶风踏雪、疾奔拒马川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白马上的骑者,正是不远千里自江南赶来的白芸生。他和四位叔伯于月前动身奔赴塞外,虽然一路晓行夜宿,到底路途遥远,也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才赶到边塞重地。哪知刚要出关,卢方便染上风寒,病倒在了路上。到底是上了把年纪的人,又一直生活在温暖的南方,一时间无法适应西塞的寒冷,他这场病来势凶猛,煞是骇人,唬得兄弟几个再不敢妄动,急急寻了处客栈住下养病,每日里汤药伺候,方渐渐有了些起色。

白芸生虽然急于赶去那人身旁,但一直疼爱自己的大伯有恙,做侄子的怎好不顾而去?况且伯父们此来还有大半是为了不放心自己!有念于此,也只得踏下心来,衣不解带地跟在床旁看顾。直待大伯病体初愈,他才寻个机会提出自己想要先行一步的意思,哪知卢方早被白玉堂之死寒破了胆,一听说他要只身赶去前线,如何放心的下?于病榻上勉力支撑起身,一把挟了他手,含泪道,“不许去!要去大家一起去,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弟兄几个见大哥当真急了,纷纷出言喝止芸生,徐庆性直,当场便瞪眼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大伙儿同来,自然也要同去,谁也别想丢下谁,你要是敢打独自逃跑的念头,可别怪三叔对你小子不客气!”

蒋平也在旁边悄悄扯他衣角,边递眼色边打哈哈,“芸生也就这么一说,大哥又何必当真?反正大伙儿都到了塞外,既已决定要去军前效力,哪还急在这三五天上?索性踏踏实实把病养好了再说。”随即叉开话题道,“只是没想到这里的天气冷得如此邪乎,不如就趁这几天再去备些御寒之物,免得用时赶不及……如何,芸生你就陪着四叔去城里办这趟差事可好?”

白芸生目光落在卢方满头花白的发上,心下恻然,亦生出几分悔意来,再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小侄从命。”

如此一来,众人又在关内耽搁了数日,等到再动身时,算来前后已过了一月有余。好在蒋平和芸生这些日子也没闲着,经过多方打听,探知到展昭已随荆长戈部前去拒马川的消息,且宋军还将派兵赶去那里增援。两人一商量,索性直接找上负责此次统兵的宋将于航成,无巧不巧,此人还曾与四鼠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于是几人便也顺理成章地加入援军,一同朝着拒马川急急赶来。

白芸生催动坐骑,迎着初升的旭日疾驰一阵,转过一处山脚,突然间勒马站定,微微屏住了呼吸。就在正前方,瑰丽的朝霞映红了半边天际,整个天空一扫多日以来的阴霾,第一次真正放晴。

看到这样明朗的天色,就像是看到了希望,芸生情不自禁长长松了口气——照这样的行程,再有个三四天就能赶到目的地了,一想到即将见到的那个人,但觉心头一阵温暖,嘴角不觉微微上翘……就在赶路的途中,他已自不少人口中听过了展昭于拒马川前一箭射杀敌酋的故事,说者眉飞色舞,听者热血沸腾,白芸生只恨自己当时不曾在场,无缘亲眼得见那人跃马张弓的英姿!

“不过用不了多久,就又可以与那人并肩杀敌、驰骋疆场了!”一念至此,他双眸闪亮,再也藏不住心底兴奋期待之情,略一偏头,朝身旁骑在黄骠马上的蒋平扬声唤道,“四叔!”但在看清对方面上表情的一刹那,却又自动收声,转为疑惑,“……四叔?”

蒋平也在遥望着那一片铺满了天际的朝霞,眉宇间神情却是难得一见的肃穆凝重。与白芸生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样如火如荼的颜色,竟令他在一瞬间联想起了某种开到极致的花,犹如燃烧一般的热烈绽放之后就是幻灭——脑际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蓦地一震,风吹在身上,忽然觉得有些冷,立刻强行把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除出去,随即回望自家侄儿,勉强笑了一笑。

白芸生微一扬眉,“四叔,你……在担心什么?”

蒋平有些惊诧于他的敏锐,静了片刻,方摇头笑道,“眼见着就要到地方了,不快点赶路,胡思乱想什么呢!”这话,看似在说芸生,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一句既罢,再不多言,努力忽略掉心底那种隐隐翻腾着的不安感觉,催动胯下坐骑当先驰去……

展昭迈步入帐的那一刻,但觉杀气犹如有形之物,瞬间扑面逼来!

环目一扫,只见王帐内部空间极大,脚下猩红色的毡毯一路铺开直达王座,十数名夏将分立两侧,神情彪悍,肃穆无声,竟像是十数把随时都可以出鞘的钢刀,散发出迫人的寒煞之气。

抬眼望去,王座之上,一人大刺刺地居中而坐,肤色深棕,高额隆鼻,五官深刻,脸部轮廓清晰刚硬,眉宇间透出一股藏不住的霸气。

展昭目光一闪,不由得在心底里喝了声彩,虽然这是第一次得见西夏国主的真面目,倒是与他想象的相差不多,果然算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当世枭雄。

与此同时,李元昊也在默默地打量着对方——相较于两年多前,展昭瘦了很多,脸上原本秀逸柔和的线条变得明晰锐利起来,略显苍白的脸色映衬得眉睫越发乌黑浓密,双眸却依然如秋水寒星一般清澈干净。

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终于还是李元昊忍不住当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得意,“展昭,好久不见,朕还当真有些想你!”

展昭笑了,倒还是一贯的温雅从容,“展某何德何能,敢劳国主如此挂记。”

李元昊凝神望定了他,隔了片刻,微微摇头道,“若非挂记,又怎会一心邀你相见?既然你肯应邀前来,朕便再问你一句:当日朕曾真心想要交你这个朋友,时隔两载,此意未变。怎样,你的主意可有更改?”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这话时,展昭的神情平和坚定,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撼动他的意志。伴随着话音落地,大帐中的空气仿佛突然凝滞,四下里安静得近乎诡异,甚至不闻一丝呼吸之声。

悄然跟进帐来的花寻躲在一角的阴影里,听闻此言,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掌心里渗出冷汗。明知道那人给出的一定会是这样的答案,不知为何胸口却有点发紧,情不自禁想要窥视座上君王的反应。

李元昊目色微沉,高大的身形往椅背后一靠,凉凉笑道,“既然不为请降,展大人此来的目的又是什么?想替拒马川城中的上万百姓向朕求一条生路?!”

展昭直视着对方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语气淡漠,却自有一种凛然之意,“自古以来,屠城就是军人之耻。两国交兵,无论胜败,手中的刀枪都不应该指向手无寸铁的百姓!国主既然自诩明君,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来提醒。”

李元昊眼中闪过一丝戾色,随即微眯起来——对方身上的那种锋芒与硬气,令他在恼怒的同时,又不自觉地欣赏喜爱,那人越是从容淡定,他就越想看到这个男人臣服的样子!

抬手向面前桌案上一指,他故作大方道,“也罢,两年前宋地一游,朕对展大人的豪爽和酒量印象深刻,所以特地又备下了烈酒‘狼毒’。如何,你若肯赏脸干了这一碗,不屠城的约定就算生效,朕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五十八)

李元昊眼中闪过一丝戾色,随即微眯起来——对方身上的那种锋芒与硬气,令他在恼怒的同时,又不自觉地欣赏喜爱,那人越是从容淡定,他就越想看到这个男人臣服的样子!

抬手向面前桌案上一指,他故作大方道,“也罢,两年前宋地一游,朕对展大人的豪爽和酒量印象深刻,所以特地又备下了烈酒‘狼毒’。如何,你若肯赏脸干了这一碗,不屠城的约定就算生效,朕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展昭瞥了眼对方面前桌案上早已摆放好的酒碗,神情了然。一步步走将过去,相隔尚远,狼毒的酒气却已冲鼻而来,仿佛提醒着他前次痛饮过后的惨烈经历,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似乎正在警告他要远离那种可怕的东西!

终于来至桌前,双方的距离仅有一案之隔,展昭停住脚步,微微抬头,望进对方鹰一样的眼瞳里,嘴角轻勾,沉声开口道,“就只是一碗酒吗?这有何难!”伸手端起酒碗,凝视着碗中漾动的水光,缓缓举到唇边。

下一刻,手腕陡然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攥住,却是李元昊探身向前,低喝了一声,“且慢!”

展昭微一扬眉,抬眼望定了他,“怎么?”

李元昊飞快地瞥了一眼握在掌中的手腕,清瘦骨感,乍看之下,甚至显得有些纤细,他却非常清楚它所蕴藏的力量,握住这只手,不啻是握住了一把绝世名剑……心头一动,他情不自禁又向前凑近了些,近距离地凝视着那张清俊冷淡的面孔,压低了声音道,“展昭,想清楚了,这可是‘狼毒’,不是一碗白水!”

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拂过耳际,展昭皱眉,他不喜欢那样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感,仿佛在试探着自己的底线。微微敛目,眼神扫过被握紧的手腕,“只需向外一翻,整碗酒水就可以一滴不漏地泼在对方那张欠揍的脸上!”这个念头闪过脑际之时,他不自觉地抿唇一笑……

李元昊但觉心头一热,掌上加力,耳语般地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逞强,朕愿意给你一个认输的机会。”

展昭垂下眼帘,挡住眸中所有情绪,顿了一顿,然后低低应了一声,“好。”

李元昊一愣,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脱口问道,“什么?!”

回答他的是扑面而来的数道酒箭!

酒水挟着内力,简直已然形同暗器,饶是他见机得快,偏头避过了最强的几道,仍被几点飞溅的酒水击中面门,感觉便如沾上了几点燃烧着的烈油,像是已被烧出洞来,紧跟着腕中一空,对方手腕一转,滑如游鱼般自他掌中脱出,耳听得一声裂响,酒碗已被那人捏碎成了数块,抖手掷出,化作一片黑影径奔面门而来!

李元昊不愧枭雄本色,临危不乱,大喝一声,一掌拍在桌案上,桌裂为二,他顺手抄起一半挡在面前,但闻“咄咄”声响,手上吃劲儿,碎裂的酒碗全数狠狠钉入了木案之中。深知对手的厉害,他不敢稍等,暴喝声中,半截桌案夹带着劲风朝着对方直砸过去——说到底,这里还是他的地盘,只需容他缓过一口气来,任是对手再强,也再无翻盘的可能!

哪知展昭避也不避,竟任由那半片桌案重重击在自己臂上,“咔嚓”一声,桌案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他的一只右手却如灵蛇一般穿过所有阻碍,两指如钩,风声凌厉中直扣对方双眸。

李元昊骇然色变,身子后仰,双手齐出,堪堪架住了那来势凶猛的一击,同时提气喝声“来人!”话刚出口,忽觉腰间一轻,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原本从未离身的那把匕首已脱鞘而出,带着侵骨的凉意,划向他的咽喉!

展昭这招声东击西,蓄力已久,时机拿捏得妙到巅峰,李元昊身后被沉重的王座所阻,避无可避,猛地瞪大双眼,紧盯着刺目的刀刃挟风迫近,然后……仅隔寸许、硬生生停在了自己喉前——这一刻,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就在短短一寸之外,刀风带动的寒气激得他那处皮肤上暴起了一片寒栗!

所有这些动作都发生在极短的一刻里,待得帐内诸人反应过来,才刚想要扑上来时,展昭的声音又再响起,带着令人胆寒的的冰冷和肃杀,“谁敢妄动?!”——那把短匕本就是吹毛断发、削金断玉的利器,到了他的手中,更像是陡然间注入了灵力,光华乍眼、寒气森然,此刻沉沉地架在了原主人的颈上,就连相隔数丈之外的众人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决绝杀意!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瞠目结舌,呼吸都不觉减弱了三分……

(五十九)

展昭这招声东击西,蓄力已久,时机拿捏得妙到巅峰,李元昊身后被沉重的王座所阻,避无可避,猛地瞪大双眼,紧盯着刺目的刀刃挟风迫近,然后……仅隔寸许、硬生生停在了自己喉前——这一刻,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就在短短一寸之外,刀风带动的寒气激得他那处皮肤上暴起了一片寒栗!

所有这些动作都发生在极短的一刻里,待得帐内诸人反应过来,才刚想要扑上来时,展昭的声音又再响起,带着令人胆寒的的冰冷和肃杀,“谁敢妄动?!”——那把短匕本就是吹毛断发、削金断玉的利器,到了他的手中,更像是陡然间注入了灵力,光华乍眼、寒气森然,此刻沉沉地架在了原主人的颈上,就连相隔数丈之外的众人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决绝杀意!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瞠目结舌,呼吸都不觉减弱了三分……

一片死一般的静寂过后,李元昊率先有了反应,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他却还是笑了起来,目视对方,挑眉问道,“展昭,你这是做什么?朕一片好意……”颈间蓦地一凉,语声忽顿。

“好意?”展昭冷笑,眼前闪过一幕幕血腥残酷的战争场面,还有陈武那张濒死的脸!抿紧嘴唇,他眼中闪过了一缕寒光,“李元昊,似你这样穷兵黩武,罔顾天下苍生之人,还敢妄谈什么‘好意’?!”

瞥见对方眼中燃烧的恨意,李元昊突然沉默下来,隔了很久,才沉声道,“你的性子太过悲天悯人,所以才会看不得战争和死人。可是自古以来,要想成就帝王霸业,哪里又会在乎几条人命?”

展昭轻哼一声,冷冷道,“你既然全不在乎别人的性命,是否也同样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李元昊鹰眼微眯,反问一句,“你想杀我?”

“以杀止杀,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可曾考虑过后果?”

“有句话想必你也听说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展某今天既敢孤身前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最不济不过一死而已,若是能够拉上国主垫背,也算死得轰轰烈烈!”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骚动又起,纷纷想要扑近前来相救。

“都别动!”展昭略一抬眼,剑眉之下眼神幽深,只用眼角余光冷冷一扫,众人的脚步便被牢牢钉在了原地。

李元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的脸,眼神中很有几分专心致志的味道,有顷,突然压低了声音道,“知道吗,这样的你,才最让朕心动!”话音未落,颈间一痛,几点血珠溅出,顺着雪亮的刀刃淌下——却是展昭目色一厉,稳定的手臂无声地向前推近了半寸,匕首上的寒气破入肌肤,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整个大帐静到落针可闻,众人目光一起瞪视着那道血痕,面上全都露出无比震骇之色,仿佛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元昊微微一震,对上了展昭的眼神,那一刻,他毫不怀疑对方确然动了杀机,不由脱口喝声,“且慢!”顿得一顿,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能杀我!朕若一死,党项族人必会大军压境,为了给朕复仇,血腥屠戮势所难免,大宋面临的将会是两国之间永无休止的战争,而辽人一直在旁厉兵秣马,等待着机会想要渔翁得利。展昭,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刀下去,换来的将是边塞的永无宁日!”

展昭嘴角紧抿,神色冷硬,握着短匕的手犹如铜浇铁铸般分毫不动,一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他的脸上,却任谁也猜不透他的半点心思。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短短一刻,他才冷冷开口道,“你说得对。即便你是西夏国主,你的一条命,还是不值得千万大宋百姓为你陪葬!不过,不能杀你,不代表不能叫你吃些苦头,为了你所谓的王图霸业,枉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你总该为此付出些代价来吧?!”

李元昊面色虽然未改,握着椅背的手上却隐隐暴起了青筋,厉声喝道,“展昭,你好大的胆子!”

展昭如若未闻,只将对方由顶至踵打量一番,他的眼神本就清冽,此刻更是寒光四射,饶是李元昊久经阵仗,也不由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低低哼了一声,面有不忿之色,“看来朕的确有些大意了。只是想不到以你之为人,居然也会有挟人为质的一天!”

展昭冷冷一笑,言辞如锋,毫不相让,“说到‘要挟’,展某不过是跟国主略学了些皮毛,若非国主要挟在先,也轮不到此刻要受人要挟。”

李元昊脸色一沉,嘿然道,“展大人好一张利口!不过你又知不知道,在要挟别人之前,应该事先替自己留条退路?”

展昭面色平静,语调淡漠,“这个不劳国主操心,展某没有退路,也不需要什么退路。”

李元昊闻言,突然静了下来,直视着对面那人澄清的双目,脑中瞬间闪过的便是这四个字——无欲则刚!一个连死亡都不惧怕的人,自己又能拿什么再去威胁他?一念至此,感慨之余,气势不觉弱了几分,默然片刻,沉声问道,“你待如何?”不等对方开言,又重重补了一句,“要朕就此退兵,却是绝无可能!”

展昭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直直看进他的心里去,须臾淡然一笑,“既如此,展某也不多贪,国主若想能够全身而退,只需答应在下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罢兵三日,不得攻城;第二,若真有城陷的那一天,不得屠戮百姓,滥杀无辜;第三……”说到这里,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再要开口,已被对方抢过了话头,“这第三条若是与你自己有关,不说也罢!”

展昭一怔,眉梢微扬。

李元昊微微冷笑,眼底闪过一道狠戾的寒芒,“事到如今,展大人以为还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声音里强压着的怒意简直令人入耳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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