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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猫的砚妍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3

展昭面上未动声色,心底却不由喟叹一声,果然!以李元昊这般虎狼之性,今日当众吃了如此大亏,又怎肯善罢甘休?其实对此他倒早有预料,此次单刀赴会,原本就存下了死志,能够出奇招制住对方,实属侥幸之至,若能就此迫他答应暂缓攻城,为援军的赶到争取一些时间,简直已是意外的收获!由此想来,自己能否安然脱身,倒变得不那么要紧了……心念电转,目光自在旁蠢蠢欲动的众将身上扫过,重又盯紧李元昊,唇角一翘,不疾不徐地回应道,“不能活着离开?那也没什么打紧。展某只需先重伤了你,再痛快地和他们放手一搏,死得也不算冤枉!”

李元昊眼见对方丝毫不以生死为念,心中也自叹服,定下神来凝思片刻,沉声问道,“要朕罢兵三日,莫非是想等着援军来救?”

展昭深知对方看似粗豪,其实心思缜密,狡诈多智,此事想必瞒他不过,索性把心一横,嗤地一笑,“国主这是怕了?”

李元昊如何不知对方是在“激将”?说来也怪,他还就是见不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对自己的轻蔑不屑之色,眉峰微轩,轻哼一声道,“别说三日,三十日又能如何?小小一个拒马川,迟早是朕的囊中之物!”

展昭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如此说来,这两个条件,国主算是答应了?”

“朕说答应,你就相信?”

“一国之君,岂可言而无信?!”

“这顶大帽却压得好,叫朕想要反悔都不能。”语声一顿,李元昊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凶狠,又有些残忍,“不过,展大人你漫天要价,朕当然也可以就地还钱——不如就用你的一条命,来换朕的这一句承诺,你看如何?”

如他所愿,展昭果然没有丝毫的迟疑,朗声应道,“好,国主若肯当众起誓,之后要杀要剐,展某随你处置。”

李元昊微微眯起眼睛,随即言简意赅地开口道,“朕,拓跋元昊,今日在此承诺:休兵三日,城破之后不屠百姓。若违此诺,不得善终!”一字一句,在异常沉寂的王帐内发出回响。

众将素知自家君王的为人脾性,哪里是肯吃亏的人?所以惊诧于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的同时,竟不约而同地一起望向展昭,那样的目光,或阴鸷、或凶狠,却都像是在望着一个将死之人!

对此,展昭如同未见,只是慢慢直起身来,一松手,锋利的短匕笔直坠向地面,瞬间破开了厚厚的毡毯,直没至柄。然后,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无声地微笑了一下,用口型朝着对方发出了挑衅——“来吧!”

一瞬间,李元昊竟被他近乎傲然的眼神激起尖锐的怒意,当众出丑的羞愤和郁积在心头的怒火刹那间烧毁了他的理智,“霍”地一声起身上前,狠狠一拳击在了他的腹部,这一拳之重,饶是展昭亦难以消受,身不由己地退后两步,一时间,但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就此涌上,无声无息地自嘴角溢出,点点滴滴染红了前襟。

李元昊也没有料到对方居然全不动手,甚至连闪避都不屑为!愣在当地,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血水顺着那人唇角不住涌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手指关节泛白,满心的怒意之中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惧意,半晌才厉声喝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动手?!”

展昭咬紧牙关,因为太过用力,侧脸绷出了一道肃厉的弧线,慢慢抬头望定了对方,他依旧清澈的眼中微微流露出一点笑意,分不清是轻蔑还是讽刺,却看得李元昊浑身一震——面对这样的眼神,他突如其来地觉得有些无措,不得不承认,那里面有一种他运用强力也打不破的东西!

展昭努力睁大眼睛,眼前的景物却变得越发模糊不清,想要抬手去擦嘴角上的血,才发现整个右臂竟然不听使唤,刚才急切间硬生生地挨了对方一击,直到此刻才觉出痛来,与李元昊的一番斗智斗勇,当真比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还要耗费心神,即便是他,也已撑到了极限,虚弱的胃部疼得像是有尖刀在里面不停地绞,冷汗一点点浸湿了惨白的面容,终于,一大口鲜血逆喉而出,将他带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六十)

花寻双手捧定了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快速而小心地穿过营间的一片空地,来到一座看守颇为严密的帐房之外,一抬头,便见紧闭的帐门口悄无声息地站了两个人,正是“煞血十三鹰”中的老七和老九。迅速在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道,“二位哥哥辛苦了。这是刚刚煎好的药,主公命我赶紧送过来的。”

那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颇有轻忽之意,其中一人淡淡点了下头,“进去吧。还别说,你那点儿炼药的本事终于派上用场了,也难怪当初主公肯留下你这条命!”

另一人抬手在嘴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道,“小心点儿,主公可还在里面呢!”同时伸手替他打开了帐门。

花寻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迈步而入。

帐内燃着火炉,四周密不透风,显得有些憋闷。李元昊高大的身影背门而立,正自低头望着床上的那个人默默出神。

花寻不敢太往前凑,却还是忍不住偷眼去看床上的人。那人一动不动地仰躺着,因为消瘦,侧脸的轮廓异常分明,睫毛浓密的阖下来,安静得简直就像是死去了一样……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捧着药碗的手不由得便是一颤。

李元昊突然转头望来,脸色阴沉,高大的身形分外具有压迫力,有顷,沉声问道,“他刚才一直在吐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寻硬着头皮答道,“他不该托大,硬受了主公您的一拳。您的武功既高,又是天生神力,岂是寻常武人能够相比……”

李元昊浓眉一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恭维,“放屁!朕那一掌自己知道,虽是挟怒而发,却没用上多少内力,何况展昭是什么人,一般的掌力又如何能够伤他至此?”

花寻见他发怒,骇得不轻,慌忙放下药碗,俯跪于地,颤声道,“主公明鉴,一般情况下确实如此,可是您不要忘了他的胃!”

李元昊面色一寒,凝眸不语。

在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下,花寻只得一口气说下去,“据我所知,自从那次逞强饮下了三碗狼毒之后,展昭的胃已被伤得不轻,之后若能好好调养,饮食定时,作息规律,想来应无大碍,只是……大军围城数月,宋方粮草日渐短缺,想要好些的吃食怕是不能。这胃上的毛病若是得不到将养,就只有越拖越重,今日再硬挨了主公您的那记重拳,不吐血倒……”他本想说的是“倒怪了”,幸而及时刹住,狠狠咬了下舌头,改作“倒……不合情理了!”

李元昊沉默着听他说完,半晌,低低哼了一声,“你倒像是很了解他嘛,怎么,还在惦记着报仇呢?”

花寻心头一紧,深深埋下头去,“……属下不敢!”

李元昊负手而立,沉吟有顷,冷然道,“朕记得上一次他吐血时,你曾经救过他,这次人还是交给你,记住,决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朕给你三天的时间,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他清醒过来,不再吐血!”

花寻浑身一震,悄然抬头瞥了一眼,迟疑片刻,咋着胆子问了一句,“主公您这是……打算救他?”

李元昊嗤地一笑,转过脸去注视着床上那人,侧脸在炉火的光线中忽明忽暗,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隔了很久,才寒声道,“朕救他,不过是要他有机会清醒着面对自己的失败。三日之后,朕要让他亲眼看到我党项大军是如何踏平拒马川的,到了那时,且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花寻心底掠过一阵寒意,面上却不敢带出分毫,一头重重磕在地上,他那张丑陋的疤脸上流露出由衷的赞叹之色,低声应和道,“主公英明!”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花寻屏息恭送李元昊离帐而去,关上帐门的刹那间,他深深吐出了一口长气,然后转身走回到床前,借着火炉中闪烁不定的光亮,出神地凝望了床上那人的面孔——不是没有办法能令展昭马上醒过来,可是,他却下意识地不想那么做,似乎只有在这个人无知无觉的时候,两人才能这样安然地共处于一室,一旦对方睁开了眼睛,就算不言不动,单单只是用眼神,就可以令他自惭形秽!

如他所愿,这间不大的帐篷内此刻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炉火暖融融地烧着,偶尔发出一两下轻微的爆裂声,更衬得四下里静谧如水,空气中隐隐流动着汤药特有的苦涩气息,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温暖安适的感觉,仿佛已经与世隔绝,成为了一个幽闭而私密的空间……

而直到此刻,花寻一直高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算是缓缓落回到了腔内,定下神来,他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甘冒奇险,对主公有所欺瞒——李元昊一心想要看到展昭赶快醒来,而自己出于某种私心,竟然没有为他办到。

因为深知自家主子的残暴脾性,他不由得替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当时的那个决定也许只在一念之间,如今静下心来深想一步,自己原来竟然不想看到展昭清醒过来面对李元昊的一幕,那无疑又将是一场交锋,而结果,不言自明!

一念至此,花寻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战,他想自己真是疯了,居然会为仇人担心起来!只是思绪完全不受控制,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的全是李元昊以往那些凶残冷酷的手段……这人到底存的是个什么心思?他猜不透,也摸不着,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三日之后,他一定会当着展昭的面发兵攻打拒马川,用最强悍的攻势去粉碎那个人最后的骄傲和坚持!在他的心目中,一向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到他的尊重,而强强相遇的结果,必将是一方被更为强大的另一方所征服。

只是凭借着自己以往的那些经历,花寻清楚地知道,在这一点上,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展昭是什么人?他的坚持又岂能如此轻易就被击垮?就算李元昊真的能在对方眼皮底下攻下整个拒马川,其结果也不过是令他更加深恶痛绝而已。

花寻眼看着自家主公精心谋划、重重布局,一步步将那个人逼上绝路,这样的一番作为,其用心无疑是想要收服对方,可是他怎么就不明白——他可以要了展昭的命,却无法征服那样一个顽强的灵魂!

想明白了这一节,花寻蓦地一震,突然间满心茫然。他活了三十多岁,活到如今,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剩下了一个令他日夜不能或忘的仇人,而这个仇人也将要在三天之后的某个时候死去,如果是那样,自己还能有些什么?沉默地握紧了两只空空的手掌,他恍然惊觉自己活得真没意思,战战兢兢地顶着一张丑陋不堪的脸,终日被周围的人暗中挖苦嘲笑,这样了无意趣的日子,即便再苟活上几十年,又有什么值得期待?

呆呆地立在床前,他直勾勾的看着那个昏睡中的人,眼底却是空荡荡的一片,无数念头纷至沓来,令他感到惶恐和无措,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毫无章法,他觉得自己是中了毒,至少某些迹象已经和中毒的感觉相差无几。他原本是个极为惜命的人,在他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民族大义,当初投奔西夏也不过是想要活得出人头地,可是如今,他的心里眼里就只有展昭这么一个冤家对头,一想到连他都会很快失去,心头竟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眼瞅着那个人全无知觉地躺在自己面前,苍白得彷如已经死去,他突然觉得害怕,周围那种全然的安静也跟着变得难以忍受起来,仅仅迟疑了一瞬,他已动作麻利地自随身的百宝囊中取出了一根金针,认准了穴道直刺下去……

(六十一)

展昭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温暖的帐房之内,四下里静得出奇,可以清晰地听到风声掠过帐幕时带起的阵阵异响。呆呆地注视着帐顶,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一幕幕重又回到了脑海之中,他微微眉心一皱,试着抬了抬手臂,手臂没有动,仅仅五指蜷缩了一下。疲倦地闭上眼睛,他想自己是太累了,先歇一会儿吧,等缓过劲儿来就好了……因为闭上眼睛的缘故,感觉似乎敏锐了许多,他突然觉察出此刻帐中另有一人存在,尽管那人离得比较远,又刻意减弱了气息。

有些艰难地侧头望去,展昭在火炉发出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渐渐看清了花寻那张似鬼非人的脸!

两人全无声息地对视了片刻,还是花寻当先败下阵来,转开头去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抵挡不了对方的眼神,在那样澄澈清亮的目光里,所有龌龊卑鄙的念头都无所遁形。

犹豫了一下,他迈步走向床前,动作居然有些迟缓,仿佛已经预感到了某种即将临头的危险,一颗心却已背叛了理智,竟是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腿脚了!

展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走近前来,被疼痛击散的神智一点点积聚起来,目光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犀利。

花寻在离床尚有两步的地方站住,一时之间寻不到合适的言语,半晌才低声道,“你逞强硬挨了主公一拳,又开始吐血,我……以前曾经救治过你,所以他派我来这里看着你。”

展昭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脚,没有发现镣铐一类的东西,抬眼疑惑地望向对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瞧见对方干裂的唇角渗出血丝,花寻这才想起自己熬的那碗汤药,连忙回身端了过来——汤药一直被他放在火炉边上热着,捧在手中,犹自微温。

等了好一会儿,眼见对方没有半点儿要接手的意思,花寻不由紫涨了面皮,低哼一声,赌气道,“展大人好大的架子!不过抱歉得很,这里没有水,只有这碗药,你敢不敢喝?”

展昭只沉吟了短短一瞬,便挣扎着坐起身来,单只是这一个动作,他额上便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浸得鬓角的头发都湿了。

花寻身不由己地上前一步,不敢伸手去扶他,只好将药碗小心地送到对方唇边,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多少带了些讨好的味道。

展昭看他一眼,目光有些讶异,随即勉力抬手扶住碗底,一口口地将汤药全都喝了下去。

之后,帐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展昭靠回床头,疲惫地闭上双眼,默默养神。

空气仿佛静止住了,静得叫花寻简直有点儿受不了,不安地瞟了对方一眼,他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主公打算怎样处置你?”

展昭闻言,果然睁开眼来,静静地看向他。

花寻涩涩一笑,“他叫我救你,不过是想在三日之后,让你可以清醒地目睹他攻下拒马川的全部过程!”

展昭目光一闪,依旧沉默着没有接口。

花寻皱眉,又道,“这应该是他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了,你若还是坚决不降,他是不会放过你的。”见对方还是不予理睬,他再也忍不住地拔高了声音,“你懂不懂,李元昊心狠手辣,如果当真收服不了,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这次展昭终于有了反应,却像是单只对他语气中所透出的那丝焦虑感觉到诧异,盯着对方看了很久,他才平静地反问了一句,“那又如何?”

花寻被他问得愣住,呆了半晌,才苦笑着点了点头,喃喃重复道,“不错,那又如何?!我怎么忘了,你从来就不曾怕死,想拿这种事来威胁你,原本就大错特错了。”语声微顿,他换了种口气道,“可是,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坐以待毙?”

展昭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言下之意,微一皱眉,冷冷望定了他。

花寻被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但觉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你不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我才能帮到你吗?”

展昭微微睁大了眼睛,端详着对方那张小人得志般的嘴脸,有顷,嘴角轻勾,无声的笑了一笑,笑得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花寻怔怔地望着那个笑容,难得的老脸一红,闷声问道,“你不相信?”

展昭懒得作答,只缓缓别开脸去。

花寻所有表情都僵在了脸上,全身血液霎时冲进脑子里,只觉心口滚烫,手脚却是颤抖冰凉……自己原来从未入过那人的眼!这个念头让他满心都是挫败和懊恼,同时又有些自嘲和凄凉,呆呆地立在当地,他的脸色青白,独目中的光芒像鬼火一般闪烁不定,就在这一刻沉默的时间里,原本纷乱不堪的情绪却逐渐变得明晰——无论如何,总要让那个人刮目相看一场!

定住了心神,他迈步上前,沉声开口道,“展昭,我决定了,尽我所能助你逃走!”

展昭一惊,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花寻站定在他面前,尽力让自己直面对方的目光,急促地喘息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帮-你-逃-走!”

展昭凝神看进他血丝密布的眼睛,那里的某种东西竟令他微微有些震动,默然有顷,才沉声问道,“为什么?!”

花寻涩然而笑,很想悻悻地回对方一句“大概是因为我已经疯了”!可是这样的答案他说不出口,同时悲哀地意识到,即便是在此种情况下,主动权依然不在自己的手里!

抬手遮住面孔,他短促地哼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自嘲之意,随即放下手来,正色答道,“其实主公一直就看我不顺眼,其他人也多跟风刁难,我在此间混不下去,反正迟早也会被人找茬儿除掉,还不如自己走了痛快!”

展昭默默听着,神色不变,嘴角轻抿,再开口时,却是一针见血,“就算当真如此,你完全可以自己走,又何必要助我出逃?难道不知多此一举,只有使你更加危险?”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令花寻简直无从答起,愣怔片刻,他索性破罐破摔,放开了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这样的人毁在李元昊的手里!”因为这句话的确出自真心,倒叫展昭听得怔住,敏锐如他,虽觉这个答案有些匪夷所思,一时间却又寻不出什么破绽来。

面对着对方将信将疑的眼神,花寻微微苦笑,眼里透出一丝凄凉和些许疯狂,“反正事到如今,形势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你和我都已一无所有,不怕会再失去什么,最不济就是逃跑不成,为什么不肯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展昭闻言,垂眸不语。

一片寂静中,花寻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紊乱而急促的心跳声,目不转睛地盯牢对方,那种感觉竟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宣判。半晌,对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一笑,随即抬眼看向了他,低而清晰地应道,“好。”

“啊?”花寻张大了嘴巴,磕磕绊绊地追问了一句,“你……这算是同意了?!”

展昭目光一闪,认真地正视了他,“机会难得,我也很想能再赌上一把。”

头一回被对方这样看着,花寻心头竟然隐隐发热,来不及多想什么,他已经像一个陀螺一样在帐中转起圈来,口中喃喃自语着,声音里透出奇异的兴奋和沙哑,“要想走得顺利,咱们就得把握住时机……你已经喝过了药,先静养一阵,最好能够恢复五六成功力……我还得想办法放倒门口负责看守的那些人,打是打不过的,只有用毒!”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百宝囊,微微摇头道,“这里的东西还不够,我必须抓紧时间去准备一下。”下一刻,他快步走到帐门前,悄然向外探看了一番,随即转过头来面对了展昭,低声道,“现在正好是黄昏,晚间主公一定会来这里看你。不管他说些什么,你都别和他发生争执,以免节外生枝!”

展昭靠坐在床头,沉默地看着他的这番举动,眸光微闪,眼神有些奇异,不像讥嘲,倒似悲悯,有顷,淡淡地应了个“好”字,果然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花寻怔住,刹那间的感觉竟有点儿“受宠若惊”,定了定神,才低声交代了一句,“你先休息,我回去做些准备。”就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对方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两人目光一触,展昭神色间看不出异样,声音里却难得地透出了一丝温度,“你最好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花寻一愣,当真沉默下来,隔了好一会儿,苦笑着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再不多言,伸手推开帐门,脚步声匆匆远去,再不可闻……

(六十二)

花寻果然没有料错,天刚擦黑不久,李元昊再次出现在了这座帐房里。

夹带着一股寒风,他龙行虎步地来至床前,同时沉声问道,“他怎样了?”

花寻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闻听此言,先是下意识地瞥了眼床上那人,才字斟句酌地答道,“醒过一次,喝了属下配好的药,之后一直昏睡着,倒是没再吐过血。”

李元昊点了点头,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定了展昭。这一番响动显然已经惊醒了他,睁开黑白分明的双眼,他静静地迎上了对方的目光,神情平和,安然无惧。烛光映照之下,他的脸散发出玉一般的光华,浓眉乌睫,线条更显得清晰夺目。

李元昊默默看着,微微眯起的鹰目中厉芒渐转柔和——这个人,自己已经惦记了整整三年,直到今日,才得和他如此近距离地相处!一念至此,心头掠过一阵隐秘的欢喜,矮身坐于床畔椅上,放缓了声音问道,“你自己觉得如何?朕那一拳,没有当真伤到你吧?”

展昭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来,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方脖颈上那道已经收口的浅浅伤痕,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是针锋相对,“展某这失手的一刀,也没有伤到国主吧?”

李元昊面色陡地一沉,身后的花寻已然心惊肉跳,捏了一手的冷汗!

静默片刻,他却只是“哈哈”一笑,“牙尖嘴利!”同时毫无预兆地抓过对方的右手手腕,略一把脉,浓眉微轩,寒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花寻一抖,慌忙应道,“属下怕他会有什么异动,就自作主张加了些散功的药物。主公放心,只需服过解药,功力就可复原如初,断乎不会伤身的。”

李元昊沉吟片刻,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斥道,“出去,在帐外候命。”

花寻低声应是,将要退出帐门时,还是忍不住乍起胆子朝展昭丢了一个眼风。

展昭只做不见,自李元昊粗糙的大掌中抽回手腕,眼神冷冷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李元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目光有些复杂,有顷方道,“展昭,你我相识三载,其间也曾数度交锋,却少有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聊聊的时候。今日算是机会难得,你我何妨放下心结,畅快一谈?”

展昭微微冷笑,眼底多了一丝讥讽,“谈什么,谈你如何攻城掠地,屠戮无辜?

李元昊倒也不气,只是盯着对方微笑,回想起过往种种,眼神中不由透出几分压抑着的热切来,“朕自认为也算是个颇有作为的君王,怎么就不配得你展昭的青眼一顾?”顿了顿,又道,“说句实话,朕前次入宋,最大的收获不过两点,眼见关内富庶,人杰地灵,不免好生羡慕。”

“是羡慕,还是觊觎?”

“有差别吗?羡慕之余,自然会生出觊觎之心!”

“所以你就动手去抢?”

“有什么不对?这世上的好东西毕竟有限,既然入了朕的眼,哪有轻易放过之理?”

展昭眼见他竟然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怒极反笑,几乎忘了自己克制忍耐的初衷,双目直视对方,微微提高了声音,“李元昊,人心如蛇吞象,最忌贪得无厌。你如今已经拥有了关外大片疆域,作为一代有为明君,正该励精图治,福泽子民,而不是一味征战杀戮,穷兵黩武。不要忘了,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交换,而这其中也包括了拥戴你的大夏子民的血!”

李元昊听他语声中多了一丝少有的激愤,再不是那无动于衷的光景,不禁也起了兴致,沉声抗辩道,“你错了,为人君者,岂可单存一份菩萨心肠!自古以来,要成就一番帝王霸业,哪个不是卧冰蹈血?你以为朕的这片江山是如何得来的?若没有舍儿伺虎的心肠手段,整个河西大漠如何平定,各个部族何时才能统一起来?!”

展昭脸色苍白,衬得双眸愈加幽深,静了片刻,才道,“正因为你是靠征战杀戮得来的一切,才更该有所醒悟。自古得江山难,守江山却只有更难,只知攻城略地,不思安民兴邦,实非王者所虑,亦非百姓之福!有句老话叫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终有一天,你会遇到比自己还要强横霸道的人物,对方若也只懂倚仗武力,全无道理可讲,动辄屠城灭族,祸及子孙,李元昊,不知到了那时节,你又将作何感想?!”

李元昊面色陡然一青,眉间升起戾气,寒声道,“展昭!朕以一片诚心待你,你却为何要危言耸听,咒我党项族人不得善终?!”

展昭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从来良言逆耳……你我既然相识一场,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这番话,就算是我送给你的一点忠告吧。”

这话带着几分感慨,听在李元昊耳内,令他瞬间似有所动,渐渐敛了怒容,凝视着对方淡漠清俊的容颜,一时间心头爱恨交迸,脱口道,“展昭,是否有个两全之策,可以让你我放开各自立场,只做朋友?”

展昭怔了一怔,没有回答。

李元昊直视着对方双眼,那眼眸太过干净清澈,让他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满心都是失落和不甘,他喃喃低语道,“如果,朕当初不曾那样逼你动手……”

“结果不会改变,”展昭打断了他的话,回答的直截了当,“你和我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所以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李元昊面上的神情慢慢冷凝下去,终于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沉稳冷酷,寒声道,“在你心里,每条人命都很重要,可是你自己的命呢?就可以全不放在心上?!”

展昭微微摇头,“你不必把我想的太高,展某只知为所当为,不避吉凶。”

李元昊深深凝视着对方,有那么一阵几乎失神,随即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形带着迫人的压力,沉沉道,“好一个‘为所当为’。你的性子,却是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好,你要为,朕就让你为,可是结果如何,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有数,咱们不妨拭目以待吧!”

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再次停住,头也不回地道,“朕再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清楚——座上客,亦或阶下囚,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六十三)

没过多久,花寻便悄没声息地溜进帐来,看向展昭的眼神带着几分惊奇,又有些由衷的钦佩,压低了声音道,“你和主公都说了些什么?我看他气得脸色铁青,还真担心他叫人对你动刑呢!”

展昭看他一眼,只微微摇了下头,却没有回答。

花寻讪讪垂首,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点“小人之心”了,自嘲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捏开蜡封递了过去,讷讷道,“这是解药,你……”正在措辞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不会害他,展昭却已伸手接过,爽快地纳入口中。

花寻愣住,平生第一次得人这般信任,感觉竟是如此奇突,心头微颤,随即掠过一丝隐秘的欢喜,眼神不觉亮了一亮,呆了片刻,轻声补充道,“服药之后,你还有一个时辰的调息时间。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鼓打初更时,咱们就走!”

展昭点了点头,也不多问,静静闭目调息。待他再度睁开眼来,便见花寻正立在帐门口处,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炉火的微光将他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在帐幕上,猛然看去竟有些微的晃动,似乎那个身影的主人正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花寻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触,展昭低声问道,“怕了?”

花寻抬手重重的抹了把脸,虽然紧张得额角冒汗,却还是嘴硬地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是这帐篷里太热了!”

展昭起身,双脚落地时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身形依旧清挺如昔,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他突然开口问道,“如果,我现在就出手把你打晕,是否能让你逃得一命?”

花寻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别开玩笑……”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真有此意,骇得脸都白了,连连摇头,“不可能的!事到如今,无论你是否逃得出去,李元昊都不会再留下我这条命!”

展昭认真想了想,觉得对方言之有理,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问道,“刚才你说都已准备好了,何不把计划跟我讲讲?”

花寻暗暗松了口气,忙自怀中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潦草地勾画着西夏大营的分布,他献宝似的将之呈到对方面前,同时低声解释道,“我想咱们不能傻傻地从正面逃出去,军营前面有着好几里地的空旷地带,就算是在夜晚,也一样会成为铁鹞子眼中最好的靶子……”语声一顿,他偷眼看向展昭,见对方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着地图,嘴角轻抿,微微颔首。

花寻得到了这个无声的鼓励,精神一振,伸手点向地图的右下角,“我打算从这里想法出去,因为此地接近后方,防守相对薄弱一些,何况出营不远便是横山山脉,一旦被咱们逃进了山里,那时节天大地大,夏军铁骑再怎么强悍,也只好望山兴叹,徒呼奈何!”说到最后那八个字,他目中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屏息望着对方,很想能够得到他的认同。

展昭的目光在图纸表面一点点滑过,神情专注异常,似乎立意要把所看到的全都刻在脑子里,默默听完,他抬起头来,眼神在暗影里微微一闪,低而清晰地做出了回应,“很好,就照你说的办吧!”

于是,按照一早的计划,花寻出其不意地用迷药放倒了帐篷周围的看守,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径奔后营而去。

当夜天公居然甚是作美,非但无星无月,且还刮着刺骨的西北风。黑暗中,数不清的营帐连绵成一片墨色的海洋,伴随着寒风起伏不定,发出类似海潮拍岸般的声响。两人全力施展轻功,就像是游弋在深海里的鱼,悄然无声地穿行于帐篷的缝隙之间……直到逐渐接近了整个西夏大营的后方,花寻才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攥着的手心满是冷汗,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又轻又快,全无章法可言,感觉竟像是做梦一般的不真实。

躲藏在一处帐篷的阴影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匆忙间瞥见那人安静地跟随在自己身后,距离不会超过三步,虽然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安心的感觉。

迎上对方回望过来的目光,展昭眸光闪动,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以目示意,“那是什么地方?”

花寻转头望去,发现那一处比其他地方把守得更为严密,刁斗森严,且不断有一队队的兵士往来巡查,微微变了脸色,他用口型回答道,“那里是军械粮库所在,咱们最好躲远一些!”带头刚跨出小半步,右臂陡然一紧,却是被人牢牢扣住!

花寻愕然回头,正对上展昭清**人的双瞳!直觉到对方眸光流转之间,分明透出一脉隐隐的喜色,他心头猛地一颤,似乎预感到有些不对,刚低低问出一个“你?”字,对方已然出手如电,飞快地拂闭了他的几处大穴!

有那么一刻,花寻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闪过的全是诸如“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类的念头,惊恐慌乱的同时,心头浮起的竟然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和绝望……直到再次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被带到了一处无人的帐篷里,借着外面微弱的一点光亮,隐约可见四下里堆放着不少军用的杂物。

勉强定了定心神,他急于开口发问,无奈哑穴被点,只能用眼神盯牢对方,惶然无措地等待着即将临头的命运。

展昭一言不发,手脚利落地解下他腰间的百宝囊,迅速将所有的物件搜检了一遍,从中挑出了几只火折和一壶为了御寒特地准备的烈酒,随后将其余东西照原样收好,重新还给了他,同时抬手解开对方被封的穴道,沉声开口道,“听着,从现在开始,咱们分道扬镳,你可以继续按计划出逃,我却另有安排。”

花寻呆住,一时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展昭神情似乎微有不耐,停了片刻,却还是回答了他,“你自己走吧,我还另外有事要办。”话音未落,衣袖已被对方一把薅住,花寻的声音压抑急促,带着自己也未觉察的颤抖,“有事要办?什么事?”见对方不答,涩声道,“你当我是傻子吗?其他东西都不要,单只留下火折子和烈酒,你是打算着对他们的粮库下手?!”

展昭也不否认,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花寻但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直冲到脚底,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胡乱地摇着头,喃喃低语道,“不,这太危险了!……我下了多大决心才敢救你出来,却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求死!”

展昭目光一闪,似有所动,紧绷的嘴角抿了一抿,直截了当地反问道,“为什么要拦我?我这样做,不是还能让你有更多逃出去的机会吗?”

花寻反倒被他问得愣住了,独目中带着血丝,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对方,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数不清的念头在脑海里冲击碰撞,令他觉得疼痛和窒息,情不自禁抬手抱住了头,他慢慢蹲在地上,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低沉凄惶的呜咽……

展昭眉心微皱,在他身侧蹲了下来,静了静,低声道,“你现在才来后悔,似乎有点晚了。”

花寻渐渐收了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对方,一颗心忽冷忽热,不好的预感压在心头,令他怕得发抖,牙关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喉头哽了一下,哑声道,“我没有后悔!……不错,我承认我在害怕,可是蝼蚁尚且贪生,就算我是个坏人,也一样惜命,一样不想去死!”

展昭注目面前那张丑陋如鬼的惨白面孔,锐利的目光微微和缓了些,沉吟有顷,开口道,“事到如今,害怕也于事无补。其实并非没有活命的可能,等到火势一起,你正可以趁机逃出去,一片混乱之中,想必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你……”

花寻呆了一呆,脱口问道,“那你呢?李元昊向来心狠手辣,你又何必一定要去触他的逆鳞?!”

对他这个问题,展昭竟是置若罔闻,唇角微勾,似乎笑了一笑,随即站起身来,略略收拾停当,径自迈步走向门口,同时低低回了一句,“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花寻紧盯着他挺拔依旧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叫道,“展昭,别去!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把火一放,就是亲手烧断了自己的生路?!”

展昭身形一顿,转过头来,感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忧急,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柔软,摇了摇头,反问道,“明白又如何?人生在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花寻,这个道理,你又明不明白?”

平生头一次听到展昭用这样全无敌意的口气唤出自己的名字,花寻全身剧震,胸口莫名地激荡发热,迎上对方的目光——那人清澈的眼底,永远有着一种令自己敬畏的东西,害怕、却也向往……从来没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清醒着绝望,明知前方便是万丈深渊,这一步迈下去,就将万劫不复,可是一颗心尚不肯死,一下一下跳得剧烈而混乱,像是在刻意同他的理智作对,逼迫着他马上做出个决定来!

花寻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涩声道,“那些个做人的大道理,我从来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展昭直视着他,沉声道,“什么?”

花寻却不敢再面对他的那双眼睛,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别处,喃喃低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尽了全力帮你,咱们要是还有机会侥幸逃的出去,你,还会抓我回去坐牢杀头吗?”鼓足勇气问出了这句话,他屏住呼息,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仿佛等待了很久,前方终于响起那人清冷微哑的声音,只回答了一个字,“会。”

花寻忽然失控般笑了起来,像是痛哭一样的笑声突兀怪异,刺耳惊心,“展昭就是展昭,果然心硬如铁,到了这般生死关头,居然还不屑于说谎!……其实只需你的一句话,就可以骗得花某舍了这条命去,为什么你却连这样的一句话也吝于出口?!”

展昭微微皱眉,冷然低喝道,“够了。你的命是自己的,展某要来何用?”言罢转身出帐,再不回头。

这样的答复就像是一把铁锤,将花寻整个人重重地钉在了地上,抬起头来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身体僵直,眼睛里却像燃着鬼火一般闪烁不定,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瞬间闪过脑际,连他自己也感到荒唐和恐惧!猛地吸进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了满心慌乱的情绪,他握拳的手慢慢从颤抖直到稳定,愣怔良久,突然自嘲般的笑了,笑容苦涩而绝望——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竟然真的可以叫人罔顾生死!

(六十四)

夜半时分,一向防卫森严的西夏大营后方忽然腾起了熊熊烈焰,这火头起得突兀诡异,竟是全无半分征兆。最先开始燃烧的是地处上风头的草料堆放仓库,时值冬季,天干物燥,粮草辎重又都是极为易燃之物,风助火势,越烧越烈,浓烟夹杂着火星,不一刻便已带燃了周围的十几处帐篷。

伴随着警钟的鸣响,整个营地骚动起来,一时间呼喝声四起,巡夜的士兵们惊愕之余,急忙抬了水龙来救,哪知未及靠近燃烧正烈的火头,耳畔忽有疾风掠起,眼前一道寒光闪过,负责指挥灭火的百夫长人头已骤然离颈,飞至半空,紧接着手中一松,水龙已被人从中斩为两段,水流倾泻而出,犹如一条被抽去脊梁的长蛇般瘫软在地。

众人骇然四顾,但见一道人影快如鬼魅般在营帐间翩然掠过,身形映着火光,矫健如鹰,手中长刀每一闪过,必有冲在最前方的兵将人头落地,一时间刀光似练、血影如泼,端的令人心惊胆寒!

展昭如法炮制,接二连三地斩杀敌方十余人、破坏了数架水龙,只这片刻的耽搁,火势再也无法控制,迅速向着四周蔓延开来,不一刻,整个营地已被卷入了一片燃烧的火海。这里囤积了夏军大部分的粮草辎重,一旦有失,无异于截断了他们的生路,党项人顿时急红了双眼,竟是悍不畏死地扑将上来,营地上空一片杀声四起,刀锋交击的声音密如爆豆,尖锐刺耳,霎时间火星飞溅,血光冲天。

展昭心知自己多坚持一刻,敌军的粮草就减少一分,是故勉力支撑,直杀得刀锋卷刃,犹自半步不退!只是杀人断水,每一下都极耗气力,他的功力原本也只恢复了六七成,所用兵刃又非趁手的巨阙,而是一把随手夺来的长刀,面对着对方不要命般一波波的冲击,终是独力难支,不一刻,身上又添了数道血口,虽然仗着身法迅捷闪避及时,都只是伤及皮肉,但伴随着鲜血的流出,浑身的气力也在一分分流失,如此严寒的天气里,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只是激战之余,竟再无力气抬手去抹上一把……

眼见夏军犹在源源不断地冲将上来,倒下一批,又来一批,周遭不断有刀光袭至,夹带着凌厉的风声,展昭咬紧牙关,手中长刀却已渐渐舞不成形,正自神衰力竭之际,忽觉敌方阵营里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烦乱嘈杂的人喊马嘶声中,隐隐夹杂着几声惊呼,“不好了!马厩那边也冒起黑烟来了,好多战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正在大营里乱冲乱撞呢!”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交错闪幻的光影之中,果然相继出现了数十匹战马的影子,横冲直撞地朝着这边放蹄狂奔,一路上接连撞翻了无数想要上前阻拦的夏军!

仿佛只在一眨眼间,那些脱缰的马匹已然冲近了眼前,众人骤遇此变,相顾骇然,一时间竟不知该当如何应对,只得纷纷闪避开去。便在此时,其中一匹战马的马腹下突然翻出一人,伸出手臂探身向前,口中疾声喝道,“展昭,快!跟我走!”

展昭听出了花寻的声音,才一迟疑,对方连人带马已到了自己面前,那条伸出的手臂尚来不及有所动作,竟然直奔他手中长刀的锋刃而来!展昭一惊,及时松手,长刀落地的同时,已搭上对方手腕,借力腾身跃起,翻上了一匹疾驰的战马——这一连串的反应不仅迅速,动作更是流畅潇洒,若非此刻情势太过逼紧,观者都忍不住要喝上一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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